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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嶽 一 奇

                  【第六章 利劍斷銅指 疑心起情瀾】
    
      華山派銅腳叟追蹤到南嶽衡山紫蓋峰前的翠柳谷上,出掌震斃了銀鬚虯叟尹籐 
    ,並且將昔日血洗長劍一條龍叢少玉全家的深仇,歸咎到他華山本門叛逆弟子千手 
    劍沙則奇身上。慕白姑娘一時觸動親情,十數年一直未能得悉父母親仇的來龍去脈 
    ,今天乍一聽到銅腳叟如此若有其事的道來,雖然未盡然信以為真,但是,至少這 
    是十數年來她唯一的一次聽到仇人為誰。當時的心情錯綜複雜,無以復加,平素的 
    聰明機智,此時全為激動的情緒所紊亂。 
     
      這時候只有祁靈心裡約略的有幾分明白,千手劍沙則奇的遺言,對自己昔日一 
    念仗劍人江湖的起因,有著相當清楚的敘述,雖然他沒有說明嫁禍與他的其人為誰 
    ,至少他說明了蒙冤枉屈的經過。 
     
      銅腳叟是華山派長輩,即使晚輩有過失,也不應如此遽加毒手,更不應當諸事 
    主之面,憑諸一面之傳說,硬指本門弟子為禍首,衡諸情理,有失常情。 
     
      祁靈何等機智,對於事理之分析。層層剝蕉,絲絲抽繭,他覺得銅腳老叟有不 
    無令人可疑之行徑,這才斷然出劍攔住銅腳叟。 
     
      銅腳叟始而一聽祁靈說出千手劍沙則奇的名號,便覺出這位年輕的書生,來得 
    蹊蹺。人雖然和叢慕白姑娘沉著應對,心裡卻暗起殺機,當時輕言數語,說是暫以 
    五劍稍殺祁靈狂妄之氣,實則已經提足七成以上功力,攻出本門劍法連續五劍,一 
    時銅腳獨獨,鐵劍呼呼,聲勢確是驚人。 
     
      祁靈仗著身形輕盈,藝高膽大,在一連攻出五劍當中,從容悠忽,飄動如影之 
    隨形,在鐵劍風聲之中,從容不迫,後來索性展開閒雲老和尚所傳的凌空閃避自悟 
    絕招,在銅腳叟訝然不置的情形下,毫髮未傷,神色自若,悠然地落到對面。 
     
      銅腳叟在驚詫之餘,已經知道今日南嶽之行,是遇到了真正的勁敵,當時鐵劍 
    一收,本可交待幾句話,便離開紫蓋峰頂。 
     
      可是,他沒有想到祁靈毫不放鬆地,當面攔住,並且說道:「五劍之數,殺我 
    狂妄之氣!我如今要以數劍回敬,以稍懲你虛妄之氣。」 
     
      祁靈說著話,雙手捧劍長身前刺,忽又閃電一拆,七星紫虹以驚人的轉變,化 
    刺為削,直取銅腳叟的咽喉。 
     
      銅腳叟在攻出五招之後,已自將鐵劍收起,他知道祁靈不能善罷干休。但是, 
    方才五劍連招,祁靈右手揮舞,左手倒背長劍,一招也沒有還手。如今祁靈攻來, 
    他自然也不便以劍對招,自失體面。 
     
      但是祁靈出手一招遞來,使這位以劍術自詡的銅腳叟為之大驚,大凡擊劍之道 
    ,講究靜若處子,動若閃電。祁靈如此平淡一招「飛觴醉月」,在簡單的招式中, 
    卻蘊藏有極高深的玄機變化,真是擊劍高手。 
     
      銅腳叟無暇多想,一驚之際,一仰頭,人化「長嘯問天」,銅腳一蹬,倒穿八 
    尺,就地迴旋,剛一穩定身形,祁靈劍走如飛,七星紫虹頓展驟雨之勢,緊接著攻 
    出四招,劍幕千重,紫芒萬點,綿綿不斷地向銅腳叟閃擊而來。 
     
      銅腳叟既驚於祁靈的劍術神奇,功力精絕,復又錯失一著先機,頓時危機重重 
    ,險象叢生。 
     
      但是,銅腳叟是華山掌門人的師弟,衡諸當前武林,列為第一流高手,也是當 
    之無愧。所以,當時雖然被祁靈出手數劍,搶儘先機,還不致落得手忙腳亂。人在 
    劍光圈繞之中,極力從容,力求閃避。臨危不亂,這就是極不簡單的功夫。 
     
      祁靈一口氣攻罷四招,最後七星紫虹勢化靈蛇出壑,矯繞閃電,紫芒暴漲數尺 
    ,沿著地面,疾取銅腳叟的「三蕉陰」。 
     
      這一招由滿天星雨,遽而一變成為撲地旋風,不僅是「快」,而且是「奇」。 
    銅腳叟先叫一聲:「好劍法!」 
     
      人在說話,雙臂平伸,猛力一振,呼地一下,直衝而起,凌空拔起數丈,全力 
    閃讓祁靈這樣撲地一招。但是,畢竟遲了一瞬的功夫,只聽得「錚」地一聲,七星 
    紫虹光華滿地,清吟盈耳。 
     
      銅腳叟人在空中大袖連擺,一斜身形,直落數丈之外,厲聲叫道:「姓祁的娃 
    娃!這一劍之仇,略待日後加倍奉還。」 
     
      言猶未了,接連幾個起落,早就隱沒於山林蔥籠之中。祁靈收回劍勢,冷冷地 
    向山林遠處說道:「在下必然要到華山,前往領教。」 
     
      說著話低頭向地上一打量,伸手從地上拾起一根紫銅鑄的大拇指腳,揣在身上。 
     
      當時轉過身來,面對著叢慕白姑娘,只見姑娘臉色蒼白,神情低沉,站在那裡 
    一語不發。 
     
      祁靈上前一步,拱手說道:「叢師姊!請恕小弟方才放肆,銅腳叟行跡太過可 
    疑,銀鬚虯叟尹籐老前輩死而有屈,如果因此而將姊姊十數年深仇,都加諸到他身 
    上,則死者在九泉之下,必難瞑目。」 
     
      叢慕白姑娘突然厲叱道:「請你不要稱我師姊!你若還有一絲敬尊長上的心意 
    ,豈能如此置我於不顧?」 
     
      祁靈急道:「叢師姊!其中……」 
     
      叢慕白姑娘冷厲地笑道:「你何必分辯理由,銀鬚虯叟對我恩仇定論,與你無 
    關。銅腳叟所言種種,俱是言之有據,你憑什麼根據,能為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 
    叟脫罪?」 
     
      祁靈平靜下心情,委婉地叫道:「叢師姊……」 
     
      叢慕白姑娘斷然說道:「此時我不願聽你說話。」 
     
      祁靈長歎一聲說道:「叢師姊如何誤解小弟,小弟毫無所怨,但願師姊不要誤 
    認仇家,中人移花接木之計,小弟願之足矣!否則,一旦將來水落石出,真相大明 
    ,叢師姊難免要生悔意。」 
     
      叢慕白姑娘忽然點頭說道:「說不定是你說來有理,但是,十數年來,僅此一 
    次得知父母血仇的詳情,不容我有不信之理。 
     
      比喻說,銀鬚虯叟從現場救我出險,為何十數年來,對當年情景,一再秘而不 
    言?你道銅腳叟的話毫無道理麼?」 
     
      祁靈知道此時無法說服叢慕白姑娘。慨歎不已,忽然詫異說道:「令師武功蓋 
    世,學究天人,當年收容銀鬚虯叟攜你前來投師,難道也毫無知曉底細?乃至今日 
    銅腳叟追趕上門,令師也毫無動靜,是何道理?」 
     
      叢慕白說道:「我師父曾經說過,對我的血海深仇,將不插手過問。他遁跡山 
    林,已經許久歲月,不能因為我的親仇,再惹上江湖恩怨。」 
     
      祁靈正想起當初紫蓋隱儒一再提到要他和叢慕白姑娘並人江湖,遍訪仇家,顯 
    然是把這復仇的責任。寄望在祁靈身上。如此說來,紫蓋隱儒當初收留銀鬚虯叟, 
    授藝叢慕白,只是基於一時的同情,對於這其間的曲折情節,知是不深。 
     
      祁靈想到這裡,便向叢姑娘問道:「如今叢師姊既然肯定認為昔日滅門仇人是 
    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如今將準備何往?」 
     
      叢慕白姑娘本來激動的情緒,已經漸漸地平靜下來,如今一聽祁靈再提起千手 
    劍沙則奇,不由地頓時柳眉倒豎,厲聲說道:「我要遍訪天下,尋找千手劍沙則奇 
    ,問明當年情形,要他飲血劍下,償還當年血債。」 
     
      祁靈冷靜地說道:「若是千手劍沙則奇的功力高強,既不肯回答師姊所問,而 
    又不能為師姊劍下所折服……」 
     
      叢慕白姑娘冷冷地淒厲笑了一聲。說道:「我早就知道,天下事,求人莫過於 
    求己。我叢慕白的血海深仇,自然由我叢慕白一人承擔,設若我不敵沙則奇,怨我 
    習藝不精,叢家血仇,永沉海底。」 
     
      祁靈也不分辯,只是依然極為平靜地說道:「設若叢師姊你尋到千手劍沙則奇 
    之時,他已經撒手人寰,魂歸地府,又將如何?」 
     
      叢慕白姑娘厲聲叫道:「你不必為千手劍沙則奇支吾其詞,他若早死一步,我 
    也要鞭屍三百,以慰父母在天之靈。」 
     
      祁靈忽然懇聲說道:「叢師姊!請寬恕小弟如此再三故作疑問,因為事實不容 
    小弟置身事外,對於叢師姊而言,小弟故不忍令徒然讓其凶逍遙網外,另一方面, 
    小弟與千手劍沙則奇……」 
     
      沒等到祁靈說完,叢慕白姑娘忽然失常的慘笑,復又厲聲說道:「我早就知道 
    你與千手劍沙則奇有著密切的關係,你才再三攔住銅腳叟,為千手劍脫罪,若不是 
    看在我恩師待你以客禮,你這種用心,我就容你不得。」 
     
      祁靈覺得自己愈想解說,卻是愈為叢姑娘誤解,這真是一團亂絲,欲理無緒, 
    急得祁靈叫道:「叢師姊!你且寬容小弟片刻,待小弟說明其中原委,如此叢師姊 
    再有責備,小弟領受無詞。」 
     
      叢慕白姑娘此時鐵青著臉,斬釘截鐵地說道:「你無須解說,我也無須聽,叢 
    氏門中血海深仇,與你無關,你若硬要替千手劍插上一腳,現在就請劃上道來,否 
    則請你即刻離去,你若再在紫蓋峰多留片刻,叢慕白便以敵對地位相待。」 
     
      祁靈真沒有想到,叢慕白姑娘一誤之下,竟然變得如此地步,方纔還是姊弟相 
    稱,轉眼卻是敵對相待,這個突變,令人心為之寒。 
     
      但是,祁靈心裡卻在為叢慕白姑娘耽著心事,不共戴天之仇,十年積壓,一旦 
    掀開,竟然激動如是,將來難免步人歧途,實堪憂慮。 
     
      祁靈想到叢姑娘這一份至孝的心情所變成的無邊悲戚,同情之心,又油然而生 
    。當時長歎一聲說道:「叢姑娘!你不必下逐客令,在下就此離去也就是了。」 
     
      說著話,轉身昂然走到銀鬚虯叟喪身之處,深深落地一躬,當時一語不發,從 
    容邁步,直向山下走去。 
     
      剛一轉過一堵叢石,忽然,隱約傳來一陣飲泣悲戚的聲音。 
     
      祁靈心裡一震,立即一貼石頭,游牆貼壁的游龍術,緊挨著石頭,悠然而起。 
     
      祁靈游到了岩石的頂端,稍露一線,向叢慕白姑娘看去,忽然看見紫蓋隱儒從 
    左側谷下,飄然而上,走到叢姑娘身邊。伸手撫摸著姑娘的滿頭柔髮。 
     
      叢慕白姑娘一見紫蓋隱儒出現,細聲的飲泣,突然變作嚎號痛哭失聲,猛地撲 
    到紫蓋隱儒的懷裡。 
     
      祁靈本來暗自歎了一口氣,準備轉身離去,因為他既同情叢姑娘慟於親仇,但 
    是。他又無法獲得叢姑娘信任,允許自己援助一臂之力。所以,也只好暗歎一聲, 
    霍然離去。 
     
      祁靈正要飄身下石,悄然離去的時候,忽然聽到紫蓋隱儒歎著說道:「慕白! 
    你的用心之苦,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才不肯及時趕上面來。」 
     
      祁靈一聽,心裡一動,暗自忖道:「叢姑娘有何用心?紫蓋隱儒所說的用意是 
    什麼?」 
     
      本來已經要飄落而去的身形,此時又不覺的停留在石後,貼在石上,傾聽著那 
    邊的談話。 
     
      從叢姑娘所站的地方,到祁靈所站的石頭後面,約莫有二十丈左右,在二十丈 
    之內要想看清楚一個人的面貌,已經是談何容易的事,要想聽清楚兩個人的說話。 
    已經是跡近不能。 
     
      但是,祁靈今天的內力,已經不是一般武林,所可以比擬,其耳目之聰靈,也 
    不是一般武林所能望其項背。二十步以內,飛花落葉,逃不出耳目,這二十丈的歎 
    息和說話,自然也就歷歷可聞了,更何況紫蓋峰上,此刻風停聲息,悄悄無音!所 
    以,祁靈貼在石後,凝神細聽,把二十丈外的叢慕白姑娘和紫蓋隱儒的談話,聽得 
    一字不漏。 
     
      叢慕白姑娘依舊輕輕抽泣不已,紫蓋隱儒卻歎息著接著說道:「銅腳叟行跡可 
    疑,銀鬚虯叟死得冤枉。」 
     
      此時忽然聽到叢姑娘說道:「徒兒這血海深仇,斷然與這個什麼銅腳叟有關。」 
     
      祁靈一聽幾乎驚叫出聲,當時心神一分,幾乎從石頭上掉了下來,他無法相信 
    方纔那句話是叢姑娘說的,因為姑娘一直相信銅腳叟的話,為了這個,才與祁靈起 
    了口角,如今卻又為何指明是有關血海深仇的人? 
     
      祁靈越發地要凝神聽下去。 
     
      紫蓋隱儒似乎是很同意叢姑娘的說話,輕輕地「嗯」了一聲,接著說道:「銅 
    腳叟看來不是主凶,慕白!你要知道令尊昔日長劍威名,也不是等閒之輩。」 
     
      叢慕白姑娘淒然地說道:「徒兒也是如此想到,銅腳叟若是正凶,今日紫蓋峰 
    上,就是拼著一死,也要在銅腳叟身上討回血債。」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銅腳叟身後有人支撐,這人為誰,目前尚然不知。但是 
    ,其人功力之高,必無疑義。」 
     
      叢慕白姑娘說道:「以徒兒之意,這筆血債,已經與華山派結下不可解釋之仇 
    。無疑地,這是以寡擊眾,以弱凌強,徒兒報仇之心願,恐已無法得償,恩師遁隱 
    多年,自然不能為徒兒一己之事,撕毀誓言,重新人世。所以徒兒。只有盡心而為 
    ,搏一個流血橫屍,追隨家人於地下……」 
     
      以下的話,都被抽泣的聲音掩蓋住,不復辨聞。 
     
      紫蓋隱儒長歎一聲,說道:「為師昔日曾有誓言,決不再入江湖,慕白能體諒 
    為師,自是明理之處,只是你為何故意氣走祁靈?祁靈一身功力正是極好幫手……」 
     
      紫蓋隱儒話尚未說完,就聽到叢慕白姑娘叫道:「恩師!」 
     
      隨即又聽到紫蓋隱儒歎道:「傻姑娘!你真是癡情女兒家,為了不願意祁靈身 
    擔危險,竟如此嚴顏厲色地把他氣走,太難為你了。」 
     
      叢姑娘說道:「祁靈一身負有待辦之事甚多,如果因為我的家仇,與華山一振 
    結下深仇,對他太過不利,所以……」 
     
      紫蓋隱儒笑了一聲,隨又歎息著說道:「慕白!你用情之專,與當機立斷之果 
    敢,真不容易啊!」 
     
      叢姑娘幽幽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師傅!徒兒但求無愧我心,也就顧不得旁人 
    能否諒解了。」 
     
      說到此處,兩人俱都寂然。 
     
      頓時地貼在石後的祁靈,聽得熱血沸騰,沮水直衝眼眶,情緒有如萬馬奔騰, 
    不可以遏止。 
     
      祁靈斷然沒有想到叢慕白姑娘竟然是存有如此用心,原來她早就知道銅腳叟行 
    跡可疑,只是不願意祁靈為了她的家仇,結怨與華山一派,這才故意將他氣走,若 
    不是祁靈一時心動,躲在石後竊聽,豈非一直誤解叢姑娘的用心麼? 
     
      祁靈又忍不住埋怨自己,覺得當時自己太過糊塗,像叢慕白姑娘如此溫文嫻靜 
    的姑娘,如何能一變而成如此橫不講理之人? 
     
      祁靈又想到,叢姑娘當初是如何的寄望自己與他並肩遍訪江湖,找尋仇人下落 
    ,如今一旦有了端倪,卻又斷然不要自己為他冒險,用情之深,與用心之苦,感人 
    淚下。 
     
      想到情切處,祁靈忍不住從石後一吸氣,雙掌一披,長身而起,準備擰身凌空 
    一拔落到叢慕白姑娘面前,流淚誓言,要為姑娘的血海深仇,鞠躬盡瘁。相識滿天 
    下,知己能幾人?能為知己一死,何啻是重於泰山? 
     
      祁靈如此按掌起身,正待騰空而起,一眼瞥見叢慕白姑娘和她師父紫蓋隱儒的 
    情形,頓時心裡一震,一種跡近自然的反應,把將要凌空拔起的身,一掩而下,落 
    到石頭的後面,而且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充塞胸際。 
     
      原來當祁靈長身而起,超過石頭的時候,一眼看到叢慕白姑娘正以整個嬌軀, 
    依偎在紫蓋隱儒的懷裡,而紫蓋隱儒正以一隻手輕輕擁抱著叢慕白姑娘,而另一隻 
    手,卻在姑娘的背上輕輕地撫摸著。 
     
      按常理說。師徒之間,猶如父女,有道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然有男女授 
    受不親之嫌,而師徒之間,師徒之情沖淡了男女關係之嫌。所以,叢慕白姑娘依偎 
    在紫蓋隱儒的懷裡應該是毫無可怪之處。 
     
      但是,紫蓋隱儒雖然名列宇內二書生,年齡應在古稀以上,然而在天山之陽, 
    獲得駐顏靈芝,所以如今望去,也不過才三十左右的中年人。 
     
      尤其紫蓋隱儒人又生長俊秀,舉止瀟灑,談吐飄逸,是一位不折不扣的俊秀儒 
    生。比較起當初祁靈在泰山五皇頂乍見北嶽秀士,更要多一分溫文爾雅的風度。 
     
      而叢慕白姑娘正是豆蔻年華,絕世容貌,像這樣美絕人寰的徒弟,依偎在俊秀 
    瀟灑的師父懷抱裡,雖然有師徒關係,令人看在眼裡,實在無法不生異樣感覺。 
     
      祁靈自幼飽讀詩書,是位君子,從不以小人之心度人。但是,一眼看到依偎撫 
    摸的情景,而兩個人一個是如花似玉,一個似錦年華。因此,師徒關係。就遠不如 
    現場情景,使人觸目驚心。 
     
      祁靈當時縮身石後,竟然先是一陣臉紅。繼而一定心神,平心靜氣地靠在石頭 
    上坐著,思索著方纔那一瞥之下的印象。 
     
      祁靈也一再警告自己,不許可如此喪失倫常的胡思亂想,他暗自責罵自己:「 
    祁靈!你枉自幼讀詩書,明禮知義,豈可如此,以心度人?叢姑娘和紫蓋隱儒是師 
    徒情深,在叢姑娘情緒紊亂,心神沮喪之際,師父稍加撫慰,乃人情之常,你如何 
    能以禽獸眼光視之,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但是,在祁靈自責之餘,又禁不住冷靜地分析:「以紫蓋隱儒目前情形,對叢 
    姑娘而言,師徒情深,是否也稍有逾越之處? 
     
      人與人之間,最難做到本份二字。以方才情形看來,師徒相擁,是否有逾本份 
    之處?」 
     
      祁靈幾番思索之後,搖搖頭霍然輕歎一聲,暗自忖道:「在翠柳谷內,為何銀 
    鬚虯叟獨在谷前,叢慕白姑娘和紫蓋隱儒為何雙雙住在木屋之內?師徒關連,必竟 
    男女有別,如此住在一起,偏又把銀鬚虯叟撇在谷前,這難免有掩耳盜鈴之嫌。」 
     
      祁靈一番想罷,廢然起立,他不願意將宇內二書生之一的紫蓋隱儒,想得如此 
    令人不齒,更不忍將叢慕白姑娘想得如此下賤,自己痛下決心,及早離開南嶽,忘 
    卻這一瞬間遭遇。 
     
      但是,人世間能忘卻情感上的事,實在是談何容易?祁靈是血氣方剛,修養未 
    臻化境。同時,叢慕白姑娘除了對自己有授藝之恩以外,還對自己情深意重,祁靈 
    能夠如此平心靜氣,毫無所感的忘卻麼? 
     
      祁靈坐在石後,一時思潮如湧,情感起伏,竟不知自己坐在這裡何往何從? 
     
      忽然祁靈意念一決,暗自忖道:「我到北嶽,尚有一段時日可以耽延,何不趁 
    此機會,前往華山?一則探聽千手劍沙則奇叢師的下落,再則也可代訪叢家血仇, 
    不僅可以一了千手劍沙則奇在秘笈中所托之遺命,更可以一報叢姑娘對自己的情深 
    意重,不管叢姑娘為人如何,我祁靈從不平白受人情感上點滴之惠,此行一舉兩得 
    ,何必遲疑?」 
     
      祁靈想罷挺身而起,仰天一吐抑鬱之氣,偶一回頭看時,隱約看到紫蓋隱儒擁 
    著叢慕白姑娘,向巖下緩緩而去。 
     
      祁靈不忍多看,也不復多想,振袖凌空,一躍而前,直向山下奔去。 
     
      有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祁靈對於叢慕白設若是等閒視之,那吹皺一池春 
    水,干卿底事? 
     
      「情」之一字,最是難以揣摩,自古以來。多少英雄俠士,情關難渡,理所當 
    然。 
     
      祁靈聰明絕頂,機智超人,但是,在南嶽紫蓋峰乍遇叢慕白姑娘,便立即為她 
    那絕代風華,驚人氣質所傾心,儘管祁靈自己毫無所覺,事實-亡,已經是一根情 
    絲緊緊纏住心頭,欲解無力了。 
     
      尤其一聽叢慕白姑娘對他竟也是一往情深,驚喜之餘,衷心喜悅,真是不可言 
    喻。但是。就在這滿心喜悅,一起身之際,又讓眼前的情景,給他迎頭一棒。 
     
      在擰身振袖,飄然離開南嶽之時,祁靈的心,何嘗不是百味交集,莫可言狀。 
     
      所以,祁靈斷然而去西嶽,也可以說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如此而已矣。 
     
      從南嶽衡山,到西嶽華山,要北貫中原數省,是段不短的旅程,尤其是入伏天 
    氣,炎陽炙人,如此長途奔波,寧非一大苦事。 
     
      如果祁靈能夠緩緩趕路,趁涼而行,遇熱休憩,悠然上路,自然一路之上,必 
    然會落個悠閒自在。但是,祁靈離開南嶽之日,心情沉重,情性失常,既無暇沿途 
    賞玩山水,憑弔古跡,更無心情觀賞沿路風土人情,而且又掛念著北嶽秀士之約, 
    因此,一路之上,只顧兼趕路程,忘卻天氣酷熱,與鞍馬勞頓。 
     
      當祁靈北貫河南,橫入陝西境內,走涵谷關,沿著古道,越閔鄉,穿潼關,到 
    華陰城內,已經是累得容顏憔悴,力竭精疲。 
     
      祁靈在內力成就上,已經是集機緣巧遇於一身,融藥力與人力於一爐,深獲神 
    州丐道所傳,已經是臻於精境,區區千里之遙,也斷然累不倒他到如此地步。 
     
      但是,祁靈畢竟是血肉之軀,儘管他內力修為如此精湛深厚,一路之上,馬不 
    停蹄,人不稍歇,最緊要的他心情欠佳,急躁之氣,侵經人脾,沿途又少作運功調 
    息之舉。所以,他到達華陰之時,真是疲憊交加,精力不繼。 
     
      在華陰城,找到一家客店,洗漱已畢,在前面稍進晚餐,便感到一陣從未有的 
    疲乏。 
     
      祁靈不由心裡頓起一陣警覺,暗自忖道:「我與華山銅腳叟有一劍之隙。今日 
    我來到華陰境內。無疑是已進入華山派勢力範圍,自當小心謹慎,免遭暗算,像如 
    今這樣備感困頓,豈是一個習武者應有之現象,要是不幸讓病魔纏身,那豈不是自 
    投羅網麼?」 
     
      想到此處,心裡一陣凜然,當然便放下碗筷,立即回到房內,準備行功調息, 
    恢復鞍馬勞頓消耗之精力,才好明日深入華山。 
     
      就在祁靈起身進到內院上房,這一瞬間,祁靈忽然感覺到在他的身後,有一雙 
    炯炯有神的眼光,注視著他。 
     
      祁靈雖然江湖經驗不豐,但是,武功已到如此境界,稍有風吹草動不同的情形 
    ,焉有感覺不到之理? 
     
      當時祁靈心頭一震,轉身向店伙招呼著說道:「店家,少時我安歇之後,切勿 
    驚擾於我。」 
     
      就利用這一回身招呼店家之際,祁靈的眼神早就將身後許多吃飯飲酒的客人, 
    迅速打量一遍。 
     
      祁靈邁步走向後進的時候,心裡止不住暗暗地奇怪想道:「方纔我明明覺察到 
    有人注意於我,為何我留神觀察之際,竟然沒有發覺一個可疑之人?」 
     
      祁靈不相信方才是自己疑神見鬼,走到後進院落門前,索性立定身形,回過身 
    形,向店內打量一番,只見滿店客人,都是平常旅客行商之輩。看不出任何一點異 
    樣來,一個身懷武功之人,除非他已經到達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否則,一 
    落到眼裡,便沒有辨認不出的道理。 
     
      祁靈正滿心懷疑地眼光由遠而近,轉到櫃台一角,看到一位銀鬚如雪,滿臉紅 
    潤的一位老者,坐在那裡持杯獨酌,那一份悠然自得的神情,使人見而既敬又羨, 
    一身古銅色的寬袍,攔腰繫著一條月白色的寬絲帶,芒鞋白襪,是一位極其慈祥的 
    老人。 
     
      如果說這位老人有何異於常人之處,那就是在攔腰白絲帶之上,繫著一個長約 
    一尺七、八的布袋,但是軟軟地,不像是兵刃之類的東西。另外,就是這老人一雙 
    老眼,卻是非常有神,雖然不像習武者那種炯炯有光,卻是令人一觸他那眼神,就 
    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祁靈剛一看到這位白鬚老人,那老人的一雙眼睛也正含著慈祥關切之意,看著 
    祁靈。 
     
      祁靈當時心裡一動,立即掉轉頭去,回到房裡,止不住心裡在想道:「這位白 
    鬚老人這雙眼睛好生奇怪,看去又不像是會武功的人。卻又是如此令人不敢逼視, 
    難道他已經練到光華內斂的地步了麼?」 
     
      轉而又一念道:「這位老人眼光慈祥,滿臉正氣,料來並非歹人。」 
     
      祿靈當時也覺得自己變得小心翼翼,幾乎是草木皆兵,大失常態,自己便暗自 
    呼喚著自己的名字說道:「祁靈!祁靈!自從離開恩師,再到南嶽,只有這一遭才 
    是真正的獨闖江湖,若是如此處處提心吊膽,還談什麼仗劍扛湖,立行正道?」 
     
      想到情切處,豪氣倍生,頓時放下心情,坐到床上,開始行功調息。 
     
      往日祁靈調息行功,一經澄清心神,立即返虛人渾,物我兩無。但是,今天坐 
    下來以後,竟然半晌平靜不下心情,調息行功不論是何家功力,都是先從「定、靜 
    」二字著手,若不能定心靜氣,自然就無法懾護心神,調息行功。 
     
      大凡愈是功力深厚的人,愈是容易做到「定靜」的功夫,今日祁靈突然一反常 
    態,半晌不能人定,不禁由急生煩,心神一亂,渾身汗出如瀋,祁靈愈急愈要極力 
    約束心神,可是愈要約束心神,愈是急躁不定,如此坐在床上不到頓飯光景,祁靈 
    已經是渾身汗透,兩頰紅如酒醉,頭發昏暈,而眼冒金星。 
     
      祁靈不由地大驚,這是他自從隨神州丐道習藝以來,首次感到如此不適的現象 
    ,當時便要散去功力,下床來活動活動筋骨。 
     
      正是祁靈準備起身下床,忽然聽到一聲蒼老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年輕人! 
    你不能輕舉妄動。」 
     
      祁靈一聽,心裡這一驚,較之方纔那種驚覺自己失常的情形,更為嚴重,心裡 
    閃電一轉,暗自忖道:「內院靜悄悄的一片,稍有風吹草動,點滴之驚,都難逃我 
    的耳目,這人竟然站在我的門前,而我渾然無覺,這人的功力也就可想而知。」 
     
      祁靈如此心裡一驚,立即就要起身察看來人為誰,就在這不到一瞬之間,但見 
    房門一開一闔,人影一閃,快如閃電的進來一人,站在床前低聲喝道:「叫你不要 
    亂動,你不聽話,難道你甘願吃苦麼?」 
     
      祁靈在來人進門一閃之際,已經看到來人竟是方才在店前看到的那位白髮老人。 
     
      祁靈剛叫得一聲:「老丈……」 
     
      那老人遽地一伸右手,竟然貼在祁靈的丹田,低聲叱道:「趕緊收斂心神,導 
    氣行功。」 
     
      祁靈的功力已經深得神州丐道真傳十之七、八,對敵過招之際,已經能做到意 
    動功行的地步,這老人身形雖快,功力雖高,要想在一舉手之間,便按住祁靈的丹 
    田大穴,那也斷然不能的事。 
     
      但是,當這位白髮老人閃身進房,祁靈一眼看到,便沒有以敵對的心理相對, 
    所以,白髮老人很輕易地伸手貼上祁靈的丹田大穴。 
     
      當時,白髮老人一說「導氣行功」,祁靈立即感到有一股溫暖如潤的熱流,從 
    皮外直人丹田。 
     
      祁靈深覺這位白髮老人功力之強,出人意料,當時連思考一下都沒有,立即一 
    凝心神,從丹田緩提一口氣,導行經脈,緩緩上升。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祁靈心神交泰,舒暢無比,只聽得那白髮老人低聲說了三 
    個字:「散功力!」 
     
      祁靈似乎感覺到這三個字有莫大的制力,不自覺地自己依言散去週身功力,功 
    力一散,但覺倦意頓生,就在床上頹然睡去。 
     
      這一覺祁靈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睡得極其安穩,待他一覺醒來,睜開眼睛一看 
    ,室內一燈昏黃,也不知道是夜間什麼時分。 
     
      稍一舒臂伸腿,鬆散無比,勁道自生,在舒適中更覺得神清氣爽,就在這樣一 
    抬臂之間,祁靈才想起日間那白髮老人助掌行功的事,無端受惠於人,祁靈大感不 
    安,霍然翻身而起。 
     
      剛一翻身坐起床上,就聽得有人說道:「半夜熟睡,精力復元,年輕人!你的 
    內力深厚,已經可以自豪。」 
     
      祁靈一聽說話聲音,立即翻身下床,搶上前兩步,一躬到地,拱手說道:「多 
    蒙老丈恩惠一掌,使晚輩祛除旅途勞頓,感之無盡,敢問老丈尊姓,晚輩祁靈日後 
    也好永念盛德。」 
     
      白髮老人微微笑了一下,說道:「老朽姓氏日後如若有緣,自有知曉之日,日 
    後若無機緣,這姓氏二字又有何可奉告之處?」 
     
      祁靈知道大凡世外高人,多半有著一種怪癖,這老人既然不願告知他的姓氏, 
    再問徒增不悅,當時祁靈只有唯唯應是。 
     
      白髮老人含著微笑向祁靈說道:「祁小友!」 
     
      祁靈連忙恭身應道:「晚輩不敢當老丈如此稱呼。」 
     
      白髮老人搖搖頭笑道:「祁靈小友不必拘於俗禮,老朽如此隨口叫來,必是未 
    經思慮,若以祁小友你這一身深厚的內力而言,師承說不定是老朽師友之輩,老朽 
    豈不更是失禮麼?」 
     
      祁靈不便插口,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白髮老人望著祁靈說道:「老朽有兩點相問,小友可否酌情相告?」 
     
      祁靈垂手恭謹應道:「老丈有何教誨,晚輩知無不言。」 
     
      白髮老人點點頭笑道:「祁靈小友!老朽雖然不諳相法,但是,老朽這雙昏花 
    老眼閱人多矣,像小友這等骨格氣度,老朽生平僅見,小友如若習文,經國治世之 
    才,如若棄而習武,將是獨步武林第一人,不過……」 
     
      說到這裡這白髮老人忽然長歎出聲,滿臉笑容,冰消霧散,神色沉鬱,半晌無 
    言。 
     
      祁靈不知道白髮老人想起了一樁什麼往事,使他一變而為如此抑鬱,祁靈又不 
    知如何勸解才對,只好恭謹地說道:「老丈謬獎,晚輩汗顏無地。」 
     
      白髮老人彷彿是一驚而覺,一雙眼睛似乎還要淒迷著一層悵惘,望著祁靈忽又 
    微微地笑了一下說道:「二十年以前,老朽也曾經遇到一個堪造的奇才,誰知道後 
    果不能盡如人意。」 
     
      祁靈趁白髮老人停頓之際,不自覺地問道:「是不是這人自己不肯上進?……」 
     
      白髮老人「啊」了一聲,搖著右手,說道,「不是的!我們不要盡談這些與事 
    無關的話,我要請問你,祁小友!你資質奇佳,骨格清奇,而且內力又是如此深厚 
    ,想必已有師承,小友你能告知老朽,令師為誰麼?」 
     
      祁靈果然應道:「晚輩恩師人稱神州丐道……」 
     
      白髮老人一聽,雙眼遽然一睜,神光進射,祁靈看在眼裡,心裡暗暗稱絕,看 
    這老人雙眼神光,他的一身功力,定然不在恩師之下。 
     
      白髮老人半晌點點頭又說道:「一塊璞玉,能得良匠雕琢,他年成器,自是可 
    期,祁小友風塵僕僕,趕來華陰,幾至力竭精疲,想必是有重要事情待理,可否為 
    老朽一告麼?」 
     
      祁靈一聽這白髮老人如此一問,當時倒是為之一怔,祁靈如此急急趕到華陰, 
    主要是為了叢慕白姑娘的血海深仇,希望能到華山探聽銅腳叟的為人,再進而訪問 
    昔日川中三峽血染叢少玉全家的真正兇手為誰。但是,這些事如何能對一位陌生人 
    來說呢? 
     
      雖然,這位白髮老人為人正派,而且還對祁靈有救援之惠,但是,祁靈畢竟到 
    目前為止,還不知道這位白髮老人的姓名,像是這種涉及一個門派的大事,豈能如 
    此毫無顧忌的順口說出麼? 
     
      祁靈如此一頓,那位白髮老人當時微微一笑說道:「祁小友如有難言之隱,老 
    朽也不便勉強,只是令師神州丐道武林前輩。 
     
      雖然與老朽無一面之緣,彼此神交已久,祁小友若在華陰有何困難,老朽責在 
    地主,當少不得要稍盡一臂之力,眼前夜色已深,老朽就要離去。」 
     
      白髮老人微笑著點點頭,便向門外走去。 
     
      祁靈當時心裡一急,覺得這位老人雖不知其為誰,但是,他不但為恩師神交之 
    友,而且,方才仗義出掌,助自己行功,對待自己這樣一個不相識武林後輩,愛護 
    備至,於情於理,如何能拒他千里之外? 
     
      祁靈立即搶上一步說道:「老丈既是晚輩恩師神交之友,晚輩豈敢有所蒙蔽呢 
    ?只是因為晚輩此行牽涉甚多,不敢輕言之故……」 
     
      白髮老人搖搖頭微笑著說道:「祁小友既有難言之隱,老朽確實不便相問。不 
    過……」 
     
      老人說到此處,神色頓時嚴肅,沉吟了一會,說道:「祁小友僕僕風塵,來到 
    華陰,看來此事與武林有關,華陰附近,只有華山一派,莫非祁小友與華山派有何 
    過節麼?」 
     
      祁靈只有點頭應道:「不瞞老丈,晚輩此來,正是有事要去拜訪華山派。」 
     
      老人哦了一聲,點點頭忽又露出關切的神情向祁靈說道:「華山一派名列武林 
    各大門派,但是,近年派內多變卦,層出不肖弟子,頗為武林垢病,祁小友此行是 
    奉令師之命,前來追究某項過節麼?」 
     
      祁靈謹聲說道:「晚輩並非奉恩師之命,前來華山有所追究,而是受一友人之 
    托,前來探訪一件往事真相。」 
     
      白髮老人嗯了一聲。向祁靈點點頭說道:「老朽過於嘮叨,祁小友你應當早些 
    休歇,好在老朽就在這華陰附近,日後當不乏有再見機緣。」 
     
      說著話,人就向外走去。 
     
      祁靈突然想起一件事,頓時從旁邊一掩身形,搶到白髮老人的前面,迎面一躬 
    到地,說道:「老丈請恕晚輩無禮,有一件事敢瀆清神,向老丈請教。」 
     
      白髮老人似乎對於祁靈方纔那樣閃電一掩身形的姿態,頗為注意,瞇起一雙眼 
    睛,微掀著兩道壽眉,看著祁靈笑呵呵地不作一聲。 
     
      祁靈恭謹地說道:「老丈功力蓋世,武林前輩,對於武林中稍具名氣的人物想 
    必都有所聞。」 
     
      白髮老人呵呵笑道:「武林名人,何止萬千?老朽從不走動江湖,祁小友如欲 
    打聽武林名人,只怕老朽力不從心,有令小友失望了。」 
     
      祁靈拱手說道:「方纔老丈之言,想是久居華陰附近,對於華山一派,老丈必 
    有所知。」 
     
      白髮老人似乎早就知道祁靈的心意,只是淡淡地問道:「祁小友!你要打聽華 
    山一派何人?」 
     
      祁靈說道:「華山掌門師弟銅腳叟。」 
     
      白髮老人哦了一聲,接著又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道:「銅腳叟是華山門派名手, 
    功力不弱。祁小友言下之意,這銅腳叟是與小友有過不快事情發生麼?」 
     
      祁靈點點頭,說道:「雖然晚輩此來並非上門尋釁,但是,銅腳叟與晚輩之間 
    ,確曾有過紛爭,老丈既然知道銅腳叟其人,可否告知晚輩這銅腳叟為人如何?」 
     
      白髮老人似有所感觸,緩緩地低下頭,狀若沉思,祁靈一見,心裡當時也有所 
    感,立即將話頓住。 
     
      祁靈如此話音一頓,白髮老人立即抬起頭來,望著祁靈淡淡地說道:「老朽不 
    便相告,祁小友前往華山自有分曉。」 
     
      說著話也不等祁靈說話,當時便轉過身去,拉開門,走到外面只見他一抖長袖 
    ,飄然而起,只有屋簷上略一沾足,便閃身不見。 
     
      祁靈對於這位白髮老人突如其來,而又突然離去的行徑,以及他臨去所顯露的 
    輕功,並不感到詫異,只是在思索這位白髮老人方纔所說的話。 
     
      以這位白髮老人所說的話而言,他對於銅腳叟的為人,知之甚深。但是,為何 
    一提到銅腳叟的時候,便頓時若有所思,後來又直言不便相告,依此情形看來,這 
    位老人與華山一派,必有極深的淵源,說不定也是華山派的人物,而且是地位極高 
    的人物。 
     
      可是,依據銅腳叟在南嶽紫蓋峰所言,如果所言是實,銅腳叟在華山一派,功 
    力地位僅次於掌門人獨孤叟。可是依照方才白髮老人臨去的身形,其功力分明較之 
    銅腳叟要高,難道他就是華山掌門獨孤叟麼? 
     
      祁靈百思莫解,站在房門口,癡然而立,想不出這位白髮老人究竟是何人? 
     
      不論是敵是友,對於祁靈華山之行,增加了不少警惕。雖然祁靈此行,並非有 
    意尋釁,更非蓄意為敵,但是,有了銅腳叟與自己在紫蓋峰上一劍之隙,難免在華 
    山見面,有無限風波。 
     
      有道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祁靈在南嶽一劍之隙,只怕對於尋 
    訪千手劍沙則奇的冤曲,以及為叢慕白姑娘尋找仇人,平白增添麻煩無限了。 
     
      西嶽華山為五大名岳之一,位當地勢要衝,更為世人所稱道。華山位華陰之東 
    南,北望潼關,東眺洛水,西與長安逕相呼應,名山重地,相得益彰,華山西嶽之 
    名,舉世皆聞矣! 
     
      武林之中對於華山,無論黑白兩道,都有三分敬畏之意。那是因為華山劍派數 
    十年來,以劍術正宗稱譽於武林歷久而不衰。 
     
      尤其這一代的華山派的掌門人獨孤叟,功力精絕,為人正直,從不涉足於江湖 
    ,少結恩怨,更為武林同道所推祟。因此,武林之中,對於華山派與少林派,幾乎 
    有同等的尊仰之意,於是才有「銀絲拂塵紫如意,威鎮兩岳二奇珍」的說法,前者 
    是西嶽華山劍派掌門權力之象徵,而後者是中岳嵩山少林寺鎮山之寶。 
     
      華山蓮花峰之麓,地連阡陌,廣場一片,在這廣場之後,有一座廣大的村莊, 
    屋宇連接,直伸濃蔭深處,彷彿是一個通衢要道的市鎮。 
     
      但是,只要你留神仔細觀察一番,便不難察覺到,這一遍房屋,較之一般市鎮 
    ,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勢,沒有一般市鎮那種市囂之聲,和熙攘的行人,一片寧靜安 
    祥,往來行人,井然有序。 
     
      這就是武林聞名華山劍派的所在地。 
     
      祁靈在第二天的一早,便準備停當,略一打聽之後,出得華陰城,向西嶽蓮花 
    峰下奔去。 
     
      一路行程,行人稀少,祁靈倒是毫不費力的找到了蓮花峰下。 
     
      越過一片良田,迎面古楓夾道的一條寬坦大路,此時正是綠葉濃蔭,朝陽篩影 
    的辰光,祁靈一個人走在這夾道古楓之中,倒是觸起無限詩意。 
     
      祁靈仰望著這兩行高聳整齊的古楓,心道:「這要是深秋季節,自然使人想起 
    『停車愛坐楓林晚,霜葉紅如二月花』的情動人詩句。」 
     
      景色宜人,使祁靈的心境為之一開,他當時感覺到設華山劍派照此情景看來, 
    尚不是俗不可耐的粗鹵之輩。 
     
      本來自從在紫蓋峰上,與銅腳叟對招之後,發覺此人陰險詭詐,不像是一個名 
    門正派地位很高的高人。因此,連帶地使祁靈對於華山派,都存了相當不好的印象。 
     
      可是,如今祁靈乍一進入華山,便讓眼前的景色,在無形中化除不少原先的成 
    見。他當時覺得:「能住在如此景色宜人之地,而不露一些暴戾之氣,不破壞一點 
    自然之美,華山派可謂不俗,為何有了銅腳叟這等卑劣不堪陰狠毒辣的人?」 
     
      祁靈在如此嗟歎之餘,自然對華山派有了較佳的看法。 
     
      路緩一步走去,穿過這一條夾道楓林的石徑之後,迎面一道清流,河水潺潺, 
    夾岸垂揚,河上有一座小橋,形式別緻,古色盎然。 
     
      橋旁樹立著一堵石碑碑上朱紅顏色寫著一行楷書:「請入華山楓林山莊之前, 
    先解佩帶兵刃。」 
     
      再看小橋欄杆直柱,也有翠綠顏色隸書:「解劍橋」三個字。 
     
      祁靈一看見這一堵石碑,以及解劍橋三個字,頓時有一種不悅之意蒙上心頭, 
    武林之中,非屈於對方無比抗拒的威力,無人自解佩劍。換言之,自身佩帶之兵刃 
    尚無能保全,尚有何顏立足武林,闖蕩江湖? 
     
      華山派如此立碑解劍,是否有些令人感到狂妄托大之嫌,是令人熟能容忍,抑 
    或別有用心? 
     
      祁靈正是頗為不悅之際,忽然有一個念頭,轉看四周,周圍尚沒有任何一個人 
    ,而且此處相距楓林山莊,尚有七、八丈之遙,看來這解劍之事,並無人硬要如此 
    強制,而是要入莊之人,自行解劍。 
     
      祁靈如此一看之後,心頭不悅之意,稍為豁然,隨又想道:「我到華山,應該 
    是以訪察隱情為主,豈非蓄意尋釁而來,當應該盡量避免引起意氣之爭。」 
     
      想罷,當時從腰間取出那盤作一起的七星紫虹軟劍,連著劍鞘,放置在石碑之 
    前,然後昂然邁步過橋,直向楓林山莊走去。 
     
      七星紫虹被譽為天下第一,是一柄利物神兵,祁靈如此慨然解而置於碑下,左 
    右無人,周圍空寂,祁靈此舉,不僅表現出無比的豪放,更顯示出何等魄力。 
     
      祁靈如此解劍過橋,面前是一片清水池塘,只有一條曲折的小徑,蜿蜒於池塘 
    之中直通於池塘對面的山莊。 
     
      此時正當盛夏,綠蓋千層,荷香十里,較是前面那種夾道楓林,又別有一番情 
    趣。 
     
      祁靈緩步走在荷塘小徑之上,興致逸飛。尤其當他青衫飄拂,在綠蓋荷塘之上 
    ,飄然而行的情景,令人有「人在圖畫中」的感覺。 
     
      剛一走過荷塘,便看到前面有人走動,祁靈依然緩緩地向前走去。 
     
      荷塘盡頭,便是一堵圍牆,正當祁靈走盡荷塘之際,圍牆正中大門,霍然而開 
    ,從裡走出一位鬚髮蒼白,臉色清瞿的老者,穿著一身古銅色的長衫,身後隨著兩 
    三個人,從裡面迎將出來。 
     
      祁靈遠在數尺之外,心裡忽然一震,他驚詫的是這位蒼白鬚發的老者,雖然步 
    履矯健,精神充足,但是在行走之間,聽到一種「獨、獨」的聲音。 
     
      一聽到這種腳步聲音,祁靈頓時想起在紫蓋峰上和他對敵的銅腳叟的那一隻銅 
    腳,走起路來,也是這種「獨、獨」的聲音。 
     
      祁靈正在疑惑不定之際,對面那位蒼白鬚發的老人,已經迎上來,抱拳拱手, 
    含笑說道:「老朽不知神州丐道武林前輩派遣小俠前來,未曾出莊相迎失禮之至。」 
     
      祁靈聞言一驚,遽然倒退一步,拱手一躬,應道:「晚輩祁靈冒昧前來貴莊, 
    尚望老丈海量包容。」 
     
      雙方如此一客套,那位蒼白髫發的老人,舉手讓客,賓主雙雙走進莊門。 
     
      祁靈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心情,坦然而進。祁靈人本生得英俊,舉 
    止瀟灑,行動穩重,談吐雅逸,不僅使沿途華山劍派的徒眾,肅然生敬,連這位鬚 
    髮蒼白的老人,早就為之心折不已。 
     
      穿堂過屋,來到正廳,雙方坐定之後,那位老者首先朗聲說道:「祁小俠遠道 
    來到華山。風塵辛苦,不知神州丐道前輩,有何要事相告,尚請小俠言之當面。」 
     
      祁靈當時心裡既有一點驚詫,更有些尷尬,他驚詫這位老者如何見面就能肯定 
    自己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另一方面,到目前為止祁靈還不知道這位老者究竟是華 
    山派的何人,不便於將自己來意,裸情相告。 
     
      祁靈只不過是一瞬間的遲疑,那位老者立即回身一揮手,頓時從後面走出來一 
    位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的少年童子,穿著一身玄色長衫,生得眉目如畫,而且步履 
    沉穩,手裡托著一個紅漆托盤,走到祁靈面前,躬身呈獻。 
     
      祁靈當時站起身來一看,紅漆托盤裡放的是自己在解劍橋解下來的七星紫虹軟 
    劍。 
     
      當時,祁靈道謝取劍,坐下之後,那位蒼須老者,含笑說道:「解劍橋前解劍 
    碑,是敝派開山祖所立,立意華山一派從無紛爭,至少在楓林山莊之內,應該如此 
    。所以,對於前來嘉賓,雖有不敬之意,但是歷代以來,掌門人都謹遵開山祖師之 
    遺訓,明知不敬,也未敢輕除,今日未曾料到神州丐道老前輩的七星紫虹劍會留在 
    碑前,尚望祁小俠見諒是幸。」 
     
      祁靈這才知道為何自己一進莊門,就能認出是神州丐道派遣而來,原來是解劍 
    碑前的解劍所示。 
     
      蒼須老者接著又說道:「祁小俠與神州丐道前輩如何稱呼?」 
     
      祁靈謹聲答道:「是晚輩恩師。」 
     
      蒼須老者驚訝的啊了一聲,緊接著又含笑說道:「祁小俠天生奇才,能得這位 
    武林前輩破格收為門下,老朽當為小俠恭賀。」 
     
      祁靈連聲稱謝,心裡卻在思慮著,如何才能說出自己的來意? 
     
      蒼須老人略一思慮之後,緩緩地說道:「小俠今日來到敝莊究竟有何貴幹?」 
     
      祁靈此時一正身形,立即說道:「晚輩前來負莊,並非奉師命而來,而是受一 
    位友人之托,前來訪察一宗疑案。」 
     
      蒼須老者一聽祁靈說不是奉師命而來,而是前來訪察一宗疑案,不自覺地把兩 
    道壽眉皺了起來。說道:「小俠有何疑案,認定與敝派有關,而特意千里迢迢,前 
    來訪察?」 
     
      祁靈此時神色轉變得異常嚴重,拱手當胸說道:「晚輩無禮,敢先請問老丈尊 
    諱。」 
     
      蒼須老者本是沉著臉色,一聽祁靈如此一問,頓時忍不住呵呵大笑。朗聲說道 
    :「老朽平素極為尊敬神州丐道的為人,敬仰其正直無私,武功蓋世,學究天人。 
    所以,彼此雖未謀一面,卻是心儀已久,今天乍一看見解劍碑前解下七星紫虹軟劍 
    ,老朽一時驚喜交加,言行失常,諸多失禮,連自己的名號也未向小俠通過,一旦 
    傳出武林,說出華山銅腳叟如此疏禮慢客,豈非傳為笑談麼?」 
     
      這「銅腳叟」三字剛一出口,祁靈一震,幾乎驚叫出聲,當時竟無意之間,眼 
    光向蒼須老者那隻腳上,看了兩眼。 
     
      蒼須老者含笑說道:「近年來敝派掌門隱歸深山,掌門職務,臨時交由老朽代 
    行。所以,少在江湖上走動,若是在二十年前,老朽行走的聲音,就是標誌。」 
     
      說著便將右腳在地上輕輕地點了兩下,發出「獨、獨」兩下響聲。 
     
      祁靈此時真如身墜五里霧中,他明明記得,在衡山紫蓋峰上,那位神情詭秘, 
    立意陰險,而且掌斃銀鬚虯叟的老人,也是自稱銅腳叟,而且他的右腳在石上行走 
    ,也是發出「獨、獨」的聲音,最大的證明,最後祁靈所攻的一招劍法,削下老人 
    腳上的一個紫銅鑄成的大拇腳指,那裡還有疑議之處? 
     
      難道說,世間上竟還有兩個同樣以銅鑄的右腳,享譽武林的高人麼?但是,為 
    何兩個銅腳老人,都是自稱華山派的掌門師弟? 
     
      當然,眼前這位坐在華山派楓林山莊大堂上的銅腳老人,是真的銅腳叟,那麼 
    當初在紫蓋峰上的那位,又是何人?如果那人不是銅腳叟,他究竟是何人? 
     
      這一聲「銅腳叟」三個字,引起祁靈一時思潮起伏,疑慮萬千,坐在那裡怔然 
    不知所以。 
     
      銅腳叟是何等眼光銳利,一見祁靈怔在一旁,立即察覺到其中有異,當時便打 
    著哈哈說道:「祁小俠當不會見笑老朽如此失察禮數,引為笑談吧!」 
     
      祁靈這才一驚而覺,臉上一陣飛紅,拱手說道:「晚輩一時為一種奇事所困, 
    失禮之處,尚望老前輩見宥。」 
     
      銅腳叟呵呵笑著說道:「祁小俠為何事所困惑?莫非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有 
    所疑惑麼?」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正是因為此一問題,要向老前輩請教。」 
     
      銅腳叟因為看到祁靈一聽他報出名號,便怔然沉思,這才隨口問出這句話,實 
    際上,只不過是一句笑言罷了,沒有想到祁靈果然真的是為了對「銅腳叟」這三個 
    字的名號,有了疑義。 
     
      銅腳叟能夠代掌華山一派的掌門,無論是功力方面與經驗方面,自然都有他獨 
    到之處,當時聽到祁靈嚴顏正色說出,對「銅腳叟」三字發生疑義,雖則為之一驚 
    ,但是,旋即含笑向祁靈說道:「祁小俠對老朽這銅腳叟的名號,究竟有何疑義? 
    尚請不吝告知老朽。」 
     
      事實上這也只是銅腳叟力作鎮靜之言,他的心裡何嘗沒有相當的驚詫之意?他 
    深深瞭解,祁靈既然是神州丐道的門人,斷然不會如此無端相戲。銅腳叟自在江湖 
    上闖出名望以後,誰不知道華山劍派劍術大師銅腳叟?今天竟然在這名號上有人發 
    生疑義,如非戲言。則必然是一件足堪震人心弦的大事。 
     
      祁靈也覺到自己如此嚴顏正色,使這楓林山莊之內,平添不少緊張的氣氛,還 
    徒然讓人譏笑自己危言聳聽,欠缺膽色。 
     
      當時祁靈緩霽面容,先向銅腳叟說道:「晚輩尚有一言冒昧老前輩,請問老前 
    輩,貴派除去西嶽蓮花峰前的楓林山莊,尚有其他分支否?」 
     
      銅腳叟搖頭說道:「華山一派歷代相傳至今,並無分支。」 
     
      祁靈緊接著又問道:「請問老前輩,尊諱銅腳叟三字可有別人相同的名號?」 
     
      銅腳叟呵呵笑道:「銅腳二字繫起自老朽這只右腳,老朽不信世上尚有銅腳之 
    人。」 
     
      祁靈說道:「晚輩在南嶽紫蓋峰上,曾經會過銅腳一叟,自稱華山劍派掌門師 
    弟銅腳叟……」 
     
      祁靈話還沒有講完,銅腳叟突然仰天一陣大笑,這陣笑聲,宛如黃河開決,大 
    水奔騰,震得屋頂瓦礫,吱吱作響。 
     
      從這一陣大笑當中,祁靈不僅驚覺銅腳叟的功力深厚,而且,也從他這一陣笑 
    聲當中,不難聽出有著無限的怒火騰騰。 
     
      銅腳叟長笑半晌,才漸漸收斂笑聲,復又朗聲說道:「祁小俠!請恕老朽故作 
    狂態,老朽不料在古稀之年,竟然聽到有人冒充銅腳叟之名號。」 
     
      銅腳叟說到此處,稍一停頓,便接著說道:「以老朽預料,這位假冒銅腳叟之 
    人,必然為非作歹,惡跡昭彰,才引起小俠北貫中原,來到西嶽來找銅腳叟算帳, 
    是也不是?」 
     
      祁靈點點頭,但是,又搖搖頭說道:「老前輩料事如神,所言不差,只是其中 
    關節,更較煩雜,如果僅得為惡昭彰,自有武林高人,仗義除惡,晚輩尚不配妄言 
    除惡行道。」 
     
      銅腳叟突然兩眼精光頓射,緊跟著問道:「依小俠之言,這假冒銅腳叟之人, 
    所作所為,與小俠本身有關?」 
     
      祁靈說道:「與晚輩稍有關連,但是,最有關連的還是貴派。」 
     
      銅腳叟點頭說道:「當然!假老朽之名,為惡江湖,對華山派的聲譽,自有影 
    響。」 
     
      祁靈搖頭說道:「是真金不怕火煉,老前輩俠義仁風,這些假的惡隙,自有水 
    落石出之時,對老前輩毫無損害,就怕萬一由此而動及貴派之根本,則不能不謂之 
    嚴重。」 
     
      銅腳叟聞言霍然而起,望著祁靈良久,突然長歎一聲說道:「老朽無能,奉命 
    代理掌門,但求兢兢業業,穩保華山一派屹立武林,無虧祖師創業難艱,如今看來 
    ,恐怕要事不由己了。」 
     
      說著話,回身一揮手,揮退了左右侍立的人,再向祁靈說道:「此處不宜相談 
    ,請小俠隨老朽到後面詳談,老朽自知小俠此來,對華山一派裨益甚大,仰仗之處 
    ,必然甚多。」 
     
      祁靈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如能一盡綿薄,決不敢吝慳旁觀,何況此事與晚 
    輩尚有關連。」 
     
      銅腳叟告罪走在前面引導,兩人一路穿越房舍,直向後面走去。 
     
      祁靈走在後面,對於銅腳叟的行徑看在眼裡,忽然觸動一點意念,暗自忖道: 
    「銅腳叟的右腳雖然穿著布襪,但是,看去分明與常人腳式略有不同,走路的時候 
    ,獨獨發聲,異常沉濁。 
     
      而且,行走之時,雖然在銅腳叟來說,已經是運用自如,但是依然有著微微瘤 
    跛的樣子,在紫蓋峰上,那位銅腳叟雖然也是獨獨作響,彷彿無意之中,行走之間 
    ,與常人並無二致。」 
     
      祁靈一路神馳往事,回憶當時的情景,他的天分極高,稍一回憶,便覺出有太 
    多的可疑之處。 
     
      祁靈正在沉思瞑想之際,忽然前面銅腳叟的「獨、獨」之聲嘎然而停,祁靈這 
    才倏地驚覺,停下來一看,原來眼前到了一個別有天地的所在。 
     
      幾叢修竹,搖曳其間,三兩株聳然直立的古楓,植散在修竹四周,淺淺池塘, 
    數點紅蓮,含苞欲放,彎彎石徑,穿插在草地之間。 
     
      石徑盡頭,築石為牆,披茅為瓦,一座別饒風味的石屋,掩蓋在石籐的裡面。 
     
      銅腳叟站在門口,讓著祁靈先進去。 
     
      裡面清涼如蔭,點塵不染,最使人觸目的,除掉一榻一幾,和一架書籍之外, 
    就是牆石掛的那柄青色斑斕的長劍。 
     
      在這個方圓不及兩丈的石屋裡,給人有一種出世超塵的感覺。 
     
      祁靈和銅腳叟相對在木榻上坐下來之後,銅腳叟先歎了一口氣,望著石牆上那 
    柄長劍歎道:「二十年來,老朽已經不曾動用長劍,看來如今只怕要難免了。」 
     
      祁靈默然無語,他深深知道此刻銅腳叟的心情,一個代掌一派重任在身的人, 
    是不輕易願意再起無端紛爭的。 
     
      銅腳叟接著說道:「祁小俠!你千里迢迢趕來西嶽,是為了證實銅腳叟本身, 
    抑或是另有相訪之事。」 
     
      祁靈略略頓了一下,沉著聲音說道:「請問老前輩,在十數年以前,貴派曾經 
    出了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 
     
      祁靈剛一說到此處,銅腳叟微微一震,立即說道:「敝派二代弟子千手劍沙則 
    奇。」 
     
      祁靈點頭歎道:「千手劍沙則奇為何被逐出門牆?老前輩能夠秉公一說麼?」 
     
      銅腳叟搖頭半晌,閉口默然。 
     
      祁靈一正身形,正顏說道:「晚輩此來,正是為了此事。」 
     
      祁靈便自虎丘劍池發現千手劍沙則奇的遺體和遺書說起,一直說到南嶽紫蓋峰 
    上遇到另一位銅腳叟。 
     
      祁靈如此慢慢道來,銅腳叟聽得默默無言。 
     
      最後,祁靈說道:「晚輩起程前來西嶽之初衷,是在尋找銅腳叟,質諸掌門人 
    當面,揭穿當年川中三峽,血洗叢少玉的滿門事實,沒有料到銅腳叟是另有其人, 
    如此問題關鍵,不在死者千手劍沙則奇和銀鬚虯叟之身,而在貴派整個之安危。」 
     
      銅腳叟點頭說道:「沙則奇與尹籐雖是老朽師侄輩,但是,年齡相差無幾,老 
    朽知之甚深。川中三峽滅門血案,老朽斷然相信,不是沙則奇所為。但是,人言鑿 
    鑿,掌門人只有忍痛逐出門牆,此為本派門中,至大不幸之事,掌門人因此隱居十 
    數載,傷痛之情,不言而喻。只是,老朽尚有不明之處……」 
     
      祁靈說道:「老前輩不明之處,想與晚輩毫無二致,當年這是何人,要陷沙則 
    奇於不能立足之地?又為何追蹤尹籐達十數年不捨?他與華山派有何深仇大恨?要 
    蓄意從名震江湖的叢少玉身上下手,來動搖華山派的根本?其用心之遠長,令人思 
    之不寒而慄。」 
     
      銅腳叟歎道:「尹籐當年偷生不死,攜走叢少玉愛女,撫養成人,他對此事必 
    然是略有所知,只是他怕所知不足為沙則奇辯,所以才遠走深山,等待時機,他要 
    是不死於假冒老朽之人手下,必然能夠道出底細。」 
     
      祁靈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問道:「老前輩可否知道另外有人是銅腳?」 
     
      說著便從身上取出在紫蓋峰上削斷落地的那一段銅鑄的大拇指,正待遞上。 
     
      忽然,銅腳叟一變顏色,叱道:「室外何人?未經許可擅入禁地?」 
     
      言猶未了,忽又一整顏色,搶到門前拱立一旁,恭謹地說道:「銅腳恭迎掌門 
    人法駕。」 
     
      祁靈一聽,竟是華山派隱居十數年的掌門人,突然來臨,倒是意外,當時也立 
    即站起身來,迎向門外。 
     
      這時候只聽得門外履聲踏踏,一步一步地有人走過來。少頃,來人走到門前說 
    道:「師弟少禮。」 
     
      祁靈聽在耳裡,異常耳熟,抬頭一看,大吃一驚,門外正站著一位雪發銀鬚的 
    老人,正是昨天在華陰城內,為祁靈助掌行功,深夜相談的老人。 
     
      祁靈真沒有想到昨天那位老人,就是名滿武林的華山劍派當代掌門獨孤叟。 
     
      銅腳叟站到一旁,正要為祁靈引見,祁靈已經搶上前去,落地一躬。說道:「 
    晚輩昨日不知老前輩就是……」 
     
      獨孤叟伸手挽著祁靈微笑說道:「祁小友!千萬請少禮,小友對華山本門惠莫 
    大焉,老朽謝之尚不及,何敢當小友如此大禮?」 
     
      祁靈恭謹地垂手說道:「老前輩謬獎,晚輩不勝汗顏。」 
     
      銅腳叟在一旁說道:「十數年來,掌門人法駕從未一返楓林山莊,今日突然回 
    來,想必是為了祁小俠之故。」 
     
      獨孤叟走到房裡,招呼坐下之後,黯然輕歎一口氣,說道:「天意如此,老朽 
    突然極思離開西嶽,遍走邊陲,尋訪昔日川中血案,借刀殺人移禍華山者,其人為 
    誰?沒有料到竟在華陰城巧遇祁小友。」 
     
      銅腳叟在旁邊恭謹地說道:「以祁小俠言下之意,昔日川中三峽一案,沙則奇 
    師侄只不過是適逢其會,兇手趁機栽誣,實則兇手立意要栽誣華山一派,蒙師侄既 
    然碰上,省卻兇手不少心機。否則,從川中到西嶽,相隔遙遠,要輕易扯上華山本 
    門一把,難得武林如此深信。」 
     
      獨孤叟無言搖搖頭,良久才向祁靈問道:「祁小友在何處遇上沙則奇?」 
     
      祁靈還沒有答話,銅腳叟在一旁接著說道:「祁小俠只是遇到沙則奇師侄的遺 
    體……」 
     
      獨孤叟黯然之情,流形於面,足見昔日逐出門牆,並非出於本意,師徒之情, 
    依然未忘於心。 
     
      祁靈說道:「千手劍沙則奇大俠……」 
     
      獨孤叟搖搖手說道:「祁小友休要如此稱呼,徒令老朽慚愧。」 
     
      祁靈一正顏色說道:「晚輩在虎丘古塔之內,已尊之以前輩之禮,論年齡也當 
    如此,何況晚輩身受沙大俠遺惠良多,晚輩武林末學後進,禮當如此。」 
     
      獨孤叟慘然一絲淒涼笑意,輕輕闔上眼睛。 
     
      祁靈接著說道:「在沙大俠遺書秘笈之中,昔日川中血洗叢門,原因是在每人 
    致命之處,都有鐵劍留痕,才招致武林眾口共認是路過三峽,適逢其事的沙大俠所 
    為。」 
     
      銅腳叟點點頭說道:「華山劍派鐵劍聞名,刃薄而背脊特厚,尖鈍而稜線分明 
    ,一劍之下,自然留痕,也確是因為如此,才使華山派有口難辯。」 
     
      祁靈接著說道:「根據沙大俠秘笈中所言,最令人相疑,叢少玉為使劍名家, 
    為何在三峽之中,既不能保家更不能自保,竟傷在別人劍下,必然是傷在高超劍術 
    名人手下。」 
     
      銅腳叟說道:「華山劍派以劍術著稱於當今,於是眾人更是順理成章的認定是 
    沙師侄所為。」 
     
      獨孤叟突然睜開眼睛說道:「可惜川中三峽滅門血案為官府收拾現場,使華山 
    派永背冤屈,如果當時能及時察看,可能發現長劍一條龍不是死在劍下。」 
     
      祁靈驚叫道:「老前輩明察秋毫,沙大俠在秘笈中確是提到,死者血流不多, 
    分明是死後補上劍創,可惜當時沙大俠正待細察之時,是非已然攪纏上身,欲辯無 
    詞,只是晚輩奇怪……」 
     
      獨孤叟微笑說道:「祁小俠!你奇怪之事,是否因為老朽既然知道叢氏全門死 
    於另一種兵刃,何不迫索下落,尋找主凶,是麼?」 
     
      祁靈紅著臉說道:「殺人致死無痕,此是可追索下落之一,鐵劍留痕,此是可 
    追尋之二,晚輩倒是真的有些奇怪之意。」 
     
      獨孤叟歎道:「則奇逐出師門,遍走中原,十數年以前,何嘗不是在訪尋下落 
    ,就是因為毫無所得,才憤而劍底無情,雖然所殺多為不義,畢竟殺孽太重,如今 
    死有餘辜。」 
     
      說到「死有餘辜」四個字,獨孤叟幾乎是淚隨之下。 
     
      祁靈默然,銅腳叟也默然。 
     
      獨孤叟接著說道:「尹籐雖然功力不及則奇,當時卻是突現機智,隨手攜走襁 
    褓中的小女兒,寄跡深山。」 
     
      祁靈啊了一聲,恍然大悟說道:「尹前輩是有意布餌!」 
     
      獨孤叟歎道:「雖然當年是布餌第一,撫孤次之,但是十數年茹苦含辛,好不 
    容易撫養叢姑娘成人,不能居功,也不應列罪,可惜他用心如此,最後釣來敵人, 
    卻送掉性命,否則當年川中血案雖不致大白於天下,也稍有線索可尋?」 
     
      祁靈聞言暗驚原來方才和銅腳叟的談話,竟在自己毫無知覺當中,為獨孤叟全 
    部聽去,雖然無關宏旨,畢竟說明自己警覺太差。 
     
      其實這是祁靈的過份驚訝;他沒有想到自己警覺鬆弛的原因是由於身在楓林山 
    莊,而且是深入禁區,自然心神放寬,未能凝神一志,更何況獨孤叟的功力又是如 
    此的精深呢? 
     
      祁靈在一陣自慚之後,忽然又想起一個凝問,連忙問道:「既然尹前輩釣餌功 
    敗垂成,喪失性命,那來人就應該斬草除根,滅除後患,為何他當時又不下手於叢 
    姑娘?」 
     
      獨孤叟微笑道:「老朽雖不在場,可以想得到,既有神州丐道門人在場,不能 
    毫無顧忌。最妙的,他對尹籐施行報復,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更要借諸叢 
    姑娘和祁小俠之口,轉播華山罪惡,加深華山難辯之詞。」 
     
      祁靈忽然想起方才拿出來的銅腳指,擺在手掌之中,說道:「此人功力無甚了 
    得之處,不應該是當年血染叢氏滿門的人,老前輩請看這個銅腳指。是晚輩還攻五 
    劍之後,削落當場。」 
     
      獨孤叟接過銅腳指,仔細地觀察了一回,抬起頭來,向祁靈說道:「此人雖然 
    不是當年川中血案的主凶,卻是與他有關,憑他的功力不敵小俠是實,但是,請恕 
    老朽放肆,要在四、五招之內,削落腳拇指,顯然有詐。」 
     
      祁靈也覺得獨孤叟料事如神,來人既然不是銅腳叟,他這銅腳指之落,自然是 
    有意魚目混珠嫁禍江東之嫌,如此說來,正如自己方才大膽論斷,這人是立意動搖 
    華山劍派的根本,如此,必然是華山劍派的仇人,從這方面著想,難道獨孤叟不能 
    有所得麼? 
     
      祁靈正要問到此一問題,銅腳叟此時接著說道:「掌門人此次突然出山,是否 
    獲有線索?如有可尋之象,銅腳應先服其勞。」 
     
      獨孤叟歎道:「中原武林看來無關,老朽才動念到邊陲去走動一趟,可是依照 
    如今情形看來,無須老朽走動,楓林山莊目前應防安寧無日了。」 
     
      銅腳叟遽然一驚,一正身形,默然無言。 
     
      祁靈也驚覺到獨孤叟深慮之處,不無道理,這人既然在紫蓋峰上掌斃銀鬚虯叟 
    ,難免就有來華山尋釁之舉,但是祁靈突然又豪氣頓生,暗自忖道:「要是那人敢 
    來楓林山莊,一定擒住他,問個水落石出。」 
     
      轉而又一念,想道:「獨孤叟料事如神,何不從本派仇人處著想?或許可以得 
    到若干蛛絲馬跡可資尋找的關係。」 
     
      獨孤叟忽然歎了一口氣對銅腳叟說道:「本門弟子,極少走動江湖,對外未結 
    冤仇,數代以來,在楓林山莊平安無事,逍遙世外,如今突然有人栽誣,老朽竭力 
    尋思,毫無所得,師弟你能……」 
     
      剛說到此處,獨孤叟忽然一停,銅腳叟也頓時一驚而起,祁靈也聽到遠處似有 
    人在走動。 
     
      獨孤叟向祁靈微笑說道:「祁小俠!不幸為老朽一言所中,楓林山莊從此以後 
    ,安寧何日?難能預料了。」 
     
      言猶未了,就聽到一聲極其悠揚的金鐘敲動。 
     
      銅腳叟霍然說道:「掌門人請和祁小俠在此稍坐,待銅腳出去會會來人。」 
     
      祁靈聞言也站起身來說道:「晚輩身受兩人之托,若然是紫蓋峰上那人,晚輩 
    正要質問清楚。」 
     
      獨孤叟說道:「老朽暫在此間,靜候師弟和祁小俠的訊息。」 
     
      銅腳叟躬身應是之後,稍一遲疑,轉身摘下牆上的長劍,佩在腰際,便和祁靈 
    走出石室,向莊前走去。 
     
      祁靈在和銅腳叟走向外面的時候,沿途但見楓林山莊極少有人亂自走動,一切 
    安寧如常,只是在每個要道與房屋之外,肅然站著幾個勁裝的人,腰際佩著一式長 
    劍,臉上絲毫沒有露出驚惶之意。 
     
      祁靈看在眼裡,心裡暗暗佩服,楓林山莊不愧是華山劍派的根基所在,門人個 
    個進退有據,井井有條。這一份遇事不亂的鎮靜,不是普通江湖幫會所能做到。 
     
      走到大廳,迎面四位前發齊眉,後發披肩的童子,迎上來,分列銅腳叟兩邊, 
    其中一人躬身說道:「啟稟掌門師祖,來人解劍碑前不解劍,反出手將解劍碑劈倒 
    ,現正在門外,與兩位師叔理論當中。」 
     
      銅腳叟微微一皺眉頭,轉頭向祁靈說道:「祁小俠!老朽臨時想到一個疑問。」 
     
      強敵臨門,銅腳叟此時還若有其事的想到一個疑問,祁靈倒是有些驚詫,當時 
    便說道:「老前輩之意?……」 
     
      銅腳叟說道:「既然能夠血洗叢少玉滿門。而且能夠隨手一掌,震斃華山劍派 
    門下二代弟子,他們何不在十數年前直接尋到華山,以遂其心意?既然不願明日張 
    膽來與華山派為仇。又何必在十數年後,尋上華山派的楓林山莊?小俠覺得這其中 
    ,容有疑義之處否?」 
     
      祁靈思索了一下,然後笑道:「此事錯綜複雜,撲朔迷離,已令人無法以常理 
    衡量,老前輩你我且到莊前,少時多少有些分曉。」 
     
      銅腳叟點點頭,揮退四個小童。便和祁靈兩人邁步走到莊外。 
     
      剛一出門,便聽到莊外有人哈哈笑道:「華山劍派自稱劍法無雙,我們今天就 
    要領教領教這無雙劍法,除此之外。別無所事。」 
     
      接著有一人說道:「尊駕何人?到華山楓林山莊如果僅系為了較量劍法,在下 
    謹代表敝派,歡迎二位入莊待茶,另訂較量之法,像如此考證武學,果真的兵刃相 
    見,不僅有傷和氣,而且易生意外。」 
     
      祁靈一聽華山派的人,能如此委婉說來而且又不亢不卑倒是難得。 
     
      這時候門外有人沉聲接著說道:「你們給我回去,請你掌門人出來,像你們這 
    等腳色,也配在我們面前講話。」 
     
      祁靈覺得這人說話太過猖狂,目空一切,當時忍耐不住,便勃然邁步向門外奔 
    去。 
     
      銅腳叟卻自伸手一攔,含笑說道:「祁小俠你是否要看看華山劍法能否獨成門 
    派?」 
     
      銅腳叟話未說完,又聽到門外華山派弟子厲聲叱道:「尊駕如此成心挑釁,上 
    門欺人,如此就休怪華山派對待尊駕不稍客氣。」 
     
      對方似乎沒有講話,只聽得嗆啷啷一聲,想是長劍出鞘,祁靈回頭對銅腳叟看 
    了一眼,便自一擰身形,飄然而起,直掠門外,剛一在門前落下腳,就看到莊外廣 
    場之上,已經有人在持劍盤旋,活開步眼。 
     
      祁靈一上眼便看到對面持劍而走的,正是在衡山紫蓋峰上被自己削落一個銅鑄 
    大姆腳指,假冒銅腳叟的老者。 
     
      此時但見他落腳輕盈,身形沉穩,左手環抱一支黑黝黝的長劍,右手微伸胸前 
    ,在飛快的活開步眼,疾走如飛。遠在兩丈開外,站著一位年齡相仿的老者,屹立 
    不動,眼神卻瞪在剛一出莊門的祁靈和銅腳叟的身上。 
     
      華山派迎敵的是一位年約五十上下人,也是左手捧劍,右手護胸,在活動身形。 
     
      祁靈一看便覺得華山派這位二代弟子,果然不愧劍派正宗的高徒,身動如飛, 
    神定如一,已經深諳擊劍之個中三味。 
     
      可是,再看對方,氣定神閒,腳下行雲流水,儼然擊劍大家的氣派。 
     
      祁靈暗自心驚,忖道:「這人在紫蓋峰上雖然劍法不弱,可是出手攻招,收劍 
    落式之間,看不出有何特別精奧的功力,今天的情形,就儼然不盡相同了。」 
     
      回頭看時,銅腳叟已站在身邊,祁靈正準備問話,只聽得銅腳叟輕微地咦了一 
    聲,臉上顏色,頓形沉重。祁靈輕輕地問道:「老前輩以為如何?」 
     
      銅腳叟搖頭說道:「來人不可輕視。」 
     
      祁靈接著問道:「武林之中,使劍聞名的有青城、武當,老前輩看出他是何派 
    身形。」 
     
      銅腳叟搖搖頭說道:「此人腳踏迷蹤,是劍術身形中的最高境界,如果他手中 
    長劍,能配合腳下進退左右的方位變換,華山劍派這第一場就難保不敗了。」 
     
      言猶未了,那人已自搶得一瞬機先,清嘯一聲,長身一撲,左手長劍頓化烏龍 
    ,右手一擺,起身一招極其正宗的劍式「笑指天南」,長劍疾化烏星一點,直取華 
    山弟子面門。 
     
      這人如此閃電搶出第一招,祁靈覺得這一招「笑指天南」在平淡中顯出精奧的 
    功力,擊劍如此,譽如一流高手,應當無愧。 
     
      銅腳叟卻自微笑說道:「今天可以傷得此人,追尋線索了。」 
     
      祁靈不覺為之訝然。 
     
      祁靈方纔已經覺得這人一招「笑指天南」,深得擊劍術個中三味,在平淡中蘊 
    含有無限玄機,平凡一招,卻已顯示出深厚的功力,為何銅腳叟言下有輕視之意? 
     
      這也不過是一瞬之間,祁靈發覺眼前情勢,突然大變,華山派那位二代弟子, 
    就在對面那人一招笑指天南出攻式未達七成,突然身形盤旋折進,手中長劍換手出 
    招,快得令人分辨不清舉手招式,劍光突化萬蝶穿花,一連數招,威力大增,只能 
    看清楚最後一招,彷彿是這一掄攻之勢的收式,身形斜走,劍走輕靈一式「萬道金 
    蛇歸雲壑」,逼得對面那人幾乎腳步紊亂,敗走無門。 
     
      祁靈不禁讚道:「華山派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掄獨創招式,輕靈,嚴密,攻勢 
    凌厲,是為劍術精華所萃,只是晚輩奇怪,方才對手那人……」 
     
      祁靈沒有說完話,銅腳叟呵呵笑道:「祁小俠!華山劍派盡力於起手一招,數 
    十年於茲,未嘗稍懈,方才對手雖然功力不弱,但是一接華山起手劍式,他仍然難 
    免手足無措,敗走無門了。」 
     
      祁靈聞言心裡一動,旋即點頭說道:「是了!貴派融兵法與劍術於一爐,確是 
    高明。兵法有云:敵未動,我不動,敵已動,我先動。擊劍起式能確實掌握此一要 
    點,佔盡機先矣!」 
     
      一提到兵法,祁靈忽然若有所觸,轉身向銅腳叟說道:「老前輩!貴派既能融 
    兵法於劍術,豈不用兵法上曰:『虛虛實實,實實虛虛』之說法麼?」 
     
      銅腳叟也頓時大悟,點頭高贊稱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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