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榕園疑雲】
話說當年楚天月與東海俠女盈秀在城門論劍,因緣際會,無端捲入夢大島主、理學
狂魔、差頭柏光等多人混戰。眼看戰火一觸即發,楚天月豈有戀戰之心。原來盈秀適才
受制於敏菁「捻花菩提指」點住聾啞二穴,此二穴若不在一個時辰內解開,勢必有終身
聾啞之虞。楚天月之前雖與眾人鬥智鬥力,然此心念茲在茲,就在解開盈秀穴道。眼看
時辰將至,夢大島主既無解穴之意,理學狂魔又酣戰不止,如今又殺出個差頭柏光來攪
局。若不另覓他計,因而致使盈秀受終身聾啞之苦,楚天月楚天月,你難辭其咎。思量
已定,楚天月遂拱手道,「今日承蒙各位武林前輩賞光指教,晚輩因有要務在身,不便
久留,就此拜別,後會有期。」說罷,旋即轉身躍上林間,條乎一個黑影已在千里之外
。
「楚天月,你給我回來,我跟你的舊帳還沒算完呢!」夢大島主想到今日受楚天月
這麼一戲弄,可稱的上是奇恥大辱,日後還有什麼顏面行走江湖。而且現下他又不肯交
出「黯然消魂劍」的心訣要法,怒從中來,豈肯就此善罷干休。所以就算內力尚未復原
,也顧不得這許多,緊追在楚天月後。
理學狂魔一旦狂病發作,便喜惹事生非,看到楚天月與夢大島主他們一前一後追戰
,正在興頭上的他,又豈有隔岸觀戰之理,遂也加入追逐行列。「臭小了,別想跑,你
還欠老夫最後一招呢,回來受死吧,貪生怕死,算什麼英雄好漢!」
「理學狂魔,我今天沒空跟你玩,第十招先欠著吧,改天再聯絡!」
「唉呦!我說堂堂一個埋學教主,十招之內竟打不過一個乳臭未乾的娃兒,這說出
去,豈不目正要被人笑話了?」
「死女魔頭,妳少在那添油加醋搧風點火。妳堂堂一個夢大島主,論輕功若追不上
我這乳臭未乾的娃兒,不也要被人笑話了?」
「你……」話未出口,夢大島主強行運氣,斜斜歪歪打出「辣手摧花掌」。
楚天月見狀趕緊側身閃開。敏菁身後的理學狂魔狂笑道,「哈哈……,敏菁妳內力
尚未復原,就不要強行運功。那一種三腳貓的功夫,打出去能看嗎?哈哈……」
三人你來我往,一邊施展絕佳輕功;一邊嘴巴也沒閒著,唇槍舌戰,互不相讓。
話還沒說完,三人身後又一團黑影飛來。原來是差頭柏光、水零乃綺與湛水佑珍。
柏光邊追邊罵道,「大膽刁民,打完就落跑,不付錢繳稅嗎?真是豈有此理!我乃衙門
總捕,人稱差頭柏光。碰到我算你們倒楣,就算你們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跟定你們了,
這筆錢我是收定啦!」
「對對對,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欠錢還錢,此乃天經地義之事,既然這一次打架活
動主辦人是楚天月,那要錢就找他收去。如果柏光你今天放了他,只怕江湖中人說你拿
了楚天月什麼好處,受了他利誘,這話若是傳出去,恐怕……」夢大島主自知若論腳程
絕對趕不上楚天月,是故巴不得有人先將他活捉拿下,自己再從中周旋攪局一番。
楚天月對此豈有不知之理,但見他一馬當先。若離眾人遠些,則放慢速度,若見眾
人快追上了,又趕緊加快腳步。這樣時快時慢,忽前忽後,眾人只道楚天月經過這一連
串單打獨鬥,縱使體力再好,內力再深厚,也有不堪之時,豈知這一招正是所謂調虎離
山計。
原來適才楚天月見一場惡鬥又將再起,苦思若如此纏鬥下去,要救盈秀恐怕機會渺
茫。遂心生一計,不如先引開眾人,帶到別的地方,待他們追個天旋地轉,渾然忘我。
然後再神不知鬼不覺回到這來,到時不管是不是能解開盈秀穴道,總之先帶她脫離險地
才是上策。思量已定,遂含渾一口「元一真氣」,週遍全身,冷不妨轉身以輕功躍出樹
林。其他人只道楚天月要落跑,紛紛追來,哪知其中有詐。
跟在眾人最後的是水零乃綺與湛水佑珍。她們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找到師父,
今兒個眼見師父又要棄她們而去,說什麼也要追上理學狂魔。邊追邊嚷嚷著,「師父,
您慢些!師父,您等等我們啊!師父小心,別閃著腰了!師父課還要不要上啊?師父…
…」
若論理學狂魔的武學造詣,天下能與之匹敵者,大概十根手指頭數得出來,但若說
到像輕功這等草上飛的功夫,礙於理學狂魔體型圓胖,平日飲食又秣不擇粟,飲不擇泉
,才追三十里,差頭柏光便已超前。再加上年過六十,未老先衰,攬轡未安,踴躍疾驅
,再追四十里,便已汗如雨下。最後再給這兩個「摸壁鬼」弟子一路「師父長、師父短
」,這樣一分神,內力自然提不上來。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斃然。此其寡取易盈,
好逞易窮啊!
夢大島主岳敏菁更不消說,剛剛內力隨隨便便被耗去了大半,現在又要跟楚天月鬥
鬥嘴上功夫。況且,她亦深知就算追到了楚天月,也不能奈他如何,倒不如保留些體力
來對付其他人。
所以便有心放慢了速度,讓差頭柏光超前,最後再收個漁翁之利,坐享其成。是故
雖然追的早,現在也已淪為坐三望二。
他們一行人從城門跳上文苑客棧頂端,然後一路狂奔,飛簷走壁,穿牆攀瓦。輕盈
之姿,若雀躍樹梢;體態之妙,如靈蛇水舞;速度之快,可比鷹隼獵兔;攻勢之強,猶
如餓虎撲羊。
功力深的,如蜻蜒點水,讓人嘆為觀止;功力淺的,則若飛象過河,令人倒捏一把
冷汗。
為首的楚天月,從文院客棧頂一路飛來,眼見前無去路,提凝真氣,龍奔虎躍,蘊
含週身,縱身一躍,躍上一旁舊文院的屋頂。隨後差頭柏光等人也不甘示弱,分以絕佳
輕功,連滾帶爬企圖追上楚天月。更不用說最後水零乃綺與湛水佑珍二人,一看便自知
不可能有如此功力,為安全起見,改爬樓梯,好在舊文學院也只有兩層樓,她們亦不費
吹灰之力趕到。
眾人在舊文院的紅磚屋瓦上追逐有好一陣子,追逐期間,不忘又是一陣打打殺殺。
「楚天月,吃我這一掌,看招!」理學狂魔一掌突發,殺氣逼至。
楚天月不及回頭,但覺身後一陣凜冽殺氣,說時遲那時快,一個反身揮劍,大喝道
,「柏光接招!」
差頭柏光大怒道,「混帳,想誆我跟你們一道,門都沒有!」一個倒掛金鉤,硬生
生將掌氣踢給夢大島主。
夢大島主岳敏菁當然也不是等閒之輩,雖在間不容髮的當下,僅容一足的屋瓦上,
猶笑盈盈地說,「唉呦!我一個弱女子哪承受的起這樣一個快打猛攻,還是你們幾個男
人玩去唄!」
袖手一揮看似軟綿綿,但其中卻蘊含十足殺傷力,順勢一擊,又將掌氣傳給楚天月
。
眾人就在舊文院的屋頂上一陣狂打,只稍一個不留神,隨時都有可能會跌個狗吃屎
。但好加在,舊文院乃採巴洛克式建築。好巴洛克式建築!巴洛克式建築的奧妙之處,
就是它可以藏在學校之中,隨處可得。還可以跑在屋頂上來隱藏殺機,就算從二樓摔下
來嘛也摔不死你,真不愧為七種建築之首啊!
楚天月深知不能再如此拖延下去,為轉移眾人注意力,又從萬文院一躍,便躍到雲
平大樓,然後再從雲平大樓躍到工管系,又從工管系躍到藝術系,藝術系再躍到都計系
,楚天月見眾人已躍得昏頭轉向,最後二話不說又從都計系縱身躍入榕園之中。
那榕園本有三顆千年榕樹,在天下河清海晏之時,曾得某企業長期贊助,修剪栽培
,防止其枝葉過密。誰知此後歷經大下大亂,戰火不斷,此地遂乏人問津,年久失修,
已不復昔日人來人往之熱鬧景致。是故雜草叢生,茂林遍布。那野草每株長有六尺四,
交蓋過人;那榕樹每棵生若神木粗,遮映蔽天。不要說人進到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
會有去無回,恐怕是猩猩狒狒猴子泰山之屬,也視榕園為畏途。另外,此地又相傳有鬼
魅作祟,據榕園附近居民表示,每到十五月圓之夜,凌晨子丑之時,寂寞午夜時分,便
從樹林中傳來幽幽哭號,一白衣女鬼,長髮委地,面容悽慘,飄忽於樹叢之上,或仰天
狂笑,聲聞震天;或倚樹痛哭,情致裂腑。而且又繪聲繪影相傳,只要看到女鬼之人,
當場七孔流血,五臟碎裂,死狀悽慘,令人覆醢。榕園的入口,掛了幾個南瓜頭在風裡
晃啊晃啊,就是在警告路人,此處乃不祥之地,勿進!
楚天月行闖江湖多年,對此傳聞豈有不知之理,但為甩開眾人的死纏爛打,也就暫
且顧不了這許多,是故一鼓作氣縱身躍入榕園中,正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跟在後面的差頭柏光年輕氣盛,又豈有服輸之理,既誓言將此等一干人犯捉拿,眼看
楚天月跳了,自己也跟著跳。夢大鳥主敏菁長年住在夢大島上,又豈知有此項禁忌,遂
也一併追了上來。只有跟在最後的理學狂魔老謀深算,眼見楚天月等三人不顧死活躍入
林中,忽在都計系館頂止步,捻鬍深思。隨後乃綺、佑珍雙雙跟上,見師父毅然不動,
只道師父年高體衰,需休息運氣片刻,兩人遂作勢將先躍入。雙足才一離地,理學狂魔
忽雙手一抓,急忙將兩人抓了下來,訶斥道,「不想活了嗎?榕園裡不知是人是鬼,以
為師武功,尚有所顧忌!他們不要命,難道你們也要去陪葬!」
「那師父的意思是?」
「就讓他們自相殘殺,自生自滅吧!不用我出手,最後自然有人會收拾他們,到時
武林大會又少一堆強敵!哈哈哈……」
理學狂魔略有所思地看看茂密樹林,隨後自言自語道,「我們還有要事要辦,走!
」
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
三人從天而躍,原本棲在枝頭的烏鴉,也受此驚擾,紛紛鼓譟相鳴,團團飛去。眾
人經過適才難分難解的纏鬥,不知不覺已近向晚。此時烏鴉在明月初早的晦暗暮色狂鳴
,除了冷淒,更顯詭異。
楚天月一入此不見天日的榕園,即覺殺氣重重,是故更加提高警覺,當下自思,「
還是小心為妙,姑且先繞個幾圈,轉的他們暈頭轉向,我再尋路離開,免得深陷其中。
」於是便放慢腳步,記住每一步所定的路。
「大膽逆賊,仿以為躲到這兒地方,老子就不敢追來了嗎?你別做夢了,趕快束手
就擒,免得待回賞你一頓耳光吃!」追在後面的差頭柏光,一邊披荊斬棘,一邊大聲嚷
嚷。
楚天月和夢大島主,聽柏光如此鬼喊鬼叫,一則以憂,一則以喜。
楚天月想的是,「這老粗不知敵暗我明,如此大吼大叫,豈不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讓敵人有機可趁嗎?」
敏菁想的則是,「哈!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鬼地方,多虧有這程咬金帶路,只消跟著
他的聲音走,讓他們打去,我最後再收漁人之利!」但又忽然轉念一想,「只怕這傢伙
自己也跟丟,理學狂魔那老賊看似沒跟來,這下後面沒個照應,要是有個什麼萬一……
」如此一想,一股擺脫不去的不祥感,遂也席捲上心頭來。
最前頭的楚天月,在跑了一段路後暗思,「這廝精力過人,這樣一直下去也不是辦
法。」
遂心生一計,忽然使出「乾坤大挪移」,瞬間躲到一棵巨大榕樹後,摒息以待。
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夾雜著渾濁的呼吸聲,與滔滔不絕的咒罵,「臭小子,
武功不怎樣,跑步倒挺有本事的,可惜你遇見了我柏光,今日就讓你兩光!」
待柏光走到榕樹旁,楚天月遂使出畢生拿手絕活,「龜息大法」之裝死。
原來楚天月生性嗜睡,平常不睡則已,一睡必驚人;不眠則已,一眠必沖天。又睡
夢中得西天睡美人,東方睡神陳撙親授「睡覺二十四大法」,故睡時上可驚天地,下可
泣鬼神。
「睡覺二十四大法」之一,「龜息大法」,其寢如龜,猝然若死,體若僵屍,氣如
遊絲。
血液緩流,五臟休息,而肌不麻痺,筋不遲緩,毒物不得侵,野獸不敢近。
楚天月心中如此自忖,「這廝尋我而來,我跑到哪,他便跟到哪。現在我偏不跑,
躲在這,看他怎麼追我。且先躲個一刻鐘,休息運氣,待他迷路後,我再尋原路回去。
」思量已定,當下施展出「龜息大法」瞬間入睡。值得一提的是,此「龜息大法」之後
輾轉傳至日本,又得原野大雄將以發揚光大,此段經過可參看「多啦A夢」。此乃題外
話,姑且按下不表。
柏光追到樹旁,左右不見楚天月蹤跡,當下心頭著急,「糟了,人犯追丟,衙門要
是怪罪下來,我又該當如何應付?」
左思右量,無計可施,只得大聲說起官話來,「喂!別躲了,我已經知道你在哪了
,趁我還沒逮捕你之前,先出來自首,現在還有機會,若再猶豫,大刑伺候!」
說罷,一切又如初始安靜,這時明月寂寂,已悄然升至夜空之中。
忽然眼前一道白影晃動,烏鴉狂噪驚鳴,聲聞震天。頓時柏光揮刀大喝,拔腿猛追
,「哈!
我看見你了,出來受死吧!」說罷,追逐之聲漸行漸遠,陣陣聲響已在數里之外。
此時敏菁尋聲從後追來,亦追至榕樹旁,卻不見柏光蹤跡,周圍只剩一片死寂凝重
。
敏菁進退無計,正欲轉身就走,忽聽見前方一個扭曲充滿驚愕與痛苦的尖叫,「啊
……」
還來不及辨清方位,只聽尖叫朝這急速奔來,且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敏菁此刻已聽的一清二楚,一個男人如失心瘋地狂奔而來,「是柏光!」
他邊跑邊喊,「有有有……有鬼啊!前面,前面……有鬼啊!」然後推開敏菁,連
滾帶爬往後奔去,身上並傳來陣陣濃濃血腥味。
這時樹林上,一個身著白衣白裙之人,飛奔在樹梢追逐柏光,有那麼一瞬間,他與
夢大島主敏菁的目光四目相對。
待白影急速飛去後,四周又回復初始的無聲,敏菁此時已察覺情況不對勁,「這地
方鬼裡鬼氣的,還是先離開此地再說。」當下放棄「黯然消魂劍」與楚天月這些念頭,
轉身欲循原路折返,才走沒幾步路,忽然又想,「不對,剛剛白衣人從這飛過,他必是
為追殺柏光而去,以柏光如此功力,都難以招架,我往這方去,不正是自投羅網?」當
下往東方走,欲尋一路離開森林。
只是這榕園其大無比,下邊野草茂盛,上邊枝葉扶疏,不管敏菁怎麼走,都走不出
去,不管走了多久,都好像還是在原地,於是越走人越急,越走心越慌,再加上從早打
到晚,不消說損了十年功力,就是這樣心力交瘁的死纏爛打,體力也早已耗費殆盡,是
故,現在心智以達瘋狂的臨界點,體力也是完全透支的消耗狀態。
走著走著,一不留紳,被一塊石頭絆倒,整個身體跌臥在泥地上,疲倦使她感覺不
到疼痛。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重,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好累啊,好想睡喔,這是什麼地方啊
?怎麼感覺這麼熟悉啊!」
於是她又想起了那場夢,事貿上,她已分不清那是真實還是夢幻,雖然如此遙遠,
但未曾遺忘。她依稀記得夢中場景,她和一個長她幾歲的小男孩在戰火中流浪,那一個
小男孩始終牽著她的手,陪伴她,保護她,只是她總記不得他的樣貌。有一天,他們被
一個蒙著臉的惡人追殺,他們很害怕,於是一直跑啊跑啊,跑到一個懸崖前,那惡人也
追來了。他們再也跑不動也跑不了,於是兩人站在懸崖頂端,這時小男孩突然轉過頭來
對她笑了一笑,然後他們彼此手拉著手,堅定地往下跳……每每就在這個時候,敏菁都
會嚇的從夢中驚醒,只要是一作這場夢,夢中一切的場景就會週而復始地一再重演,但
就在縱身躍下懸崖的剎那,一切只到這裡結束,在驚醒之後,一切嘎然而止……現在的
感覺,敏菁似乎覺得萬分熟悉,好像終於找到這夢的延續,在躍下懸崖後的延續,好像
就是這個樣子,好像曾經發生過,而現在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害怕,只是靜靜地沈睡
而已……所以敏菁要睡了,沉沉地睡了,她的手微微抽動一下,好像仍抓住那小男孩的
手,如此便可以安心地靜靜睡去。
忽然一個男人恐怖的尖叫聲驚醒了她,之後又悄然無聲。「是柏光!」這聲音使她
從夢境中拉回到現實來。
「我要離開這,我要離開這……,我要找師父,對,師父……」敏菁像發瘋似地起
身狂奔,披荊斬棘,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
「師父救我,師父救我,別丟下我一人,我一定會乖乖聽您老人家的話……,我不
想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突然就在錯亂之中,敏菁看
見前方有一雙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隨風搖晃。
「那一定是師父,是師父來救我了……」敏菁這麼想著,並且加快了腳步,用盡全
身力氣往前奔去。
離那對燭光越來越近了,終於看清那是一個樹木稀疏的空曠之地,一片烏雲慢慢遮
住了明月,昏暗的月光靜靜投射在這片神秘的空地上。敏菁飛奔到燭火前,才發現那裡
一個人也沒有,那只是一雙白燭,中間是一個香爐,在這之後,是一個冷冷墳塋。
燭火使敏菁鎮定下來,她試著平撫適才狂亂情緒。此時,烏雲已完全遮蔽了明月,
一切暗無所見,除了那雙蠟燭後的墓碑,其餘皆無聲溶入沉沉的黑暗裡。
敏菁順著微微燭光照耀,輕輕讀出墓碑上的文字,文字共有兩行,用刀所刻,看得
出是女人的字體,非常秀氣,但刻痕卻很深刻,可見刻碑之人必定內力深厚。第一行是
「愛子岳秋山」。第二行卻不太清楚,敏菁伸出手指,沿著墓碑上的刻痕,細細讀出,
「愛…女…岳…敏…菁……」就在此時,敏菁感覺背脊一股深邃的涼意傳來,整個身體
不自覺地攤坐在地,久久不能自己。這時天上烏雲已散,月亮重現光明,清楚照耀墓碑
上的文字,和墳塋堆積如山的骷髏頭。
***
就在此時,身後殺氣隱隱而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嘯聲急速傳開,仍在驚嚇之中的敏
菁,猛一回頭,只見一白衣人,已由千里外騰躍枝頭而來。
轉眼剎那,便與癱坐在墳前的敏菁相望而立,此時月光又被重重烏雲遮蔽,一陣寒
風冷冷吹來,墳前的蠟燭也在風中喘息不安。敏菁無法看清那人相貌,模模糊糊間只能
看出他穿著的大概。
他的身軀瘦而短小,全身一襲白袍,將整個身軀給罩住。白袍甚長,拖曳在地,根
本看不出他有腳沒腳,到底是人是鬼。一頭長髮,在風中隨風飄動,將他的臉也給遮住
大半,分不清是男是女。整個臉剩餘的部分被一面白紗罩住,只露出一對黑白分明的眼
珠。猶若僵屍的軀體,即使從眼睛也看不出任何活過的氣息。只見他瘦如枯柴的雙手,
各提著一個人,一個是淌著血的差頭柏光,一個是一動也不動的楚天月,兩人不知是生
是死。
敏菁久視其人,見他猶若稿木死灰,只是怔怔地望著自己,似乎並沒有敵意,因此
已不如先前的畏懼害怕。況且當敏菁看到墓碑上所刻的名字,她便瞭解這整件事必與自
己脫離不了干係。想到埋藏多年的身世之謎,竟可在此水落石出,叫敏菁怎能不萬分激
動?
原來敏菁年幼有記憶之時,即與汪鳳眉還有那小男孩三人相依為命,汪女性情古怪
喜怒無常,平日待敏菁嚴厲,敏菁對師父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對於自己的身世,師父也
只曾簡單地告訴過她,她是一個孤兒,父母都被仇家殺了,唯一的親人只剩下這個小男
孩,也就是她哥哥,就這樣而已。師父既不再多說,敏菁也不敢多問。只是有關自己的
身世之謎,與時常驚醒她的那段夢境,卻始終深深令她感到疑惑。今日,乍見這一墓碑
,想到墓中埋葬之人到底是誰?甚至我到底是誰?這一切的疑問,看來也只有眼前這人
,才知道最後的答案。
心境經過一連串的轉折,敏菁稍稍平復適才的恐懼,她自思,「這人不知是敵是友
,以我的武功絕非他對手,若想知道一切真相,我且套他看看。」
於是她徐徐站起,向眼前這人作揖道,「前輩武功高強,出手果然不同凡響,不知
大俠您如何稱呼,請受小女一拜!」說罷,雙手作揖唱個喏。
但眼前這人,卻如蠟像般不為所動,兩眼無神,對敏菁所說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於是敏菁當下又想,「會不會是我說的不夠清楚?還是他以為我跟他們是一夥的,
對我懷有戒心?」一想到這,敏菁趕忙哭哭啼啼了起來,「前輩,您有所不知啊!剛剛
這兩名惡徒,見小女年幼可欺,又頗具姿色,所以將我拐騙至林中,然後…然後……,
他們竟想…竟想……對我非禮,我又不會武功,跑也跑不過他們,要不是大俠您適時出
手相救,若遲了一步,我這冰清玉潔的身子,恐怕……」說罷又哭哭啼啼了起來。敏菁
跟汪姓女伶多年,自是學得一手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唱作俱佳的演戲絕活。趁以袖拭
淚之際,敏菁又偷偷瞄了一眼,那知對方仍如之前的死氣沈沈,一點反應也沒有。
敏菁這下心中著急,反倒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烏雲緩緩飄散,明月從黯淡的薄霧中
,透露一點涼幽幽的月色來,白光沈沈,正好浮蕩在敏菁哭過的臉龐,淚眼朦朧,秋水
迷離,兩道淚痕似銀河,碧水浮光映在敏菁白晰的臉上。
此時,白衣人忽是心頭一怔,雙手所提的二人如千金壓頂般深沈。兩眼原本無神色
的眼珠,忽然為此轉露出異樣光彩,那一種眼神猶如心愛之物失而復得,又如慈母乍見
失散多年的子女……敏菁轉瞬凝視,對白衣人所透露的異樣眼神,卻有一股說不出的似
曾相識,好像曾在哪見過,因而是那麼的溫暖與熟悉。敏菁幼時即跟隨師父在外闖蕩多
年,見多識廣,看人的閱歷也豐富許多。當她見白衣人這般驚異的眼神,當下心中便有
七八成把握,斷定此人必定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因此之故,心上的擔憂也放下了許
多。
就在此時,白衣人忽然開口,一字一字慢慢說道,「妳,妳是誰?」
那聲音果然是一沙啞女人的聲音,雖然冷峻小聲,但依稀可聽得聲音背後極力壓抑
的心情,與強忍急切的情緒,因此語調顯得有些激動莫名了。
這下當場叫敏菁不知該如何以對,若說,「我就是岳敏菁!」但不知此人與墓中之
人有何恩怨情仇,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只怕此地即是喪命之所。但若不這樣說,又如何
能問出自己的身世之謎?正猶豫不決進退維谷之際,那白衣人見敏菁目光猶疑,眼神閃
爍不定,轉念一想自思道,「豈有人不知自己名姓!這其中必定有詐,必是那汪女魔頭
派人追殺我到這來。天可憐見,老天爺總算讓我有為我兒報仇的機會!」
當下眼露殺機,轉疑為怒,二話不說,運起真氣,舉手就將差頭柏光當長鞭甩,瞬
間向敏菁身上劈殺過來。
敏菁一驚,急忙跳開。白衣人沒劈中敏菁,倒將那塊墓碑劈碎了開,一下子,飛沙
走石,聲聞震天。
敏菁看了,知此人出手狠辣,今日是非要她命不可了,於是急道,「前輩,我和妳
無冤無仇,為何出此毒手?」
「哼!無冤無仇?若是無冤無仇妳為何要來這裡追殺我!」說罷,舉起楚天月,揚
手又是一鞭朝敏菁殺來。
敏菁見狀,趕緊跳至墳旁的樹上。
白衣人抬頭喊道,「還說妳不會武功,看來果然是要來殺我的,你們個個都不是好
東西!」
隨即雙手又是緊握楚天月與差頭柏光,然後暗運內勁兩手一揮一甩,敏菁看了,趕
緊又從樹上跳開。
這時,白衣人將雙手一揚,拋開楚天月與差頭柏光,一掌便往敏菁這邊飛殺而來。
「去死吧!我要為我兒報仇!」敏菁還來不及思索這句話的意思,急忙擺開陣勢以對,
於是兩人就在墳瑩上,電光火石地打了起來。
敏菁所使的招式自然是汪鳳眉所傳授「牡丹戲拳二十一式」。打沒幾招,敏菁便感
害怕,冷汗直流,驚懼不已。「這人對戲拳竟然瞭若指掌,莫非她也是……」還來不及
深思,招式又來。自衣人見招拆招,打沒幾回合,已漸佔上風,而且拳法凌厲,招招都
可致敏菁於死地。
「這是『遊園驚夢』,妳這一掌只有剛強卻沒柔弱,失敗!」
「這是『貴妃醉酒』,妳的身軀放的還不夠軟,失敗!」
「『霸王別姬』軟趴趴的,一打就垮,失敗中的失敗!」
「妳果然是汪女魔頭的走狗,我今天就要妳血債血還!」
「妳說的汪女魔頭莫非就是我師父!既然妳認識我師父,識相的話最好趕緊讓我走
,如果妳敢再動我一根寒毛,我才保證要妳血債血還!」
「臭丫頭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莫非妳師父就在一旁!汪女魔頭,有種就給我出來!
二十年前,妳逼死我兩個孩子;二十年後,妳看我怎麼逼死妳弟子!哈哈哈……」白衣
人一想到這,不禁自肺腑發出積鬱多年的滿天狂笑。
敏菁隨即了解,原來她和師父有仇,是師父的仇人,莫非她也是殺我全家的仇人?
一想到這,敏菁不禁悲憤莫名,激動不已,昂聲說道,「哼,對付妳這種老妖怪何必要
我師父親目出馬,我現在就成全妳,讓妳去地獄見妳兒!」說罷就是一記凌厲掌風,排
山倒海而來。
白衣人也不甘示弱,接招說道,「妳說什麼!我兒與世無爭,做了什麼壞事沒有,
怎麼會下地獄?該下地獄的是像你這種為虎作倀的人!」
「哼,既然與世無爭,又怎麼會被人逼死?」
「這…這……」
白衣人話還沒出口,一股淒涼卡在喉中,不禁悲從中來,轉眼就是一陣嚎啕大哭。
「秋山那時只有八歲,敏菁也只有六歲,妳說才這麼點大的孩子,又要與誰結怨?
」
「那倒是,那他們倆是怎麼死的呢?」兩人邊打邊說道。
「唉…唉……,要不是汪女魔頭趕盡殺絕,他們又怎麼會從懸崖上往下跳?」
敏菁一聽,心頭就是一驚,一時之間無意抵擋,眼見白衣人招式越趨凜冽,拳法越
發猛烈,不讓敏菁有稍做喘息的機會,而且邊打邊如發瘋地自言自語,「二十年了,這
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就想著報仇這件事,所以才躲到這鬼地方,苦心研究汪女魔頭
的『牡丹戲拳』,以便思索破解之道。在每月十五的月圓之夜,找幾個倒楣鬼讓我當活
靶練武,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這一天正是汪女魔頭逼死我兒的日子啊!哈哈哈……天可憐見,總算讓我等到
這一天,我今夜就要用妳的這條狗命,來血祭我兩可憐的兒!」說罷,凌空一掌就是劈
向敏菁胸口。
敏菁之前已損失數十年功力,再加上這樣窮追猛打,早已不是白衣人的對手,之所
以忍死苦撐到現在,就是為了探聽自己的身世之謎。如今,聽到白衣人的胡言亂語,一
時之間,不知是真是假,心中徬徨,一時失神提防,這一掌便不偏不倚打在她心頭。
「啊……」瞬間敏菁整個身體飛了出去,最後跌坐在粉碎的墓碑前,一抹鮮血就這
樣從口
中吐出,但兩眼卻強忍著痛苦,硬生生地睜了開,只因為,眼前的這人,有可能,
有可能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娘啊!因為這樣,所以在生前,在最後的此生,一定要多看
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就足夠了。她這樣想的同時,突然又想起了師父所說的話,「不可
能,不可能,師父說我的父母都被仇家殺了。我早已是沒爹沒娘了,我本來就是一個孤
兒,是師父養我教我,不可能,眼前的這人,絕對不是我親娘,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
同名同姓的……」敏菁一時心頭百感交集,萬念俱生,又萬念俱滅,只是一直想著,「
我是誰?我到底是誰?岳敏菁是誰?誰是岳敏菁……」想著想著,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
來……白衣人見敏菁擋也不擋就硬生生接下這一掌,整個身體飛撲了出去。狂嘯道,「
妳不要以為我會這麼簡單就讓妳死,我要讓妳一點一點地死,折磨妳至死,哈哈哈……
」
說罷,騰躍飛來,揚手一揮,就要從敏菁天靈蓋上打去。敏菁看了也不躲,只是默
默流著淚,眼睜睜地望著白衣人。此時天「的月光照在敏菁的臉頰,白衣人看了,停在
半空的手反而揮不下去,心頭一驚,喃喃自語道,「妳是誰?妳到底是誰?為何和我死
去的女兒如此相像……」
「我…是誰?找是……」
***
榕園的夜色仍是如此蒼涼沈重,只不過轉眼間,遠邊沈沈濃密烏雲,已黑壓壓地遮
住天際。
今夜月圓卻黯淡,眼看風雨又一場,風月無情,造化弄人,空氣中聞的到絲絲下雨
的味道。
「妳是誰?妳到底是誰?為何和我死去的女兒如此相像,說!」
「我…是誰?我是……哈哈哈…我是誰……」氣息微弱的敏菁,此刻嘴角流著血,
青色的衣襟沾染著紅色的血腥,倚在墓旁,狂笑說道。
一想到亟欲解開的身世之謎,竟在今夜這種骨肉相殘的情況下相認,一想到幾十年
來師父待我如親生,這幾年與師父的相依為命,再想到那一個夢,再想到那一個小男孩
,一切竟是如此真實與熟悉,一切卻又是如此虛幻與不實。眼前所見到的這個世界頓時
一切朦朧,是淚嗎?
是雨嗎?是樹林間的煙嵐?還是雲霧中的水氣?「而我是誰?眼前這人真的是我娘
嗎?那師父為何要養我?師父知道我是誰嗎……」重重疑惑終究沒有揭開,只是像烏雲
遮住了明月,反倒越來越困惑。這時第一根雨絲真的落了下來,點點遲疑,欲拂還忍,
點滴落在兩人身上。白衣人反手就是一掌,眼看又將從敏菁頭上劈去,瞬間雨滴若淚滴
,滴滴無情,灑向誰襟。
「哈哈哈……妳不是我女兒,我女兒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被汪女魔頭害死了,妳不是
,妳休想誆我,妳不是,我女兒是無人能代替的,妳只不過是個假冒的賤人,去死吧!
」說罷,氣勢如電,掌風如雷。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白衣人往敏菁頭上劈去的剎那,忽有一人高聲唱道,「大夢誰
先覺,平生我自知。」
就這麼空谷瞭亮的一響,教白衣人當下驚的後退了有半步,向天狂嘯道,「是誰?
」
原來白衣人自恃功夫了得,又對榕園的地形瞭若指掌,即使現在四周一片黑暗,但
以數十年之功力,方圓數百里內,要是向任何風吹草動,自然是難逃她的耳目。如今忽
然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在這伸手可及的地力繚繞,則此人功力,必不在她話下。尤
其今夜又百幾名可疑之人潛入林中,當場教白衣人更加全神戒備了起來。
「出來,有種就出來,你們這些汪女魔頭的走狗,來到榕園就休想活著滾出去!你
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啊!」白衣人將招式霹靂啪啦地打出,披頭散髮猶如
瘋婆亂喊。
「有種就再出聲啊?哈哈哈,怕了吧!女魔頭派來的全是膿包飯桶!哈哈哈……」
這時只見一人略略在地上活動活動筋骨,然後坐起,伸個懶腰,打了好大一個哈欠
道,「真他媽的睡個飽啊!」然後摸摸臉上雨水,「原來下雨了!我還以為是口水耶!
」說話之人正是楚天月。
原來楚天月之前施展出「龜息大法」之裝死,此武功乃保身欺敵之術,一旦施展起
武功,便可進入禪定忘我之境界,對於外界的一切事物,一概不理不應不知有漢,無論
魏晉,身無痛癢,毫髮不傷。是故對於之前所發生的任何事,當然是什麼也不知。
白衣人一看說話的竟是一個傻不隆咚的楞小子,非但沒有讓她因此鬆懈了戒心,反
倒更加緊張了起來,心頭一驚,「奇怪,這小子剛剛在我手上明明就沒脈搏心跳,又讓
我這樣一打一甩的,怎麼會沒死,要不是高手,莫非就是我見鬼……」
「怎麼你們都還在這啊?」楚天月看看身旁的柏光和敏菁嘆道,「哎!想不到,還
是甩不掉你們。」
然後又揉揉惺忪的雙眼,隨意走到墳旁道。「這裡是哪裡啊?鬼裡鬼氣的,這又是
誰的墳啊?」看看墓碑全碎了,沒有名字,又看敏菁坐在墓前,柏光趴在一邊,忽然轉
念一想,不禁失聲叫出,「啊,難道……,難道是我們的墳,莫非我們已經死了!」
一想到這,不禁頹然兀坐,仰天嘆息道,「唉!想不到,我楚天月一世英名,最後
還是曝死在這荒郊野外;想不到,我只當我睡了一刻鐘,而人生就這麼悄然流過。唉…
唉…,不過何妨,想不到身後仍有兩位前輩相隨,那我如今也算是萬幸;想不到我人生
雖然短暫,但就在此毫無痛苦中結束,這又是何其有幸,哈哈哈……。但…唉……,只
是仍有一件事教我始終放心不下,不知俠女盈秀現在如何?唉……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終身聾啞了。楚天月啊楚天月,你怎能如此粗心,一想到她的不幸,教我怎能忍心……
」
處女座的楚天月除了具有道德上的潔癖,與武學境地的臻至完美外,今天終於讓大
家見識到他另一看家本領—「碎碎念」的絕招。此武功之妙處就在於能以一「凌波微唇
」,連續不間斷發出低於三十八分貝的音量,此連橫不斷的音量與善於理化的迷蹤雙唇
,若不是武學中處女座之人,亦非積學所能至也。此乃題外話,姑且按下不表。
楚天月又疑惑地看看白衣人,接著豁然開朗,朗聲說道,「看閣下一身雪白勁裝,
閣下便是傳說中的白無常吧!唉…,想不到這個世界上真有黑白無常存在。」隨後又拱
手作揖道,「今日煩勞接引,有失遠迎,失敬失敬。不知閣下要帶吾等何方去?」
這白衣人先是看楚天月莫名其妙的醒來,一個人時而哀嘆,時而歡笑,有時捶胸自
責,有時又昂首舒懷。在那來回踱步,自言自語,本以為他在裝模作樣,裝瘋賣傻,不
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是故心中更是對他提防有七八分。如今聽他這麼說,當下自忖,
「這二楞子,要不是剛剛撞壞了腦子,便是被嚇瘋了。不管真瘋還假瘋,趁他還沒清醒
前,我且先下手為強!」當下袖手一翻,步伐一變,好一個「林沖夜奔」的快招,隨即
往楚天月這廂殺來。
「沒錯,我就是你的死神,下地獄去吧!」話還沒說完,林沖豹爪隨即奔來。
「楚天月,快躲開!她才不是什麼白無常,你還活著,她是要來殺你的啊!」一旁
敏菁見狀後不禁喊了出聲。
楚天月一聽急急收腿,向後退了有六七分,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劇烈爪氣從胸前掃
過,留下陣陣爪痕。
「好強的爪氣!」楚天月看看自己前胸,隨即向敏菁拱手道,「多謝前輩相助!」
隨即擺出陣仗以對,怨聲問道,「喂,妳既然是人,幹嘛在這裡裝神弄鬼,況且……」
話還沒說完,白衣人又是一爪撲來。
所謂「林沖夜奔」,正是「牡丹戲拳」中的快招,其功夫強調,翻、滾、踢、打、
抓,以一連串的快招,教敵人無絲毫的反擊之力。不但要招招使出力道,更要表現出林
沖夜奔的驚心動魄,後有追兵,前途未定,此乃著重內心情緒的打法。
白衣人這二十幾年來,苦思破解汪姓女伶的拳路,不知不覺間已將所有拳法精義了
然於胸,是故對於「牡丹戲拳」的精髓可謂是滾瓜爛熟,瞭若指掌。如今出拳上陣,自
然打出的也是幾可亂真,可比正宗的「牡丹戲拳」
楚天月看對方拳腳紮實,無懈可擊,古有明訓,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是故暫且先躲
她一躲,派唇舌應戰先。「況且你要裝神弄鬼,那我也隨便妳,可是我又和妳無冤無仇
,妳為何要……」
話還沒說完,白衣人突然招式一變,一招「貴妃醉酒」眼看再度打殺過來。
這「貴妃醉酒」外表看似柔弱,其實歹慝凶猛。楚天月起先看這打過來的拳,軟趴
趴又沒啥力道,而白衣人又一副面帶桃花,搔首弄姿的神態,正疑其攻勢怎麼突然軟弱
無力,只道她已是強弩之末,欲振乏力,是故便輕敵了起來。報仇心既切,也就顧不了
這許多,不疑有它趁此之際揮出一拳,以報適才被追的灰頭土臉之仇。誰知才一出拳,
白衣人突然身如飄花委地,翻手就是一掌,正中楚天月額頭,當場打的他眼盲金星,忘
了我是誰。
此乃剛柔瓦濟的打法,先是「林沖夜奔」的剛,接下來是「貴妃醉酒」的柔,忽剛
忽柔,時強時弱,打者打來毫不費力,被打者打來亦毫無用武之地。值得一提的是,不
管要熟習或破解「牡丹戲拳」,都要從懂得看京戲這基本功練起。而楚天月從小便缺乏
人文素養,其人又特不耐煩別人說話咬文嚼字,講一句話竟拖上有半天,是故對京戲這
有錢有閒的玩意兒,可說是通了九竅,還有一竅不通。想不到今夜碰上的白衣人,隨隨
便便一出招,使的正是這玩意兒,不反擊還好,一反擊就只有挨打的份,當下教楚天月
亂了頭緒,打也不是,擋也不是,是故只有以跑代打先。
白衣人和楚天月邊跑邊打,不時還罵上幾句,以逞口舌之快。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我和妳無冤無仇,妳為何要追殺我至此?況且,如果真的有
……」
眼見白衣人又已追殺過來,楚天月趕緊往他處跑去。
只聽白衣人在後狂嘯道,「誰跟你無冤無仇,小賤人已全盤說出你們是汪女魔頭派
夾殺我的!」
「什麼汪女魔頭?我又為什麼要殺妳?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了……」
「廢話少說,納命來!」
但見白衣人招式越趨凌厲,要取楚天月小命,恐怕只在旦夕之間,這一切對亦熟習
「牡丹戲拳」的敏菁來說,可說是看的清清楚楚。
兩人打鬥之際,忽然白衣人又兩眼開闔,身手緩慢,頭搖紳晃,眼看翻手又是一掌
。楚天月驚道,「這又是什麼怪招啊?」一旁敏菁當下脫口喊出,「這是『遊園驚夢』
,狠辣無比,快打她壇中穴!」此時楚天月正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應付,忽聽有人如此
說道,也顧不得是好是壞,當下推手,中指伸出,要往她壇中八打。這白衣人一驚,硬
是後退了有半步。這下心有不甘,又使出一拳,正是「開眼上路」這折子。敏菁又從旁
叫道,「開眼上路,氣集湧泉,打她丹田!」楚天月見剛剛一擊則中,敏菁果然說的沒
錯,當下毫不猶豫順著指點部位打去,並且朗聲說道,「多謝岳前輩指點!」才這麼一
說,又馬上後悔,那白衣人因為之前兩招都被敏菁識破,當下惱羞成怒,轉身飛奔,欲
往敏菁這廂打來。楚天月見狀豈有袖手旁觀之理,趕緊飛奔於前,大聲喝道,「喂!老
妖怪,我跟你還沒打完呢,休想跑!」瞬間出手抑制白衣人攻勢。兩人二話不說又打殺
起來,當然接連幾招,也都在敏菁的暗助之下,頓挫白衣人銳氣。並且此時,眼看楚天
月越打越暢快,隨後幾招,已漸漸有凌駕白衣人的趨勢。
***
楚天月借力使力趁勢施展出自己的拿手絕活,漸漸取得了上風,幾招打下來,白衣
人已漸感不支,而楚天月則仗著自己年經氣盛,越打越猛,非報適才奪命之仇不可。
「這是『風平浪靜』,專剋妳的『貴妃醉酒』!」
「這是『浴火鳳凰』,妳的林沖怎麼奔也沒我飛得快!」
「臭小子,什麼怪招!我要你個個變醉雞,叫你插翅也難飛!」說罷又是一記「貴
妃醉酒」。不消說,楚天月既已知罩門在哪,豈有不攻之理,當然也就毫不客氣往那打
去。白衣人亦深知對方必會攻其罩門,是故早已佈好防範,只待楚天月來個自投羅網。
誰知楚天月對此豈又有不知之理,適才那招不過是虛招,真正一掌才要又狠又猛往白衣
人天靈蓋上打去。
「小心頭頂!」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在一旁觀戰的敏菁,見楚天月忽竄一掌,
即刻向白衣人叫道。
白衣人一聽,當下毫不思索伸手接住,楚天月見狀,作勢要再踢出一腳,敏菁又喊
道,「撩他下陰!」楚天月一聽隨即後退有三步,怒聲問道,「喂!妳到底是在幫誰啊
?」
楚天月哪知敏菁是不願意有人傷害眼前這人,因為這人,這人極可能是她朝思暮想
的娘啊!
而敏菁亦深知,一旦白衣人做掉楚大月後,接著就是要做掉自己,她並不害怕被眼
前這人殺害,只是她想要多些時間去思考,釐清其中的來龍去脈。是故在楚天月與白衣
人打鬥之際,敏菁一旁朗聲問道,「妳跟我師父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恩怨怨,為什麼我師
父要逼死妳的兒女?」
「哼!妳師父作惡多端,自個兒問她去!」白衣人一邊與楚天月對打,一邊說道。
「只怕我活不過今夜,如果妳不告訴我,我就算死了,也是不會瞑目的!」
「哈……妳也知道死期將至,那我就成全妳!」說罷,一掌就打向楚天月前胸,敏
菁見狀趕緊喊道,「小心,千萬則接她這一掌!」楚天月聽後趕緊跳開,掌氣在雨中掃
出一條弧形。
「哼!江湖上,有誰不知妳師父以前只是個賣藝的,那狐狸精的媚眼不知勾過多少
男人的心魄,但蠢的是多少男人她都不去愛,偏偏愛上我的男人!」
「妳說什麼?楚天月,踢她下盤!」敏菁邊聽邊不忘指點二人打鬥,讓彼此之勢不
相上下。
「喂,前輩妳倒是好自在,我在這打個半死,妳卻只在一旁聽故事!」楚天月心有
不甘,但兩人的戰鬥在此時已陷入泥沼之中,誰也跳脫不開。
「然後呢?」敏菁又問。
「我家那死鬼本與妳師父為舊識,那時他已是個稱霸一方的劍客,想不到一時受妳
師父蠱惑,竟與她彼此私訂終身。如今想來,那才真是一段孽緣的開始呢!哈哈哈……
」
「後來他結識了我父親,我父親乃府城首富,我們可說是門當戶對,因此很快就結
為連理。
女魔頭當時聽到這消息後,起先還不肯相信,千里迢迢趕來,正逢我們的婚禮,妳
應該看看妳師父當時落拓狼狽的模樣……」
「所以她就要殺了妳的兒女當做報復?」
「哼!在婚禮上,她當著大家的面,立誓要殺死我們倆。當時大家聽後都不以為意
,想說一個小小賣藝的,又不會武功,憑什麼說大話,況且我與我家相公都是武林高手
,她又能拿我們怎麼樣!」
「但妳卻沒想到,她會從妳的一雙兒女下手。」
「沒錯!十幾年過去了,沒有她的消息,大家也忘了有這個人的存在。之後天下大
亂,家道中落,我家相公在家鄉以教授武功,替人押鏢為職,一家四口尚可維生,原以
為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完一生,不料……」
「不料如何,妳就快說啊!」一邊和白衣人打鬥的楚天月,也聽得興致勃勃,手腳
上雖忙的戰鬥,耳朵卻也沒問著。
「不料一日,府城來了一個戲班子,聽說技藝超群,唱工精湛,當家花旦還是一名
全才女伶。這消息立刻吸引了一向愛看戲的我,當時我坐在台下,雖是隔了數十年沒見
,雖是隔著遠遠一段距離,雖是畫了濃妝變了聲調,但我一看,便知那必定是她準沒錯
,她是來報仇的,我知道……」
大雨仍然不斷的下,兩人在雨中長久的打鬥也漸感吃力,但彼此都沒有罷手的打算
,就如同這場雨,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那還真是讓我嫉妒啊!十幾年過去了,她一點也沒有衰老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年
輕、動人、漂亮。相較於我的人老珠黃,明日黃花。我害怕,我不甘心,我知道她是要
來搶我老公破壞我家庭的,她知道她殺不了我,竟想用這種方法來折磨我,一股深沈的
怨恨與嫉妒在我心中燃燒,那是一個多麼恐怖的想法啊,我決心殺了她!」
「你要殺我師父!」
「沒錯!這不能怪我,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誰叫她要出現在我眼前,誰叫她當初有
眼無珠,受上不該愛的人,都是她的錯!」
「我跟蹤了她四五天,才驚覺發現,不但沒有下手的機會,反而這女魔頭的武功竟
越來越強,以非當時柔弱的她了。一日,在她練功之時,我在一旁秉息偷窺,強記的我
,硬是把她當時所有招式都記在心裡,也就是『牡丹戲拳二十一式』。不料,她最後還
是發現了我,我們當場打了起來,兩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而鬥,最後卻是我失敗了,如
今臉上的疤痕也就是拜那女魔頭所賜!」
敏菁雖沒看過她的疤痕,如今卻也總算了解,為何她要始終戴著面罩的原因了。
「後來我死裡逃生,準備回去好好思索,尋求破解之道。我黯然疲倦地推開家門,
才赫然發現,我兩個兒啊,竟然…竟然……」說罷,白衣人的淚水已順著雨水流了下來
。
「別哭哭啼啼了,竟然怎樣,如就快說啊!」說罷,楚天月又躲過一掌。
「竟然失蹤了!」
「失蹤?」這教敏菁當下放心不少,「只是失蹤而已,妳怎能誣賴就是我師父殺的
?」
「一定是她幹的,一定是!」
「那一段時間,我家那口子替人押鏢到打狗,而我又在外追蹤了她四五天。她知道
我家沒人,於是便找上門來,唉……,我那兩個可憐的兒啊……」
「妳胡說,妳既追蹤了她四五天,那妳是耶隻眼睛看到她殺了妳孩子的!」
「錯不了,一定是她,她是來報復的,難道她就不能派殺手嗎?這是調虎離山計啊
!
唉……,我那兩個可憐的兒啊!」
「愛子心切的我,決定負傷出外尋找,一日不找到,一日不回來。後來我聽人說梅
山山腳下,有一雙幼童的屍首,我一聽便知必定是秋山和敏菁。只是……,只是當我馬
不停蹄,摧臟裂肺地趕去時,我可憐的兒連屍骨都無存,怕是被狼給叼走了,嗚鳴嗚…
…」講到傷心處,不禁又是一陣涕淚漣漣。
「那這裡葬的?」倚在墓旁的敏菁問道。
「是他們的衣服。」白衣人一臉哀悽地繼續說道,「我沒有臉面對我家那口子,所
以趁他還不知道這件事,我一個人離開了家,從此避居在榕園之中。後來聽說江湖上出
現了五濁惡人這號人物,傳說此人手刃千人,唯五尺之童不殺,後來我想想,大概就是
我家那口子沒錯,哎!
天可憐見,如此武功,最後竟被開元寺那幫老禿驢囚禁住,哎……」
白衣人說罷,緩緩將淚水拭乾,然後仰天長笑,「哈哈哈,汪女魔頭妳真好樣的,
我這一家子總算被妳弄到家破人亡了,妳高興了吧!妳滿意了吧!哈哈哈……」
此時,她忽然轉眼瞪著敏菁,喃喃自語道:「後來,我決定要為我死去的兒報仇!
二十年了,我躲藏在這不見天日的樹林裡二十年了,想不到,我還沒去找汪女魔頭算這
筆帳,她倒是先殺到我這來。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待我殺了你們這對狗
男女血祭我兒後,就是她的死期!」
白衣人暗暗運功發氣,一股又強又猛的熱氣便從身後竄升,兩眼翻白如鬼魅,忽然
拔地向楚天月疾躍而來。
「小心,這是『荊釵記』中的見…見…娘,快打她……打她……」一說到這「娘」
字,敏菁不禁一時心口發酸,千百情緒在心頭翻覆,久久不能自己,說著說著,哽咽起
來,淚水撲簌簌地掉落。
「打她哪裡啊?」楚天月一時反應不過來,敏菁又沒指點說要打哪裡,這下手忙腳
亂,見白衣人力道如此猛烈,此刻自己猶如驚弓之鳥,命在旦夕。
白衣人勢如虎撲往楚天月這廂殺來,縱然非死即傷,楚天月也早已做好必死準備。
「來吧!我死也要接住妳這一掌!」楚天月扎穩馬步,運氣接招。
不料白衣人掌氣忽然掃過楚天月,瞬間向敏菁飛來。
「小賤人,哪來這麼多廢話,去死吧!」原來白衣人見敏菁之前一再指點楚天月,
心中自是滿懷怨恨,此刻出招,真正的目標當然是敏菁,正所謂攻敵不備,出奇不意。
「去死吧!」白衣人撲掌飛向敏菁面前,說時遲那時快,強烈的掌氣,教敏菁當下
來不及防備,也無意再做任何防備,只是淚眼汪汪地看著眼前這熟悉的身影,迎面而來
。
楚天月見狀,不禁脫口大喊,「敏菁小心!」
楚天月話才飛出,白衣人已一掌打下,兩道飛血從敏菁眼中噴出,大雨滂沱,分不
清是雨是淚是血;雷聲大作,分不清是哀是怒是怨。
「啊!我的眼睛……」
站在敏菁身前的白衣人忽聽到「敏菁」兩字,青天霹露,震坼心肺,心頭當下一驚
。
「敏菁,妳說妳叫敏菁,岳前輩,岳……,妳是岳…敏…菁……,妳是敏菁!」說
罷,夜空一陣雷電呼嘯,電光火石間,榕園猶如白晝剎那。這時,白衣人如失魂落魄般
,在雨中喃喃自語,「妳是敏菁,妳是敏菁,我的兒啊……」邊說邊將敏菁環抱在懷裡
,猶如襁褓。
「不,我沒妳這個娘!」敏菁推開白衣人,手撫著血淋淋的雙眼,轉身飛奔,但跑
沒幾步路,便被地上的石子給絆住,跌在濕冷冷的泥土地上。
「敏菁……」白衣人叫道。
只見敏菁緩緩站起身,背對著白衣人,一字一語幽幽說道,「這位夫人,妳認錯人
了,我不是妳女兒,妳女兒早就死了。從今以後,我見不到妳,也不想再見到妳……」
說罷,轉身隱沒在黑色的樹林中。
此時,白衣人猶在雨中頹然兀立,驚慌失措,嘴中不斷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
能,我的女兒早被汪女魔頭害死了,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妳騙我,妳說謊!」說罷,
怒氣難消,一掌就劈向身旁一棵大樹,樹幹為之應聲折斷,連劈數十株,飛身欲再劈時
,忽然想到了什麼,朝天大喊,忿忿吼道,「都是妳的錯,都是妳害的,害我們骨肉分
離,都是妳害的……」
此刻憤怒的白衣人無處出氣,轉身欲尋楚天月,狂嘯罵道,「你這個王八蛋,狗娘
養的,我要殺了你,你早不說晚不說,偏偏在這時候說,都是你害的,你這女魔頭派來
的膿包,飯桶,混帳給我出來,王八蛋……」白衣人在雨中狂怒,雷聲地無法蓋過她的
怒吼,見樹便劈,猶然無法消除她滿腔怨氣。陣陣閃電,照耀整個林間,詭異如白晝,
遍尋不著,此刻哪有楚天月的蹤影。
原來楚天月見白衣人忽如失心瘋地胡言亂語,敏菁又早已隱沒在樹林之中。深知這
一個瘋婆子,等會若劈完樹,仍無從發洩,自己便是第一個遭殃。是故早已趁雷聲大作
之時,電光陣陣之間,急速摸黑奔逃出林間。
現在只剩白衣人獨處在深幽林中,恰如初始,無聲面對無言墳塋,燭火已熄,煙硝
散盡,滿地破碎基石,草木無情飄零,雖層層烏雲散去,狂風暴雨平靜,黎明將來,滿
腔怨氣,總總情緒,今夜地,如何消息。
***
雨已停,天空漸漸淡藍,看的見白雲一絲絲,楚天月沒命地逃出了林間,不敢喘一
聲大氣,直到脫離了榕園的樹蔭,後面不再有任何聲音,楚天月的雙腳已不聽使喚,整
個身體癱坐在地,「好累……好累……」心中除了這兩字以外,今夜所遭遇的種種,都
還來不及去分析去多想。
眼皮漸漸沈重,他想就這樣睡著吧!然後外界的聲音慢慢平靜,什麼鳥聲滴水聲遠
處的驢鳴聲,好像都漸漸無聲,漸漸模糊,千百念頭在他心中如雪花紛飛,有悲、有喜
、有哀、有怨。各種熟悉的臉孔在他腦中如萬花筒旋轉,有柏光、白衣人、敏菁、盈秀
……,盈秀,一想到盈秀,千自念頭與面孔即刻全部消失,此刻心中懸的只有一人,那
就是盈秀。
「對了,盈秀,盈秀還在城門那!她的穴道還沒解開,不行,我不能就這樣睡著,
我要去救她,起來,快起來啊!」
楚天月艱難地從地上爬起,勉強運了一口真氣,小週身,大週身地運轉一回,再緩
緩吐出。
然後憤然躍起,以絕頂輕功,飛簷走壁,奔回城門頭。
到了城門那,天已經完全亮了。楚天月回到昨日與盈秀的決戰之地,想起所發生的
總總,不禁又是一陣嘆息,小驢依舊在樹下嘶鳴,而回矇深處,哪有盈秀的蹤影?
「盈秀!盈秀!」才輕喚幾聲便覺枉然,「唉!盈秀被敏菁點了聾啞穴,如今這個
時候,早已超過了一個時辰,現在無論如何大喊,她又怎能聽見呢?而敏菁自己也已失
明,因果循環,這難道不是報應?」一想到這,楚天月心頭又是一酸。
「莫非她被人帶走了?那又會是誰呢?那人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楚天月看看沙上留下的打鬥痕跡,深知這些是昨日自己和其他人交戰所留下的,沒
有其他新的足跡。
「若盈秀真被人帶走,那泥土地上又為何沒有任何足跡?這麼說,能行走於沙地,
卻不留下任何足跡,想必此人大概是武功了得吧!」
這麼一想,楚天月不禁一陣膽顫心驚。如果那人不懷好意,要取盈秀性命,豈不像
探囊取物般容易。
楚天月看著地上不斷深思,種種擔心,隨著解不開的謎團莫名飛來。
「奇怪,到底盈秀會去哪裡了?」
這時,草叢中忽然悉悉簌簌作響。
「是誰?是盈秀嗎?」
楚天月還來不及轉身,一根如蜂刺般的細針便已刺入後頸之中。
「唉呦,什麼東西咬我!是誰發暗器,有種就……出…來……」話還沒說完,只覺
全身越來越疲倦,眼皮越來越沈重,雙腿不知不覺跪了下來,所看到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這時一個人影向楚天月走來。
「是…誰……」
待那人走近,楚天月此時已趴趴在地,四肢痠疼,軟弱無力,全身力量好像用盡了
般,此時他使盡力氣,仰頭睜眼,嘴中囁嚅道,「想…不…到…竟…然…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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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小知堂
出版日期:2004年03月10日
定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