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探開元】
浮躁八月,涼風送爽,白日熙來攘往的塵埃,在皎潔月光的臨視下,紛紛落定。所
有人都睡了,鼻習潮來潮往,沉沒在五千年深的黑色夢海,只有松家堡內外一陣蛙鳴唧
唧,與滿天繁星,遙遙相應。
就在這時,松家堡西廂房的門突然輕輕被推開了,一陣沉寂後,沒有人出來。良久
良久,暗無燈火的房內,才輕輕柔柔飄出一無聲身影。只見她先小聲闔上門,然後一步
一步默數下台階,穿迴廊,越廳堂,翻高牆。每一步走來,都那麼小心翼翼,只要一聽
到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屏息以待。她的腳步聲,比貓輕,比蛇冷,比洛夫家隔壁水龍頭
的滴水聲還要虛無!
只見她走著走著走進一處茂密樹林,這裡已離松家堡有一段距離,此時月光如洩,
白黯黯灑向一地。她先在林中盤腿運氣,過差不多有一柱香時間,忽然從地上乘風躍起
,以雙手推樹幹,以單腳擊落葉,震的夜空中滿大烏鴉團團飛鳴,呀聲陣陣,蓋過明月
,蓋過她運氣的喘息,卻蓋不住她滿腔波瀾翻滾,心中怒雨疑雲,層層飛騰。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夢大島主岳敏菁。原來,自從敏菁在昏迷中為松家堡堡主松起
風意外相救後,便留在松家堡內,受松起風所照顧。
在白天,由於松家堡龍蛇處雜,堡主所交又多三教九流之人,日夜盛宴,在僕人丫
環言語間,敏菁自然得知官府有意捉拿楚天月與夢大島主等一干嫌犯,所以當然不敢輕
舉妄動,以免徒生禍端,暴露自己便是衙門所欲追拿之人。又敏菁雙眼已瞎,自稱不會
武功,平日多臥病在床,說話有氣無力,有事沒事還會捧著心口,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樣
。再加上天生神情憔悴,朱顏慘白,兩眼發黑的病容,有誰會懷疑,眼前這病悠悠的瞎
子,竟是脾氣火爆,武功高強,性情難以捉摸的夢大島主呢?而且,從第一次與松起風
相遇,敏菁便覺這人對自己親切非常,每日親自伺候服藥不消說,還將貼身丫環小玉讓
敏菁就近使喚,平日若沒他允許,是不會有閒雜人等來干擾敏菁的。這種種舉動,看在
多疑的敏菁眼裡,起先當然會以為他有何企圖,竟如此居心叵測,但時間一久,漸漸感
覺出他的真情真意,也就使她越發感動起來,對松起風這人漸生好感,由傾慕之心化作
男女私情。
儘管如此,日日夜夜始終潛伏在敏菁心頭的,卻是那一夜白衣人所說的字字句句,
每每想到,便令她胸口沸騰,五臟翻滾。暫且先不管這白衣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親娘,
一想到之所以會雙眼全瞎,全歸這女人所賜。每思即此,更令她咬牙切齒,血脈賁張,
像敏菁這種江湖兒女,平日已是有恩報恩,有仇便加倍奉還之人,更何況這人與自己身
世之謎有切身關係,更加不能放過。一思及此,教敏菁怎敢偷懶,況且現在兩眼已盲,
更須苦思絕招,是故每每在午夜夜深人靜之時,便私自外出練功,因為這對手實在是比
自己強太多了,她在心頭暗暗立誓,「若那女人真是我娘,我便認了;若不是,哼!有
朝一日,天涯海角,此仇必報!」
只見她雙掌先來個太極內翻,隨即反手一撲,頓時之間,滿林楓葉如雲落,雪花片
片,灑向心頭!好啊,這正是夢大島主的獨門絕招,「拂花落楓斬」之「秋風掃落葉」
。然後又乾坤翻轉,馬步略低,雙眼微閉,曲意含芳,雙拳嬌柔,騁情恣想,猛然一揮
,氣如虎奔!好啊,這正是「牡丹戲拳二十一式」中的「貴妃醉酒」。再來一招!只見
她兩眼撲簌,兩手欲垂,雙膝欲跪,體態盼望,朝思暮想,還沒出拳,淚水忽然滴滴從
眼眶中滾落,喉頭哽泣,難以言語,只因這正是「牡丹戲拳二十一式」中的「見娘」!
一思即此,叫她如何揮的出拳,使的了力,縱使掌風如雷,掃腿如雷,所劈的打的罵的
恨的怨的想的望的愛的,無非不是自己的娘親,於是拳也無力,恨也無心,心頭翻滾,
自憐自語。
「那人真的是我娘嗎?如果是,那師父不就是我的仇人,如果師父真的是我的仇人
,那她知道我是誰嗎?又為何耍養我?為何始終不告訴我這件事?怕我報仇嗎?如果怕
我報仇又何必要養我,何必教我武功?如果師父真的是我的仇人,如果娘要我殺了她,
我下的了手嗎?師父對我恩情不薄,我……」此時,總總回憶在敏菁心頭如千萬朵雪花
,片片朵朵,無非不是過往情景,歷歷再現……只見敏菁拳越打越急,越打越猛,猶如
狂風暴雨,想將混亂的思緒逐一掃清。「如果那人不是我娘,那她為什麼要騙我?這事
能跟師父說嗎?說了師父會不會殺了我?如果殺了我,那表示她真的是我娘;如果不殺
,又代表什麼呢?她與師父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難道她是為了要利用我去殺師父?如
果她不是我娘,為何我又一直想著她,久久不能忘呢?」
「都是她,都是她,一切都是她!可惡,我一定要找到她,我一定要她當面把話說
清楚,我要知道她是誰,又為何要遺棄找,為何我是孤兒,為何我沒爹沒娘,為何…為
何……」敏菁使力一擊,所有怒氣隨之而去,一棵樹應聲倒下。
「那她現在在哪呢?聽人說官府掃平榕園卻又一無所獲,那她不在榕園了,她會去
哪呢?
為什麼要逃?是作賊心虛嗎?最終目的是為了要騙我嗎?我要去哪找她呢?我現在
兩眼看不見,她又神出鬼沒,我要去哪找她呢?而且如果找到她之後,她會不會以為我
是為尋仇來的,反而先把我殺了呢?」一想到這,敏菁頓感失望無奈,轉眼之際,眼淚
又撲簌簌地滴落。
「對啊,找到了又有什麼用,知道了又有什麼用,我依然是瞎,我還是孤兒啊,我
還是沒爹沒娘啊!」如此一想,原本欲出的拳,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要報仇,要雪恨,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要死的清清楚楚,要知
道誰是我娘,我是誰!對,我是誰,岳敏菁是誰,誰是岳敏菁,當初為何要遺棄我!」
轉念一想,此拳頓出,一棵樹又應聲倒下。
「當初她說,開元寺囚禁的五濁惡人便是她丈夫,這麼說來,那人也就是我爹?他
既然囚禁在寺中,這比飄忽不定的白衣人更好找。事到如今,不如去開元寺問個清楚,
一探究竟,如果到時開元寺根本沒這號人物,那表示這女人在騙我,全是胡說!如果五
濁惡人所說的與那女人說的不謀而合,那便是實話;如果不是,哼,我管他幾濁惡人,
我通殺不誤!哈哈哈……」
一想到這,敏菁突然仰天狂笑,待笑聲散去,週遭又恢復詭譎的寧靜,只有數點寒
鴉獨棲枝頭,一輪明月高掛夜空。
就在這安靜片刻,突然一聲踩到樹枝的聲音傳來,敏菁回首喝道,「誰?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女人倒抽口涼氣,隨即向後奔去。
「想逃?門都沒有!」敏菁縱身一躍,如虎撲追來。此刻敏菁雖雙眼全瞎,但由於
夜夜在此練功,此處地形可說是瞭如指掌。況且適才練功正練到火喉,筋力正處顛峰,
那女子怎敵的過她。敏菁此刻耳朵變得銳利非常,只消跟著沙沙奔跑聲,隨即可鎖定目
標加以攻擊。反倒那女人既不熟悉此地,又因夜黑風高看不見路,加以敏菁緊追在後,
這樣一個緊張分神,給地上樹枝一絆,「哎呦!」便摔倒在地。
「敢偷窺我練功,去死吧!」敏菁反手一拍,只見一記又快又狠的「秋風掃落葉」
便要往女子天靈蓋上挨。
「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殺我啊!」隨即只聽一個哭調似地聲音,搶天呼地大喊
道。
「小玉?」敏菁一聽,竟是自己的貼身丫環,力道隨即減弱了有五六分,但仍不敢
大意,只怕周圍還有埋伏在,趕緊側耳靜聽四周動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四周仍是一片鴉雀無聲,此刻除了小玉大喇喇的喘氣聲外,
連月亮也不敢吭口氣。
敏菁知道這裡只有小玉後,隨即大怒道,「敢耍我!說,誰派妳來的,來這裡做什
麼?」
小玉驚魂未定,手撫著胸口,喘氣說道,「呼……,什麼誰派我來的,我小玉有腿
有腳,好手好眼,想來哪裡就來哪裡,想走就走,妳管的著嗎?」
這小玉平日仗著主子寵,說起話來也不分尊卑,況且對敏菁這程咬金突然殺出,奪
走松起風對她的愛,早令她一肚子火,偏偏遠叫她去服侍她,更叫她不能忍受,所以趁
這機會,剛好宣洩她滿腹怨氣。
「呸!賤人放肆!」說罷,敏菁一揮,一巴掌甩向小玉臉上。
原來敏菁自從瞎了後,最恨別人在她面前提什麼眼啊盲啊瞎啊的,如今這小玉話裡
帶刺,偏說什麼好手好眼,這擺明不就是討打嗎?
這突如其來的一掌,敏菁可說是使了半分力,留待半分問個明白,使個半分略略教
訓。
「說,誰派妳來的?」只見敏菁手又一揚,大喝道。
小玉之前還只道敏菁不敢打她,沒料到這瘋婆子竟毫不客氣二話不說便是一掌,打
的小玉又驚又疼,氣焰頓時收了有三分。
「什麼誰派不派啊!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每夜都來此練功,我早說妳會武功,
當初被妳掐的快痛死了,就只有我家那傻公子相信妳的鬼話,哼!」
「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練功,是誰告訴妳的?」
「這叫自作孽不可活,瞎子偏遇到千里眼,我小玉以眼力好出名的……」
「放肆!看來不插了妳的眼,妳是不會說實話!」說罷,敏菁瞬間翻掌為指,欲往
小玉眼中插去。
就在這情急當下,小玉趕緊脫口道,「且慢,先讓我吧話說完,到時再插也不遲!
」
「那還不快說!」
「前一夜我獨自出門吃宵夜,遠遠看見一人鬼鬼祟祟不知要去哪,我從那走路的樣
子一看就知道是妳!」
「怎麼說?」敏菁疑惑地打岔問道,才這麼一問卻又打從心底後悔了。
另聽小玉冷冷說道,「哼!所謂『瞎子吃湯圓,心裡有譜』。」
「妳……」說罷,雙指又要插下,小玉趕緊接著道,「我知道妳會武功,耳朵又利
,所以不敢跟蹤妳,只是靜靜站在那,才沒被妳發現!」
「哼!」這話倒使敏菁稍稍得意了些,隨即又說道,「廢話少說,快接下去!」
「我疑心這麼晚了,妳會去哪,難道是跟小情郎幽會,一想到這,我就得意。所以
,更加決定要查個清楚明白,」
「好在妳家公子面前獻殷勤,我說是吧?」
「這……」這話著實說到小玉心坎裡,臉上泛起陣陣紅漪。
敏菁雖是瞎子,但怎麼會看不出,小玉對松起風懷有好感。適才這麼一說,小玉原
本喘氣的呼吸聲,變得更加急促了。
「然後呢?還不快給我說下去!」
「後來,我白日聽人說松家堡數里外的森林,有樹木被擊倒的痕跡,怕是有熊出沒
。我一聽便知一定是妳幹的好事,所以今夜索性先埋伏在此,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讓
我抓到妳的狐狸尾巴,哈哈哈……」小玉說到這,一時得意,心頭百感交集,又驚又喜
,不覺狂笑起來。
敏菁聽她這麼說,當下自語道,「難怪我一路小心,竟沒發現到妳!」
「哼!妳以為妳瞞的過我家公子,也瞞的過我這明眼人?」
敏菁手又一揮,狂聲吼道,「好,我就問妳這明眼人!說,妳聽到了什麼?看到了
什麼?」
「我只見一個瘋婆子半夜在樹林裡,又打又踢的,不知在發什麼狠勁;又哭又笑的
,不知得了什麼瘋病…」
小玉不懂武功,自是不會了解敏菁所打的是什麼招式;也不了解敏菁心中有什麼隱
憂,見她又哭又笑,自然會當她是神經病。
敏菁聽她這麼一說,頓覺自己企尋的身世之謎,在別人眼裡看來,終究不過如癡人
說夢不值一哂,心中恍恍惚惚,不覺嘶嘶大笑,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
音嫋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小玉聽她笑的詭異滄桑,心裡也覺得發毛,在月光闇闇的樹林裡,倍感淒涼,不覺
說道,「喂,笑什麼?妳這瞎子有什麼好笑?」
敏菁一聽,勃然大怒,瞬間反手一個「拂花落楓斬」,就要往小玉身上劈,口中怒
道,「將死之人,死性難改,信不信我殺了妳!」
小玉也不甘示弱,死到臨頭不改潑辣本性,厲聲說道,「妳殺呀!下手啊!我知道
妳早就想殺我了,我若是死了,就沒有人可以跟你搶公子了!你們不就可以快快活活順
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嗎?好啊!我就成全妳,下手啊!快啊!動手啊!」說罷,惡狠狠地
瞪著敏菁。
敏菁從小跟著師父四處漂泊,看盡人情世態,早就造就一副硬脾氣,天生軟硬不吃
。之前聽小玉這麼說,知道她什麼也不知,既無人指派又發現自己會武功的秘密,現在
又已無利用價值,這種人當然除之而後快。遂狂笑道,「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就成
全妳,讓妳死的痛痛快快,哈哈哈……」說罷,眼看就是一掌。
小玉一驚,方知激將法對她沒用,見這一掌只在呼吸之間,如果就這樣白白死在她
手上,豈不是稱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意,做了掌下孤魂不消說,還曝屍山林荒野。一想
到這,於是趕忙大聲搶道,「青兒姑娘且慢!妳不是想去開元寺嗎?」
敏菁一聽「開元寺」,心頭一驚,頓時收掌喝道。「妳說什麼?原來我說的話全被
妳聽見了!」
小玉自是沒聽見全部,只斷斷續續聽到什麼「白衣人」、「五濁惡人」、「開元寺
」的,所以急中生智,在千鈞一髮間趕緊隨便嚷嚷。
「先別說這個了啦!我想妳在此人生地不熟,府城又那麼大,開元寺你要到哪找去
。不如我先帶妳去開元寺,到時,要殺要剮要剁要切,隨便妳!」說罷,頭一揚,就看
敏菁如何回應。
敏菁低頭一思,轉念一想,豈聽不出這只是小玉的緩兵之計,雖然如此,但也覺此
話不無道理,況且今夜已決定要去尋那五濁惡人,眼前既有人自願來帶路,豈不是冥冥
中老天助她解開身世之謎。而且要殺小玉易如反掌,待事成之後,再殺她也不遲。如此
盤算已定,心頭略做打算,遂說道,「好,要想不死,那也容易。妳只須帶我去開元寺
,再帶我回來。然後今夜的事,妳當做什麼也沒發生,如此我就可以饒妳一命。否則…
…」只見敏菁單手一劈,小玉身旁的一棵樹應聲折倒,「這就是妳的下場!」
「哼!我小玉向來守口如瓶,還要妳提醒?只是不知你要何日前往,我也好稍做準
備。」
「就是現在!」
小玉一聽,不禁暗暗叫苦。原來這正是小玉的緩兵之計,不想先拖個個把日子,日
後再找人殺了她。沒料到,這瘋瞎子如此性急,說出發就出發,雖然滿心不願,一臉無
奈,也只得先順從說道,「那就請姑娘將手搭在小玉肩上,好讓小玉扶妳到開元寺去。
」說罷,手一伸,伸至敏菁胸前。
這敏菁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說時遲那時快,敏菁伸手一搭,翻身一躍,只在瞬目
間,便已從身後抱住小玉,隨即開口道,「本姑娘天生不喜歡走路,妳就揹我去吧!」
「這……」小玉又叫苦道。
「什麼這不這的,妳要再敢開口一句,我就勒斷妳的喉嚨。趁現在夜黑,還不快帶
我到開元寺!」
此時敏菁氣一提,身一縮,頓時輕如鴻毛。然後在丹田略略運勁,開口對小玉喊道
,「跳!」小玉一跳,一股大力便將小玉架起,一躍便躍至樹枝上。這小玉生平不會武
功,猛然看見自己隨便一跳竟跳至樹上,這一嚇,非同小可,只差沒昏過去,還來不及
反應,敏菁又大喝道,「還不快指引方向?」
「是……」小玉唯唯說道。但見她嘴角浮笑,袖色自若,不知在心底打了什麼鬼主
意。
兩人在月黑風高的府城夜晚,凌躍於萬家屋頂,而明月當空,照耀她們無聲詭譎的
身影,各懷鬼胎,往開元寺去。
***
夜晚,開元寺內一片寧靜,月光森森,鬼影幢幢,後面柴房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發出嗶、嗶、嗶的聲響。這時陰風吹來,三個隨風飄蕩扭曲的黑影,在牆上嗚嗚說著話
。
「大覺,好可怕喔,再講一個!」這是道琳的聲音。
「好,我講囉!夜晚,開元寺內一片寧靜,月光森森,鬼影幢幢,有一個爸爸,殺
了一個媽媽埋在牆壁裡,」
「大覺,那是開元寺的哪一個牆壁啊?」這是道生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耶!」大覺想了想說,「好吧,改天我遇到再問他好了!」
「道生師兄,你不要插嘴嘛!大覺,那後來呢?」
「喔!後來,有一天,爸爸問他們的小孩,『喂!你們都不覺得很奇怪嗎?』」
「奇怪什麼啊?」這次道生又插嘴,但沒人理他,大覺繼續說下去。
「於是他們的小孩就說,『不會啊!沒什麼好奇怪的啊!只是,爸爸,你為什麼要
把媽媽一直揹在背上呢?』」
才說到這,道琳倒抽一口冷氣,曲著腿,把身體縮的更小了;道生則張著大口,而
且越張越大,越張越大,最後打了好大的一個哈欠說,「啊……,你們想不想睡覺啊?
」於是,三人吹熄了油燈,倒在草堆上呼呼大睡。
深夜,開元寺內一片寧靜,晨鐘睡了,暮鼓睡了,石獅睡了,木魚也睡了。臥佛躺
著曲躬打盹,觀音坐著閉目養神,伽藍睜著圓滾滾的銅環大眼,看有誰沒睡;韋馱瞇起
細長長的柳鳳眼,倚著大門打瞌睡。一切都睡了,大雄寶殿睡了,供桌睡了,金爐睡了
,就連後面的柴房也睡了,陣陣鼾聲,此起彼落,寧靜中說著夢國的語言。
「大覺,大覺……」這時道琳用力搖著大覺說道,「大覺,大覺……」
「呼…呼…幹嘛……」
「大覺,我想尿尿,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沒錯,我就是床前明月光,人稱大覺是也。嘿!大牛有三寶,牛鞭、牛
蛋,一堆草,呼…呼……」
「大覺你在說什麼啊?大覺,大覺……」轉眼間大覺又睡的像死豬一樣沉,一應也
不應,黑暗中只剩道琳坐在床旁自言自語,「原來大覺在說夢話啊!」轉頭再看看道生
,道琳又搖著說道,「道生師兄,道生師兄……」
「呼…呼…呼……」
「道生師兄,道生師兄……」
「啊…吃…飯啦……」
「今天禮拜五,鰻頭醬瓜豆腐乳,善哉、善哉……」道生無意識地起身,一個人咕
嚕咕嚕地不知說些什麼,然後又倒下床去。
「道生師兄,別睡了,我…想尿尿……」
「好…好…好吃…好吃……」
「道生師兄,道生師兄……」道琳見他好不容易才坐起,沒兩下卻又撲通躺平,如
何能甘心,趕緊又將他搖醒。
「道生師兄,我想尿尿?」
「茅…坑…在…外…面……」道生轉個身,躬著身子咕噥道。
「外面黑,你陪我去嘛!我快尿出來了!」話還沒說完,便用力踹道生一腳,「起
來啦!」
「哎呦!好痛!是誰踹我?」
「道生師兄,你終於醒啦!」
「傻瓜!有誰臉被踹到不會叫疼的啊!痛死人了!」道生揉著圓滾滾的鼻子哎喲說
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臉在那嘛,下次會小心的!」道琳趕緊陪罪道。
「還有下次?」道生邊說邊摸黑尋他的鞋子,心頭仍氣不過,嘴巴嘟噥噥地說,「
每次都這樣,看我下次還找不找你來聽大覺講鬼故事!」
「人家怕嘛!」師兄弟穿好了鞋,一前一後步出柴房。月光從拉開的門縫,嘎一聲
鬼鬼祟祟溜進來,屋內蔭開一片詭異的白。道琳抓著道生衣擺,小心翼翼東張西望地說
,「誰叫大覺每次講鬼故事都要那麼可怕!」
「才怪,像我就不怕!」道生拍著胸脯說。
「那是因為你都聽不懂。」
他們邊說邊關上柴房的門,詭異的白消失了,屋內頓時又沉潛在一片黑,只剩大覺
的酣聲,躲在不知名的角落自言自語。
原來自從大覺在開元寺安頓下來後,這兩個小沙彌便常去找大覺。一方面,固然是
大覺在昏迷之時,老法師囑咐他們照料他的狀況,不知不覺間,彼此建立了共患難的革
命友情。尤其是道生,每愛在大覺面前誇說,「我可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喔!」另一方
面,老法師既規定大覺不准與寺裡的人說話,又叫道生、道琳照顧他的生活,所以他們
倆便三不五時有事沒事往柴房跑,與大覺講話解悶。平時這兩個小沙彌最喜歡和大覺拌
嘴,以楚天月現在講話顛三倒四完全沒有邏輯而言,正與這兩個小娃兒臭味相投。所以
到了晚上,他們便偷溜到大覺的柴房,聽他講鬼故事。
「道生師兄,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鬼啊?」道琳一邊拉著道生衣擺,一邊看著黑
暗中茂密的竹林問道。
筆者按,此竹林即開元寺名景「七弦竹」。此竹名之由來,乃肇因於竹身細長有節
,竹幹呈黃綠色,細看竹輪上有七條金色絲紋,何如七弦琴線而得名。相傳此竹為鄭經
母親董夫人,於康熙十九年由湖北襄陽臥龍崗移植而來。今人飲馬曾在此竹林前駐足喟
嘆,想見當年七賢同遊之樂,此乃題外話。閒話休說,言歸正傳。
道生想了想說道,「有一次師父講經的時候說,人只要心裡有鬼,那人便是鬼,人
怕鬼,鬼還更怕人呢!」
「什麼是心裡有鬼啊?」道琳歪著頭問。
「大概是專門想些壞主意去害人的吧!」這回聽道生講話又像是個小大人了。
兩人在月下一前一後地走著,忽然一個黑影從柴房的屋頂上閃過,道琳緊拉著道生
說,「道生師兄,那邊好像有人!」
道生轉頭看了老半天,「沒有啊?什麼都沒有啊?大概是貓吧!最近寺裡不知為什
麼,半夜多了好多貓,在屋頂走來走去耶!」
道琳聽道生這麼講,心裡仍然不放心,不時轉頭往柴房那看,抓著衣擺的心手也就
更緊了。
***
話說小玉揹著夢大島主敏菁,飛簷走壁,穿牆入戶,飛也似地來到開元寺。看倌,
你可別以為小玉突然學會什麼獨門神功,致使一下功力大增。能有此神速,端賴敏菁丹
田提氣,兩脅運勁所致,所以累的實在是敏菁而不是小玉。
小玉揹著敏菁站在開元寺的三川門小西天上,環顧左右,瞵視昂藏,好副不可一世
的氣概,吐氣說道,「青兒姑娘,開元寺就這了,至於你要找的什麼五濁惡人,我可不
知在哪裡?」
只聰敏菁說道,「不知道也要找到,就算把開元寺翻遍了,我也要找到!」
「翻遍?」小玉不可思議又不屑地說,「哈哈,翻遍?就憑妳現在這樣子?妳要怎
麼翻遍,開元寺這麼大妳要怎麼翻遍?」
「哼!不用妳費心,我就翻遍給你看,走!」話才這麼一說,正準備提氣,小玉搶
著說道,「走?要我走去哪?當初說好帶你去開元寺並帶妳回來便放我走,什麼時候說
要幫妳一起找了?
再說,揹著妳都是我在走,我快累死了,還不快放了我!」
敏菁聽後不禁仰天長笑,「想逃?哈哈哈……,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打什麼鬼主
意,妳以為把我丟在開元寺,當我看不見妳就可以遠走高飛,回家做妳的堡主夫人夢?
別做夢啦!我告訴妳,妳若大叫,我會先扯斷妳的喉嚨;妳若想逃,我會先打斷妳的腿
;妳若自殺,我會先撕爛妳的心,最重要的,妳若洩了我的底,我會一掌將妳劈成兩半
,哈哈哈……」
小玉斜眼看著雙眼失明的敏菁,在月下發出令人顫慄的笑聲,此刻,笑聲發出森森
陰氣,不禁令她陣陣難安,回首遙看來時路,不知今夜何歸處?
「聽到沒有?」敏菁突然說道。
「是,小玉沒那麼大的狗膽,陪妳一起找便是了!」小玉冷冷道。
「不,我是說有聲音……,是開門的聲音,在後面!」敏菁現在耳朵最利,又處在
下風處,寧靜的夜晚有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那一雙順風耳。小玉一察覺敏菁運勁
,便很有默契地往上跳,連三跳便跳至後殿,伏在柴房的屋頂上看有何動靜。
敏菁小聲問道,「是什麼?」
小玉眼睛最精,即使在黑暗的夜晚有什麼雞鴨魚肉,也逃不過她那一對千里眼。當
下說道,「是和尚,兩個小和尚一前一後地走出柴房。」
敏菁一聽,喜色形於顏表,「哈!當真天助我也,我正愁找不到人問,竟有兩隻兔
子白白送到我面前,還不快追!」正欲提氣,忽然又道,「等等,小心行事,千萬則打
草驚蛇,否則跑了兔子,來了一堆驢子!」
於是她們慢慢步下柴房,與道生、道琳差有一個箭步遠。
「他們在做什麼?要往哪裡去?」敏菁盤算問道。
「手牽手不知道在做什麼,看來是要往茅坑去。」小玉低聲說。
「哼!花好月圓,雙雙對對,就連幽會的地點也選在茅坑,果然是小兔子。只可惜
我現在看不見,要不然一人給他們一個穴道吃,事情就好辦多了!」
「青兒姑娘,不如妳先放我下去。我把他們引來,到時候,妳想怎樣就怎樣,這樣
豈不是一箭雙雕,一舉數得!」小玉和顏悅色說道。
「哈哈哈,妳還真是聰明!」
「不敢,不敢。」
「難道我就是傻瓜嗎?想逃,門兒都沒有!我想到一個方法,我們現在就殺到他們
旁邊,趁他們措手不及,妳一手抓一個到我面前,我照樣給他們穴道吃,到時候,諒他
們插翅也難飛!」這麼議定後,她們便閃到道生、道琳旁,準備行事。
「道生師兄,那到底有沒有鬼嘛?」
「也許有喔,有頑皮鬼、貪吃鬼、討厭鬼、小氣鬼……好多好多,說都說不完呢!
」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啊?」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啊,還有還有……」道生話還沒說完,忽然從旁冒出一聲,「
往哪裡去?」
他們一轉頭,正是小玉揹著敏菁從旁殺出喊道。黑夜中暗無所見,道生和道琳只見
一個駝著背的兩頭鬼從遠處飛來,兩人一驚,「哇……」的大喊一聲,真有石破天驚海
水倒灌的力道!
說時遲那時快,小玉才準備一伸手卻撲了個空,原來道琳一時腳軟,癱在地上不打
緊,還尿了一褲子,另一個道生也好不到哪裡去,只託他平常吃太胖的福,小玉這小家
碧玉哪裡提的動他,使盡九牛二虎之力,小玉當場也喊出,「哎喲!那一個尿褲子了啦
!這一個太胖啦!」
敏菁自小跟著師父南征北討,經歷多少廝殺,見過多少陣仗,但從沒有過這般驚心
動魄,見識敵人真正屁滾尿流的,當下一時慌了手腳,再加上剛剛道生、道琳兩人不叫
則已,一叫必驚人的天籟威力,深怕其他和尚紛紛趕到,當場不敢戀戰,急忙說道,「
快撤!快撤!」然後雙臂一挾,丹田一提,和小玉兩飛也似地往天外飛去。
這時,開元寺其他熟睡的和尚,果然被這一叫給驚醒,只怕是有賊,紛紛往茅坑這
跑來。
慌亂之中,有拿羅漢棍的,有持金鋼杵的,也有拿仙女棒的,四大金剛一字排開,
天羅地煞全部出動,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廟會鬥陣,好不熱鬧。
眾人七嘴八舌,紛紛喊道,「哪裡喊抓賊?」「是誰在大叫?」「誰那麼大膽,半
夜不睡覺,在那鬼喊鬼叫的!」
為首的真應,也趕到癱在地上的道生和道琳面前喝道;「怎麼回事?」
只見道琳一臉慘白,驚魂未定,呆了半晌,半個字說不出來。於是,真應轉頭又看
看道生,喝道,「這是幹什麼?」
才這麼一喝,道生恍然從痴呆中回神,看看四周,看看真應,然後搶到真應跟前,
緊抱住真應大腿抽抽噎噎哭了起來,「大…師兄,大師…兄……」
「好了,道生別哭了,發生什麼事就說出來吧!」一個聲音柔和問道,只見這人一
手轉動念珠,一手緩緩撫住道生和道琳的背,念了幾聲佛名,說也奇怪,原本失了魂的
兩人竟有些緩和,不那麼驚懼不已,而這人便是開元寺的住持,慧遠法師。
「是什麼事啊?」老法師說道。
「師…父……」道生一邊擦著鼻涕一邊說;「有…鬼…啊……,而且還是雙頭鬼…
…有兩個頭呢!」
眾人一聽,有的一時說不出話來,有的則是搖頭嘆息,更有的開始摩拳擦掌,準備
與鬼怪捉對廝殺。原來這幾天,自從大覺住進來後,開元寺就變得很不平靜,夜晚的屋
頂常常會發出怪聲音,一到外面看去,卻又什麼人也沒有。如今,聽道生這麼講,更加
肯定心中的疑慮。
道琳更說道,「不是,是開元寺的媽媽要來報仇了!」
道生想想,似乎也很贊同,趕緊補充道,「對,大覺跟我們說,開元寺的爸爸把開
元寺的媽媽殺了,然後埋在牆壁裡!」
「我們剛剛看到的,就是開元寺的爸爸揹著開元寺的媽媽!」
眾人一聽,由原本的關切著急之情,到現在已有的忍不住笑了出聲,原因無他,只
要一想到,這麼勞師動眾地,最後竟然只是為了兩個小孩講的鬼話,與一個傻子講的瘋
話,不禁便覺好笑。
「我就知道是那一個傢伙在裝神弄鬼!」真應一聽到「大覺」兩字,當下又是一陣
咬牙切齒,於是怒道,「大覺他人呢?」
其中一個和尚上前拱手道,「秉大師兄,他還在柴房裡睡大覺呢!」
眾人一聽,當然又是一陣議論沸騰。
「阿彌陀佛。」這時,慧遠法師略略轉動手中念珠說道,「整件事在還沒有弄清楚
前,誰也不可胡亂猜測。」接著吩咐道,「道清、道戒,今夜你們兩看守本寺,嚴禁任
何人出入!」
「是,師父!」
「至於其他人各自回房休息,大家要小心門戶,最近本寺夜晚常有宵小前來窺伺,
恐有人心生歹念,意圖不軌,還請諸位好自為之……」老法師說這番話時,說得極為宏
亮,遠近可曉,其意當然是不言而喻了。
眾弟子領命後,紛紛退下。今夜,除了大覺響亮的鼾聲外,整個開元寺籠罩在一股
詭異的寧靜聲中。
***
話說小玉敏菁兩人既出師不利又鎩羽而歸,最後給道生、道琳這樣一叫,落得抱頭
鼠竄臨陣脫逃的命運,兩人一跳便跳至大士殿的屋瓦上,躲在牌樓後,敏菁細聽下面的
動靜,小玉則不放心地看著她的繡花鞋有沒有被尿弄髒了。
因此,老法師講的那一番話,自然傳進她們兩人耳朵裡。
小玉說道,「看來最近開元寺的夜晚倒是挺熱鬧的!我說青兒姑娘,與其這樣沒頭
沒尾的亂找,倒不如先回去睡個飽,明早妳、我喬裝成到寺裡燒香拜佛,說不定也比較
不令人起疑心。」小玉雖揹著敏菁,但兩眼仍骨碌碌地轉,還在打擺脫掉敏菁的主意。
「那些死禿驢想跟我鬥?本姑娘偏不信邪,偏要在今晚將五濁惡人揪出來!下去!
」
「下去?妳沒聽剛剛那老法師說派了人戒備,妳還要下去?這豈不是自尋死路?」
「哼!不待他們來找我,本姑娘正是要去會會他們!」
小玉一聽,臉上又驚又奇,當下說道,「不知姑娘又有何妙計?」
「妙計倒是沒有,打依個算一個,抓依個是一個,到時押個倒楣的禿驢當人質,哼
!不怕他們不說,哈哈哈……」敏菁越講越得意,緊握的拳頭在月光下也越抓越緊。
小玉一聽只差沒昏倒,心中不禁犯嘀咕道,「這瘋婆子果然瘋了,而且還瘋的怡然
自得,如果真的照著她的話去做,恐怕到時我便成為第一個死於亂陣之中的倒楣鬼,不
行,不行,得想一個辦法,好擺脫掉這瘋瞎子!」小玉心中思索未定,只聽敏菁又叫道
。
「我叫妳下去,還不下去?」
小玉一驚,唯唯諾諾了個兩聲,只好先按敏菁的吩咐辦事。
她們兩人從大士殿上跳下來,先是環顧左右了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大氣不敢吭
一聲,待確定週遭沒人後,方邁開腳步。
「姑娘這回要去哪?」小玉揹著敏菁小聲問道。
「去柴房好了。」敏菁想了想說道,「剛剛聽那些和尚說,什麼叫大覺的還在柴房
裡睡覺,聽這名字傻不隆咚地,大概人也傻不隆咚地,抓這種人當我的人質,簡直就是
天助我也!」
既然計劃已定,兩人也就往柴房那前去。走著走著,週遭仍是片鴉雀無聲,涼幽幽
的月色洩了一地,她們猶如走在水面上的蚊子,連泛裡的波紋也無聲。掙靜的夏夜晚風
從敏菁身後拂來,也撩起敏菁敏銳的神經,突然一陣冷顫如黑夜中的雷電,掣掣作響。
「有人!」敏菁以氣聲說道。
「在哪?」小玉頓時也感染到這股緊張氣氛,正欲轉頭,敏菁隨即又說,「別回頭
,繼續走!」
小玉聽後,硬梆梆地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問道,「是和尚嗎?」
「不,從走路聲和鼻息聲聽的出來是女人,而且還會武功!」
「那怎麼辦?柴房就在前面了,好歹也快想個辦法啊?」
「莫慌,等一下我說什麼,妳就跟我說什麼,一字不能漏!」
「妳的意思是要我來跟她說!」
「哼,果然聰明,難怪公子總拿妳沒輒。」敏菁自小身經百戰,即使現在大敵當前
,仍輕鬆自若地尋小玉開心。
「為什麼要我跟她說!」這下小玉更急了,一向不懂江湖規矩的她,想到現在敵暗
我明不消說,等會兒又有一番口舌之戰。雖然小玉平日說話也是伶牙俐嘴,狠毒程度不
遑多讓,但想到此戰乃攸關性命,這叫她如何不驚,如何不怕。
「少廢話,要想活命就照我的話去做,否則……」敏菁突然單手一翻,兩指一掐,
就要往小玉咽喉上招呼。現在的情形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縱使小玉心中有千萬個不願
意,也由不得她來決定。
至於敏菁心中到底打什麼主意?原來敏菁近年來雖退居夢大島上,過著深居簡出的
生活,以致一些江湖後輩,多只聞其聲而未見其人。但在早年,她可也是叱吒風雲的人
物,江湖上有誰不知夢大鳥主岳敏菁這響叮叮噹噹的名號。也因此,結怨的在所難免,
想要尋仇的也在所難免,況且這裡人生地不熟,叫她如何能不小心謹慎。更何況敏菁在
松家堡中既得知自己是朝廷的通緝要犯,眼前這人鬼鬼祟崇跟在她們後頭,想也知道必
不懷好意,未免節外生枝,是故多疑的敏菁便遣小玉去招呼招呼,一來那人聽小玉說話
,必知小玉不會武功,若如此失了提防,等會兒也可以來個出奇不意;二來還可不暴露
自己身分,免除了江湖上不必要的麻煩。
只聽敏菁在小玉耳旁輕聲說道,「好,現在別回頭,然後問說,『來者何人,深夜
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後,算什麼光明磊落的行徑?』說!」
小玉現在臨危受命,騎虎難下,真可謂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見她喘了一
口大氣,然後心驚膽顫地說道,「來、來來者何人,深夜鬼……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後,
算、算什麼光明磊落的行徑?說!」小玉一緊張,多說了一個「說」字。
現在只看後面有什麼回應,誰知過了許久,連一個屁也沒響。小玉心中納悶,「會
不會是這瘋婆子自己在那疑神疑鬼?」正欲脫口之際,忽然後面一個女人的聲音飄忽飛
來,「那去者又是何人,深夜在開元寺內裝神弄鬼,又算的上是什麼光明正大的行為?
」
這時敏菁趕緊又在小玉耳邊說道,「轉身,然後說,『看來裝神弄鬼的,不只我一
人!若是我大喊一聲,叫那些死禿驢來抓鬼,也算是為開元寺做一場功德!』」這一次
,敏菁就不敢再多說一個「說」字,免得小玉緊張穿了幫,露出馬腳。
而在說話之際,小玉才一轉身,果見到一女子的身形,在黑暗中隱約浮現。既知來
者果然是女的,現下又有敏菁罩著,教小玉著實放心了許多,於是人也大膽了些,說起
話來自然順暢流利。
只聽那人又道,「哼!這『作賊喊抓賊』我是聽過,只是這『裝鬼喊抓鬼』我倒頭
一次聽說。本姑娘偏要看看這鬼是怎麼喊法,有種妳就喊啊!」
「妳……」不待敏菁面授機宜,小玉已越來越能融入狀況,不禁脫口說道。就在這
時,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銳利掌風從小玉耳後削過,風起塵揚。小玉風中飛揚的頭髮也
被削去了幾根,而這正是夢大島主的拿手絕活,「拂花落楓斬」之「秋風掃落葉」。
原來敏菁之前一直藉由那人應答,以敏銳聽覺搜索敵人的座標所在,如今,既確定
位置,又時機得宜,突發一掌,來個出奇不意,攻敵不備。
這人之前看小玉這樣跳上跳下,只道小玉武功高強,殊不知此乃敏菁暗運內勁所助
。如今一聽小玉說話不含內力,不禁又疑她不會武功,雖知小玉身後還背著一人,但終
究沒料到她會出此狠招,殺個措手不及。一個沒準神,即時跳開有半步,但還是失了提
防,右肩被銳利的掌風掃到,整支手臂隱隱作痛。
就在此關鍵之際,死生存亡之秋,豈能顧得了這許痛,趕緊抽出身後的越女劍,一
個標準的玄學劍法就這樣鏗鏘殺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東海俠女中的心怡。
只見她忍著痛,咬著牙,含著恨,切著齒,一時心頭百感交集,狂聲怒道,「這是
『拂花落楓斬』!妳是夢大島主岳敏菁,納命來!」
一個箭步飛拔,心怡的劍尖與小玉的鼻尖,彼此之間,間不容髮。
***
原來自從盈秀發生一連串的事之後,最著急的莫過情如親姊妹的心怡,矢誓復仇不
消說,每夜還趁四下無人,瓊玉、莫愁都睡去後,來到開元寺暗中做調查,定要揪出幕
後的主謀,將實情查個水落石出。
今夜,她一如往常來到開元寺,站在大雄寶殿上,內心忽然暗發愁思,「這開元寺
表面風平浪靜,實際卻是波濤洶湧,我夜夜來此調查,卻一點進展也沒有,難道這筆血
海深仇,就這樣石沉大海不成……」正感嘆間,忽然就在蛙鳴唧唧的月色下,看到一駝
背卻身材高大之人,從遠方凌躍萬戶人家屋頂飛奔而來。一時之間,不禁令她五臟翻滾
,熱血沸騰,只因她立刻想到,「這人武功高強,莫非正是那黑衣人,從他的輕功與身
形來看,莫非就是楚天月!好啊好啊,皇天不負苦心人,今夜,我就要你血債血還,跟
!」
然後兩人在一番激烈的脣槍舌劍下,敏菁突然襲擊心怡,這一掌雖使心怡手臂受到
重創,但無形中敏菁也曝露了自己的身分,心怡「沒魚蝦也好」,就算抓不到楚天月,
這女魔頭也是幫兇,同樣不是好東西,少跟她廢話,趕緊抽出越女劍,二話不說便是一
劍。
敏菁當然不是省油的燈,趕緊在小玉耳旁大喝一聲,「快跳開!」
可小玉的雙腳好像黏住了般,一動也不敢動。
原來小玉從小不習武功,除了廚房拿刀拿叉外,從來沒有使刀使劍過;除了廟會的
人家將宋江陣外,從來沒有臨陣應敵的經驗,現下一把劍便這樣飛也似地,突如其來拔
在眼尖,叫她如何不驚不慌,此刻六神無主,三魂七魄全都沒著落。
敏菁頓覺一股凜冽劍氣迅速逼至,而小玉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那劍氣如霜如雪如雷
如電,其中怨恨亦是如火如荼如冰如焰,當下想也不遑多想,就在劍尖飛向小玉的瞬間
,「噹……」
一聲,飛指彈出,以「捻花菩提指」的強勁指勁,將劍彈開。
心怡之前受敏菁「拂花落楓斬」所傷,整個拿劍的右臂還灼灼熱熱隱隱作痛。如今
強自振作,咬緊牙關千萬使出一劍,力道自然減輕了有六七分。而夢大島主在危急之中
,以強勁指勁將劍彈開,這力道更顯巨大磅礡,因此心怡哪裡受得了敏菁這大外飛來一
指,當下頓覺虎口發麻,整支手臂如被雷電擊中疼痛萬分,一個忍不住,兩個拿不穩,
三個不小心,沉甸甸的寶劍便劈哩趴啦掉落在地。
心怡見劍招被破,心中雖吃驚萬分,但此殺敵之際,豈有吃驚餘地,趕緊變化招式
,使出正宗「迦冥圓融拳」臨陣以待,並大喊道,「這等力道,妳果然是夢大島主岳敏
菁!」
敏菁聞拳風虎虎,又豈肯示弱,當下在小玉耳邊喊道,「快退!」這正是以退為進
,趁其不備,再來個迎頭痛擊。
哎呀!我的天!小玉卻仍是一動也不動,嘴巴張個老大,不知在想些什麼。明明剛
才劈哩趴啦聲才將她驚醒,好不容易六神回了五神,可當心怡說道,「妳果然是夢大島
主岳敏菁」,這小玉全身又冷了半截,五神又失了四神,脊椎骨冷到發麻,嘴中喃喃道
,「妳……妳妳是朝廷通緝要犯,岳……敏菁!」這一驚果然是很驚,驚的她兩腿發軟
,四肢無力,六神無主,八九不離十,呆晌在那,一動也不動。
敏菁見小玉已是無用之人,死賴在她身上也只是礙事,趕緊一腳踹開,凌躍上天,
擺開架式,和心怡雙雙打了起來。
「沒錯,我便是夢大島主岳敏菁,妳是什麼人?我和妳有什麼深仇大怨,竟敢放本
姑娘冷箭!」
「妳少裝蒜了!有什麼深仇大怨妳會不曉,看看我是誰?」說罷,心怡揭開面罩,
厲聲說道,「哼!這下妳曉得自己做了什麼缺德事,我是為誰報仇來的吧!」
心怡當然不知道敏菁現下雙眼已瞎,而敏菁當然也不會輕易透露,趁著月黑風高,
兩人又隔了一段距離,只見她魚目混珠,裝腔作勢看了看後說道,「哈!江湖上多的是
虛張聲勢的三流腳色,妳算什麼東西,也配本島主把妳記在眼裡?」
其實,夢大島主與東海俠女間亦有數面之緣,那是去年秋武林學術研討大會上,半
退隱的夢大島主受邀發表一篇武學論文。當時黑白兩道群雄畢集,江湖好漢共襄盛舉,
台上台下俱是黑壓壓的一片,東海俠女亦在此時得以一窺夢大島主的廬山真面目。
心怡聽敏菁口氣狂妄,壓根沒把「東海俠女」這響鐺鐺的招牌放在眼裡,雖說對方
是江湖前輩,但未免也欺人太甚,叫她如何嚥的下這口氣,當場毫不客氣使出潑辣本性
,脫口罵道,「既然島主妳這麼有眼無珠,眼裡插棒槌,那我就讓妳大開眼界,好好見
識一番!」說罷翻身躍出,一記右直拳,如水舞靈蛇飛快跋扈,眼看就要往敏菁小臉蛋
上打去。敏菁雙眼既瞎,只能依靠聽覺,在接招之初自然慢人半拍,才正要抵擋,心怡
突然左拳迴伸,如泥中烏龜緩慢沉重,就要往敏菁小蠻腰上招呼。只聽心怡喝道,「就
要妳不敢小覷我的『?冥圓融拳』!」
原來這「?冥圓融拳」可分「?拳」與「冥拳」。「冥拳」是本是無為,「?拳」
是末是無不為,一手打有,一手打無,有打來暢快淋漓條理分明,無打來拖泥帶水含渾
不清。然後有無相成,有方能顯無;無有相應,無才能生有。時有時無,一有一無,為
而不為,不為而為。
因其有為,方能有所不為;以其無為,方得無所不為,這正是「?冥圓融拳」的高
妙之處。相傳此拳法正是前代郭靖大俠的先祖郭象所創,而另有一說乃向秀前輩在註解
《莊子》時所創,後被郭象所剽竊,有關這武林爭論,至今仍難有定論。閒話休說,言
歸正傳。
心怡見此計得售,正感快意之際,忽然結結實實的一掌,就從她左拳打來,「啪!
」的一聲,整個拳頭被打翻了出去。
「怎麼可能!妳怎麼可能會破我的拳法?」
「哈哈哈,妳剛剛說這拳叫什麼『雞鳴』來的?當妳雞鳴鴨鳴,在我手裡通通不能
鳴!哈哈哈……」
「怎麼可能?」心怡吃驚萬分,此種驚愕甚至超越手上疼痛。
「就憑妳這丁點本事也想跟我鬥,算妳自找苦吃!」
原來這「?冥圓融拳」正是以「障眼法」取勝,若有若無,時有時無,要敵人身陷
五里迷霧,搞不清楚來龍去脈出拳所在。但對敏菁而言,這套拳根本英雄無用武之地啊
!因為敏菁現下雙眼以瞎,管妳障不障眼,她根本就沒有眼,又何障之有。心怡既不知
她雙眼已瞎,又怎知敏菁現下接招完全是用聽的,正如「總舖師」阿丁所說,「臣以神
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敏菁現下完全以神過來打拳,更有甚者,是聽氣的
流動來應敵,而拳氣所在,正是出拳所在,拳氣在哪,自然也就打到哪,這下歪打正著
,實如至聖先師阿尼所說,「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甭掉
書袋,咱們言歸正傳。
「妳剛剛說我是什麼有眼無珠,眼裡插棒槌嗎?哈哈哈,我現在就要你嚐嚐眼裡插
棒槌是什麼滋味!」敏菁說罷,但見她單腳一踹,輕經一勾,就將心怡適才掉落的越女
劍踢飛了起來,然後翻手一抓,大臂一揚,就要往心怡眼中刺去。
「所謂打狗也要看主人,竟敢用劍刺我的丫環,找死!」這下突如其來的一劍,逼
得心怡呆晌在那,一點防備也沒有。只見劍尖若飛,就要從眼前射來,與適才相比,真
可謂是「一劍還一劍,劍劍相報!」
「賤人!別想逃!」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敏菁將劍刺向心怡瞬間,敏菁忽然將手一
揮,全身順勢一轉,「咻……」的一聲,將劍射向小玉身旁的石壁中,劍深入石壁約有
三寸餘,足見力道之大,威力之強。
原來小玉趁混亂之際,驚魂稍定,漸漸清醒,心中猛然自思,「她是夢大島主岳敏
菁,原來她就是岳敏菁!看她現在這副殺人不眨眼的德性,若我再讓她纏上,準活不過
今晚!不行,要回去,對,回去跟松公子說,對!」拿定主意,趁兩人殺的你死我活難
分難解之際,臨陣開溜。只是沒想到,才動了一腳步,敏菁側耳一聽,小玉還來不及跨
出第二步,一把劍就這樣凌空飛來,不偏不倚正中小玉身旁,截她去路。
只聰敏菁脫口罵道,「好一個賤人,我在這幫妳報仇,妳竟然想開溜!膽敢放我鴿
子?這是妳自找的,還不快給我滾過來!」
不待小玉動作,敏菁已翻身飛躍,好一個三百六十度大旋轉,「啪」的一聲,又抱
住小玉身後,順手拔出嵌在石壁裡的劍,殺興正濃的敏菁,一時意氣風發,駕小玉舞劍
飛身喝道,「喀!把那婊子的兩個眼珠給我取下來!」
就在這時,忽聽天外旋風飛來一人,揮鞭咻咻,和敏菁手中的寶劍鏗鏗鏘鏘比畫起
來,大聲喝道,「心怡,擒賊先擒王,射人先射馬,快!」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東海俠
女中的瓊玉。
原來瓊玉與心怡既為同師門,心怡的脾氣,瓊玉豈會不知,心怡每夜夜探開元,瓊
玉又豈有不曉。況且,以心怡這種外圓內方的性格,嘴上雖不說,但一決定要將這事查
個水落石出,便誰也動搖不了她,既然如此,瓊玉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但又放心不下心
怡的安危,遂與莫愁商量,留莫愁照顧盈秀,瓊玉則跟隨心怡在後,不使其發覺,打算
只在危難之際,出手相助。
「看來開元寺今夜並不平靜。」瓊玉一見平常無人守備的人門,忽然多了兩個和尚
看守,深知今夜的開元寺,必有蹊蹺,忽然轉念,想,「糟了,會不會是心怡被發現,
或是,遇上了黑衣人……」才這麼一想,瓊玉不禁冷汗直流,二話不多說,趕緊以絕佳
輕功,避過那兩個和尚耳目,飛也似地往開元寺內奔去。
待瓊玉尋聲來到柴房前,果然見到心怡正與兩人對打。只見那兩人都是女的,一個
揹一個,不知在耍什麼名堂,還沒弄清怎麼一回事,就見背上那女的忽然舞著劍,往手
無寸鐵的心怡臉上殺去,說時遲那時快,瓊玉想都不及多想,趕緊揮出軟鞭刀,一陣淅
瀝嘩啦,鏗鏗鏘鏘,便與敏菁打了起來。
「這會兒又是哪個自不量力的鼠輩?敢來壞本島主殺人的興致!」
瓊玉認得出敏菁聲音,乍聽之下,不禁呼道,「妳是夢大島主岳敏菁!」
「哈哈哈,想不到我久未涉足中原,『夢大島主岳敏菁』這名號依舊響亮!只可惜
妳知道的太晚,既落入我的手掌,就休想再見到明日的太陽,一起下地獄去吧!」一個
飛身挨近,寶劍眼看就要往瓊玉臉上送。
原來敏菁自小習武,當然熟稔各種兵器,適才與瓊玉一比劃,知對手拿的是軟鞭刀
。這鞭只能打遠不能打近,對方一挨近便沒輒,遂趁說話之際,踹了小玉一腳。小玉一
整晚跟著敏菁飛上飛下,兩人早已默契十足。此刻小玉心中只想到保命要緊,「這女魔
頭跟誰說話,誰便倒大楣,我姑且先順她的意,日後再想辦法殺了她,以報今日之仇!
」所以當敏菁用腳蹬她之時,她便一股傻勁地往瓊玉那兒衝。
瓊玉手中的軟鞭刀果然這下無用武之地,急中生智,趕緊說道,「心怡,射人先射
馬,踢她丫環的下盤!」
說到瓊玉與心怡兩人的默契也是不遑多讓,瓊玉才一出口,心怡的旋風飛踢已擺好
架式,眼看就要往小玉屁股上招呼。
敏菁一聽,心中一分神,急急想到,「這小玉若出了什麼亂子,今夜自己也甭想回
去!」
趕緊在小玉的屁股又蹬又踹的,按劍大喝,「快轉身,快轉身,要想活命就快轉身
!」
小玉忍著屁股上的痛,心中一個勁地暗咒,「賤骨頭,妳祖母的!我寧願被踢死,
也不要給妳踹!」心中雖這麼想,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還是咬著牙轉身往心怡
那兒衝。
就在這時,瓊玉抓緊時機,看敏菁與自己已有一段距離,立刻順手揮出軟鞭,咻咻
咻,一個銀蛇飛舞,便纏上敏菁手中的越女劍,然後再一個借刀使力,一拉一扯,鏘鏘
鏘,越女劍就從敏菁手中飛了出去。
「心怡,快接劍!擺出『適性逍遙曲』!」
「這就來!」心怡一個飛身騰躍,伸手凌空畫圈,刷刷刷,越女劍便又回到心怡手
中,「自己的劍還是自己使的慣,這就叫做『適性劍』,女魔頭,看劍!」只聽心怡這
頭喊道,瓊玉那廂也不甘寂寞,啪啪啪,揮鞭應聲說道,「剛剛『射人先射馬』,現在
『擒賊先擒王』,女魔頭,我的『逍遙鞭』這廂來伺候!」
於是兩人合攻,一個打敏菁前,一個刺敏菁後,一個甩鞭,一個舞劍。敏菁這邊一
個沒留神,那邊便一個刀光劍影;那邊一個不小心,這邊便一個虎嘯龍吟。這下四面楚
歌,兩面應敵,顧此則失彼;小玉也連帶遭殃,進退維谷,左右為難,唇亡則齒寒。敏
菁越打越亂,心頭越打越急,趕緊在小玉耳邊呼聲喊道,「快跳!」
這話對小玉而言,簡直就是天降甘霖,一場及時雨,求之不得啊!趕緊雙腳一蹬,
敏菁一提氣,兩人便往半空飛去。
「哪裡去!下來!」瓊玉當然不是省油的燈,眼見仇人當前,豈可就這樣讓她逍遙
法外,趕緊鞭一揚,勾住小玉的腳,硬生生將主僕倆從天拉下。
這下搞的敏菁重摔在地,一時狼狽至極,三生惱羞成怒,五臟怒火中燒,七竅發狂
喊道,「江湖小輩,哪來這麼多名堂!我夢大島主豈能讓妳們這般戲弄,通通給我去死
吧!」說罷,揚天就是一嘯。
這一嘯,搞的全開元寺和尚又都醒了過來,拿起適才放在床頭的武器。有拿羅漢棍
的,有持金鋼杵的,也有拿仙女棒的,四大金剛又一字排開,天羅地煞又全部出動,掄
刀掄槍地喊道,「抓賊啊!抓賊啊!」「哪裡有賊?哪裡喊抓賊?」「我的鞋呢?有誰
看到我的鞋?」「大膽宵小,竟敢亂叫!」「好黑啊!哎呦!是誰踩到我的腳啊!」一
時之間亂糟糟鬧哄哄,紛紛點燃火把尋聲而至,不一會兒功夫,柴房前已是一片燈火,
猶如白晝。
這回只見四個年輕貌美的女施主,在電光火石中刀劍相向地打了起來。當下個個心
頭一呆,雙眼一瞪,全都說不出話來,張個大嘴,如沒見過女人般,呆晌在那,鏗鏗鏘
鏘,有些武器還拿不穩,一時掉落在地。
這一邊,心怡看機不可失,趕緊揮劍向敏菁,怨聲問道,「說,楚天月給了妳什麼
好處,為何要對盈秀下如此毒手!」心怡順著火光看去,忽然就在這時,驚聲呼道,「
妳的眼睛……」
瓊玉一看,當下了解,她的眼睛必是受外力所傷,而且是最近的傷。不禁低頭暗思
,「夢大島主武功高強,這次會敗在我們手中,大概也是因為雙眼失明的緣故。」轉念
又想,「以她的功力,尚且還會為人所傷,那這人又是誰?莫非是那黑衣人?他們之間
又有什麼過節?敏菁又為何來開元寺?」
這時,只聽跌坐在地的敏菁脫口道,「哼!我夢大島主何許人也,難道殺人還要向
妳們這些鼠輩報備不成。還有,我又要向楚天月拿什麼好處,我想殺誰就殺誰,誰敢管
我,」話還沒說完,翻手就是一掌,「我的眼睛要妳來多嘴?跟閻王說去吧!」
瓊玉早料到敏菁會玩陰的,這下見狀,二話不說,趕緊揮鞭一揚,又是咻咻咻三聲
,便將敏菁雙手一纏,頓時讓她動彈不得。
敏菁豈肯這樣就束手就擒,一邊使勁掙脫,一邊厲聲罵道,「賤人,耍什麼花樣!
快放開!」只見她越掙脫,反而紮的越緊,鞭口如刃,一個不小心,便劃出瀝瀝血痕。
瓊玉趕緊說道,「別動,這是軟鞭刀,越掙脫它是會越緊的。」然後回頭對心怡道
,「心怡,我看先將她送到官府,讓朝廷好好『伺候』她,一來,看能不能供出楚天月
的下落。二來,這樣我們對江湖也好有個交代。妳看怎麼樣?」
瓊玉當然看的出,心怡多麼想親手將岳敏菁千刀萬剮,以消心頭之恨。但畢竟東海
俠女在江湖上大有俠名,如果在眾目睽睽下,便對敏菁動以私刑,只怕道來眾人非議。
而且楚天月與岳敏菁又是當朝通緝要犯,重賞之下,若再落入有心人手裡,只怕這條線
索便就此打住,不如先將她押解至官府,也許對現在失明的她而言,大牢才是最安全的
地方。
此時心怡還有些憤憤不平,心中躊躇,尚未答腔。突然就在這時,柴房的後方竄出
一白衣人。只見她身如鬼魅,在眾人不及驚呼下,忽然凌空飛躍,伸手一彈,噹的一聲
巨響,纏繞敏菁手中的軟鞭刀便應聲折斷,霹靂啪啦,只剩滿地碎鋼,和一顆如彈丸大
的小石子。
瓊玉看了,不禁心頭一驚,「這軟鞭刀乃金鋼同體所打造,此人竟然能以一顆小石
子,彈指便將它擊碎,此人武功,必在我眾人之上!莫非他就是黑衣人?」
只見那白衣人一個輕功飛身,便躍至大士殿的琉璃瓦上。此刻明月漸漸西沉,日頭
還沒東昇,黎明的黑不因白衣人的凌空飛來而改變,反而變得更加晦暗。
四周屏息無聲,所有人一口大氣不敢吭一聲。此刻,在敏菁耳裡,聽見的不只是靜
而已。
就在此時,白衣人朗聲說道,「今夜,除我之外,誰都休想帶她走!」
此人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後,在場之人無不譁然。眾和尚紛紛交頭接耳,議論不斷
,「又來一個女的了!」「是女的!」「她是個女的!是個女的耶!」(筆者案,高興
什麼,又不是你生的!)「我女兒也應該有這麼大了!」「火把不夠亮啊!再多拿些來
!」「哎呦!這次又是誰的金鋼杵砸到我的腳呀!」。
每個人的目光都投向她,注意她下一個舉動是什麼,就只有一個人,看都不看她一
眼,那一個人既不能看,也不敢看,而且一聽她這麼說,心頭為之一震,五臟翻滾,不
能自禁,那人正是夢大島主岳敏菁。
「哼!善者不來,來者不善!」一旁心怡冷冷說道,「那如果我不同意呢?」刷的
一聲,揮劍對問。
「小姑娘,這裡還由不得妳作主,接的住我這一掌再說吧!」說時遲那時快,白衣
人一個翻身飛撲,如狂風暴雨席捲而來,霹靂啪啦就是一掌,眼看就要往心怡身上挨。
眾人不禁為之驚呼,這一掌不要說心怡還沒準備好,就算紮好馬步,擺好架式,後
面還有十個猛男撐著,怕也接不住,就算接住了,也非死即傷。
就在此危急關頭,一個單薄身影從旁飛出,大聲喊道,「岳夫人,手下留情!」然
後飛也似地凌空騰躍,好一個連續後空翻,啪啪啪,便翻至心怡跟前,隨即振臂一揮,
袈裟若飛;兩腳紮馬,不動如山;兩掌前翻,天地逆轉;大喝一聲,氣吞江山。碰的一
聲,便與白衣人四掌相接,這一掌正是佛學拳法中的「我佛慈悲」,此人正是開元寺的
老法師,慧遠法師。
只見白衣人頭頂冒煙,臉色發紅,怕也是以畢生功力來應付,管你什麼老法師還大
法師,在她眼裡通通成殭屍。
「這你自找的,通通給我去死吧!」聽白衣人說話的口氣與神情,簡直和夢大島主
岳敏菁如出一轍。
「岳天人……,幾年…沒見,妳的脾氣……還是沒變!」慧遠法師一邊推掌運氣,
一邊氣喘吁吁說道。
而白衣人則兩眼上吊,張口運氣,猛然喝喝兩聲,「去!」刀隨聲傳,一個大開山
,慧遠法師便如觸電般向後飛去,碰的一聲,打跌在後面柴房的上牆上。接著一聲巨響
,整面牆應聲崩塌,在場之人見了無不驚懼,眾和尚趕忙將碎石頹牆搬開,扶師父起來
,而白衣人武功之高,也由此可見。
「哼!慧遠……幾年沒見……,你的功夫……反倒……大不如前了!」白衣人強忍
喘息,袖手說道。
一旁扶持的真應見白衣人如此出言不遜,自是一肚子火,不禁難忍怒氣,脫口罵道
,「大膽,竟放在此口出狂言!耍不是師父當初為了救楚……」話才出口,慧遠法師趕
緊伸手斂住真應,示意他不可多說。然後氣喘呼呼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大家…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原來當初慧遠法師為了替楚天月逼毒,強行運功,幾乎耗去他半生內力。若非如此
,要不然白衣人這一掌,老法師豈有接不住之理。
「不知……,岳夫人……今夜來此……,有何指教?」老法師一邊手撫心口,一邊
微微運氣說道。
「哼!慧遠,不關你的事你就別插手!」然後轉身環顧左右,將在場之人瞄了一眼
,視線所掃,眾人無不毛骨悚然。「這下,還有誰敢阻止我將女兒帶走?」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驚愕萬分。
原來此人正是那夜弄瞎敏菁雙眼的白衣人,當年五濁惡人的妻子,白素水。
慧遠法師難掩激動,又驚又喜道,「這麼說,夫人的令媛尚在人間!」
心怡瓊玉則一臉納悶,「奇怪,傳聞夢大島主自小便是孤兒,沒聽說她還有一個娘
,而且武功這般高強?莫非眼前這人即是她師父,汪鳳眉?」
敏菁身旁的小玉則更是忽悲忽喜,低頭思量道,「眼前一個夢大島主已不易對付了
,現下又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夢大島主她娘,這下要殺她就更不容易了……」但轉念一想
,「不過,她娘說要把她帶走,哼,這樣倒好,了去我心頭一個麻煩……」
至於開元寺裡的眾和尚,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原來她就是那一個瞎子的
娘啊!」
「怪不得跟她有幾分神似。」「是啊是啊!女兒跟著娘走,天經地義,就別再為難
她們母女了。」「只是不知那兩個女的,跟這一對母女有什麼過節?」
就在眾人熱烈慶賀母女團圓之際,敏菁忽然冷冷說道,「小玉,我們走吧!」
小玉一驚,脫口道,「走?要走去哪?妳沒聽說妳娘要來接妳了,妳就放心地跟她
去吧!
別擔心我了!」看小玉說的好像一副千萬捨不得,誰都知道她心裡安的什麼眼。
「放肆!」敏菁一聽,不禁怒從中來,「誰是我娘來的啊?我娘早就死了,我從小
便是個沒人要的孤兒,老子都不老子了,還娘什麼娘!」說罷,凌空一翻,又從背後架
住小玉,大喝一聲,「還不快走……」只聽她鼻頭哽咽,難以言語。
「敏菁……」白衣人一改面目冷酷,千萬柔情呼道,眾人聞此,無不鼻酸。
「還不快走……」敏菁又催促道。此刻小玉心頭雖有千萬個不願意,但「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敏菁說走就走,小玉也只得說跳就跳。兩人頓時間已躍出開元寺的紅牆
,消失在旭日初昇的千里之外。
「敏菁,妳別走啊,娘在這啊……」白衣人見心肝走了,當然捨不得,趕忙運動真
氣,隨敏菁而去,身影亦消失在白日的盡頭。
心怡見仇人逃了,同樣捨不得,趕緊對瓊玉道,「我們追!」
瓊玉見線索斷了,總是捨不得,但一想到就算追上了,那又能如何,況且以目前功
力,絕非白衣人與敏菁的對手,若遭到兩人聯手夾擊,後果必不堪設想。
「心怡,還是別追了,她們的家務事就讓她們自己去解決吧!現在既多了一個來路
不明的白衣人,若和她一同攪和,只會讓我們的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此時旭日初昇,滾滾紅塵一片白露茫茫,雖然大亮了,但心中的疑惑仍是永夜的不
明朗。
心怡聽瓊玉這麼說,也知道已為自己人做了台階下,心頭雖仍有些許遺憾,也只好
日後再做打算。忽然想到適才老法師捨身相救,自己還沒道謝,遂趕緊拱手,正欲開口
,忽然就在這時,柴房裡走出一人來,但見他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睡眼惺忪走到門前
伸懶腰,打了一個好大的哈欠道,「啊……真他媽的睡個飽飽飽!」然後緩緩張開雙眼
,好整以暇地看看四周,坐在門檻上挖鼻屎道,「怎麼大家今日這麼有興致!一早起來
就耍槍耍棍的,老法師早,和尚早,大家早啊……」
心怡一見此人,二話不說,緊握手中寶劍,厲聲說道,「楚天月,原來你果真躲在
這!」
一旁瓊玉也提神戒備,不敢絲毫大意,語帶譏諷道,「想不到這開元寺還真是臥虎
藏龍,之前走了岳敏菁,現在倒來了楚天月!」
「阿彌陀佛,兩位女俠,你們別誤會了,事情並非妳們所想像,還請老衲為妳們細
細道來。」慧遠法師為緩和緊張氣氛,化解彼此誤會,強忍身上苦痛,一字一語慢慢說
道。
「還有什麼話好說!」心怡揮劍道,「老法師,原來我還敬你是佛門中的大德,江
湖上的前輩,想不到你卻是這種人,」
「放肆!」心怡話還沒說完,一旁真應忽然吼道,「妳懂什麼!不准妳這樣說我師
父,當初是有人故意要嫁禍師父,陷我師父於不義!」
「哼!自家的狗當然幫自己人叫,誰信的過!」
「妳說我是狗!」
「我說你連狗都不如!」
「混帳!」真應大喝一聲,舉起手中的金鋼杵,二話不說便往心怡砸去。眾弟子見
心怡氣焰囂張,早就個個火冒三丈,如今見師兄發難,立刻群情激憤,一時拿棍拿棒,
刀山劍樹圍了上來。心怡當然也不甘示弱,躲過金鋼杵,揮劍喝道,「想打嗎?」
「阿彌陀佛,全部給我住手,將兵器全都放下!」老法師見戰火一觸即發,趕緊厲
聲說道。
然而眾人一時怒火攻心,無明罩頂,雖知師命難違,但也一時顧不了這許多。
眾和尚越逼越近,方陣越縮越小,將兩人團團圍住。瓊玉見敵眾我寡,勝負已分,
當下對心怡道,「心怡,既然知道楚天月的藏身處,那一切就好辦。這件事,江湖自有
公論,我們姑且先退,到時四方英雄群集,我就不信開元寺還有膽不放人!」
「嗯!」心怡瓊玉心靈相通,當下聽出言外之意。於是將寶劍收回劍鞘,拱手對慧
遠法師道,「和尚,我心怡可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捨生相救,這廂先謝了,日後,我
必將報答!」
「可是,盈秀與我情同姊妹,這個仇,我不能不報!」說罷,劍一刷,頓時金光萬
丈,眾人還來不及眨眼,兩人便以絕頂輕功,躍過開元寺的高牆,消失在萬丈紅塵中。
高牆內,眾和尚仍怒氣未消罵不絕口,只有一人完全事不關己般,挖完鼻屎後,起
身進到柴房,準備刷牙洗臉。他進屋沒多久,忽然哇的大叫一聲,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週遭瞬間安靜,只見他匆匆跑出屋外,大聲嚷嚷道,「是誰沒事把我牆壁打穿一個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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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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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小知堂
出版日期:2004年03月10日
定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