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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問劍

                     【第十八章 虹橋飛雪】 
    
      所謂無風波不成江湖,無恩怨不出豪傑。話說紛紛擾擾的江湖今日又有是是非非的 
    恩怨,別的不消說,只說府城最近兩件大事。 
     
      第一、儒道械鬥。大家都知道,這儒門與道教兩派人物長久以來便是不相水火,彼 
    此看對方不順眼,要不是兩方勢均力敵,又看對方掌門有幾分顧忌,否則哪一天不是火 
    裡來水裡去。 
     
      如今冤家路窄兩派卻在武林大會這節骨眼撞上,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戰火自是一發 
    不可收拾。 
     
      而江湖之事牽一髮則動全身,試問武林中人可置身於度外嗎?府城民眾不會受到影 
    響嗎?江湖之人,為免池魚之殃,不是明哲保身,便是裝聾作啞;府城民眾,為免遭到 
    波及,不是關門歇業,便是裝瘋賣傻。如此一來,江湖可說是永無寧日,府城可說是永 
    無太平。為了江湖與蒼生,一些輩分甚高的長老,紛紛有意出面邀請儒道兩派掌門暍一 
    桌和頭酒。大家坐下來,不帶槍不帶刀,四四六六講清楚。 
     
      至於說到府城第二件大事,嘿!便是喜事一件。如今江湖之中,有誰不知松家堡堡 
    主松起風要娶夢大島主岳敏菁。松起風雖到府城沒幾年,但由於個性海派,交遊廣闊, 
    自是結交一幫牛鬼蛇神狐群狗黨雞鳴狗盜之徒,而白素水既說要把婚禮辦的轟轟烈烈前 
    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喜帖便如紅雨遍灑府城,紅色炸彈滿天飛,只怕一個沒留神便會被 
    砸的滿身是血。這邊蠻牛幫幫主神鬼牛冠早就打好主意要帶一票小嘍囉來吃頓霸王餐; 
    那邊美學二子也早盤算要來一探松起風的虛實;詩學雙姝奉師命要來摸清夢大島主的底 
    ?柏光則在師父的授意下,先放著岳敏菁這欽差要犯下捉拿,一切靜待武林大會後再說 
    。這下眾人各暗懷鬼胎,各率人馬,熱熱鬧鬧往松家堡趕去。 
     
      一到松家堡門口,兩只大紅燈籠隨風招展,鞭炮如油鍋上的火花霹靂帕啦,三不五 
    時,還有花籃花牌往門口集結,將松家堡內內外外方圓五百里佈置的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 
     
      三個玉人兒似的姑娘站在門口招呼各路人馬,定神一看,唉呀!這不是小玉和小雙 
    、小比嗎?瞧她三人穿的花枝招展,一派喜氣洋洋的裝扮,若非親眼瞧見,只怕仙女下 
    凡也沒這般標緻動人。 
     
      各位看倌,在這先打個岔,您或許會問,之前不是小玉出了什麼餿主意,慫恿小雙 
    、小比姊妹倆企圖毒死岳敏菁,此刻岳敏菁和白素水應對此三人恨的牙癢癢,豈容她們 
    還有苟活餘地。 
     
      說到這,這還真是新郎倌使出渾身解數,親自為她們說情,先說她們三人怎樣為松 
    家堡盡心盡力,又說她們年幼無知怎樣得罪青兒姑娘,最後又說料理堡內大小事怎樣還 
    是她們最行,不如將功贖罪,放她們一條生路。就這樣,岳敏菁一時被婚禮沖昏了頭, 
    高興都來不及,哪有心思與這三人計較,而白素水念玆在茲便是如何對付汪女魔頭,眼 
    裡又哪有這三個蘿蔔頭!於是三人繼續在堡內做事,小雙、小比當然是歡天喜地雀躍不 
    已,只有那小玉仍心有不甘,嘴巴上不說,但小嘴不知嘟了有幾天。只要一想到從此做 
    堡主夫人無望,便撫心作痛,但後來想到還可以往姨太太的方向去努力,又笑的樂不可 
    支,眼睛骨祿祿地轉;心窩不知打什麼鬼主意。閒話休說,言歸正傳。 
     
      「恭喜!恭喜!」 
     
      「哎呀!這不是蠻牛幫幫主神鬼牛冠嗎!您可是我們堡上天字第一號的貴客,快快 
    請進!」 
     
      站在門口的小玉三人忙招呼道。 
     
      「哈哈哈,天字第一號貴客不敢說,但卻真是來的早,我可帶了幫小嘍囉,堡內若 
    有什麼要幫忙的,沒問題,儘管開口,人多好辦事!哈哈哈……」牛冠笑聲末止,忽然 
    從後飄揚傳來一聲道,「早來還不是想佔位子,這下小霸王可吃定了這頓霸王餐!」 
     
      此話一出,牛冠像是被點破罩門,底下嘍囉眼看要發作,眾人一回頭,說話的正是 
    賽德老小玉見狀,趕緊趨前打圓場,笑語說道,「唉呦!這自古開麵店的就不怕別人來 
    吃,今日是松家堡的大喜之日,早準備了山珍海味滿漢全席,就算全府城的人都來也下 
    陽!一眾人一聽個個拍手叫好,這時,老薛騎著鐵馬吱吱歪歪前來,牛冠一開口便罵道 
    ,「老薛,今日是什麼場合,你居然還穿短褲涼鞋,豈不壞了我們師父顏面!」 
     
      老薛不料還有這一著,先是啞然以對,還沒開口,忽然從後又傳聲說道,「什麼是 
    美,藝術足美,什麼是藝術,生活是藝術,什麼是生活,短褲涼鞋是生活,所以這就是 
    美啊!」 
     
      眾人一聽這論調,不待回頭,不消說便是美學二子準沒錯。 
     
      一旁雕龍欣倫喜孜孜說道,「家師近日忙於國科會研究計劃,不克前來,特令我二 
    人送學術著作《緣情文學觀》一部,以表對這樁婚事的祝福!」 
     
      「哈哈哈,這可真是笑話了,結婚什麼不送竟拿論文來唬人!」眾人再回頭一看, 
    正是唐詩劍心兩位女弟子詩妖珮文與峨嵋叔珍,只聽珮文繼續說道,「若論到賀禮,當 
    然是家師送的《唐詩三百首》最稱的上檯面!」 
     
      如此一來一往,雖不過賀禮較勁,但也聽的出其中火藥味十足,小玉雖非江湖中人 
    ,但亦深知江湖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道理,況且今日乃公子大喜之日,未免節外生枝, 
    遂忙提聲說道,「來來來,各位江湖豪俠,今日松家堡大喜,勞駕諸位賞光前來,正廳 
    特備酒席一桌,好為各位大俠接風洗塵!」 
     
      眾人一聽有吃的,早已是垂涎欲滴,也就暫且將恩怨放一旁,不待小雙、小比招呼 
    ,各路群俠忙要闖進。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陣陣雜踏之聲,還有道士搖鈴做法的聲 
    響,為首一人高聲說道,「天壇派掌門凌虛真人駕到……」 
     
      眾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凌虛真人帶著數十名徒子徒孫浩浩蕩蕩往這前來,為首的正 
    是差頭柏光。 
     
      小玉見此人身分特殊又來頭下小,豈敢得罪,忙上前招呼道,「所謂『來的早不如 
    來的巧』,今日本堡大喜,眾人部在門口候著道長來呢!」 
     
      凌虛真人聽小玉說的嘴上甜,又見各路群俠真在門口恭候,一臉掩不住洋洋得意, 
    撫鬚與眾人互請後,便紛紛入內。 
     
      不用說,這群江湖人物中,便屬凌虛真人輩分老地位高,是故一入廳內,差頭柏光 
    趕忙拉起王位椅子,凌虛真人便也無所推託地坐了上去,待他坐定後,眾人才紛紛入坐 
    。 
     
      小玉見眾人坐定,便舉杯勸道,「來,各位江湖豪傑,這洒本應由我家公子來敬各 
    位的,只是公子目前還不便出來招呼,這洒便先由我小玉向各位致敬。待會兒若有什麼 
    招呼不周,還望各位大俠海涵,我小玉在這先乾為敬!」說罷,一口飲盡。 
     
      眾人一看,紛紛暍采道,「好豪氣,來,乾!」 
     
      「還請各位不要客氣,盡情享用!」小玉又忙招呼道。 
     
      此時眾人早已是食指大動,巴個得大快朵頤一番,正欲動手之際,忽聽門外傳來陣 
    陣波濤般的腳步聲,夾雜碗筷棍棒的撞擊聲,聲音之大,人數之多,使人驚心駭目。正 
    欲往外看個究竟,忽聽門外傳來整齊劃一的叫喊聲,「丐幫幫主兼理學教主駕到……」 
    聲猶在耳,餘音未消,一個挺著圓滾滾大肚子的黑影便奔至桌前,眾人定神一看,正是 
    丐幫幫主,理學狂魔。 
     
      「好香啊!」理學狂魔雖是儒家人物,但由於受到丐幫習染甚深,也就不耐繁文縟 
    節那一套,直接切入正題,盯著桌上的烤雞直流口水。 
     
      「哼!」就在這時,凌虛真人大喝一聲,「道教子弟,咱們走人,貧道生平不屑與 
    乞丐同桌共食!」說罷,拂袖而起! 
     
      原來自從儒道兩派械鬥後,兩派掌門所結的樑子也就更難化解,偏偏今日又在此相 
    遇,正所謂王不見王,一山不容二虎。 
     
      「哈哈哈,臭老道,算你這龜兒子知趣,知道老子來了,要將主位讓給老子坐!」 
    說罷,理學狂魔扒了條雞腿,就往凌虛真人位上走。 
     
      凌虛真人一聽,原本心頭便已是熊熊怒火,此刻更是火上加油,走也不是,坐也不 
    是,這下惱羞成怒,怒火攻心,心浮氣躁,運起真氣,就要發作。 
     
      眾人一見,非同小可,只怕雙方真在此動了肝火,飯桌成了擂台,於是眾人趕忙勸 
    道,「道長請息怒!」 
     
      這廂排山倒海,箭在弦上,急急急;那廂聞風不動,雞腿在手,吃吃吃。 
     
      凌虛真人心頭火起,豈是三言兩語說罷便罷,說時遲那時快,眼看一個掌風如雷, 
    忽然一旁柏光趕忙叫道,「啊!師父,別中計了!」 
     
      此話一出,猶如投入天湖的大隕石,瞬間起了回天狂瀾的波濤大浪,一把大水覆蓋 
    心頭的熊熊怒火。凌虛真人立刻驚道,「啊,對啊!原來是這樣,想誘我中計!」 
     
      「臭老丐好卑鄙,在這裡給我難堪,為的還不是想激怒我,讓我亂了真氣,好在武 
    林大會上來個趁人之危。」一想到十年閉關練功就是為了打敗臭老丐,一舉奪得武林盟 
    王的寶座,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自己可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亂子,致使 
    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心頭思定後,凌虛真人緩緩運功,收了真氣,將心頭怒火硬生生給壓了下去。眼見 
    理學狂魔仍自顧自地吃著雞腿,對自己連正眼也沒瞧上一眼,不禁心頭怒道,「哼!做 
    賊心虛!臭老丐大概沒料到我會識破他的賊招!看來,我須好好提防,免得他又暗中動 
    什麼手腳!」 
     
      此時詭譎的氣氛升到了最高點,一個定定地冷眼看著對方,一句話也不說;一個狠 
    狠地吃著雞腿,同樣一句話也說不上。 
     
      小玉見兩方沒有打鬥的意圖,先是暗暗吐了一口氣,然後趕緊拉了張椅子推到理學 
    狂魔前,讓了個位置道,「我說理學教主,小玉知道您老人家愛吃烤雞,所以特地選了 
    這位置給您,要是您不依,只怕別人說您欺負小玉了。」這話算是做足了台階,就等理 
    學狂魔應個聲,大家也好鬆口氣。 
     
      誰知理學狂魔吃完雞腿,先是吮了吮手指,抹了滿口滿嘴直說奸吃,然後若有所思 
    道,「大概自洪幫主後,歷任幫主誰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烤雞了!」 
     
      洪七公的貪吃,在江湖中可是出了名,當初也是因為嗜吃才因緣際會收了黃蓉這女 
    弟子,因此在江湖中傳為美談。 
     
      小玉見理學狂魔興致好,趕忙答腔道,「幫主若喜歡,只消幫主坐定後,再烤個十 
    隻二十隻都不成問題!」 
     
      「哈哈哈……,這小娃兒真會說話,前一句教主,後一句幫主的,說的老夫心都癢 
    了,可老夫是污衣派弟子,又是全國第一大幫會丐幫第二十三代掌門人,又身兼理學教 
    主,最近還接下國科會丐幫研究發展基金會負責人……」眾人聽理學狂魔講起自己頭銜 
    如此落落長,雖然個個飢腸轆轆,卻誰也下敢先動手,只能望菜興嘆,徒呼負負! 
     
      「所以,自不可壞了汙衣派的規炬、丐幫的聲名、孔夫子的教訓、國科會的補助! 
    」說罷,屁股一拍,地上一坐,從懷裡拿了個破碗道,「有什麼飯菜便裝進我這翡翠琉 
    璃碗!老夫我今天要給它吃個痛痛快快,好在武林大會上,叫我隨便放個屁也成為他娘 
    的武林盟主,哈哈哈……」 
     
      眾人見他管那只又髒又破的碗叫什麼「翡翠琉璃碗」,不禁一陣大笑,就在說話間 
    ,其他丐幫弟子早已紛紛入坐,或沿桌邊,或倚牆角,就等幫主一聲令下,便要開動。 
     
      此時,凌虛真人站在桌前,心中不知盤算什麼,待眾人全部靜下後,拱手說道,「 
    各位江湖好漢,本派祖師有遺訓,個與不淨之人共食,貧道既已有言在先,這頓飯…… 
    貧道得先行告退了!」說罷,領弟子諸人,便往門外走。 
     
      眼看凌虛真人就要離去,眾人趕忙喚道,「還請真人留步!」 
     
      原來,自從儒道械鬥後,江湖上的兄弟便有意邀請兩派長老出面,將這混亂局面做 
    一了結。 
     
      無奈一直苦無機會,如今正逢其時,豈可輕易放過,遂忙留道:「真人,還請借一 
    步說話!」 
     
      「真人應該早有耳聞近日江湖的風風雨雨……」話還沒說完,一旁理學狂魔扒著鴨 
    頭插嘴道,「說到這,老夫可正要找臭老道算這一筆帳呢!」 
     
      「哼!」凌虛真人將拂塵一甩,心頭思道,「這幫江湖中人哪個不希望我和臭老丐 
    真打起來,他們好從中得利。臭老丐今夜吃這頓飯竟帶了這麼多人馬,看來果然是衝著 
    我來!」 
     
      當下回身道,「臭老丐,你好一個做賊喊抓賊!我還沒去找你算帳,你竟賴到我頭 
    上來!」 
     
      「什麼!你說我作賊!」一時理學狂魔漲紅了臉,氣急敗壞道,「我們丐幫雖窮, 
    也不會窮到去做賊。孔夫子說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又說:『君子固窮,小人 
    窮斯濫矣』……」 
     
      眾人見理學狂魔哪壺不開提哪壺,只道他瘋病又犯,滿口儘足胡言亂語。 
     
      「臭乞丐!少在那裝瘋賣傻,盡說些不中聽的!」凌虛真人這廂也火起,「我問你 
    ,那天在休閒小站,是不是你的人先打我兩個徒弟的?」說罷,天壇派中冒出了兩個被 
    打的鼻青臉腫的弟子,「道可、可道,那一天打你們的是什麼人?」 
     
      「秉師父!一個叫牛丸、一個叫孔乙己,另外還有一個叫……」兩人話還沒說完, 
    理學狂魔那廂冷笑道,「咳!我還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過就徒弟問過過招,這也 
    需要大驚小怪「臭乞丐,得了便宜又賣乖,你們幾百個人打我徒弟幾個人,這也算是過 
    過招?」 
     
      「臭道士,自己教出來的弟子功夫不如人,就別在那學野狗亂咬人!」 
     
      「混帳!」凌虛真人手上拂塵一揮,眼看就要揮到理學狂魔前。 
     
      說時遲那時快,理學狂魔反手一揚,一根竹杖也纏住拂塵,一時之間,兩方難分難 
    解,不知誰勝誰敗。 
     
      「臭老道,你這野狗還想來嚐嚐我『打拘棒』的滋味嗎?」 
     
      「臭老丐,你可別忘了在開元寺前你還是我的手下敗降!」 
     
      「那感情好,老子今日便連同這筆帳一起算進去!」 
     
      「怎麼,還想在這丟人現眼嗎?」 
     
      「廢話少說,出招吧!」 
     
      糾纏的兩人開始運動真氣,頭頂紛紛冒出絲絲白煙,此時眾人勸也不是,退也不是 
    ,個個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心頭思量道,「原本只想讓兩派掌門坐下來好好談,怎知事 
    情會發展到這步田地!」 
     
      一旁小玉更是焦急萬分,「今日可是公子的大喜之日,這兩個老頭哪裡不鬧事,偏 
    偏來這撒野,要是將婚禮搞砸了,公子怪罪下來,如何是好!」 
     
      理學狂魔臉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凌虛真人則雙眼微閉,全身一股真氣逼人。兩人 
    猶如即將爆發的火山,就待不安的熔岩往上衝,到時一觸即發,滿腔仇恨隨之完全釋放 
    。 
     
      突然就在這時,從廳後傳來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元一真氣,「統統給我住手!」 
     
      這聲音如日月怒吼,披天蓋地鎮壓住在場每個人,無不毛骨悚然,驚懼下已,只因 
    那聲音的殺氣,比火山爆發還要炙人;那深埋的仇恨,比地殼的熔岩還要深。 
     
      眾人回頭一看,從廳後走出一個著白衣的老婦人,面貌被白紗遮去了有大半,露出 
    一雙銳利的雙眼,熊熊令人不敢直視。 
     
      小玉見婦人從廳後走出,趕忙前去攙扶,「老夫人,離拜堂的時候還早呢!怎麼不 
    多待在房內休息休息?」 
     
      「我能不出來嗎?我要是再不出來,只怕我女兒好端端的婚禮豈不被這幫人給搞砸 
    了?」 
     
      此時,一些不曉內情的人,先是見一個全身素白的老太婆出現在這紅通通的婚禮上 
    ,豈不突兀非常,擺明了給松家堡難堪。誰知,這老太婆一現身,小玉哪兒不招待,儘 
    向著她噓寒問暖,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莫非眼前這人便是傳說中的岳夫人。 
     
      而之前仍打的難分難解的理學狂魔與凌虛真人,一聽到這老婦人的聲音,竟如耗子 
    見到貓,嚇的各退一步,各自罷手。 
     
      理學狂魔想道,「這聲音?莫非是當年的岳夫人?想不到她竟還在人世?」 
     
      凌虛真人思量,「怎麼她會在這出現,這老太婆和松起風又有什麼干係?」 
     
      兩人思索未定,白素水先開口道,「我說你們兩老也快六十歲的人,還像小兒般胡 
    鬧,看在江湖後輩眼裡,豈不是要笑話了!」 
     
      眾人見老太婆出口十分狂妄,絲毫不將兩派掌門放在眼裡,這一驚簡直是非同小可 
    ,只怕兩人一時惱羞成怒,聯手找這老人婆嘔氣。 
     
      可是說也奇怪,只見理學狂魔與凌虛真人像做錯事的小娃兒,個個低頭大氣不敢吭 
    一聲。 
     
      剛剛的飛揚跋扈全都成了過眼雲煙,被白素水這麼一苛責,早就煙消雲散下知哪邊 
    涼快去。 
     
      原來這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當時的白素水正是江湖中十大首惡五濁惡人的 
    結髮妻。 
     
      眾所皆知,五濁惡人是有名的生性殘暴,殺人不眨眼的,當時江湖中多少冤魂斷送 
    在他刀下,又有多少罪孽自他手中犯下。幸虧老天有眼,這一場腥風血雨總算在二十年 
    前的一場武林爭霸中塵埃落定。當年五濁惡人為了一奪武林瑰寶《波羅蜜經》,落入降 
    魔法師所設計的陷阱中,目前還被囚禁在開元寺的遊心法界,武林中人至今仍不知其是 
    生是死。雖然如此,但在江湖上聞其名號未有不喪膽者,如今眼前這老婦人,正是當年 
    五濁惡人的結髮妻子,所謂「不看儈面也要看佛面」,客倌您說,這樑子能結嗎?況且 
    白素水雖是女流之輩,但當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女中英豪,如今二十年後,但見她眼露邪 
    氣,舉止逼人,料想這二十年間必又學了什麼狠招奇術,要是一個不小心給她纏上,客 
    倌您說,這老太婆得罪的起嗎? 
     
      「岳夫人,這可不干我丐幫的事!是臭老道先來找我麻煩,硬要我陪他算什麼帳! 
    人家我可是高高興興率領徒子徒孫來這暍喜酒!」理學狂魔說這話時,兩眼東瞄西晃, 
    只怕白素水真怪罪下來,趕忙將一切前因後果推個一乾二淨。 
     
      「臭老丐!你……」凌虛真人給理學狂魔這麼一說,只差沒氣的給吐出血來,但隨 
    即轉念一想,「現在可不是跟臭老丐計較這些的時候,最要緊的還是眼前這老太婆!況 
    且,今夜子時一到便是武林大會,莫非……」經過如此思緒纏繞,凌虛真人忙作色道, 
    「敢問岳夫人,別來無恙?」 
     
      「當年夫人隱退江湖,距今也有二十年了!不意今日重出江湖,著實令貧道喜出望 
    外。今日既是令媛的良辰吉日,貧道早已備妥賀禮。我說柏光啊……」 
     
      凌虛真人正欲吩咐,卻聽白素水冷冷說道,「不必了!我們白家過去在府城也是名 
    門大族,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會稀罕你們道士的賀禮!」 
     
      白素水年雖老邁,但仍個改過去千金大小姐的脾氣,此刻她心裡除了敏菁,其他誰 
    都不放在眼裡。 
     
      「這倒是這倒是,」一旁理學狂魔也敲起邊鼓來,「白家的風光,問老夫我最清楚 
    。當時我還只是個飢寒交迫的小乞丐,白家的廚餘天天鮑魚燕窩紅酒,真他媽的是我們 
    丐幫的衣食父眾人想到今晚飯還沒吃半口,卻徒生這麼多風波,再聽理學狂魔嘴上這麼 
    一說,更是饞上加饞,餓上加餓。 
     
      凌虛真人又問道,「不知岳夫人今日重出江湖,日後行何打算?」 
     
      「哼!別以為我不知你在打什麼鬼主意,心裡撥弄什麼如意算盤!」 
     
      「你放心吧!武林盟主這爛泥,我沒興致跟你們瞎攪和。想當年我家那死鬼就是一 
    心想稱王,結果呢?唉……」白素水說刮這,眉頭不禁又是一皺,老態的雙眼瞇成一線 
    ,往事歷歷好像只在一瞬間,然後化作一口長嘆,二十年就這樣過去了……「不過,你 
    們可給我聽好了!要是讓我知道我家那口子,已經……」說到這,白素水全身顫抖不停 
    ,兩眼像是要吐出烈焰,「我拼了老命也要拿下武林盟主!可別以為我稀罕這玩意兒! 
     
      我只是要將《波羅蜜經》這爛書在他墳前燒個精光,也算是一償他多年的心願!」 
    這話說的鏗鏘有力,像是骷髏裡發出來的詛咒,叫人不寒而慄。 
     
      「是是是……」理學狂魔囁嚅道,「如果到時岳夫人真想要,我雙手便給您送來就 
    是了。」 
     
      凌虛真人一聽,不禁心頭有氣,門中喃喃念道,「哼!臭老丐還真以為他是武林盟 
    主來了!」 
     
      這一來一往,當然全看在白素水眼裡,只見她先冷眼睥睨了眾人,然後在小玉攙扶 
    下坐上太師椅,緩緩開口道,「哼!你們兩派的糾紛,我可沒興趣聽!可是,你們可不 
    要不長眼睛了,今夜是找女兒的婚禮,要是誰想在這裡給我難堪,到時可別怪我沒有手 
    下留情!」 
     
      白素水話才一說完,理學狂魔搶先應道,「岳夫人這話說的好啊!江湖上有誰不知 
    今夜是夫人的大喜之日,」理學狂魔-時口無遮攔,說成岳夫人的大喜之日猶不自知, 
    大家也當他胡書亂語,一時見怪不怪。 
     
      「要是明知大喜之日還敢來這胡鬧,那就擺明了跟岳夫人過不去,跟岳夫人過不去 
    就是跟我丐幫過不去,跟我丐幫過不去,那就是討打,不管於情於理,我丐幫可也是不 
    會手下留情的!」這話簡直針對天壇派一干人等而說,說的凌虛真人臉上一紅一白,只 
    差沒氣的七竅生煙。 
     
      不過凌虛真人可也不是省油的燈,隨即作色道,「岳夫人既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 
    前輩,對於有心人的搬弄是非,自然會有所定奪,豈是他人可以狐假虎威,混淆視聽的 
    !」這話說的不卑不亢,天壇派掌門人果然名不虛傳。 
     
      「那好!既然你們都還把我這個婦道人家當武林前輩看,那今晚的事就由我來作主 
    !」 
     
      「這當然是再好也不過了,岳夫人怎麼說,我丐幫便怎麼做!」 
     
      理學狂魔都這麼說了,凌虛真人也不好從中作梗,只得應聲問道,「不知岳夫人如 
    何安岳夫人先環顧四週,然後開口說道,「今夜是我女兒的婚禮,諸位又是府上的貴賓 
    ,我邀你們來,是要讓天下的人都知道,岳敏菁……我女兒……」說到這,白素水不禁 
    又是激動萬分,心緒難掩。一旁小玉見此,趕緊沏了一杯茶奉上。 
     
      「我女兒還活著,且活的好好的。二十年前,那一個女魔頭……逼的我全家骨肉分 
    離不得相聚,只是沒想到……二十年後,敏菁和我母女再度重逢相認,這個家又要全了 
    ……」 
     
      白素水說這些話時,簡直是情難抑制歇斯底里。了解其中原委的,大概也只有理學 
    狂魔與凌虛真人,至於其他江湖後輩,則完全不解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能夠叫一個女 
    人記恨二十年。 
     
      「今夜是我女兒的婚禮,我是要你們來觀禮的,不是來尋仇。要是誰敢在這裡給我 
    撒野,我雖然老了,但你們小貓小狗的武功,我可不放在眼裡!」 
     
      這話說的在場眾人面面相覷,白素水口氣狂妄果然一如其夫五濁惡人。 
     
      「至於你們兩派之間的糾葛,我剛剛也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今夜在我女兒的婚禮上 
    誰都不許胡來,想打想鬧想當盟主想爭寶典的,就給我出去打出去鬧,在我面前由不得 
    任何人放肆!」 
     
      「當然,我也知道今夜子時一到,便是八月十五,今年十五止逢武林大會。你們兩 
    派既然請我說句公道話,我便在這裡替你們拿個主意。江湖上儒道兩派八是非也已經不 
    是一天兩天了,你們不如趁此做個了結,只要是誰當上盟主,另一個就給我乖乖罷手, 
    別再耍什麼見不得人的小手段!哼,你們兩派的恩怨,跟我與那女魔頭比起來,算的了 
    什麼!」白素水話一說完,連看也不看眾人一眼,逕自喝著茶。 
     
      「既然剛剛老夫也說岳夫人怎麼安排咱們便怎麼做,所以我丐幫絕對沒問題。」理 
    學狂魔一邊掏著耳屎,一邊蠻不在乎地說道。 
     
      「我們天壇向來以清虛為宗,所謂無為而無不為•既然岳夫人如此安排,若能化解 
    糾紛我們天壇自願接受。」 
     
      眾人一聽,僵持許久的儒道械鬥總算露出幾分曙光,紛紛彼此相賀稱喜。就在這熱 
    熱鬧鬧歡欣鼓舞的氣氛中,小玉歡大喜地道,「夫人,這良辰吉時可給您選對了,現在 
    可正是拜堂的吉時啊!」 
     
      白素水一聽,急急喚道,「那還等什麼,還不快將新娘、新郎給請出來!」 
     
      「這不是來了嗎?」只聽一個異口同聲的聲音從廳後傳來,下用說,正是小雙和小 
    比。只見她們倆一左一右扶著新娘,新娘頭戴鳳凰冠,上披紅鸞巾,肩搭錦繡褳,身穿 
    紅綢衣,耳掛翡翠子,腳繫繡花鞋,緩緩徐行,丰姿搖曳,春風陶醉,百花嘆息。三千 
    寵愛者,唯此身而已; 
     
      黯然消魂者,唯鍾情而已。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夢大島主岳敏菁。 
     
      廳後的另一邊,也緩步走來一男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巖巖若孤松之獨立。飄如 
    遊雲,矯若驚龍。風姿神貌,使人一見傾心,遠望不若世間有,近看應似謫仙人。此人 
    不是別人,正是松家堡堡主松起風。 
     
      此時良辰將至,小雙、小比趕緊將繡花球的一端牽到松起風手中,另一端則繫在敏 
    菁手上,小玉恭恭敬敬扶岳夫人上高堂,眾人紛紛圍了過來,一時燭火輝映,滿室生光 
    ,照耀廳堂斗大的雙喜,紅炵炵一片喜氣洋洋,彷彿醇酒,看的眾人如痴如醉,直呼「 
    看殺碧人!」一旁小玉見良辰不待人,趕忙朗聲呼道,「吉時已到,一拜天地!」 
     
      眾人忙讓出個向著大門的缺口,兩人手持紅絲線,對著門外天地揖拜。 
     
      小玉又接著喊道,「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去,此時白素水雙眼睜著圓大,全部焦點就只集中在敏菁身上。敏菁一 
    身紅衣,映在她蒼老的臉龐,彷彿返老還童般,原本僵硬無血氣的臉上竟有一絲絲紅光 
    ,白素水笑了,紅潤雙唇所蕩開的微笑,有那麼點苦盡甘來的味道。 
     
      兩人站定了身,正欲揖拜,就在這時,門外的黑夜突然傳來一吊嗓之聲,如牡丹驚 
    夢,如孽海思凡,凌空飛來,令人愴然淚下,悲不自勝。只聽那聲音幽幽說道,「唉! 
    敏菁,大喜之日,奈何不知會為師一聲?」 
     
      這話說的極小聲,但聽在敏菁耳裡,竟如山崩,如海嘯,如五雷轟頂,看不見,可 
    是卻依舊存在……*** 
     
      「師父……」敏菁摘下頭上的紅鸞巾,猛一回頭,急切又心慌地喚道。 
     
      眾人亦紛紛回頭望去,但見黑夜的薄霧中悄然走出一女人身影。 
     
      「是……」一時之間,理學狂魔激動地說不出話來,因為走出來的正是當年叱吒風 
    雲,盛極一時的全才女伶汪鳳眉,數理學狂魔如何不驚,如何不喜,忙向前候道,「鳳 
    眉…,今日也來喝這喜酒,那還真是喜上加喜啊!」 
     
      汪鳳眉平日在江湖中神龍見首不見尾,來無影去無蹤,今夜眾人聽理學狂魔這麼說 
    ,只道汪鳳眉真是來喝喜酒,紛紛轉驚為喜。 
     
      此時,白素水臉色發青,雙眼上吊,全身激動難抑,喉間像滾輪似地滾個不停,久 
    久發不出聲,突然間,滿腔怒雨狂風像是爆發了開,嘶吼道,「汪女魔頭,我等了妳二 
    十多年,妳今天終於來送死!」 
     
      眾人一聽白素水如此大喝,個個又是轉喜為驚,紛紛向汪鳳眉看去。 
     
      只見汪鳳眉面色如蠟,一點表情也無,面對白素水的盛怒,絲毫不放在心上,可是 
    在槁木死灰的面容中,兩眼卻又透露著異樣光彩,怔怔地看著松起風,嘴中喃喃低語道 
    ,「二十年,是該把這筆債了結算清的時候了!」 
     
      「廢話少說,納命來!」說罷,白素水從坐中躍起,翻手一抓,凌空飛來,像一頭 
    飢餓的獵豹猛力一撲,使的正是「牡丹戲拳」的「林沖夜奔」。 
     
      汪鳳眉眼見空中一白影飛來,連閃都不閃,腳步定定不動,亦是翻手一抓,變掌為 
    爪,銳如利刃,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一觸即發,使的亦是「牡丹戲拳」的「林沖夜奔」 
    。 
     
      眾人見兩人殺氣之強,氣勢之猛,怨恨之深,實可謂前所未見,紛紛避開。就在這 
    千鈞一髮間,眼看兩人就要四爪相接,以此二人之功力,就算沒有同歸於盡,最後必定 
    也是兩敗俱傷。 
     
      說時遲那時快,敏菁突然從中衝出,大聲喊道,「娘、師父,不要啊!」 
     
      這一廂白素水見敏菁突然從中衝出,趕緊一個急收手,瞬間使出扭轉乾坤力,將全 
    部勁力內運倒抽,這下所有天崩地裂的勁道全在反手一掌,正中其胸。 
     
      那一廂汪鳳眉見敏菁突然從中衝出,企圖以肉身擋住二人千萬爪氣,當下不及多想 
    ,趕緊使出回天挽瀾手,反手一握,將所有排山倒海之真氣內扣在臂。 
     
      只見白素水像是被人重重一擊,跌坐在地,口中不斷冒出汨汨黑色鮮血;而汪鳳眉 
    亦不支倒地,雙手骨結斷裂有聲。 
     
      原來白素水一見汪鳳眉,一時新仇舊恨湧現,巴不得撕爛她於爪下,是故這一躍著 
    實是龍奔虎躍,可說是全身力道集於一爪,畢其功於一役;而汪鳳眉又豈是省油的燈, 
    見白素水飛來,亦不甘示弱,趕緊提起全身真氣,如磐石不動,亦以「林沖夜奔」招架 
    。其實「林沖夜奔」本是極剛猛的拳路,要想化解,也只有「貴妃醉洒」的柔方能以柔 
    克剛,然而兩人既不肯示弱,又無逃避之意,有心來個硬碰硬,故二人所使出來的力道 
    當然也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敏菁沒料到會是這般兩敗俱傷的局面,當下心頭一驚,忙向白素水奔去,畢竟白素 
    水終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也畢竟這幾日的相處,兩人的母女之情已是牢下可破。 
     
      「娘,為什麼?為什麼您要這麼做?」敏菁扶起身受重傷的白素水,又驚慌又不忍 
    地說道。 
     
      「哈哈哈……」另一邊汪鳳眉像自嘲般地朗聲笑道,「二十幾年的養育之恩,終究 
    抵不過懷胎十月的生育之情!」 
     
      汪鳳眉說這些話時,雙眼仍定怔怔地看著松起風,好像在場所有人她都看不見,包 
    括敏菁,包括白素水,眼中看到的,只有橫隔在二十年前後的松起風。 
     
      然而即使師父在說這些話時,連正眼也沒瞧上自己一眼,但這些話聽在敏菁耳裡竟 
    然格外刺耳,每一句每一字,都像一把血淚交織的利刀,一遍一遍刺在自己心口,淚淚 
    流著回憶的血。 
     
      師父說敏菁從小就是孤兒,父母都被仇家給殺了;師父說敏菁從小就是和哥哥相依 
    為命; 
     
      只有哥哥這一個親人;師父說……。娘說師父要來殺我和哥哥;娘說師父害的我們 
    家破人亡骨肉分離;娘說……。思緒未了,忽然聽得汪鳳眉冷冷說道,「哼!敏菁,有 
    了娘親,就忘了師父嗎?」 
     
      「師…父……」此時激動難抑的敏菁,淚聲俱下喊道。 
     
      「呸!不許叫我,我沒教妳這個忘恩負義的本事!」 
     
      「師父…的恩情,我……沒忘啊!」 
     
      「沒忘?真的沒忘?沒忘我要妳許下三個誓言;沒忘我要妳不得愛上任何一個男人 
    ;沒忘我要妳親手殺……」說到這,汪鳳眉突然喉頭哽咽,久久說不出話來。 
     
      「二十年了,當年那一個離家出走的孽徒,如今已經長大成人了;二十年了,當年 
    那一個背叛師門的叛徒,如今要成親了……」汪鳳眉俯首低語,心頭像是想到了什麼, 
    沉吟不絕。忽然問,她又抬起頭來,燃燒著烈火的雙眼,對敏菁厲聲說道,「敏菁,如 
    果妳眼裡還有我這個師父……,當年逃跑的那個小男孩……如今就在這,讓師父心中耿 
    耿二十幾年難以釋懷的人就在這,給我殺了他!別忘了,妳曾起過誓的……」 
     
      敏菁一聽,心頭像足被人重重一擊,沉潛的夢魘又被喚起,不知不覺全身失了力, 
    兩手一癱,環抱的親娘落入懷裡,於是白素水唇邊的鮮血,就這樣流啊流,沾染了敏菁 
    一身新嫁娘的紅衣,是喜宴的紅,還是鮮血的紅,竟再也分不清。 
     
      就在此時,敏菁想起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疑惑,一時心頭層層難解,全在此刻懸宕 
    了開,不禁看著師父問道,「師父……,我真的是孤兒嗎?為何妳當初會收養我?」 
     
      「我說過妳父母全死光了,妳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當初要個是看妳可憐,我也不 
    會收養妳。」汪鳳眉這話說的冷淡,和適才的難以釋懷,簡直是判若兩人。 
     
      此時躺在敏菁懷中的白素水突然睜開雙眼,先是驚慌地看著敏菁,「敏菁!我…的 
    兒啊!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怕是敏菁受了-點傷,白素水的愛憐與不捨,全洋溢在 
    臉上。然後又看看四周,手撫著嘴邊的血腥,看著沾滿鮮血的手,嗅了嗅味道,像是被 
    激怒的猛獸,大聲咆哮道,「汪女魔頭,我要妳血債血償!」 
     
      「松起風!你…你……還杵在那做什麼!」 
     
      「今兒個可真是便宜了你,女魔頭自動送上門來,還不快給我殺了她!怎麼……, 
    忘記你答應我的條件了?不想娶我家敏菁了嗎!」 
     
      松起風被白素水這麼大聲一喚,整個人像是從夢中驚醒,渾渾不知所措。原來自從 
    汪鳳眉來到後,松起風就像是被人下了降頭,貼了符咒,一動也個動。外表雖像是局外 
    人的置身事外,心頭卻是千萬無明火起,一時種種愛恨情緒,這次地,如何平靜。 
     
      「哈哈哈,」就在這時,汪鳳眉突然滿室狂笑,「結婚?別做夢了!就算殺了我你 
    們也休相i結婚,因為……因為……你們是兄妹!」 
     
      此話一出,頓時驚起四座。 
     
      *** 
     
      八月十五的明月,緩緩從淡淡桂花香中攀升,像是急著跟世人見面似地,將光華普 
    照大地,天地間吞吐一池月光,鳥飛不驚,花開不響,無情應樂;誰料夜窄濛濛浮雲, 
    不時將月來戲弄,有情應恨。 
     
      眾人沒料到汪鳳眉的出現,更沒料到如今婚禮竟成了這局面,只怕不但喜酒吃不成 
    ,到時還得吃上一頓罰酒,此時留之無意,走之不能,不免顯得有些侷促尷尬,正欲尋 
    脫身之際,忽聽凌虛真人起身拱手道,「各位,前貧道行言,平生不與丐幫同桌共食, 
    既已有言在先,學道之人當思出處進退,貧道就此告辭。」說罷,轉身便率領徒弟走去 
    ,廳堂一下少了十幾二十人。 
     
      理學狂魔原本正欲久留一邊看熱鬧一邊吃雞腿,沒想到見凌虛真人一走,也顧不得 
    這邊好戲要開鑼,美食要上桌,連忙起身,有模有樣拱手說道,「各位,前老夫有言, 
    平生不與小和尚臭道士同房,免的沾染晦氣,既已有言在先,要當乞丐就要說閃就閃, 
    老夫這就告退。」說罷,拍拍屁股,弟子一吆喝,一下子廳堂又少了二三十人,頓時顯 
    得冷清許多。 
     
      原來今夜正是每十年一度的武林大會,群雄好漢無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雖然今夜 
    亦是松起風與岳敏菁的大喜之日,但眾人心裡明白,一旦子時一到,武林大會正武開鑼 
    ,到時為了爭奪盟主寶位,別說刀光劍影,就算腥風血雨也在所不惜。是故理學狂魔見 
    凌虛真人一走,也顧不得這邊後續會如何,心中只懸著寶典與盟主,二話不說,硬是和 
    凌虛真人一同殺到開元寺前。 
     
      其他人見儒道兩派都走了,也深知其所以然,並且心中各有打算,於是趁人多之便 
    ,一股腦地溜走為先。 
     
      此時只剩白素水、汪鳳眉、松起風和敏菁四人,現下冷冷清清對照之前的熱熱鬧鬧 
    ,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白素水與汪鳳眉雖身負重傷,但兩人氣勢卻互下相讓。只聽白素水尖叫道,「妳胡 
    說!」 
     
      「女魔頭,妳害的我們這家子骨肉分離,現在還有臉來這搬三弄四?松起風是不是 
    我兒子,我這個做娘的會不曉得?會需要妳這個外人來插嘴?」 
     
      「哼!骨肉分離?」汪鳳眉冷笑道,「是誰害誰家破人亡?又是誰讓誰骨肉分離? 
    」 
     
      「松起風?誰說,松起風是妳兒子來了!」一說到這,汪鳳眉闔上雙眼,那深陷的 
    眼窩,像是蘊藏了多年的心事;耳鬢一根根白髮,都是當年纏繞的情絲,然後隨著風霜 
    與皺紋的刻化,越刻心越深。 
     
      「哼!松起風不是我兒子,難道會是……」一說到這,白素水突然再也說不下去, 
    她像是見到生平最害怕的情景,雙唇停格在那,任何言語不想也個願意,被自己聽見。 
     
      這時,汪鳳眉悠悠說道,「四十多年前……」 
     
      「四十多年前,有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唱戲的女伶。他說他可以為她付出一切, 
    他說只要能夠在一起,無論做什麼都願意。他什麼都做了,也什麼都說了,就是沒有說 
    ,日後會不會變心。後來那男人娶了一個富家千金,也是在這個時候,女伶發現自己懷 
    有身孕。她永遠不會忘記,當她千里迢迢趕去時,那一種驚懼、背叛、憤恨、羞辱的心 
    情,全寫在臉上了,全剌進心裡了。她曾在婚禮上發誓,要殺了他們,但……,卻沒人 
    肯相信,一個也沒有……」說到這,汪鳳眉唏噓難掩,像是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婚禮, 
    現場嘉賓雲集•冠蓋府城,可是轉眼間,自己卻孤獨無依。 
     
      「她孤零零地一人回到戲班,對自己說從此再也不輕信任何人……」 
     
      「為了隱瞞自己懷有身孕,她已做好準備,要將肚裡的小孩打掉,『這是那人的種 
    !這是那負心人所留下的孩子,他竟這樣子對我,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這孩子!﹄ 
    她捧著那一碗打胎藥,從黑色的湯藥中看見自己的倒影,那是多麼衰老,多麼蕭瑟,這 
    不是她啊!她應該是美貌的,她應該是年輕的,所有美好的一切全被那人奪去,她不甘 
    心,不甘心就這樣一無所有,不甘心就這樣年華老去!報復,她決定要報復!「我現在 
    唯一剩下的就這肚裡的娃兒了,這是那人愛過我的證據,這是那人所留下的,而我只剩 
    這孩子了,除此以外,我什麼都沒有……,﹄她哭了,第一次為別人而哭,第一次為自 
    己而哭,在哭盡眼淚之後,她決定以這孩子做報復!」 
     
      「她藉口探望母病回到故里,其實她哪裡有什麼親人,她從小就是個沒人愛的孤兒 
    ,跟肚裡的娃兒一樣,將來也註定是個孤兒……」此時汪鳳眉正躲避著松起風的眼神, 
    躲避一個做母親的責任……「那一晚外面刮著風雨,我肚裡痛的厲害,」 
     
      「我知道他要來了,他就像那男人一樣,生來就是要折磨我的!他不會讓我這麼好 
    受,他一定要在我體內留下什麼傷痕,心裡留下什麼痛楚,他才覺得快活!他是我的冤 
    家,我的討債鬼,生來就是要一點一滴地折磨我……」 
     
      廳堂地板上的血,有些已經乾了,有些卻沒有,在白茫茫的月光下,發著愴然的味 
    道。 
     
      「那血淋淋的一夜過的特別長,我不知痛昏了幾次,又痛醒了幾次,有時直想拿剪 
    子往肚裡捅,『你不讓我活,我也不讓你活,大不了就一起死!哈哈哈……﹄她像發瘋 
    了不斷狂笑,就在這笑聲中,忽然一個小娃兒的哭喊聲就這樣衝著滿天風雨灌進她耳裡 
    ,她驚了,看著眼前這塊小血肉,驚的顧不得血一直流,驚的說不出話來。那小血肉就 
    像團血球般,看不見眼睛耳朵鼻子,只看的到一張血淋淋的大口,他像是胸中有滿腔怨 
    氣,必須不斷地哭,非要哭盡了哭死了,他才甘心。說給任何人聽都不會相信的,他的 
    唇邊還沾著血,天殺的賊囚,這索命鬼是吃他娘血長大的,非要將他娘的血吸乾了吸死 
    了,他才甘心!」 
     
      「我看著眼前這團小血肉,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痛苦,因為……,因為他與那個男 
    人,簡直就是從同一個模子中刻出來。我恨不得把他吃了,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王 
    八蛋!你害的我好苫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我可以 
    一掌捏死他,我可以這麼做的,但該死的我,當時卻狠不下心來,我只是在他的右手臂 
    上深深地咬了一口,咬出了血,咬出了肉,我哭著抱著他,『兒啊!不要怨娘,不要怪 
    我,這是你應得的……﹄第二天天還沒亮,我便將他送到廟前,我不忍再多看他一眼。 
    從此以後,身為人母的我這樣抱著自己的孩子,只有那一夜……」 
     
      汪鳳眉說到這,松起風整個人像是要溶掉了,他正逐一肢解,他感到他的右手臂滾 
    滾發燙,那一口牙痕也將為此永遠滲出滾燙的鮮血來。 
     
      「松起風!」白素水伸出顫抖的手,那染血的白袍在怒風中掣掣作響,「你這畜生 
    ,你果然是女魔頭的孽種!」 
     
      「原來…原來你……,接近我們家敏菁,是有目的的……,畜生,看我殺不殺了你 
    !」 
     
      松起風還未回神,忽見一道白影飛來,「去死吧!」 
     
      白素水倏乎一躍,眼看一掌就要往松起風胸口劈來,這一招正是「牡丹戲拳」的「 
    見娘」! 
     
      汪鳳眉亦顧不得兩臂骨折疼痛,虎口一發功,反手一掌,風馳雷電往白素水這廂虎 
    撲過去,使的亦是「牡丹戲拳」的「見娘」。頓時四掌相接,如山崩海嘯交會,如冰雪 
    赤焰糾結,只在一剎那,兩人同時發出排山倒海之內力;就在一瞬間,兩人同時被對方 
    內力所激盪,紛紛向後震開有十尺。 
     
      「松起風何時輪到妳來教訓?我要報復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汪鳳眉怒斥道。 
     
      白素水也不甘示弱,厲聲回道,「哼!女魔頭,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先逼的我全 
    家骨肉分離,然後又假惺惺收敏菁為徒,為的難道不就是這一日?我早就知道妳收養敏 
    菁是有企圖的!」白素水說罷,就是一拳打出。 
     
      汪鳳眉趕緊側身閃開,猛然迴旋就是一踢。原來兩人自知實力相當,不可貿然以內 
    勁硬拼,不然必同歸於盡,所以乃採近身對招,說話之間轉眼又是一場拳打腳踢。 
     
      「哈哈哈……沒錯!我是有企圖的,我要用她來殺了妳!」 
     
      敏菁一聽,全身一碎,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 
     
      「當初我隨戲班南下府城,為的就是這一日,為的就是實踐我當初的誓言!」 
     
      「所以,妳就殺到我家來,見我們倆都不在,妳……妳……」一說到這,白素水又 
    是情緒激動,「妳竟然將念頭動到我兩個孩子上,汪女魔頭,妳安的是什麼心啊!」轉 
    眼間,白素水又一掌揮出。 
     
      「哼!妳孩子的死,與我無關!」汪鳳眉趕緊接招擋下。 
     
      「還狡辯,不然秋山怎麼會……怎麼……,敏菁又怎麼會在妳手裡!」 
     
      「我來遲了一步!」 
     
      「什麼?」 
     
      「我知道妳當時在跟蹤我,戲班又走不開,根本無從下手,所以決定在最後一夜找 
    你們報仇,」 
     
      「也就是十五那晚!」白素水又是一掌劈來。 
     
      「我去的時候,你家早被馬賊洗劫一空,正要走時,卻見一個馬賊追著兩個小孩往 
    山上跑!」 
     
      一聽到這,白素水兩眼一睜,像真的在月夜下看到兩個小孩拼命往山上跑,而月光 
    竟是那麼殘忍,那麼無情。 
     
      「待我跟去後,那兩個小孩早巳躍下懸崖,不見人影了。」 
     
      白素水一聽,全身一怔,使出的拳也有些失了力。 
     
      敏菁聽汪鳳眉這麼說,往事彷彿歷歷在目,她好像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那 
    是她的曾經,她夢中的一景一物,只是此刻,她已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後來,我來到了懸崖下,果然看見一雙屍首,只道兩個都斷了氣,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白素水呼道。 
     
      「那男孩緊緊抱住女孩,口中還喚著她名字,過了一會兒才斷氣,可那女孩卻因為 
    這樣活了下來。」 
     
      「那一定是秋山,一定是秋山,他從小就護著敏菁……」白素水搶天呼地喊道,「 
    我可憐的兒啊!秋山啊…秋山啊……」 
     
      白素水停下了攻勢,頹然坐倒在地,這麼多年來,每每想到她孩子的死,沒有一次 
    不讓她痛哭流涕淚流滿面,但只有這一次,最最讓她痛心疾首五臟俱裂,只因這一次不 
    再是臆測了,而是真的有人告訴她,自己真的告訴自己,秋山不在了。她今夜的哭下只 
    是思念孩子的哭,更是弔慰亡者的哭……「既然如此……,那…又為什麼要說我是孤兒 
    ,為什麼要收養我,為什麼要騙我?」此時敏菁如夢初醒,或初入夢中,像自語,像囈 
    語,又像一夜無語,冷冷問月。 
     
      「哈哈哈……,那時我是可以殺了妳的,尤其當我看到妳的樣貌,在月光下,妳… 
    …妳竟然與那個人,那個奪走我男人的女人,長的如此相像,我恨不得殺了妳,就像是 
    我恨不得殺了我的兒!」 
     
      「那妳為什麼不殺我?為什麼還要教我武功?」 
     
      「因為……,因為最深的報復不是殺了一個人,而是奪走她的最愛。但是我呀,不 
    但要奪走她的最愛,還要殺了她!我是在利用妳,利用妳去殺了她!」 
     
      「所以妳教我們武功,所以妳說我們爹娘部被仇家殺了,就連我……,妳親生的… 
    …」 
     
      汪鳳眉別過臉去,不敢多看松起風一眼,「後來我見你年歲可以了,便把你帶回來 
    ,我讓你們知道你們是兄妹,是因為怕妳們日後行男女之情;我教你武功,是因為我要 
    你去殺了那一個負心的男人。我雖然表面把你當外人看,但可知我……,唉,我萬萬想 
    不到,你最後竟然也這樣對我……」 
     
      剎那間,松起風似回到月黑風高的那晚,他拼命的跑,沒命的跑,彷彿只要越跑越 
    遠,感覺身上某種聯繫的枷鎖,就可以卸下了……「這麼多年來,有誰知道我的痛苦, 
    看著你們一天一天長大了,你們的表情,你們的樣貌,都勾起我不幸的羞辱。我對白己 
    說,這輩廣聽不到我兒喚我一聲娘,那女人也休想要聽到;這輩子得不到那男人的愛, 
    那她女兒也休想愛上任何人!我這輩子得個到的,誰都休想要得到!」 
     
      「所以妳要我立下那三個誓言,要我永遠不得愛上任何一個男人,但是…妳又為何 
    要我殺了妳兒子?」 
     
      「因為……」話才出口,汪鳳眉掩不住滿面唏噓,「因為……,我始終無法原諒, 
    身為自己的兒子,卻像他的父親,最後還是選擇背叛了我!我被同一個男人傷害,他們 
    最後都離開了我……嗚嗚嗚…這是報復,對我最深的報復!嗚嗚嗚……」 
     
      聽著汪鳳眉的哭訴,就在此時,敏菁終於了解了一些事,一些自己始終不明白的事 
    ,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松起風逃家後,師父會這麼怒不可遏,因為那是她的骨肉;為 
    什麼師父對自己總是這麼冷淡無情,因為自己身上正流著仇人的血。 
     
      「哼哼……最深的報復?」此時,頹坐在地的白素水止住了哭聲,怪腔怪調地說道 
    ,「就是奪走她最深愛的人?」 
     
      突然間,白素水翻身一躍,-記惡狠狠的「見娘」,就往松起風撲來,眾人一驚, 
    還來不及驚呼,白素水掌氣與松起風僅容毫釐,就在此時,說時遲那時快,敏菁突然搶 
    在松起風身前,如一道虹影貫天,也不顧大雪紛飛,也個顧消逝目前。待白素水山聲驚 
    喊,這一掌已結結實實打在敏菁胸口,只瞬間,一口紅血如虹橋飛雪,在大紅燈籠下, 
    冷冷月光中,飄散……「敏菁……」白素水發狂大喊。 
     
      只見敏菁倒臥松起風懷中,眼前一切越來越遠,全都沉醉了,沉在一簾明月,醉在 
    一池嫣此時,清風不語,流水無聲,朱唇緩緩流洩著黯紅,像是紅綢衣上繡花鴛鴦的紅 
    ,像是案上一對花燭的紅,像是牆上高掛囍字成雙的紅。她笑了,看著抱她入懷的松起 
    風,有些難為情的笑了,「臉…花了…,不…好看了……」 
     
      「敏菁…,別說話呀…,調息…凝氣…,別說話呀……」松起風慌了,他撫著敏菁 
    ,只能斷斷續續地這麼說,只能這樣了。 
     
      女孩臉上的微笑不見了,如天空一抹浮雲遮蔽,緊緊囚上雙眼。她似乎看見了什麼 
    ,感覺到了什麼,兩鬢華髮汗涔涔,眉心清鎖,一彎月色。 
     
      「哥…,我怕……」 
     
      「別怕,別怕……,哥…在這……」松起風緊緊握住敏菁的手,緊緊握住,深怕自 
    己一下留神,兩人又分開了。 
     
      「敏菁……,還怕嗎?」 
     
      她笑了,像是想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聲音越來越微弱地說道,「不怕…不怕… 
    …」 
     
      「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去哪裡…我…都…不怕……」 
     
      此時倒臥在松起風懷裡的敏菁,像睡著了般,長夜漫漫,笑容淡淡。這一夜,夢中 
    倦客,又做了什麼夢呢? 
     
      那夜月圓卻黯淡,星光依稀,無明作弄,有情若泣。 
     
      「為什麼?」白素水大叫一聲,全身像彼人抽乾了力氣,渾渾噩噩地站著,手中滾 
    燙的鮮「敏菁,為什麼?告訴娘!為什麼要這麼做?之前是為了救娘,現在又是為什麼 
    ?」白素水緩緩抬起頭來,她的眼神變了,慈祥的娘親成了嗜血的厲鬼,咬著牙冷冷說 
    道,「就為了他,就為了這孽種,他值得妳這樣犧牲?」說罷,頹然兀立地看著松起風 
    ,那一種眼神,猶如生命中最珍貴的什麼,如今卻要被人奪走了,她由驚訝變成羞愧, 
    由羞愧變成怒不可遏。 
     
      「松起風!你看你做了什麼,你是怎樣害苦我女兒的!你這天殺的畜生,如今還想 
    把敏菁給帶走,呸!」白素水啐了松起風一臉,「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不會讓你把她 
    帶走!」 
     
      「你這汪女魔頭的孽種,休想得到敏菁,我不會再讓你碰她的,拿開你的髒手,給 
    我滾!」 
     
      白素水搶過身來拉扯敏菁,任憑她對松起風死抓硬扯,卻輕輕柔柔不敢驚醒熟睡中 
    的敏菁。 
     
      此時,懷抱敏菁的松起風,不但不放手,反而越抱越緊了。 
     
      「把我的敏菁還來,你拆散不了我們母女的!」白素水嘶啞叫道,而眼前的松起風 
    卻如蠟人般,一應也不應。他只是低著頭,又愛又憐地看著輕攏雙眼的敏菁,有那麼一 
    瞬間,他忽然覺得懷中的敏菁越來越輕,輕到有一天會忽然從他手中飛出去……他緩緩 
    站起了身,兩手托住了敏菁,一字一語低吟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 
    在幽閨自憐……唱到心酸處,松起風一字一淚,無語問蒼天。 
     
      「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狂笑,那笑聲像是從幽谷中發出,要震破浮雲,要震 
    碎明月縱然舉世皆聞,遠近皆曉,倩問懷中佳人,知否知否? 
     
      「哈哈哈哈……錯錯錯錯錯,錯啦!全部都錯啦!妳們都錯啦!哈哈哈哈……」松 
    起風狂笑道,一時激動難抑,心緒難休,全身如有百萬千萬枷鎖,束縛的他不自由。他 
    用力將頭髮一甩,全身一震,頓時長髮如洩,花球委地,映的他滿面憔悴,只剩一身孓 
    然。 
     
      「哈哈哈哈……,妳們都錯啦!我不是任何人的孽種,我和敏菁都是仙胎神骨,是 
    石頭蹦的,天上長的,海中養的,生來就是沒爹沒娘的。我們可不是親人,更不是兄妹 
    ,我們是夫妻,我們是夫妻呀,我們拜過天地的,天地諸神都看的清清楚楚,我們要怎 
    樣就怎樣,誰都不能阻止我們!」 
     
      松起風的每字每句都像粘著針,一筆一劃刺進汪鳳眉心坎裡。她什麼也沒說,什麼 
    也沒應,就像一個軟弱的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又哭又鬧,卻只能靜靜流下兩行淚…… 
    「松起風,你胡說什麼!誰說敏菁是孤兒的,你這孽種自己沒人要便算了,還硬要把我 
    們家敏菁拖下水,早知你如此歹毒,我當初就一掌斃了你!」白素水一邊拉扯敏菁,一 
    邊咆哮說道。但是,無論她如何用力拉扯,他們倆人像黏住了,怎麼分也分不開。 
     
      「不准碰她!」松起風怒道,「你們誰都不准碰她,敏菁睡了,她從來沒有好好睡 
    過,現在她終於可以安心地睡了,誰都不許驚醒她!」 
     
      白素水滿腔怒火無處傾洩,松起風又抱著敏菁不肯放,回頭就是大喝一聲,「汪女 
    魔頭! 
     
      妳好樣的,生出什麼魔子魔孫膿包飯桶!」可放眼整個大廳,哪裡有汪鳳眉的蹤影 
    ?白素水不敢相信地佇立原地,廳堂依舊,囍字依舊,明月依舊,心頭恨依舊,只是如 
    今部化作一場空,來無影,去無蹤,撥弄一地蕭瑟,片片化作淚眼秋風。她看著地上一 
    滴一滴的淚痕,確信汪鳳眉曾站在那裡過,可是如今卻又懷疑了,甚至今夜的一切都應 
    該懷疑了,她所看到的所聽到的所有一切,都在汪鳳眉走後,變的不真了……白素水難 
    以置信地奔出廳堂,想要看到什麼抓住什麼留住什麼好說服自己什麼,但外面能有什麼 
    呢?除了一輪明月,數點寒鴉,幾許秋色,天地之間,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廳堂,感覺心中有某種很重要的東西破掏空了,她看一看那 
    掏空的形狀,竟是汪鳳眉的身影,遊走在這片空曠,她有些難以自處。然後她若有所思 
    地站在月下,忽然驚覺,一個人也沒有,沒有松起風,也沒有敏菁,更沒有汪鳳眉,只 
    有一方冷冷月光臨照其身,與遠方悠悠傳來何人低吟:是哪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好 
    處相逢無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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