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見不平】
清早了,旭日東昇在白茫茫之後,浮風萬點,喚覺天涯,隨著浮雲朵朵,舒捲飄盪
。隨後曙光萬里,瞬間若飛泉盈洩天下,整個充滿人文氣息的府城,就在一片喧鬧的市
集聲中,揭開她的序幕。
「燒酒螺,燒酒螺……」
「肉粽,燒肉粽……」「土窯雞,士窯雞,正港的士窯雞……」「水餃水餃,台南
黑豬肉水餃擱來囉……」「芋頭冰,芋頭冰,草湖芋頭冰擱來囉,芋頭冰有百香果,草
莓……」叫賣聲此起彼落,街上萬頭鑽動,大街小巷他因此活絡了起來。這時,一個手
提越女劍,衣著輕便的女子,獨自行走在喧鬧的市集中,神情焦躁,每一攤每一攤地沿
路探訪,左顧右盼,前瞻後望,在清晨的此時此刻,更顯出她的孤獨。
「小籠包,好吃的小籠包,吃小籠包送木漿豆漿呦……」一個賣小籠包的老阿伯正
大聲叫賣,此時這女子走到他面前。
「姑娘,要吃小籠包嗎?」老阿伯問。
看的出這女子已是一夜未闔眼,行走多時,疲倦與擔憂輕拂在她臉上,雖然如此,
但嘴角怡人的笑容,與聰慧分明的雙眼,給人發自心中如沐春風的怡樂與舒暢。
「不,我想請問老伯,您有沒有看見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短髮及肩,小圓臉,皮
膚皙白有些雀斑,手提寶劍的女孩?」這女子問道。
「這個嘛?」老頭偏著頭摸著腮幫子想了想,「聽妳這麼一形容,這女子嘛……到
底是漂不漂亮呢?」「啊?」「說實在話,我老王閱人無數,在東門市場賣小籠包也已
有二三十年了,要是有什麼美女經過,保證是過目不忘。剛剛聽妳這麼一說,最近倒沒
什麼印象。」「這樣啊!不過也請您以後多為我留神。」說罷,女子正要走時,忽然隔
桌傳來一粗魯男人的叫罵聲。
「這是什麼包子嘛,我呸!」話還沒說完,就將手中吃了一半的小籠包丟在地上。
這時老王搓著雙手,戰戰兢兢前去招呼,「這位客倌,不知這包子哪裡得罪您了?
」「你就是老闆?」男人抓住老王衣領問。
「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我問你,你這老頭賣的小籠包怎麼這麼小?」邊說
邊拿起籠中小籠包,在手中搓來搓去。
老王答道,「這是小籠包,裡面的包子當然小囉!」「什麼!」這粗漢站了起來,
不站還好,一站竟有一面牆這麼高,人又黑又壯,對著瘦巴巴的老王直瞪眼。
這男人一站起來,旁邊幾桌的小弟也跟著全站了起來,紛紛圍上來。還有幾桌的人
,眼看這裡就要打架鬧事了,連錢也沒付的便屁滾尿流地跑了開。
其中一個小弟開口道,「你好大的狗膽,竟敢跟我們老大頂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
己是什麼德性!」另一個小嘍囉又接著說,「而且包子小就算了,還特別的難吃,最慘
的就是餡了,裡面根本就沒洗淨,還有坨屎,喂!屎啊!屎啊!你會不會做生意啊!」
老王囁嚅地說,「可是……,你們剛剛也已經吃了有五六十籠了……」「還頂嘴!
」說罷,旁邊的小嘍囉作勢就要打,有的赤手空拳,有的刀山劍樹,十八般武藝樣樣都
來,喊打喊殺喊阿魯巴的,群魔亂舞,如犬亂吠。
圍在中間的老王見這情形,不禁雙腿一軟,全身發抖癱了下來。
「哼,誰叫你們動手動腳的!」此時粗漢忽然吼道,旁邊叫囂的小弟也就噤若寒蟬
,按耐了下去。
「別說我們蠻牛幫只會魚肉百姓沒有照顧鄉里!老王,你今天可是自己看到了,是
我,」粗漢拍拍胸脯繼續說道,「是我,蠻牛幫的神鬼牛冠出來替你擺平這場紛爭的,
這面子可給你做大了,對吧?」「啊?」這下叫老王瞠目結舌,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喂,老頭,答話呀!我們老大正在問你話耶!」旁邊的小弟又紛紛起?說道,「
對啊對啊,快說快說!」「喔……」這老王不知是懾於這陣勢,還是已經被嚇得沒了三
魂七魄,脫口應道。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知恩圖報,我神鬼牛冠今天就大發
慈悲,教教你什麼是小籠包,各位說好不好啊?」「好……」周圍小弟如樁腳般,整齊
畫一說道。
「嗯…嗯……,所謂小籠包也者,就是小蒸籠的包子,所以是蒸籠小不是包子小,
知道嗎?」旁邊的小嘍囉聽了也跟著一昧附和,「老大英明,還是老大何學問,對,是
蒸籠小!」這時,牛冠又把手一揚,同圃又瞬間安靜,然後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
老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做生意最重衛生,你的包子餡不乾淨,害我手下吃了拉肚子
,你說該怎麼辦?」「這……」老王話還沒說完。
「不如這樣吧!看你副窮酸樣,鐵定拿不出個幾百萬兩。這次就算我們蠻牛幫吃點
悶虧,你只須拿個五十萬兩來當醫藥費,咱們就算了事!」「啊?什麼……」老王話又
還沒說完。
神鬼牛冠又接著道,「嫌少啊!那就在漂亮寶貝大酒店開一桌和頭酒,給咱們壓壓
驚!記住,是漂亮寶貝大酒店,不是好樂迪!別跟隔壁賣黑砂糖剉冰的阿明一樣蠢,竟
他媽的讓我們去好樂迪,知道了吧!」說著說著,旁邊的小嘍囉便鼓譟了起來,「我要
朝和蘭,我要飯島愛,小澤圓才是最好的,放屁……」大家吵的不亦樂乎,還有幾個在
旁為了爭誰第一,一言不合打了起來。
就在這歡樂氣氛中,此刻癱坐在地的老王,小聲說道,「可…可是,我…沒…錢…
耶……」
此時周遭瞬間安靜,整個偌大的市場漂浮在詭異的虛無聲中,只聽老王心跳咚咚作
響。
「什麼?」神鬼牛冠用一種低吟的聲音說道。
「你可以去偷去搶啊!」一個小嘍囉趕緊出來打圓場。
「啊?」「看來有人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囉!」鬼神牛冠使了個眼色。
此時一個碩壯的小嘍囉從旁衝出,發狂喊道,「臭老頭,是你自找的!」說罷,眼
看一拳就要揮向老王乾癟的臉上。
「去死吧!」話才衝出,拳頭已離老王只有一眨眼的間距,就在此時,說時運那時
快,忽然一道力風飛來,瞬間將小嘍囉的拳頭打歪一邊去,還借刀使力,打跌了幾個站
在一旁的跟班。
「唉吆,是什麼暗器!」話還沒說完,一根竹筷鏗然掉落在地。
***
「是誰!」神鬼牛冠張大了牛眼,惡狠狠地環顧四周。
剛剛這幫惡徒鬧事時,周圍人眼見這裡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為免池魚之殃,膽小
的早已一溜煙跑回家,就算剩下幾個不怕死的好事之徒,也懾於神鬼牛冠的淫威,敢怒
不敢言,遠遠躲到一旁看熱鬧。此時,方圓十里內,只有一人,她罩著一巾黑色面紗,
斜倚在一匹紫蹓馬旁,一手拿根竹筷,若無其事在那轉啊轉,這人正是之前那尋人的女
子。
「呸,混帳,該死,是你!」神鬼牛冠啐了口痰怒道。
剛剛牛冠眼見一股勁道如血滴子飛來,只道這使暗器之人必是什麼孔武有力的彪形
大漢,或是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推想這暗器竟能傷人於無形,只怕也是什麼稀世珍寶
,神兵利器。
如今一看,眼前所謂的武林高手,竟只是一個站起來不到自己一半高,瘦弱不堪的
小個子;而所謂暗器,不過只是一根極為普通的竹筷。當下心頭暗思,斜眼估量起這人
來。
「奇怪,真的是這一個小個子嗎?難道……」至於其他小嘍囉之前還畏懼這「天外
飛來一筷」的威力,如今,只差沒笑破肚皮,竟是一小個子,只道他瞎了狗眼敢來砸場
。仗著人多勢眾,有槍有刀,哪管三七二十一,說上就上。
「吃屎去吧,敢壞本大爺好事!讓你知道我獨眼龍的厲害!」說罷,一個瞎了隻眼
的手持一槍,往這小個子臉上刺來。
說也奇怪,只見這人擋也不擋,先是好整以暇拿了另一雙筷子,待長槍逼至,翻手
一夾,用筷子夾住了長槍。頓時之間,長槍猶如被強力膠黏住了般,隨著竹筷轉啊轉,
任憑那獨眼龍怎樣抽扯拉拔,就是抽不出長槍來。
「好一個『白玉勾芡手』的妙招!」一旁觀戰的神鬼牛冠,不禁為之暗暗讚嘆。
原來這「白玉勾茨手」乃是女人下廚煮菜時變化而來的招數。因此,那些「遠庖廚
」的仁人君子,既不喜接近洗米煮菜這等婆婆媽媽的閒事,又怎能參透其中奧妙。
只見小個子翻手又是一轉,整枝長槍便如麵條拋向空中,獨眼龍還沒看清它飛有多
高,冷不防又是「唉呦!」一聲,一支筷子已飛旋打在獨眼龍臉上。
「小王八蛋,投降算你輸一半!」眾嘍囉見有人敗陣下來,惱羞成怒,乾脆一鼓齊
上。此時,一旁靜觀其變的牛冠不禁為之納悶,「奇怪,這身形頗為熟悉,此人武功高
強,恐怕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怎麼竟使一些娘兒們的招式?他到底是誰?」正所
謂「藝高人膽大」,小個子見小嘍囉如蟻聚湧來,似乎也不以為意,隨手抓了竹筒的筷
子,忽然翻身一躍,隨隨便便,便躍上天際有五尺高,身軀輕盈,猶若生翅。接著一陣
急速旋轉,瞬間雙手一揚,根據牛冠祖先「牛頓第一運動定律」,這人手中數百雙竹筷
,便如龍捲風加暴風雨加冰雪雹,噴射輻射亂七八糟射看到誰就射的切線飛出。
「小心,這是『灑鹽空中差可擬』,要命的就快閃啊!」正低頭深思的牛冠,忽見
對方打出如此狠辣招式,當下不經意脫口喊出。
所有小嘍囉還搞不清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見頭頂亂飛的竹筷,如數百隻逢人就咬的
虎頭蜂,幾個跑的慢的已陷入一片哀鴻遍野,慘叫聲連連,其他則抱頭鼠竄,有的躲到
桌下,有的頂著蒸籠亂跑,狼狽若喪家之犬。待天上所有筷子全部落下,風雨平息好一
陣子後,此時躲到遠遠一旁的神鬼牛冠才略略探出頭來,膽顫心驚向眼前這人拱手作揖
道,「失禮失禮!晚輩實在無知,無意間得罪前輩,還請前輩海量,有道是『大人不記
小人過,好男不跟惡女鬥』,就當我是個屁,這次就算了,不知前輩意下如何?」牛冠
恭恭敬敬說完,並偷偷瞄了對方一下。
只是這小個子,不點頭也不搖頭,大氣不吭一聲。叫牛冠越等心越慌。低頭暗想,
「莫非我說錯了什麼?」,轉念一想,「啊!該死,我忘了先報自己的字號!」一想到
這,牛冠隨即補上一句。
「在下蠻牛幫牛冠,人稱神鬼牛冠,不知前輩如何稱呼?」詔畢,小個子仍是不開
尊口,教牛冠更是急的知熱鍋上的螞蟻。
此時,一個超白目的小嘍囉應聲道,「喂!你聾子啊!不知我們老大正在問你話?
」牛冠還沒來得及白他一眼,只聽他又繼續說道,「老大,他大概是天生長的醜,
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尤其又見到老人您我操的英俊消灑,真他媽的風流倜儻,哪敢跟
你比啊!」牛冠正想狂扁他一頓,忽然間聽到一女子噗嗤一笑,反教牛冠當下醒悟,再
想她的身形與使用招式,不禁開口問道,「莫非閣下即是東海四女俠的心怡?」只見眼
前這人將頭上面紗緩緩摘下,頓時長髮飄逸,一股香氣迎風襲來,此人正是東海四女俠
中的心怡。
***
原來心怡見師妹盈秀徹夜未歸,又沒有說要去哪,心中好生著急,於是便出外來找
。到了東門市場,正逢神鬼牛冠率領一幫小嘍囉聚眾鬧事,白吃白喝,強取豪奪。
這看在心怡眼裡,正所謂「斯可忍孰不可忍」,況且東海俠女在江湖上大有俠名,
正邪兩道素來敬重,雖為女流之輩,但若遇上強凌弱眾暴寡之事,絕對是義不容辭地跳
出來,正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心怡此行既以尋找盈秀為首要,未免節外生枝,
遂只是略試身手,教訓這幫只會魚肉鄉里的惡徒。
牛冠兄此人果然是東海俠女的心怡,趕緊打恭作揖道,「在下蠻牛幫神鬼牛冠,拜
見心怡前輩,不知東海俠女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原來東海四俠女,向來
是孟不離郊,郊不離孟,四人總一起現身在江湖之中,如此一來團結力量大,若真遇上
什麼棘手的強敵,便可合力對付。牛冠見心怡在此,料想其他三人瓊玉、盈秀、莫愁必
也在這附近。況且僅僅心怡一人,武功就如此高強,若四人聯手,更不敢想像,是故戒
慎恐懼,不敢有絲毫怠慢。
「牛冠,我看你必定又是趁你師父不注意,偷跑出來為非作歹!小心,本姑娘…嘻
……」
心怡揪了牛冠一眼道。
牛冠聽她這麼說,大有向師父打小報告之意,當場嚇的兩腿發軟。
「不敢!不敢!打死我也不敢這麼做!」這牛冠天不怕地不怕,就只怕他師父一人
。他師父何許人也,正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武林的宋大刀!其獨門神功,「國學導讀,
當!」、「古籍概要,當!」、「荀子,死當!」,至今還是威嚇武林,為人所津津樂
道。宋大刀之名,無人敢當。
心怡見他這麼大個的人,一聽到師父兩字,竟嚇成這樣子,樂上加樂,存心逗弄他
一番,「我偏不信,我這就問你師父去,並且跟他說,什麼……這個『漂亮寶貝大酒店
』的!」牛冠嚥了一下口水,趕忙求饒道,「前輩,您別開玩笑了,我真的是奉家師之
命前來此處的!」「喔?口說無憑,要我怎麼相信你。況且我可是親眼看見你欺負人的
,難不成,是我瞎了眼,故意誣賴你不成?」說罷,淚眼汪汪,好一副無辜樣。
心怡向來潑辣刁鑽,古靈精怪,當場教牛冠傻了眼,不知該如何應付。逼不得已,
只好搬出師父交代的話來擋著先。
「師父他老人家說,『再過不久,就是每十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到時,各門各派群
聚於府城,為了不讓有挾怨報復明爭暗鬥影響大會的事發生,於是,便命我與鐵馬老薛
前來四處查看,若有可疑人等,需立刻回報上這是千真萬確師父親口跟我這麼說的,還
叫我……,盡量…保持低調,不可……暴露行蹤,以免…打草驚蛇……」說著說著,只
怕心怡再逼問下去,牛冠便會哭的跟淚人兒了。
心怡瞧他說的真誠,料想他也不敢騙她。況且本來就沒有要跟他師父打小報告的意
思,如今嚇嚇他,也算是為鄉民出了一口怨氣。然後又聽他說每天來查看有無可疑人等
,當下暗思,「或許他昨夜有見過盈秀也說不定,我且問他看看。」於是心怡便開口道
。
「好,看在本姑娘今日心情還可以的份上……,那就,姑且饒你一命!」「多謝心
怡姑娘開恩,妳的大恩大德,在下……」牛冠話還沒說完,心怡接口道。
「耶……,不過嘛……」「不過怎樣?」牛冠如坐針氈問道。
「不過,你師父叫你查看有無可疑人等,你真的有好好在幹嗎?還是…,還是在想
漂亮寶貝大酒店的妹妹呢?這個我嘛……,跟你師父的交情……」「姑娘您放心,師父
交代我做的事,我怎敢打馬虎眼,而且……」「好,那你就把從昨日到現在你所見到的
人,一個一個按照順序給我報上名來!」接著,心怡單腳一勾,一隻椅子彈跳起來,心
怡再轉身一躍,翹著腿坐在椅子上,大喝一聲,「說!」「是…是……,我昨天首先見
到鐵馬老薛雕龍欣倫美的男生,還又見到詩妖佩文峨嵋叔珍……」不知是被心怡嚇的完
全清醒,還是怎樣,牛冠如連珠炮似的霹靂啦啦將他見到之人說了一通,念完之後,怯
怯地看著心怡。
「嗯……」心怡聽來聽去,就是沒聽到盈秀,當下又覺好生著急,不禁不耐煩了起
來。
「好了,好了,沒你的事,去……」心怡攘著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轉身準備繼
續找去。
「前輩請留步!」牛冠叫道。
「前輩風塵僕僕遠來,有失遠迎,在下懇請前輩賞光,至文苑大客棧小敘一番,以
備薄酒之情。」原來牛冠看心怡雖是允許他們可以走了,但終究沒有明說到底會不會去
跟師父打小報告。
為了以防萬一,不如多獻點殷勤,一來可套個口風,二來也可攀個交情,做個人情
。
「喔,小霸王又想請霸王餐了?」心怡轉身回頭道,接著撲嗤一笑,真是回頭一笑
百媚生啊!
「不敢,不敢!」「那好!」心怡想想自己連夜尋人,直到現在滴水未進,肚戶也
著實有些餓了,況且正有意前往文苑客棧探聽消息。順水推舟,不如慷他人之慨,削削
這小霸王一頓。於是,心怡朗聲喊道,「各位鄉親,今天蠻牛幫的神鬼牛冠大請客,請
各位攜家帶眷,隨我同來!」大家一聽有人要請客,剛剛躲遠的現在全跑來了,有的連
生意也不做,一行人歡欣鼓舞浩浩蕩蕩往文苑客棧出發,自不在話下。
***
到了文苑客棧,大家吃酒的吃酒,嗑瓜子的嗑瓜子,划拳的划拳,要狗肉的要狗肉
。店小二助教,這邊一會送報紙,那邊一會倒茶水,一會批公文,一會澆花木。在人群
裡忙的昏頭轉向,只聽這廂助教長,那廂助教短,若有來不及招呼的,只好說聲,「一
切按照學校規定!」整間客棧鬧哄哄,只有心怡一人斜倚窗口,桌上擺了幾盤吃沒幾口
的酒菜,怔怔望著窗外熙來攘往的人群,為不知去向的盈秀獨煩惱。
牛冠見心怡這般茶不思飯不想,不知是在為何擔憂,正想過去給她敬個酒,解個悶
,忽然她黑白分明的眼珠為之靈動,整個人似乎活了起來,可是卻又正襟危坐,雙眼凝
重,聚精會神地深思著。
「前輩,在下不知可有這個榮幸……」牛冠高舉酒杯,話還沒說完,心怡趕緊噓了
他一聲,並示意要他坐下。
牛冠拉了椅子,挨坐在心怡旁,看她神色有異,便知必有什麼要緊事發生,是故亦
靜靜坐著,大氣不敢吭一聲。
整間客棧仍鬧哄哄的,但卻可清楚聽到一人正高談闊論,這聲音就發自心怡後面那
一桌,兩桌之間只隔著一道竹簾。
只聽那人說道,「你們不知道,昨天的打鬥有多精采!他們兩人殺的簡直是天昏地
暗不見日月啊!」那人仰頭淡淡吐了口煙圈,待要再說下去,旁邊突然一人插嘴道。
「他們倆人殺的天昏地暗,那你在哪裡?」「當時我正要去運一批煙草的貨,經過
城門時聽見樹林後傳來陣陣打殺之聲,我走近一看,只見楚天月和東海俠女盈秀……」
牛冠一聽是盈秀與楚天月打鬥之事,不禁疑惑地看看心怡,此時心怡用手指在桌上
晃了兩下,示意不可作聲,接著繼續聽下去。
「兩人殺的你死我活,尤其是那個楚天月,簡直是殺紅了眼,招招狠毒,好像和盈
秀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取盈秀性命不可!」「唉!虧你在江湖中也算是個頗受敬重的
老前輩,沒想到,竟然只是躲在一旁看兩個後生小輩打鬥!」周圍的人調笑說道,其他
聽眾也跟著起?譁然。
「唉!我當時也是想出面制止他們,尤其是大家都知道,東海俠女平時為人行俠仗
義,今日有難,我怎麼可能只是躲在一旁袖手旁觀呢?」「這倒是,東海俠女雖是女流
之輩,但個個都是肝膽相照的俠義之人!」、「對對對……」
周圍嗑瓜子的聽眾也齊聲應道。
那人一手刁著煙管,嘆了一口氣後,又徐徐說道,「唉!無奈這楚天月心腸竟是如
此歹毒,先用一招『風平浪靜』壓的盈秀喘不過氣來;又用一招『放虎歸山』這等毒辣
手段,逼的盈秀節節敗退。大家想想,這兩招平日連我都不敢小覷了,更何況還是用來
對付盈秀……」眾人一聽到這,紛紛附和點頭道,「這真是太過分了,楚天月真是人可
惡了!我下次見到他非將他千刀萬剮不可……」這些人多半是在江湖中走跳之人,但個
個武藝不精,又常幹一些偷雞摸狗的事,所以幾乎都吃過楚天月拳腳上的虧。今日一聽
楚天月竟幹出這等下流卑鄙之事,沒有一個不是欣喜若狂的。眾人也趁這機會胡亂罵了
楚天月一通,抒發平日積鬱多時的怨氣。
「大家想想,楚天月平日在江湖上雖然行事怪異,獨來獨往。但沒想到,他的心機
竟是如此之深,下手簡直是毫不留情。大家可能不知道,他在與盈秀交手之時,竟還耍
些不要臉的小動作……」「這怎麼說……」眾人不解問道。
「這還真是叫我難以啟齒啊!」他抖抖手上煙灰,一副欲言又止狀。
「你就快說啊,將楚天月醜陋的罪行昭告世人!」、「對!對!對……」眾人紛紛
附議道。
「唉!竟然如此,那也就只好有辱視聽了。或許平常人看不出來,但我是何許人也
,行闖江湖也已有二三十年了,難道我會看不出來?那楚天月在與盈秀交手之時,還趁
機在她身上胡亂摸一把……」「什麼:這等下流揩油吃豆腐的事,他也做的出來,而且
還在光天化日下!」眾人又是一陣義憤填膺,「我早知道那傢伙是個好色之徒,只是沒
想到他竟是這麼寡廉鮮恥!」「唉!」那人又吐了一口煙圈,緩緩說道,「如果只是吃
盈秀的豆腐,那我倒還不擔心!
怕只怕楚天月殺瘋了心,趁機在盈秀身上胡亂點了什麼難解的穴道,如果真是這樣
,那盈秀怕也是凶多吉少啊!」說到這,那人看看外面天色,自言自語道,「時候也不
早了,我該去街坊那探探班。」說罷即起身,也不理會眾人一再鼓譟相留,丟了酒錢,
轉身悻悻然準備離去。
這時心怡突然起身道,「賽德前輩,謂留步!」那人回頭一看,徐聲應道,「這不
是東海俠女中的心怡嗎?」說話之人,正是江湖中來無影去無蹤,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突
厥賽德。
這突厥賽德本是西域胡人,所以生的一臉棕眼高鼻,外加一頭性格的小捲毛。他早
先乃西域突厥的煙草商,是故擅長買賣會計之事。後來因事業需要,來到中原開設商行
經營生意,因此接觸了幾本中國書,什麼論語老子達摩易筋經本草綱目等,無論是先秦
義理,詩詞歌賦,武學秘岌,卜卦醫藥,皆有涉略。因此對華夏文化心生嚮往,是
故便在地靈人傑的府城居住下來,江湖中人以「突厥賽德」稱呼他。目前除了與台南公
賣局合作,是成大書院最大煙草進口商外,還拓展業務,在街坊教授突厥語,所以講話
還多少帶有突厥口音。
不知突厥賽德與心怡有何話說。
***
這一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日曦在遙遠的東方悄悄爬昇上來,灰濛濛的山河大地
雜揉一層淡藍的醒悟與沉默,然後日光從雲與雲的空隙間注入海平面,遠處廟宇的梵唄
朗朗,猶如海上波濤,連綿不絕。
這一日,開元寺的小沙彌道生起的特別晚,其他負責早上灑掃工作的小沙彌都已經
醒來了,只有他們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道生又賴床了!」他們這麼嬉笑著,然後準備
開始一日的工作。
一個負責打掃臥房的小沙彌道琳,提著掃把走進房內,伸出小手試著將他搖醒。
「道生師兄,道生師兄,快起來啊!別又賴床了,不然等會師父又罵人了!」「別
吵,我正夢到雞腿呢!再吵,連你也沒得吃!」一個胖嘟嘟圓滾滾的小沙彌側躺在床,
連眼皮也沒張,邊流口水邊含糊應道。
在佛堂的另一端,一個老和尚在院子裡運起功來,只聽遠處小沙彌一邊打掃一邊說
道。
「道生今天又賴床了,等會免不了又有一頓苦頭吃!」「對啊,就看師父如何修理
他!」「罰他不准吃飯好了,誰叫他每次都溜到廚房偷吃!」老和尚聽了,不禁幽幽嘆
了一口氣。這老法師不是別人,正是開元寺的住持慧遠法師。老和尚雖然已有七十多歲
年紀了,但身體仍相當硬朗,在武林中也算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待他練完功後,稍稍整理裝裝,便往小沙彌的臥房走來。
臥房中一個小小沙彌,一邊掃地,一邊開口閉口喚他師兄起床。
「快起來啊,今日輪到你掃院子倒垃圾開山門呢!」「囉唆,就說我肚子疼,等會
給你雞腿吃!」「道生師兄……」那小小沙彌仍試圖用力搖醒他。
就在這時,臥房的門輕輕「嘎……」的一聲作響,一個年邁的老和尚走了進來,那
掃地的小沙彌見了,嚇的張大了嘴。老和尚先悄悄地向他使了個神色,然後緩緩走到床
旁,開口問道。
「那雞腿是炸的還滷的啊?」「嗯…先滷了再炸……」「是炸的好吃還滷的好吃?
」「都好吃!」「不是肚子疼嗎?」「吃了就不疼了……」「師父有沒有得吃?」
「師父給他雞屁股吃!」才說到這,老和尚突然抽起小沙彌手中的掃把,二話不說便往
道生屁股上狠狠打去。
「唉呦喂呀……」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在開元手中傳了開,「師父,我下次不敢啦!
唉呦!
師父,下次整支雞腿都給您吃!」「你還說,罰你今天掃完山門才有飯吃!」說罷
,老師父丟了掃把往門外走去。
道琳站在一旁怯怯問道:「師兄,疼嗎?」「唉呦我的媽呀,這不是廢話嘛,不然
換你來挨挨看!」道生強忍著眼淚道。
「那肚子還疼不疼?」「肚子不疼,屁股疼!這下雞腿沒得吃,連雞屁股也飛了!
」「師兄,你又說夢話了!」說著說著,道琳提起掃把走出門外。
道生挨了師父的板子,心中老大不願意地爬出房,一拐一拐往山門走去。這時,開
元寺的鐘聲隆隆作響,一些年輕的和尚魚貫走入佛堂,準備一天的早課,聽老法師講經
。
「阿彌陀佛,今天我們要講的是《六祖壇經》。」老法師坐上佛前的蒲團,展開經
卷,朗聲說道,「六租說:『呈自本心,不識本心,學法無益,識心見性,即悟大意』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老和尚的講經聲隨佛前裊裊檀香,攀昇至佛祖耳裡。含
頤的微笑,猶如旭日普照,大地正閃耀著智慧的金光。就連大雄寶殿前的紅豆樹,滴滴
露珠,也在微風搖曳下,變得更晶瑩剔透了。
老法師講經講了有一刻鐘,就在這時,堂前忽然傳來跑步聲與呼喊聲。
「師父……不好了,師父救命啊!」只見道生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地跑進佛堂,上氣
不接下氣說道。
「道生,什麼事,有話慢慢說。」老和尚提起手中念珠,一字一語說道。
「師…父……」,道生喘一口大氣,斷斷續續道,「門前,山門前,有…有,有個
…死人!」在場眾人一聽到這,不禁露出一陣驚愕,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會不
會是有人尋仇來了?」「誰那麼大膽,開玩笑開到佛祖頭上!」「要不要報官啊?」這
時,站在老法師身旁的教授師真應見狀,不禁大喝道,「道生!你在胡扯什麼,我看你
八成又是想偷懶,對不對!」「我沒有,是真的!」道生這下可急了,搶著說道,「是
真的!我今天打開山門,看見門口堆了一個麻布袋,我以為是誰把垃圾丟到這來,想說
看看裡面有什麼好玩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裝了一個臉色發青的死人,我嚇的腿都發
軟,現在還回不了神呢!真的,我沒有騙你們!」「你還說!」真應怒喝道。
「阿彌陀佛。」這時雙眼微閉的老和尚起身唸了佛,原本交頭接耳的僧眾也立刻安
靜下來,「不管是真是假,我們且去看看,頓時真相大白。」說罷,一行人便往山門走
去。
來到半扉微啟的門前,果然見到一個打開的麻布袋,這下道生得意的說,「你看,
我沒有騙你們吧!」從袋口中可見一個僵然不動的年輕人,只見他臉色時青時白,兩眼
緊閉,面目扭曲,表情充滿了痛苦與猙獰,大白天也無法看清此人是誰。
老和尚微屈下身,伸手探了這人脈搏,一旁的真應見狀,趕緊喊道,「師父小心,
這人身上恐怕是中了劇毒!」老和尚沒理他,繼續聽了脈搏有好一段時間,然後起身緩
緩說道,「阿彌陀佛,這人身中奇毒,但還有一口氣在……」說罷,轉頭對眾弟子說,
「快把他扶進禪房,我要親自為他逼毒,若能在一個時辰內逼出毒來,他就還有救,要
不然,必定會暴斃而亡。」真應一聽,趕忙說道,「師父,這人來路不明,不知是敵是
友。況且武林大會在即,實在沒有必要為他大傷元氣呀!」「住口!上天有好生之德,
我佛慈悲,救人如救頭燃,我平常是怎麼教你們的,還不快把他抬進去。還有,千萬不
可碰到他身體,切記,切記。」眾弟子聽師父這麼一吩咐,也不好再說什麼,於是便七
手八腳,小心翼翼將這人連同麻布袋一同抬進禪房內。
待眾人走後,老和尚一人站在山門前,看著之前輕觸脈搏,如今卻已發黑發熱的手
指,幽幽數口氣道:「楚天月,楚天月,今日你能不能渡過這一劫,就看你平日的造化
了……」說罷,闔上山門,若有所思地走入禪房之中。
***
「想請問賽德前輩,之後還有見到我家妹子?她受傷了嗎?現在她又在那?」心急
如焚的心怡,耳聽到有人知道盈秀消息,原想不動聲色地察個清楚,如今眼見這線索就
要消失,一時哪管的了這麼多,一下子便如連珠炮似地,一口氣拋出十來個疑惑,怔怔
盼著突厥賽德開尊口。
誰知就在這情急當下,賽德他老大爺,儘管呆立在那,一動不動,半句不吭一聲。
急的心怡心中直跺腳如眉燒,但又不好發作,只得先按耐情緒,陪他折騰。江湖上
總盛傳突厥賽德這人有一帖怪脾氣,如今也總算見識到了。
「這個……」話還沒說,又掏出一根煙捲。
其實,若按師門輩份,賽德與心怡應當同輩之人。只是這賽德在江湖中年歲稍長,
是故閱歷也較深。況且江湖兒女離多任情曠達之人,但對長幼之序,尊師重道這禮教,
卻也不敢大意。
心怡只道賽德有話要說,正殷殷切切地盼著。
這突厥賽德一會兒對天發呆,一會兒望地凝思,要不便是遙望窗外,好一副事不關
己的神情。
「賽德前輩,您若是知道我家師妹半點消息,也好歹開個金口讓我知道!」之前心
怡出來尋盈秀,只當她年少貪玩,一時忘了回家。如今一聽,竟是與楚天月這廝殺的你
死我活,姑且不問楚天月和盈秀間有何恩怨,一個大病初癒的人徹夜未歸,這種事任何
人聽了怎能不感到憂心忡忡。
這神鬼牛冠雖是一粗漢,卻倒也真性情,眼見心怡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深知此事
事關重大,而突厥賽德就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死樣,心中有氣,不免發作開來。
「喂,前輩!你好歹也說上個幾句,沒見心怡前輩這般著急嗎?既然你有瞧見楚天
月和盈秀惡鬥,那必也知道個來龍去脈,盈秀去哪了?後來又怎麼了?別不聲不響放個
悶屁,最後又沒頭沒尾了!」「牛冠,別亂說話!賽德前輩必是知道,他一定會說的!
」心怡心裡雖然著急,卻也不改聰明本性。表面上訓了牛冠一頓,實際卻是一口咬
著賽德不放,逼得他非說不可了。
「那知道就說啊!」牛冠仍不服氣,此時一旁眾人也好奇的緊,紛紛鼓譟譁然道,
「對呀,知道就說,別拖拖拉拉,跟娘兒們似……」這賽德果然是商人本性,深知眾怒
難犯,先是幽幽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唉,不是我不說,只怕妳承受不住啊!
」心怡聽他這麼一說,只差沒昏了過去,當下頓知是凶多吉少,但也得強自振作,
「請前輩無論如何都要說下去!」「唉!我見盈秀被楚天月打的快支持不住,便有意出
手相救,」「早該這麼做了!」又有人插嘴道。
賽德沒理他,繼續說下去,「就在此時,忽然從外冒出一人,我仔細一看,那不是
別人……」「是誰?就快說啊!」眾人紛紛圍上來,就連店小二助教也來湊一口熱鬧。
「夢大島主,岳敏菁!」心怡一聽這名號,心中當下涼了半截,喃喃自語道,「是
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是她……」在場眾人一聽這名字,沒有一個不是嚇的合不攏
嘴,有些筷子還一時拿不住,劈哩啪啦掉落在地。
驚魂稍定,一時之間,眾人又議論紛紛,稍有見識的知助教,掐指說道,「這夢大
島主岳敏菁,常年住在夢大島上,今日怎麼會來到府城呢?」其他一些初出茅廬的小夥
子,趕忙問道,「這夢大島主是什麼來頭?」「聽說她武功招招狠毒!」一旁牛冠也加
入討論陣容,扯著大嗓門說,「我知道,這夢大島主必是為武林大會而來!」鄰桌老頭
捻起鬍鬚緩緩道,「聽人說,夢大島主與她師父一般,性情剛烈,小不稱意,便至殺人
,看來這下江湖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心怡表面凝思不語,心頭卻是暗濤洶湧。「她
來府城做什麼?只怕盈秀少不更事,若不順她意,與她打起來,這下該如何是好?」眼
見前有楚天月,後有夢大島主,此刻心怡心中豈能平靜。
「我想再請問前輩,那之後呢?他們說了什麼?打起來沒有?盈秀受傷了嗎?」心
怡又問。
這時,突厥賽德又是一陣長吁短歎。「唉!這真是狼狽為奸!也不知楚天月給了夢
大島主什麼好處?竟請的出這廝女魔頭來,沒兩三下,兩人便聯手打的盈秀花容失色啊
!」心怡一聽,蹌踉一聲跌坐在椅上。
「後來我見他們越打越激烈,越打越遙遠。姑且別說我有要事在身趕著批貨了,就
算要出手相救,自己也勢單力薄,只怕沒救到人,卻已先成掌下亡魂。」說到這,眾人
很有默契地點頭稱是。
原來突厥賽德乃一商人出身,雖精通數術,但眾人也只道他是紙上談兵。又商人凡
事講求以和為貴,所以也沒見他與人打過,他的武功在詭譎的江湖中到底值幾斤幾兩,
沒人知道,也無意探究。
「所以我當下決定趕緊報官,請衙門調派大批兵馬支援,讓官府捉拿這雙惡徒。到
時哪怕有十個夢大島主,一打楚天月,也不是這些大內高手的對手!」「好啊!」這話
說到大伙心坎裡,一個勁兒的起?叫好。
「所以心怡姑娘,在我去報官後,他們發生了什麼?去了哪裡?我既沒有三頭六臂
,這事我也就不太清楚,愛莫能助。」心怡聽到這,心中雖仍擔憂萬分,但至少留有一
絲希望,遂起身拱手道,「多謝賽德前輩出手相救,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還須我
回東海別墅與眾師姊妹秉告。」然後又轉身向在座諸人朗聲道,「今日我心怡先在此感
謝各位,如果有什麼盈秀的消息,還有勞各位江湖好漢,特來知會,各位的大恩大德,
東海俠女永銘於心!」眾人一聽,連忙起身,亦向心怡拱手道,「一定一定!東海俠女
乃仁義之人,平日待我們如何,今日有難,吾輩豈可袖手旁觀!我們這就吩咐個手下堂
口,若有盈秀姑娘與那雙惡賊的消息,必前去通報!」一旁神鬼牛冠見機不可失,趕忙
咬牙切齒搶著說,「心怡姑娘,妳放心。若是讓我在路上遇到楚天月那武林敗類,我先
把他打的五臟俱裂,供出盈秀姑娘的下落,再把他阿到粉身碎骨,算是幫大家出這口
鳥氣!」「好!殺死那幫惡徒!」「好!楚天月與我武林有不共戴天之仇!」「好
……」眾人又是一番好的沒完沒了。
心怡轉身向賽德與牛冠致意後,便頭也不回地駕著紫蹓馬,直奔東海別墅去。
***
「這裡是哪裡?為何這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我在哪啊?爹…娘…你們在哪啊…
…」「敏菁快跑!不要回頭,快跑啊!」「不行,我跑不動了,我再也跑不動了!哥,
我好累喔!我睏了,我想回家,我好累喔!」「快起來啊!壞人就快追來了,快起來啊
!家就快到了,就在前面,快到了!」「真的?真的就快到家了嗎?你沒有騙我?」「
嗯!真的,當然是真的,哥怎麼會騙妳!我們說好要一起回家的,哥怎麼會騙妳呢!快
到了,就快到了!」「敏菁,快,快起來,牽著我的手,千萬不要放開喔!要緊緊握著
,爹娘還在前面等我們呢!遲了他們可就要生氣了,快起來,快跑啊!」「嗯!哥,你
不要鬆手喔!我們要一起回家,千萬不要鬆手喔!」「嗯……」「哥,前面已經沒路了
……」
「敏菁……」「哥,怎麼辦,我好怕……」
「別怕別怕,握著我的手,要緊緊握著喔!千萬則放手……」
「嗯……」「敏菁,相不相信哥哥?」「相信,你說什麼我都相信!」「好,好妹
妹,那現在緊緊閉上眼睛,不能偷看喔!我數一二三之後,我們就一起往下跳……,敏
菁,妳相不相信,我們一往下跳後就馬上會飛起來了耶,然後飛呀…飛呀…飛…到…家
裡…去了……,爹…娘…還在…家…等我們……呢!」「哥,你怎麼了,你在哭嗎?」
「敏菁,別偷看,說好不准張開眼睛的,我要數一二三囉!」「嗯……」「敏菁,
怕嗎?」「不怕,不怕,只要跟哥哥在一起,去哪裡我都不怕!」「好,好妹妹,我數
囉,一…二…三……」「啊!這裡是哪裡?為什麼這麼黑?為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快
來人啊!這裡是哪啊?師父?師父呢?」一個年輕的瞎眼女子,忽然從睡夢中驚醒,想
要起身卻從床上跌了下來,披頭散髮在床下到處摸索。
「姑娘,妳終於醒了!」旁邊一個女孩屈身走向前,將她扶起。
「妳是誰?這裡是哪?為什麼我什麼都看不見?」說罷,冷不妨緊緊抓住那女孩。
「哎呦!姑娘,妳抓的我好疼啊!妳先放開我再說吧!哎呦喂呀……」「信不信我
殺了妳!快說,妳是誰?為什麼我在這?我師父呢?要是妳敢不說實話,信不信我也把
妳給弄瞎!」只見她一雙手指架任女孩鼻樑前,作勢要往眼裡插。
這女孩一時嚇的不知如何是好,拚命喊救命,「哎呦!救命啊!快來人!我只是個
丫環,我什麼都不曉得啊!救命啊……」「還敢嘴硬!」說罷,眼看她的手指就要往女
孩眼裡插入,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此刻,兩名孿生女子忽然提劍破門而入,同時喊道,
「還不快住手!」然後其中一個說,「我家公子好心收留妳,」另一個接著道,「想不
到竟然是引狼入室,」最後又同時說道,「看劍!」剎時兩道劍氣迅速朝這瞎眼女子襲
來。
這女子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眼睛雖然看不見,但身手卻非常靈活。她一個轉身,
一手仍抓住丫環,另一手順勢一抓,抓到一個枕頭,遂將迎面襲來的劍氣給擋了下來。
頓時之間,原本塞滿羽毛的枕頭,受劍氣所激,竟裂出兩道大縫。孿生女子揮劍還
要再攻,就在此時,枕頭後的瞎眼女子忽然使出內力,用力一捏,枕內的羽毛便如兩道
白泉飛濺,剎時間,原本紅通通暖洋洋的臥房,只見兩道白羽噴射至屋頂,然後又紛紛
落下,猶如下起五月的雪,輕飄飄,白茫茫,雪花片片。
兩名孿生女子和丫環一時看傻了眼,竟疏忽了防備,也不知該如何防備。而這瞎眼
女子似乎還意猶未盡,趁這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立刻攻敵不備。她雙手一斂,頓時袖
中漲滿清風,然後揚手一揮,之前飄然如雪落的白羽毛,瞬時成了殺人於無形的白飛鏢
,如蝗蟲大舉入侵,往孿生女子面前噴射飛濺。這一招正是夢大島主岳敏菁的拿手絕活
「拂花落楓斬」之「秋風掃落葉」!
就在這情急當下,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男子,他袖手緩緩一揮,手中檀香扇揮出陣
陣香氣與清風。說也奇怪,原本凶狠強勁的白飛鏢,一受清風沾染,頓時又還原成輕舞
飛舞的白羽毛,一根一根往牆上飛去,然後像是釘住般,深陷牆裡有三吋許。
瞎眼女子雖看不見,但只在頃刻間便感到一股清風與香氣拂臉而過,而這柔柔的香
風中,卻蘊含了無比渾厚內力,教瞎眼女子當下心頭暗暗大吃一驚,「好強的內勁!」
這時,只聽站在門口的男子,若無其事撫掌為歡,大笑道,「哈哈哈……精采!精
采!
」一聽到這聲音,盲女有那麼一瞬間,全身彷彿被震住了,覺得既熟悉又遙遠,好
像曾在哪聽過,可是又一時想不起來,恍惚迷離間,只聽那聲音繼續說道。
「羽毛者,乃天下之至柔,此至柔之物,能於轉瞬間成為殺人於無形的剛猛利器,
其中所含內力,可想而知。我見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登峰造極的武學造詣,實在令
人大開眼界,深感佩服,哈哈哈……」那人撥弄著手中羽毛,一派輕鬆調笑道。
但在談笑間,坐在地上的瞎眼女子,明顯感受到一股強大卻又溫柔的內勁,正朝自
己滾滾而來。
「哎呦!」只見她趕緊脫手放開之前仍緊抓不放的丫環,然後乾咳兩聲,略略在地
上摸索一番後,緣著床旁坐下,故作疲憊開口道,「咳…咳……,前輩過獎啦!倒是前
輩剛剛隨意搧風搖扇,便將我所有內力,搧的七零八落,哎!我那無師自通的花拳繡腿
,跟前輩您名門大家的正宗武功相比,咳……咳,那才真是小巫見大巫,貽笑大方呢!
咳……」說罷,又拂著胸口咳了兩聲,似已用盡全身氣力,眼看就要咳出血來。這與
之前那副凶狠跋扈,欲置人於死地的模樣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這情景看在丫環與那對孿生女子眼裡,簡直是看傻了眼,而能於頃刻間,有這般川
劇變臉功夫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一夜逃離白衣人追殺的夢大島主,岳敏菁。
原來,那一夜遭遇種種的敏菁,好不容易跌跌撞撞逃出詭譎的榕園,但由於雙眼失
明與一夜疲憊,加上種種堆積心頭的疑惑,一下子全沒來由地席捲心頭,身若冰水,心
如火燒,整夜末闔眼的敏菁,不知不覺失去意識倒在榕園旁。待從夢中驚醒後,忽然發
現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叫她如何能承受,於是在驚慌失措中,不免露出本性與使出武功
來。直到那男子出現,一來,他的武功只那麼一試,便叫敏菁當下知道自己不是他對手
;二來,這人聲音聽在敏菁此刻變得敏銳的耳裡,分外覺得熟悉與親切,讓她不知不覺
放下緊繃的防備;二來,此人不知是什麼來頭,是敵是友,以自己目前的狀況,既不宜
行走江湖,也不可與此人結仇。有道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倒不如先在此
療傷養病,伺機調查,待功力復元至差不多時,再尋計脫身。所以敏菁剛剛的咳,可說
是半真半假,既是另有隱情,也是之前在驚慌間,將所剩無幾的內力給耗的差不多了。
只見她如陪罪般,千萬個不小心問之前被挾持的丫環道,「姑娘,我剛剛不小心抓
的太用力了,不知有沒有傷到您啊?」這丫環名叫小玉,見自家公子來了,難免有恃無
恐仗起人勢來,「妳還好意思問!想不到妳這瞎子力氣這麼大,差點要我的命,要不是
我家公子吩咐我,我才沒閒功夫照料妳這瞎子,妳竟然有眼無珠恩將仇報……」於是便
碎碎叨叨唸了一頓。
一旁那兩個孿生姊妹見了,也一搭一唱應著腔告起狀來。其中一個說,「是啊是啊
!我家公子早晨行散,見妳倒在榕園旁,全身發燙,好心要我們姊妹倆抱妳回來療傷,
」另一個接著道,「想不到,妳這瞎子心腸竟是如此歹毒,醒來之後,卻要取我姊妹倆
的命,」然後又一起道,「要不是公子即時出手相救,我們倆如今早就命喪黃泉了……
」說罷,倆人似有默契地難掩唏噓。
小玉怒氣未消,嘴巴嘟噥噥地還想說些什麼,開口閉口就是瞎子沒完沒了。
此時,一旁的男子忽然刷地一聲,揮開折扇,朗聲說道,「好了好了,這位姑娘大
病初癒,眼睛又不方便,就別再對她多所責難了。小玉、小雙、小比,你們都退下吧!
我還有一些話要跟這位姑娘說。」「是!」眼見小雙、小比退下了,就只有小玉還賴著
不肯走。
「哼!公子,你看人家生的好看,就偏起心來。我偏不走,偏要在這裡看你們談情
說愛!」小玉嘟起一雙嘴,背著兩人道。
此話一出,羞的敏菁原本白皙的臉龐也泛起陣陣紅霞,坐在床上顯得有些難為情。
原來敏菁自幼受師父教訓,不知世間男女之情,此刻忽然被人這麼一說,不知為何
全身發燙,臉紅心跳了起來。而那男子則猶如被人點破心事般,先是乾笑兩聲,然後旋
即試圖帶入別的話題,引開尷尬。
「恕我招待不周,還沒請教姑娘芳名呢?」男子作揖道。
一旁的小玉見了,沒好氣地說,「呦!這麼快就想互通姓名啦?」男子沒理她,繼
續說道,「在下松起風,敢問姑娘貴姓大名?」敏菁低頭尋思,心想之前在榕園才因自
己的名字而惹來種種殺機,如今,也不知這幫人是什麼來頭,與榕園中人有何干係,若
再暴露姓名,要是有個什麼萬一……,不妥,還是先胡謅一番吧!
小玉見她躲躲藏藏,臉上神色閃爍不定,便有心刺她,說起風涼話來,「哎!該不
會是『見』到我們家公子風流倜儻氣宇軒昂,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吧!」小玉明知她看
不見,還故意把「見」說的特別大聲。
「我叫青兒,感謝公子出手相救,請容受青兒答謝揖拜。」敏菁說罷,便欲屈身向
前。
此時,松起風一個箭步飛來,支手拖起全身軟弱無力的敏菁,連說道,「不敢不敢
!」小玉見了更加氣急敗壞,嚷著道,「好了好了,現在已有肌膚之親了,只差明媒正
娶了!」說的兩人臉上熱麻麻,忙將臉別了過去。
松起風接著道,「不知姑娘家住何方,父母是誰,我也好先通報一番,免得讓老人
家擔心了。」「怎麼,馬上就想拜見高堂,登門迎娶了嗎?」這時,一旁的小玉又沒安
好心地插嘴說道。
「青兒是個孤兒,不知父母是誰,從小就浪跡天涯,四處流浪。昨夜來到榕園,不
意被一惡人追殺,雙眼也給人弄瞎了……」這話說的半真半假,說著說著,敏菁臉上不
禁又是一陣唏噓。
「唉!原來如此。」這松起風原也是個孤兒,一聽青兒與自己有同樣的命運,不禁
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相惜之情。又這敏菁不知為何,天生一副白皙
臉蛋外加一抹黑眼圈尤其又在大病初癒後,更顯憔悴。那松起風見了,直覺楚楚可愛我
見猶憐。
「既然如此,如果姑娘不嫌棄,那就在松家堡長住下來也無妨。」小玉聽了,不禁
大驚失色,慌亂中搶著說道,「公子,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人來路不明,剛
剛我和小雙、小比都已經見識到她的陰毒,你怎麼可以貿貿然就收留下她,要是有個什
麼萬一……」「好了,快給我住口!」「公子,」眼看小玉仍心有不甘想說什麼。
那松起風昂然邁步道,「難道這就是我吩咐妳的待客之道?」雖然辭色嚴厲,但見
松起風仍是輕搖折扇,緩聲慢語,慍怒之貌絲毫不形於色。
「青兒姑娘,這廂失禮了,我對人總是疏於管教,所以才有今日這番無法無天的局
面。」「不,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應該是我覺得過意不去才對。」敏菁緩緩起身,低
頭細語這麼說。頓時間,烏黑的長髮從白頸如兩道飛泉盈瀉,看在松起風眼裡,更覺不
捨。
「快別這麼說,青兒……」「公子,」敏菁小聲應道。
一旁的小玉見了這情景,氣的轉身直跺腳,扯著衣擺嘟噥道,「青兒青兒,叫的倒
挺順口的!」
「小玉,」只聽松起風忽然說道,「以後妳就專門服侍青兒姑娘的日常起居!」
「我?」小玉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
「我想青兒姑娘也累了,我們都下去吧!讓青兒姑娘獨自休息休息。」說罷,偷瞄
了敏菁一眼,轉身往院中離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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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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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小知堂
出版日期:2004年03月10日
定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