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滅門之禍】
潛江青草塥一年一度的迎神賽會,像七月的秋陽,照耀在青草塥的每一個地方,到
處都洋溢著一股狂熱。
迎賽會照例地要酬神演戲,而且一演戲就是半個月二十天,絲竹鑼鼓把青草塥的人
,生活和情感都敲走了常軌。只要晚飯一吃,太陽一偏西,再沒有比看戲更重要的事了
。
這是安慶有名的丁家班來青草塥演出的第五天。
這天,是個陰霾的天氣,天黑的比較早,有著近來罕有的涼爽。戲台上,迎著台口
掛著四盞氣死風燈,照著台下黑壓壓的人,也照著台上汗流浹背的敲的、打的、拉的、
唱的。
台上正唱著「過五關」,穿黑衣緊靠的馬僮,一路斤斗翻出來,快得像是勁風吹出
一朵烏雲,來到台口,只見他霍地一個倒翻,骨碌碌接連又是好幾個「鯉魚打跌」,這
才撲地而起,「一鶴沖天」,落在台口一亮相。台下頓時暴起一陣雷樣的掌聲,夾雜著
粗吼的喝彩。
正在這個時候,台下人叢裡有人一揚手,唰、唰、唰,飛起三點寒星,在氣死風燈
的照耀之下,閃著光芒,直向台口亮相的馬僮身上飛來。
扮馬僮的這人,顯然不是一般唱戲跑碼頭的身手,這突如其來的三點寒星,閃電撲
向面門的時候,就勢在台上一式「臥看巧雲」,斜地裡躲過。那三點寒星卻正好紮在台
上檢場子人的身上。紅光一冒,噗咚倒地,連「哎呀」都不曾有過一聲,頓時氣絕身亡
。
檢場人一倒,武場打得正熱鬧的鑼鼓,倏然停住,大家都驚得呆了。站在後台出場
處的老闆丁老六,他是從布簾裡面看著前台每一齣戲的,前台的一切,他比誰都看得清
楚。檢場子的剛一倒地,丁老六心裡一沉,滿臉大黑麻子頓時熱氣騰騰,汗珠滾滾,知
道這一下問題大了。剛一掀布簾子,迎面寒星又現,一連六點分取台口的馬僮,和正在
掀門簾子的丁老六。
丁老六能夠帶著戲班子跑碼頭,手底下也不含糊,一見寒星迎著自己而來,一抖手
中的布簾子,帶起一陣勁風,迎著那飛來的三點寒星蕩去,人卻頓足穿身,竄到台口,
剛叫得一聲:「柳老闆!有人暗算咱們,小心!……」
話猶未了,扮演馬僮的那位柳老闆,人在台口一伸雙臂,一吸氣,猛地長身,騰空
而起,霍地一折身,撲向台下。丁老六一見不由地急得高叫一聲:「柳老闆!」
隨著也一擰身,撲到台下。
這時候,台上亂作一團,台下也知道是出了人命,更是驚惶萬狀,呼爹叫娘,攜兒
帶女,亂成一片。
丁老六剛一撲到柳老闆身邊,不覺心裡又是一個哆嗦。麻臉變成了紫醬,指著地上
躺著的一個人,顫聲問道:「柳老闆!柳湘!你……你出手干的?」
柳湘冷哼一聲,沒有理會丁老六的驚惶,一雙眼睛只顧打量地上躺著的那人。此刻
正是仰面朝天的躺著,臉上發紫,耳鼻七竅,也都汨汨地流著紫血。左手伸在腰際,右
手掌心還扣著三張柳葉飛刀。從他一身衣著來說,這人在青草塥還是個頗有地位的人物
。柳湘正待回過頭來和丁老六說話,只見人叢裡擠過來兩個人,大馬金刀地在丁老六面
前一站,粗聲粗氣說道:「丁老闆!這是怎麼回事?好好地酬神唱戲,怎麼鬧出人命來
了?這樣一鬧,叫我們這些主事人,如何向三鄉六鎮的人交代?」
丁老六此時顯然被這突然間兩條人命,弄得有些慌張失措,來人這樣一講話,一時
張口結舌半晌答不上話來。
站在一旁的柳湘突然一摘頭上那頂武生巾,一擰弔客眉,一瞪喪門眼,冷冷地說道
:「二位來得正是時候,在下不明正要請教。丁家班遠從安慶府應聘來到貴地,設有不
周之處,儘管當面指教,如何暗箭傷人是何道理?丁家班敢跑碼頭吃開口飯,也就不怕
無事生非的搗亂。……」
丁老六想是此時已經定過神來,一聽柳湘出語頂撞,唯恐再生枝節,連忙上前一步
,攔住柳湘,說道:「柳老闆!你就少說一句吧!兩條人命擺在眼前,大家要心平氣和
的來商量。」
說著話轉身向兩個來人拱拱手,說道:「兩位明人,毋須我丁老六饒舌。丁家班來
到貴地,人疏地不熟,招呼不到的地方,在所難免。如今這位……」
丁老六用手一指倒在地上的屍體,正待講話,忽然有人叱喝著叫道:「洪大爺來了
!」
先前來的兩人,一聽洪大爺三個字,頓時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勢,一變而為奴顏卑膝
,搶步迎上去,哈腰打躬,說道:「大爺您來得正好,少爺被這小子給打死了。」
這話一出口,那位邁步而來的洪大爺,和站在一旁的丁老六都驚得「嘎」了一聲。
丁老六驚的是沒想到倒在面前的屍首。竟是青草塥獨霸一方的洪士來的兒子,而洪士來
更驚詫的居然有人敢打死自己的獨子。
就在兩人這一楞之間,柳湘站在一旁打量這位名震青草塥的洪大爺。瘦小的身材,
頦下蓄著花白鬍子,削瘦見骨的臉,一雙湛湛有神的眼睛,此刻滿臉神情,充滿了悲慟
激憤。
先來的那兩個人,又搶忙哈腰指著柳湘,說道:「大爺!事發的時候,這小子從台
上跳到台下,小的趕到這裡,少爺他已經……」
洪士來突然頦下鬍鬚飄動,瞠目大喝道:「住嘴!站到一邊去!」
繼而一轉臉向柳湘打量一陣,問道:「尊駕想是丁家班的看家武生,武功不弱,身
手不凡,只是尊駕與小兒有何仇恨?遽然下此毒手,殺人償命,尊駕有何話說?」
柳湘一翻那喪門眼,冷然答道:「在下正要請教,令郎與在下有何仇恨?乘人無備
,連發飛刀。若不是在下眼快,早就橫屍台口,現在台上已有人中刀斃命,殺人償命之
說,出自你洪大爺之口,請教洪大爺將何以教我?」
洪士來一聽勃然,上前一步,厲聲說道:「小兒出手傷人,自有國律在,尊駕妄自
製人於死,老朽要尊駕還個公道。」
長袍一掠,左手箕張,筋骨格格一陣作響,突然一伸,閃電疾扣柳湘脈門。
這脈門是人身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一經被人拿住,全身勁道俱失,血氣立即倒流,
柳湘如何不識得厲害?只見他錯步偏身,讓開兩步。
洪士來慘笑一聲說道:「果然身手不凡,怪不得小兒慘死手下,看招!」
一聲「看招」,但見他長衫飄拂,人隨聲進,雙手一分,交叉疾出,直取「肩井」
、「曲池」,人快手更快,閃電之間,勁道沾衣而到。
柳湘霍然一驚,頓足倒縱,飄身數尺,喝道:「洪老頭!你好不明是非,不究情理
就遽然出手,柳湘並非怕你,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兒子究是死在何人之手。你要再一味
逼人,休怪柳湘無禮了。」
洪士來一見自己一招「洞出雙龍」擒拿法,居然被一個不知名的戲子輕易讓過,已
經驚詫不已,再一聽柳湘侃侃而言,更是不由地一怔。雙手一收,轉身走到屍體面前,
低頭一看,不禁大驚失色,渾身止不住一陣顫抖,半晌說不出話來。
柳湘也緩步上前說道:「令郎慘中金沙掌,與我何干?」
洪士來突然若有所悟地猛一抬頭,問柳湘道:「你尊姓柳?」
柳湘被這突然一問,也不覺愕然,點點頭說道:「在下正是姓柳。」
洪士來接著問道:「江湖上人稱八臂神龍柳月上與柳老闆怎麼稱呼?」
柳湘突然慘然色變,肅立答道:「正是先父!」
洪士來聞言驚呼,叫道:「那你就是失蹤廿五年的柳湘柳少莊主了。老朽洪……哎
唷!……」
噗通一聲,洪士來剛說到一個「洪」字,突然身體向前一栽,頓時氣絕身亡。
柳湘大驚,搶步上前一把抓住,只見洪士來背上兩個窟窿直冒著黑血,分明中了人
家歹毒暗器。柳湘把手一鬆,喪門眼圓睜,向四周打量。可是,除了戲台上還在忙亂一
團之外,看戲的人一見連出兩條人命,洪大爺又親自出面,大家早就走個精光。戲台周
圍只是一片靜悄悄,沒有半個人影。
柳湘心裡頓時若有所感,低頭看時,只見洪士來背上兩個窟窿兀自汨汨地流著紫血
。柳湘一彎腰,從腿肚子裡抽出一把手插子,迅速地在洪士來背上創口裡挑了兩下,只
聽得叮番落地有聲,兩個紫銅色染有血漬的銅指套,落在地上。
柳湘從洪士來身上撕下一塊衣襟,擦乾銅指套上的淤血,揣在懷裡,轉身只見丁老
六仍舊呆立在那裡,便上前拱手說道:「丁老闆!無妄之災,飛來之禍,洪士來一死,
你我青草塥已經無法停留,丁老闆尚不作善後的打算?」
丁老六這時候似乎才頓然覺醒,上前一步,伸出肥厚的手掌。一把抓住柳湘,低聲
說道:「柳老闆!我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說出來你可別見怪。常言道得好,三十六著
走為上策。柳老闆!你走吧!只要你離開了這裡,青草塥的人我丁老六有辦法來對付。
」
柳湘微微地冷哼一聲,沉吟了一會,說道:「洪士來是青草塥的一霸,如今慘遭橫
死,只怕難得善罷干休。丁老闆一班之主,對全班生命財產,自應負起全責,柳湘一身
在外,毀譽自不足論。我走是為上策,就此再見了。」
丁老六抓住柳湘的手,仍然沒有放鬆,輕輕地問道:「柳老闆肯為全班弟兄著想,
丁老六終生感激,只是丁老六還有一句話要說,柳老闆三個月以前,加入丁家班之時,
我就看出你柳老闆不是像我等江湖賣藝之流,而是一位落拓江湖的英雄,或者心中藏有
隱衷,才隱身粉墨。丁老六也不敢多作請教,好在你我日後青山不改,柳老闆!後會有
期!」
柳湘一聽丁老六指出自己是別有隱衷,才隱身粉墨,弔客眉一揚,眉宇之間,殺機
頓現。俄頃才冷笑一聲,說道:「丁老闆真不愧是老江湖,柳湘領教了。但願你我後會
有期!」
說聲:「再見!」倏地長身振臂,人像一頭大鳥,掠地騰空數丈,人影子在黑暗中
一閃,瞬息不見。
丁老六眼看著柳湘臨去的身手,嚇得目瞪口呆,自己在江湖上跑碼頭二三十年了,
何曾見過這等身手?原來知道他是一個落魄江湖的好漢,沒料到竟是一位身懷絕技的武
林高手,丁老六禁不住自我慚愧,闖蕩江湖二三十年,閱人多矣,今天算是走了眼,可
是,丁老六也止不住心裡一陣奇怪:「柳湘以一個身懷絕技的好手,為什麼要隱身粉墨
?」
望著那蒼茫的夜色,那早經逝去的人影,丁老六感到一陣茫然。
其實,感到奇怪與茫然的,何止是丁老六?方才一躍而逝的柳湘,此刻的心情,才
是更感到奇怪和茫然呢!
柳湘振臂一躍之後,並沒有離去,人在半空中吸氣翻身,輕輕地落在一棵高達丈餘
,濃蔭密蓋的大樹上,注視著現場的情形。
等了半晌,除了丁老六在大聲叱喝著,指使人在收拾戲台上衣箱行頭之外,周圍竟
有一種令人難堪的寂靜。躺在空場子中間的兩具屍首,洪士來和他的兒子,依然是一橫
一豎的擺在那裡,夜風掀起死人的衣襟,像是一雙無主的孤魂。
柳湘不由地心裡起了疑懼,暗自想道:「洪士來是青草塥獨霸一方的名人,如今父
子慘遭橫死,半晌竟沒有人來問信,這中間定有原故。」
柳湘想到這裡,突然渾身一陣寒慄。禁不住暗自罵道:「柳湘!柳湘!枉自恩師廿
年的教道培育,連這點事理都分不清,還講什麼快意恩仇,仗劍武林?這洪士來的兒子
與自己毫無相識,飛刀制命,事出無因。九刀未中,旋即被人重手法致死,這分明是受
人脅迫,然後殺以滅口。洪士來可能與自己往事有關,故此被人暗施毒手。哎呀!尋訪
五年,毫無珠絲馬跡,今天稍有線索可尋,又被人先下手滅跡。」
柳湘一陣自我艾怨,忽又心頭一震,暗想道:「洪士來一死,他還有家,我何不循
著這條線索,追尋一趟。」
轉身對戲台上一瞥,已經是人去台空,空地上仍舊是兩具屍首,沒有人理會。柳湘
正待擰身撲下,轉而一念:「青草塥對此事至今無人聞問,只怕不是好兆頭,而是暗中
另有行動,此地不容多留,早走為妙。」
柳湘心動形移,從樹蔭裡單手一吊,彈然而出,遠落樹底兩丈,稍一認定方向,提
氣點足一躍,蜻蜓點水,飛燕掠波,向青草塥市鎮奔去。
一路疾行不到數十丈遠,忽然看見來路上人影晃動,人聲嘈雜,直向戲台方向奔去
。柳湘心知有異,轉身一撲,遠離官塘大道,田野平疇間,正好有一幢樓房矗立,柳湘
靠近牆根,不敢提功凌空上躍,當下一貼風火沿牆,施展「壁虎游牆功」,游揉而上。
柳湘剛一伏上牆頭,留神看去,突然間只聽得一陣鑼鳴,響澈這寂靜的夜空,金鑼
聲中人聲發喊,火把齊明,人潮洶湧,一齊撲向戲台,而且四周包圍。
柳湘心裡暗自歎道:「丁家班今晚之事,有口難辯。不知丁老六一行能否安然脫走
,否則,只怕……」
正想到這裡,忽然腦後一絲勁風,破空有聲,嘶嘶作響直襲柳湘背後。
柳湘雖然眼看前面,耳神卻是聞聲辨警,當時心裡一驚,就從牆頭一個滾翻,落進
院內。發暗器這人,顯然有心制柳湘於死命,柳湘剛才滾身下落,嘶嘶又是兩縷勁風捲
至。
柳湘人在空中,急切間那能躲閃。突然一伸右掌,「嚓」地一聲,右掌插進土牆,
直沒手腕。下落的身形,借勁停在空中,左手卻順勢一撈,兩枚暗器落進手中,右手使
勁一送,嗖地一下身形平飛五尺,立即沉氣下墜,悄聲喝道:「何方朋友無故下此毒手
,有膽的現身一見!」
柳湘發話出聲,眼神四下打量,那裡有半個人影?四周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音。停
了半晌,依然毫無動靜。柳湘一伸左掌,借微光一看,手掌裡赫然兩枚紫銅指套,心裡
止不住一陣發毛,暗想道:「方纔洪士來就是死於這一對指套之下,如今又來算計於我
,而且轉瞬蹤跡不見,此人武功極為不弱,究竟何人?難道……」
剛一想到這裡,屋裡燈光倏然熄滅。柳湘心裡一動,擰身點足,凌空人起兩丈,落
足屋頂,忽又一個翻身,腳步勾住屋簷,垂身一看,屋內燈光雖滅,室外微光卻能看得
清清楚楚。柳湘不看則已,一看之下,幾乎驚呼出聲。趕忙一式「倒捲珠簾」,回到屋
上,伏在瓦楞間,定了一會神,四下仍然是寂靜無聲。
柳湘這回飄身落地,先奔後進從廚房裡尋出火種,點亮燈火,掌燈到前進廳房。在
未進廳房之前,柳湘稍一沉吟,將燈交與左手,右手抓空作勢,吐勁出掌,「嘩啦」一
聲,兩扇鏤花板門,應手而倒,柳湘乘著門倒地之際,晃肩進步,穿身進入。
藉著手中的燈光,柳湘這次比剛才看得更清楚,不由地汗毛髮豎,掩目不忍細看,
原來廳房裡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的屍首,每個人都像是中了重手法,口鼻流血,死狀極
慘,而且口鼻之間,紫血依然汨汨不止,分明死去不久。
柳湘頓時想到剛才自己伏身圍牆,突遭暗算之事。想是此人行兇滅門在先,暗算自
己在後,只是柳湘奇怪,今晚一連串的人命,死法都是如同一轍,此人行兇目的為何?
而且。以此人武功來看,不在自己之下,如何對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孺遽下毒手?
柳湘廿歲出山,五年闖蕩江湖,曾經做過跑江湖賣解的二把手,幹過鏢行的夥計,
當過跑碼頭的戲班子武生……他似乎喜歡幹這些到處為家穿江過湖的行當。可是,每等
別人發覺他是一個武林行家,他便不辭而別。五年歲月如斯逝去,廿五歲的柳湘看過多
少人間的悲歡離合,領略過多少人間冷暖辛酸,把他磨練成一個冷酷近乎無情的人,可
是,像今天晚上這樣滿門慘死的慘狀,柳湘依然是滿心不忍,覺得此人心腸過毒,若是
遇上自己,定要為死者報仇。想到這裡,柳湘不覺輕笑一聲,失聲自語,說道:「自己
一身血債尚無法討清,那裡還有閒情去管別人的生死。」
放下檯燈,正待穿出廳房,離此充滿血腥之地,忽然聽到隔壁廂房裡傳來一陣輕微
憲憲宰宰之聲,接著有人低低的一聲喘息。柳湘心裡一動,抬腿起身,一腳踹飛虛掩著
的房門,閃身進去。剛一站穩身形,耳後物動風生,直襲腦門。柳湘挫腰前撲,右臂反
掄「餓虎剪尾」,隨著眼神一掃,撲迎過去,覷得近處,右手箕張,一把抓住襲來的一
枝枴杖,隨著勁貫右臂,一聲斷喝:「撒手!」
那根份量很沉的枴杖,竟輕易地被柳湘奪過手中。柳湘不由地「咦」了一聲,就在
這同時,咕咚一聲響有人倒在地上。
柳湘先用枴杖封住面門,定神看去。只見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倒在地上,嘴角流
著紫血。喘息已經十分微弱,分明是受了重傷。
柳湘放下枴杖,走過去問道:「老婆婆你還能講話嗎?」
柳湘的意思是問明行兇滅門的人,究竟是誰?日後遇見也好代他報仇,何況這行兇
之人也曾暗襲過自己?
老婆婆慢慢睜開眼睛,一見柳湘,眼神遽然放亮,半晌顫抖著嘴唇,問道:「你…
…你是……」
柳湘點點頭說道:「我是路過此地才發現有人行兇滅門,可惜來遲一步,那人已經
逸去。老婆婆既然與來人過招,想必記得來人是誰?是什麼容貌?」
老婆婆一直盯著柳湘在看,嘴裡喃喃地在說著什麼,似乎沒有聽清楚柳湘的話,眼
神的光彩,逐漸地黯淡下去,生命的火似乎已經盡了,最後。還輕微地,連聲說出:「
你……你是……柳……」
熬不過來一口氣,鼻孔裡湧出一灘紫血,就倚著牆壁死去。
這老婆婆最後一個「柳」字,給柳湘極大的驚詫,心裡不禁愕然想道:「這老婆婆
如何知道我姓柳?隨師習藝二十年,流落江湖五年,不僅自己的事毫無眉目,連知道自
己姓柳的人都不多。據師父說是自己一歲進山,二十載不曾出山一步,難道這老婆婆以
前是……」
柳湘搖搖頭,自己也不敢相信,面對著這位傷重而死的老婆婆,再回想到方才在廳
房裡橫七豎八的屍首,一向冷峻無情的柳湘,也止不住一陣曦噓。想到自己這趟青草塥
,不但沒有一點收穫,反而招致一場人命紛爭,更是懊惱不已。信步走出廂房,站在天
井裡,仰望蒼穹,也不知道今後何去何從,二十幾年以前的血債。如今直如大海撈針,
不知如何下手。
柳湘茫然的站了一會,正待越過圍牆,再作打算。忽然圍牆外面人聲發喊,鑼聲震
耳,柳湘一驚頓足躍上圍牆,向四週一看,只見房屋四周,火炬通明,人潮洶湧,刀槍
劍戟在火光下,閃著刺目的光芒,在喊聲中約莫聽得清楚兩句:「不要放走殺人賊呀!
」「捉住殺人賊與洪大爺報仇呀!」
柳湘感到一陣莫名其妙,青草塥的人方才不是奔向戲台場地去的嗎?為何這會又回
到這裡喊捉殺人賊?難道他們已經知道這裡出了滅門血案?
柳湘站在圍牆上微一發怔,外面喊聲嘎然停止,從人叢裡走出來兩個人,都是精壯
的中年漢子,一個手提雪也似的鑌鐵雙刀,右脅下佩著鏢囊,另一個手持一雙護手鉤,
雙雙走到圍牆腳下約莫五尺的地方站住。
使雙刀的右手持刀一指,厲聲喝道:「姓柳的!洪大爺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你趁人不備暗下毒手,暗刺洪大爺斃命,已是罪該萬死,竟然你又深夜濫殺婦孺,造成
滅門血案。有道是人死不計仇,縱使洪大爺與你有仇恨,洪大爺一死也就該從此了賬,
濫殺手無搏雞之力的婦孺,犯了武林大忌,今日你難逃公道。」
使護手鉤的早在一旁不耐,接口喝道:「老二!和這種沒有理性的人,講什麼道理
。拿他下來抵命不就完了!」
柳湘聽在心裡一驚,這被人滅門的,竟是洪士來的一家?這人如何這般毒手?前後
連殺洪士來父子,還要殺戮全家?……使雙刀的一見柳湘站在牆頸沉吟不語,便高聲叫
道:「姓柳的!你休生逃走之念,這幢房子的周圍三四百人圍住,只要你一起步,就射
你一個滿身刺蝟。只要你下來,我兄弟讓你一個公平受縛。」
柳湘正盤想著洪士來的橫死,與全家被殺,與自己身世的關連,正想著中間可疑之
處,一聽牆下如此一叫,柳湘一回神,向四周看了一眼,果然弓箭手遍佈,而且個個都
引弓待發。柳湘略一猶豫,立即從牆上飄身而下,站在兩人之前,冷靜無比地問道:「
二位何以斷定洪士來全家是我殺死?」
使雙刀的冷笑一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使雙鉤的一聲暴喝,雙鉤盤旋,人走偏門,逕取柳湘。柳湘點足騰身,借一拔之勢
,閃過雙鉤,落在身後,面對使雙刀的人喝道:「如果洪士來全家不是我所殺,二位不
分青紅皂白率眾仗勢欺人,也合於武林公道否?」
使雙鉤的一招落空,正自氣惱,一聽柳湘兀自強詞相問,不由跺腳罵道:「有人親
眼看見,難道是假?事實俱在,何容狡辯。」
柳湘聽說有人親眼看見,倒是一怔,繼而心裡一動,忙問道:「是誰看見,如此血
口噴人?」
使雙鉤的冷笑一聲說道:「別耍圖賴吧!人家道爺出家人,不會無端撒謊。不然的
話,你無端深夜逗留在洪大爺屋子裡何干?」
使雙刀的在一旁說道:「老大!拿住他以後再說。」
雙刀略一盤旋,左刀「撥草尋蛇」,右刀「玉帶圍腰」,分取柳湘中盤下盤,使雙
鉤的也是一聲暴喝,連扎帶削,卷地而進。
柳湘一見兩人合擊,身法靈活,出手快速,自己也不敢大意,朗喝一聲:「來得好
!」
人隨聲起,一個倒縱,後退五尺,身子剛一停頓,猛又躬腰振臂,拔起一丈多高,
人在空中雙腳一分,左腳「魁星踢斗」,右腳「力踹華山」,凌空踢向兩人。
這兩人合擊不中,正自微微一怔之際,不防柳湘竟自凌空撲來,挾風踢來兩腳,這
種凌空發招,用腳攻人,下盤門戶大開,為遞招時之大忌。兩人一見大喜,心裡想道:
「合該你小子要死,先廢去你兩隻腳再說。」
兩人穩立不動,左手持兵器護住身體,右手各自揮動刀鉤,猛削柳湘足踝。
柳湘原式不變,閃電下撲,只一閃眼之間,「嗆啷啷」一陣兵刃墜地之聲,兩人手
中刀鉤,平飛數尺,還沒有來得及驚詫,兩人身上各自一麻,頓時委然倒地。
周圍的人群一見兩人倒地,齊聲發喊,紛紛一擁上前,刀槍並舉,把柳湘團團圍住
。
柳湘長笑一聲,雙手就地一抓,一手一個舉起兩人,厲聲喝道:「誰敢動一動,我
就把這兩個人摔成肉餅。」
這一著果然立即生效,圍上來的人,都呆在那裡不敢動。投鼠忌器,生恐兩人喪命
。
柳湘回視一下周圍的人,冷笑一聲,把兩人向脅下一挾,大踏步地走向圈外,約莫
走了十幾步,脅下一鬆,兩人墜地。柳湘也隨之振臂騰身,立即人起兩丈,長笑聲中,
人影沒於夜幕之中。
柳湘擺脫了那一群圍攻的人,一路施展輕功,向前疾奔。約莫跑了五六里地,此時
天際濃雲漸散,微月從雲層裡透出清光,大地一片死寂。柳湘料定後面的人,一時追趕
不及,收住身形,停在路旁一座土地祠的石階上,坐著小憩。心情卻似潮水起伏,洶湧
潮湃,無法抑止。
仰望蒼穹,想起今晚遭遇,至今猶似身墜五里霧中,柳湘是一個冷峻而有機智的人
,當他漸漸冷靜下來以後,細細體會今天晚上的情形,立即得到三點疑問。
第一,洪士來的兒子與自己無仇無怨,突然飛刀制命,何故?
第二,洪士來竟能指出自己死去廿多年父親的名號,正待說明關係,又慘中暗器而
死,何故?
第三,洪士來一死未了,全家繼被滅門,自己無意碰上,居然就有人前去報訊,招
人前來圍攻,此人何人?
柳湘俯首沉思的結果,心裡豁然而悟,不由擊掌自語道:「洪士來之死與他全家被
殺,全部由於他與自己相識,殺他的人旨在滅口。如此說來,只要追得此人,廿幾載的
沉冤,大白有日了。」
說到此地,霍然起身,正待向青草塥市鎮奔去,忽然身後嘶嘶兩聲。柳湘心裡一驚
,撲地旋身,人化「山雞出林」,循著暗器飛來的方向,貼地遊走,向前疾進八尺,然
後閃電騰身向前撲去。
柳湘聞聲知警,撲地進身,都是一閃眼間的事。可是等他長身抬頭之際,也只見一
條人影在丈餘遠處一晃而逝。
柳湘那能再錯過這個機會,起身急追。一面大聲喝道:「朋友!三番兩次無恥偷襲
,算那門子好漢?你要取柳湘的性命,就該站住,咱們手底下見個真章。」
那人身手顯然不在柳湘之下,一晃身之間,早從遠遠數丈,沒人黑暗影中,留下一
聲冷笑。柳湘那裡肯放鬆,放開腳步,一路急追而下。
前面的黑影時隱時現,兩人始終保持著七八丈的距離,柳湘一面緊緊盯住追趕,一
面心裡駭然想道:「此人身手不在我之下,為何堅不露面?難道怕我認出真面目?」
心裡一覺得奇怪,越發提足功力猛撲。一前一後追逐了將近一盞熱茶辰光,前面忽
然有一叢黑影,攔住去路,那人剛剛撲進黑影裡,就失去蹤跡。柳湘趕到近前,原來是
一座道觀,黑越越地一大遍房屋。
柳湘停住身形,打量這座道觀建築得壯麗堂皇,此時卻是沉靜寂然無聲,也沒有一
絲燈光。柳湘心裡想道:「前面那人來到這道觀裡面,就隱然不見,準是觀裡的道人。
」
剛一想到這裡,頓時就隱然心裡一動,拍著額角罵著自己說道:「方纔在洪士來住
宅前與我動手的兩人,其中一人不是分明說是一位道爺報訊?我如何這等糊塗?」
愈想愈對,頓時雄心奮起,也不管這座道觀如何,即使是龍潭虎穴,也要深闖一番
。意念一決,人在牆腳下一矮身,突然伸臂點足,嗖地拔起兩丈多高,撲上兩丈高的風
火沿牆,剛一停足,立即身化「白雲出岫」,悠然離牆平飛三丈,越過跨院,落在第一
進的屋脊之上。
柳湘此刻心裡雖無所懼,但是卻也深具戒心。方才追趕那人,既然具有如此身手,
這道觀內必是好手如雲,自己這種深夜暗探,為武林之大忌,只要稍不小心,自己就難
免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戒心一具,伏在屋脊上,不敢輕舉妄動,運用目力向四周看去,此時居高一望,才
發覺這座道觀果然巍峨壯觀,屋脊鱗比,在黑暗中不見邊際。
柳湘伏在屋脊上,心裡禁不住感到茫然,想道:「如此大的一座道觀,我到那裡去
尋找這人?何況面都未見,即使找到,也認不出來呀!」
繼而轉念想道:「管他呢!慢慢逐屋尋找再說!」
想罷左手一按瓦楞,平身吸氣,越過一進房屋,飄身落地,掩身於一個荷池旁邊。
荷池中綠蓋迎風,清香撲鼻,柳湘藉著荷葉陰影,長身向廂房裡看去,但見扉窗半掩,
房內漆黑一片,看不清房裡有任何動靜。
柳湘此時膽氣頓生,雄心復熾,晃身滑步,閃電來到窗前,雙手一搭窗檻,正待騰
身人內。忽然背後一聲低喧:「無量壽佛!」
柳湘大吃一驚,倏地轉身,雙掌交胸一錯,護住面門,定睛看去。微月清光之下,
但見一位鬚髮俱白的老道,站在跨院當中,面對自己而立。微光迷濛,看不清楚老道的
面容,但覺得他儼然而立,無形中有著一股凌人的威儀。
老道一見柳湘轉過身來,便低聲說道:「玄天觀道家清修之地,施主夤夜來此,有
何貴幹?」
柳湘一見自己形藏已被發覺,便也不再隱瞞,便昂然答道:「青草塥連出命案,禍
及滅門,兇手隱人此地,在下特來尋查!」
老道顯然微微地一震,隨即低聲說道:「玄天觀安份守紀,百年來從無惡人敢來滋
事,青草塥命案兇手,不敢輕率進入敝觀,施主毋乃眼誤?」
柳湘冷笑說道:「老道爺!在下從青草塥追蹤到此,親眼看見他隱入貴觀,這眼誤
之事,尚不至發生。」
老道聞言說道:「如今施主意欲何為?」
柳湘昂聲答道:「我要搜查兇手,治以殺人償命之罪。」
老道喧了一聲:「無量佛」,說道:「此事關係敝觀清譽,貧道不敢擅主,請施主
待貧道天明時稟過掌門人,再作定奪。」
柳湘冷笑連聲說道:「好個不敢擅主,推托得天衣無縫。在下卻無此耐性等待時刻
,老道爺你請吧!在下可要失陪了!」
說著邁步起身,就要離去。老道伸手一攔,說道:「施主要到那裡去?」
柳湘停步瞠目答道:「在下要去搜查兇手!」
老道退後一步,稽首說道:「玄天觀清修之地,不容施主如此胡為,施主執意如此
,貧道職責所在,就要得罪了。」
柳湘聞言雙掌立即功行勁達,慨然說道:「玄天觀十方香火之地,十方人等都可來
得,老道爺既要攔阻在下,在下不揣冒昧,倒要領教玄天觀的絕技,請吧!老道爺!」
老道一看柳湘氣勢昂然,毫無懼色,不由均暗暗點頭,沉吟了半晌,說道:「貧道
年近八十,四十年來從未與人交手,施主與貧道無冤無仇,何苦破顏相對?施主執意要
以武相見,這樣吧……」
長袖一拂,從荷池裡摘下一枝荷葉,去葉留莖,擎在手中向柳湘說道:「動手過招
,拚命之為,施主與貧道何至於此?且借荷葉嫩莖,印證一下即可。施主自信能借荷莖
之力,抵退貧道,玄天觀任憑施主搜查,如果施主不幸敗於貧道這一莖之力,貧道斗膽
,就請施主退出玄天觀如何?」
說著話,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夾住荷莖,送到柳湘面前。柳湘站在那裡,一時被這種
未曾見聞的比武方式怔住了。心裡想道:「荷莖脆弱,稍一用力即折,分明他是憑借物
傳力的功夫,來與我一較高低。」
老道一見柳湘躊躇不前,微微一笑說道:「施主如不願時,貧道願聽施主高見!」
柳湘頓然豪氣橫生,說道:「老道爺想法高極,在下甘願一試,如果不敵,在下撒
手就走,如果老道爺不幸讓在下僥倖佔先,老道爺幸勿食言。」
老道微微一笑,點頭說道:「施主如果能勝過貧道,貧道以這顆白髮蒼蒼的大陽之
首保證,玄天觀讓施主盡情搜個痛快就是?」
柳湘不再言語,一伸右手,也用拇指和食指,夾住荷莖,足下沉氣穩樁,身形微蹲
,道聲:「老道爺請留神,在下這就施為了!」
老道紋風不動,神情飄逸地站在那裡,左手一拂頦下銀鬚,大袖飄拂,含笑頷首,
說道:「施主請施為!」
柳湘突然一種敬意油然而生,一反平常那種冷峻無情的傲物凌人的態度,恭謹地答
道:「如此請恕在下放肆了!」
立即氣沉丹田,功行右臂,逼聚九成功力,從兩個指頭源源而出。但見荷莖微微一
顫,借物傳勁,隔空透力,明眼的行家一眼就會看出,柳湘此時功力已透過荷莖,正不
斷地衝向老道。
老道此時雙目漸漸闔下,神態依然,神情一變而為嚴肅,穩如泰山地站在那裡,柳
湘知道這老道人功力不比尋常,所以一上手,便提足九成功力,全神貫注以赴。沒想到
老道人竟若無其事的站在那裡,毫不以為意。柳湘不覺駭然,心裡不禁暗想道:「昔日
追隨恩師習藝九華,對這借物傳力隔空傷人的功夫,曾經下過一番功夫,摘葉飛花雖不
能利如刀劍,卻也力道沉猛,可貫層韌,如今提足九成功力,老道人毫不為意,這……
」
柳湘心裡一想,心神微分,突然覺得一股潛力,透過荷莖,直如波濤澎湃而來。柳
湘大驚,趕忙收斂心神,沉氣穩樁,那裡還能穩得下來,騰、騰、騰,一連退後好幾步
,才勉力穩住身形。柳湘此時羞愧無比,才知道自己這身武功,與人家相差不啻天壤之
別,闖蕩江湖五年,如今才知道天外有天。連忙暗中一拱手,赧顏說道:「老道爺武功
無敵,在下衷心敬佩,玄天觀無顏多留一刻,就此告辭!」
一拱轉身,頭也不回,擰身就走。就在這一回身之際,突然身旁一陣衣袂颯然,人
影一閃,白髮老道竟落身在柳湘面前,攔住去路。
柳湘一見勃然退後一步,昂首問道:「老道爺此系何意?」
老道微笑一下說道:「施主功力不弱,必是出自名門,但是,以施主功力而言,玄
天觀二代弟子尚能一勝,如此只怕今夜難闖出玄天觀去。」
柳湘一皺弔客眉,惡聲說道:「闖不出玄天觀,怨在下習藝不精,橫屍濺血,絕不
皺眉,老道爺如無別事,在下要走了。」
老道微一沉吟,然後說道:「是否有緣,但看施主造化。施主此去定遭阻撓,如果
不敵時,請沿荷池前進,遇月牙門便鑽,進入一座黃牆高聳的院落,便可安然無恙,切
記!切記!」
柳湘再欲問時,老道一閃身,倏然人去無蹤。柳湘自問自己輕功不弱,可是方纔這
老道一晃身之間便失去了蹤影,柳湘只有自歎不如。可是,柳湘亦復奇怪,聽老道言下
之意,對自己極有好感,緣由何在?
柳湘知道此地不可久留,轉身一躍,撲上屋脊,剛一打量方向,嗖、嗖一左一右突
然穿身而出兩條人影,攔住去路,兩人手裡執著一式長劍,月下耀眼,喝聲問道:「施
主膽大探玄天觀,觸犯觀律,請隨小道拜謁前院真人論處!」
柳湘霍然哈哈大笑,說道:「玄天觀的觀律,竟然管到我這俗家人頭上來了。玄天
觀十方香火之地,人人都可來去自如,誰也無法攔阻。」
兩位執劍的年青道士一見柳湘毫無懼意,便一擺手中寶劍,錯步平身,長劍一挽劍
花,說道:「施主不遵觀律,小道們就要得罪了!」
說著雙劍交揮,各踏偏宮,長劍霍然刺到,柳湘手無寸鐵,不能硬接硬迎,旋腰一
擰,讓過左邊一劍,右手箕張直向右伸,一招「烏龍探爪」,逕抓右邊一人脈門。
右邊這人顯然吃驚於柳湘這種捷如電閃的身手,腳下一慢,剛一閃身,已被柳湘手
指拂中,「嗆啷啷」長劍出手,落在瓦楞之上。柳湘右腳趁勢一挑,右手一探,長劍已
自落在手中。正待向前撲去,腦後金鐵破風,柳湘連頭也不回。反手「秦王背劍」,橫
演「廉頗負荊」,一招兩式,背擊而出,只聽得一陣龍吟虎嘯,金鐵交鳴。柳湘再回過
頭看去,後面來襲的道人,顯然是震傷了虎口,早就退在一旁,不敢上前。
柳湘一見玄天觀中的弟子也不過如此,心情一寬,右手長劍一掉,左手遙指退在一
旁的兩個道人,說道:「就憑你們這點伎倆,也配攔人?哼!」
一聲冷哼,長劍一劃飛弧,躬身伏腰,人從屋脊上,疾起兩丈,身化「雁落平沙」
向前進跨院中躍去。沒料到腳還沒有站穩,霍地周圍人影一閃,齊聲高喧「無量佛!」
當中一位中年道人,左手持劍,右手單掌一打稽首,說道:「請施主隨貧道進見前院真
人。」
柳湘此時早就不把他們放在心上,毫不理睬,喪門眼一翻,唰地一聲,劍化「萬里
長虹」,人作撲地旋風,閃電一擊,分襲四人,出手之快,勁道之足,確是令人咋舌,
四位中年道人也都了得,柳湘劍光一動,四人霍地一分,各自舞劍化成一道劍幕護住要
害,柳湘一招「萬里長虹」剛剛使盡,四人同時進身,長劍疾指,同演「投鞭斷流」,
橫取中盤。柳湘一招使老,原意擊退四人,便可騰身而走。沒想到四個道人,進退快極
,而且每招出手都合擊分攻,同是一樣招式,在四個人合力之下,威力憑增數倍。
柳湘一時大意,差點著了道兒。眼見長劍四周攻來,立即挫肩吸胸,險避右面和前
面的兩支劍,左手急伸,對準左邊來人推出一掌,右手長劍反削,硬迎一招「餓虎剪鞭
」。柳湘果然不愧是受過名師栽培,臨危不亂,膽大而心細,連讓帶封,抽空還攻出一
掌,把一氣攻來的四劍,一一化去。
這四個中年道人合擊一招,雖然被柳湘閃過,毫不驚奇,倏地收招錯步,疾走一周
,突然兩劍繞空,同演「梅開二度」,兩劍低回,合成「鐵牛耕地」,四人分取上下盤
,而且招式都不用老,劍出即變,點到就走。四個人始終有如行雲流水,環走不停,手
中長劍,演來恰似萬點流星,銀花朵朵,把柳湘包圍個水洩不透。
柳湘避過第一招以後,心知這四個中年道人功力絕非方纔那兩個道人可比,而且合
擊威力驚人,趕緊心定神斂,意動劍行,人似敗絮隨風,腳下悠悠蕩蕩,隨著周圍的勁
道,搖晃不定。手中寶劍出手成雙,封、磕、挑、刺、扎,周旋在四支長劍之間,從容
應接,得空還招。
五個人在跨院中上手不到十五招,優劣情勢頓見。柳湘以一敵四,而且四個都是身
具上乘武功的好手,尤其又具合擊的威勢,柳湘漸漸相形見絀,還招時機,愈來愈少。
柳湘心裡止不住暗暗想道:「如此托延下去,遲早會束手就擒,我再不走更待何時?」
意念一決,突然舌綻春雷,挺身長劍疾出,一招「遙指落日」狠刺正面之人前胸,長劍
剛出,左手扣足勁道十成,虛空疾推,劈向左邊之人面門。柳湘這一亡命之擊,果然生
效。前面和左邊兩人,不敢硬接,剛一虛讓半步,柳湘長劍一挽,斗大劍花在眼前一晃
,人隨劍起,衝出四劍包圍。足下使勁一頓,冷笑說道:「四位道爺!在下沒有興致奉
陪……」
柳湘收劍騰身,還沒有到達院牆上,突然牆頭上一聲:「無量佛!」一陣勁道綿綿
而至,夾著一聲蒼老的聲音,說道:「施主!請到前院真人處聽候發落。」
柳湘無暇聽到他說些什麼!人在空中倉忙中雙掌齊翻,向上托出一掌。頓時覺得上
面壓下來的力道何止千鈞,自己真氣一洩,噗通一下,跌在地上。
柳湘一落到地上,心想:「這下可真是束手就擒了!」
人在急難之中,往往能作困獸之鬥。柳湘剛一落地,毫不思考,反手一擲,長劍從
背後脫手而出,只聽錚地一聲,不再有第二個動靜。柳湘一愕,回頭看時,方才圍攻自
己的四個中年道人,站在屋脊上遙望著自己,並沒有前來追趕,自己那支長劍,插在背
後門扉上,直沒於劍把。
柳湘再向前看時,站在院牆上的一位長鬚老道人,也沒有趁勢追擊。再一運氣行功
,只覺得百脈暢通,內腑毫無受傷模樣,柳湘意外地一怔,立即挺身而立,轉身向後奔
去。剛一起步,前面又是人影一閃,有人發話說道:「施主兵刃已經脫手,還是隨貧道
去吧!」
柳湘一聽,愕然站住,心想道:「敢情四面都已經圍住,如今長劍已經脫手,如何
是好?」
到這時候,柳湘才知道這玄天觀果然不比尋常,只怕今天晚上難能出險。正思忖間
,前面道人已經逼近一步,再次發話,說道:「施主不必執迷不悟,進入玄天觀,要想
擅自闖出去,卻不是易事。」
這道人說的倒是事實,只是柳湘聽起來覺得刺耳,轉臉一看右前方,有一個盛生荷
葉的荷池,頓時使他想起方纔那位白鬚老道的話:「沿荷池前進,逢月牙門就鑽」,一
時脫走之心大起,暗中行功提氣,突然雙掌吐勁疾翻,一陣狂飆向前撞去。掌力剛發,
立即借勁橫進,閃身縱至荷池旁邊,回顧四周,沒有一個人追上來,柳湘也不敢稍停,
眼望前面約四五丈處又有一個荷池,便起身疾躍,奔向前面。誰知道剛伸出頭,唰、唰
兩道劍風從兩旁劈至,柳湘此時一心脫走,無意還手,突然前身下伏,人似游蛇入洞,
兩腳尖一用力,「嗖」地一聲,竟從劍刀下面,一溜而過。氣都不曾喘過一口,二次騰
身,已經到達另一個荷池。
如此一路奔騰,先後越過了七八個荷池,而且所遇到的阻力,一次比一次強。常言
道是:「病急亂投醫」,柳湘被困在玄天觀內,四面楚歌,逃脫無方,只有按照白鬚老
道之言,沿著荷池前進,究竟是到達何處,柳湘也是茫然。方才在第八個荷池被人迎頭
搶攻兩劍之後,柳湘差點橫屍池畔,只覺得來人劍氣逼人,勁道凌厲,劍刃雖未到,一
股檁人栗股的寒氣,逼得人站立不住。柳湘手無寸鐵。躲閃無及,只好當時一咬牙,右
手疾出,駢指直敲右邊這人脈門,人隨手進,一側身,倒向右邊。
這樣以攻代躲,以躲進招,只以一線之差,在右邊這人長劍稍一停頓之際,柳湘穿
身而過,只聽得「嘶啦」一聲,柳湘身上一件玄色緊身排扣的武生戲裝,被劍鋒微微掃
及,撕破一個大口子。
柳湘躍進前面一個荷池蔭影,驚魂甫定。奇怪的。只要柳湘一進入荷池蔭影。即無
人追擊,好像是有意讓柳湘有一個喘息的機會。
一連穿過九個荷池,柳湘已經是精疲力盡,而且是勇氣全消。人在極端疲乏之際,
往往便失去掙扎的勇氣。柳湘連闖九關,屢經驚險,每次都是間不容髮,生死邊緣,知
道前途,更是艱險重重,脫走無望。他站起身來,準備束手隨人前往,聽候發落。
柳湘剛一站起身來,只見荷池對面有一堵紅牆,紅牆當中有一個月牙門。柳湘一見
這個月牙門,心念一動,勇氣頓生,脫走之心又起,立即掩身荷池蔭影裡,定神盤坐,
根據方纔的經驗,知道只要處身在荷池的蔭影裡,就會平安無事,無人攻擊。柳湘就在
這四面楚歌聲中,垂簾內視,調息行功。
一個冷峻而孤傲的人,往往也有他的好處,像柳湘這樣,換任何人也不致如此大膽
,在四面都是敵人,隨時都會束手遭擒的時候,而敢毫無顧忌地調息行功垂簾內視。柳
湘九歷荷池,雖然不明其中奧妙,但是他深深相信,這荷池一定是含有某種禁忌的所在
。只要一入荷池,玄天觀的人就不敢冒然出手。所以當他看到月牙門時,求生之念大熾
,他知道從荷池到月牙門這一段不到八丈的路程,一定要經過一場慘烈的拚鬥。而自己
此時精力疲蔽,元氣已傷,極需調息,乃不顧一切地就地靜坐行功。
柳湘的內功極具基礎。坐下來斂神忘我,尋氣周行,渾然不知過去多久時間。待功
行一大周天,睜開眼睛一看,微月已墜,疏星數點,東方晨曦漸見,黎明將至,此時院
中似乎沒有一點動靜,玄天觀各處,依然黑漆一片。晨風起處,但聞荷葉嚓嚓,憑添不
少寂靜的意味。
柳湘深深瞭解,這正是暴風雨將來臨之前的片刻寧靜,只要自己一現身,立即就是
一場生死流血的拚鬥。但是時光不停,轉眼天亮在即,更難逃脫。當下稍一行功提氣,
但覺疲乏全失,功力恢復。柳湘暗暗說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頓時雙掌托地,兩腳著力,嗖地一聲,一式「雲龍三現」,霍然人起空中,直撲月
牙門方向而去。柳湘如此猛一起身之際,早就聽到「嗆啷啷」一陣長劍出鞘的響聲,颯
颯衣袂飄動,數人眼蹤而上。
柳湘心裡早就有了打算,身形剛一凌空拔起,雙掌疾從脅下猛向後推,一招「翅底
風雷」,正好迎著後面追來的人,掌風一接,追趕的人連忙一撤寶劍,落地停身。柳湘
就借這一掌反彈之力,飄身四五丈遠,月牙門已經舉足一躍即到,柳湘心中大喜,兩臂
一夾,縮肩吸氣,正待飄身而進,突然由旁邊撞來一陣勁風,堵住柳湘前進之路,勁道
一逼,柳湘差一點穩不住身形。隨著閃出一人當前而立,高喧無量佛,說道:「施主那
裡去!無故深夜擾鬧玄天觀,於理於法,皆有不合,施主回去領罰去吧!」
柳湘眼見月牙門已到,偏又被人攔住。雖然到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這月牙門內到
底是什麼所在。但是這已經成為他唯一脫走的希望,如今一經有人攔住,柳湘如何不急
?留神一看,側門而立的一位黑髯拂胸的道人,神采奕奕。氣宇不凡,背上雙插一對長
劍,杏黃色的綹子,在背上顫巍巍的晃動。有方才一掌經驗在先,柳湘知道這位道人功
力一定不凡,但是,情勢危急,若是後面人趕來,自己斷無幸理。情急之際,那裡還顧
得其他,陡然一聲大喝:「擋我者死!」
雙掌交胸,極力推出,只聽得前面道人輕微的一聲冷笑,接著蓬地一聲,柳湘身子
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飛起數尺,然後噗通落在地上。
沒有想到這一掌倒是救了柳湘,原來掌風一接,柳湘立即發現不對,自己與別人相
差太遠,趕忙撤招滑步,但是那裡還來得及?當時只覺得被一股勁道一撞,自己血氣翻
騰,眼冒金星,身子震盪起數尺,柳湘人在空中,已經昏暈過去,等到落到地上,又是
一震,這一震柳湘嘴角流血,人卻清醒過來,睜開眼睛一看,自己正好落在月牙門旁邊
。人愈是在死亡邊緣,愈是求生之念熾烈,這個月牙門也不知給予柳湘多大希望,當時
竭盡最後的一點力量,手肘點地,一個翻身,爬到月牙門上。
柳湘這樣拚命一爬,顯然使這位長髯道人吃了一驚,頓時大喝說道:「施主快停下
來,擅闖禁地,越發無命可活。」
柳湘此時已是充耳不聞,只顧咬牙拚命,艱難萬分地爬向月牙門裡,長髯道人剛搶
上來一步,柳湘已經爬進了月牙門,但是,柳湘也因為耗盡了最後的一點精力,頓時昏
死過去。
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一陣枯竭難忘的乾渴,使柳湘從昏迷中醒來。他勉力地睜
開枯澀的眼睛,只覺得一陣刺眼的陽光,像針孔一樣,眼睛欲睜無力,剛一準備翻動,
突然五腑六髒一陣翻騰,人又昏了過去。
再度醒過來的時候,但覺涼風習習,細雨濛濛。柳湘躺在地上,動也不動,慢慢地
用舌舐吮著雨水濕潤的嘴唇,讓雨水淋著臉。這樣過了一會,人才漸漸地清醒過來,睜
開眼睛一看,這是一個極大的院落,有幾株蒼勁的古松,和幾株挺拔的翠柏,還有幾叢
修竹,地上一片綠草如茵,夾種了些不知名的花卉,兩邊還有淺淺池塘,不知從何處引
來的泉水,淙淙流人池塘,此時細雨如絲,蒼松、翠柏、修竹、名花,都被雨水沖洗得
清綠欲滴,新鮮如畫。柳湘沒想到這月牙門裡面,竟是這樣一個如詩如畫的所在,美景
悅目,心情隨之一寬,忘記了自己現在是身在虎口,也忘記了自己已經被人一掌震傷了
內腑。只是靜靜地躺在地上,讓雨水輕輕地淋著,享受著這不受紛擾渾然忘我的一刻。
俄而慢慢轉過頭來,向身後看去,赫然一堵高達兩丈多的黃牆,矗立在一排修竹之
後。柳湘突然止不住心裡一震,立即想起白鬚老道人的話:「是否有緣,但看造化……
鑽進月牙門,便安然無恙,再越過堵黃牆……」如今月牙門已進來了,玄天觀竟無人追
進,此處已見奧妙,這黃牆裡面,不知道究竟又有何種情景。意念一動,立即就要翻身
起來,剛一翻身,立即覺得血氣翻騰,忍不住「哇」地一聲,一口淤血噴然而出,柳湘
此時,這才覺得自己受傷過重,五腑六髒都震移了位置,頓時心灰意懶,頹然倒下。仰
望著迷濛的蒼穹,心裡有說不出的一種淒涼的意味,想到自己忍辱含垢流落江湖五年,
廿載血仇毫無所得,今天竟葬身在玄天觀內,令人死不瞑目。想到悲切處,神智一陣昏
迷,人又迷糊過去。
如此昏沉沉知是又過去多久,突然感到一陣沁澈心脾的冷意,渾身為之一顫,柳湘
又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微微睜開眼睛一看,自己仍舊是仰地而臥,迷濛細雨早經停歇,
一彎弦月在碧空中吐著清光,庭院中,頓成一個清涼世界。
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響在耳畔:「施主此刻已服下大還丹,但需靜心調息,一個
對時之後才能恢復元氣,切忌妄動。」
柳湘急忙引頸看時,但聽到一陣颯然衣袂飄動,庭院寂靜如舊,人聲俱杳。柳湘躺
在地上暗自調息行功,果然覺得內腑不再翻騰,知是靈藥發生效力,便依言閉目斂神,
靜心調息,然後慢慢酣然睡去。
這一覺與先前那種昏沉完全不同,睡得香甜無比,柳湘一覺醒來,又已是弦月當空
,清光四洩之時。柳湘覺得頭腦神智都清新無比,再試行伸臂舒腿,覺得精力猶勝尋常
。心裡止不住一陣欣喜,雀然翻身而起,剛一抬頭時,只見迎面站著一位白鬚雪發的老
道人,兩隻湛湛的眼光,正望著自己。
柳湘頓時覺悟到這老道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饒是柳湘平時做人如何冷峻寡情,
面對著救命恩人,也禁不住兩滴清淚沿著臉頰滾下,立即起身上前跪伏於地,說道:「
老道爺指點迷津於前,再賜靈藥於後,晚輩蒙恩再三,終生銘感不忘。」
老道人聞言若無所聞,默然半晌,然後說道:「八臂神龍柳月上可是令尊?」
柳湘聞聽老道人突然提起父親名號,心裡驀然一驚,接著又止不住一陣悲憤填膺,
淒然答道:「正是後輩先父!」
老道人微微歎喟一聲,說道:「你眉目活脫你父親模樣,又是姓柳,我就料定你是
柳月上的後裔。」
柳湘驚問道:「老道爺想是先父舊交,後輩不知,多有得罪之處。後輩愚蒙,敢請
問老道爺法諱是……」
老道人淒然一笑說道:「看我走路,你應該知道幾十年前江湖曾有這麼一個人物!
」
說著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柳湘一見歡然出聲,叫道:「老道爺你是金雕雙鉤曲老
前輩。」
老道人點頭說道:「破道人的名號更容易記些。我與你父親有忘年之交,廿五年前
令尊被仇家所害,竟而禍及全家,慘遭滅門。我一步來遲,遺恨終生。那時你才一歲,
不知被那位高人見義不平,攜走深山。沒想到廿五年後,竟在此地相見。」
破道人提起當年往事,越發引起柳湘悲慟不已,柳湘重新見過禮,突然想起問道:
「老道爺當年曾參與三龍幫在太湖靈巖山所舉行群雄大會,天下英雄各宗各派齊聚一堂
,老道爺都有認識之人,不知已否知道後輩滅門仇人是誰?」
破道人搖搖頭,說道:「當時情景至今猶是歷歷如繪,令人不忍回憶。我明明記得
令尊以及你全家,都只是遭害於一般兵刃,毫無特殊跡象,而且,令尊在世,為人慷慨
仗義,揮金濟急,八臂神龍年青英名傳播江浙一帶,並無知名的仇家。」
柳湘聞言黯然低頭,又是無限失望,連江湖高人老一輩的如破道人,而且又是父親
忘年之交,都不知道仇家為誰,這人海茫茫,自己又往何處追尋。
柳湘接著便把混跡丁家班跑碼頭,暗訪仇人,青草塥連出血案,而自己也迭遭危險
暗算,又如何追蹤來到玄天觀,一一說明,破道人忽然眼睛一亮,說道:「洪士來想是
昔日令尊手下莊客,僥倖免於死難,對當年情景,定然有所目睹,可惜一句話都沒有說
明,剛一認出你是柳家後代,便慘遭暗算……」
破道人突然側耳留神一聽,肅然說道:「本觀高手巡察至此,我系客位不能觸犯觀
律。此地除掌門人之外,任何人不准擅進,掌門人恰好外出,數日內無歸……」
破道人話未說完,便一提道袍,臨去之前,留下一話:「玄天觀是武當分支一派,
觀內人清修自律,毋庸置疑!」
話音一落,人去無蹤,柳湘目送破道人逸去,心裡又是一陣茫然。在危急中得遇父
執故交,誠令人可喜,但是,久困此地,仍無脫離之法,不是長久之計,一旦玄天觀掌
門人回觀,又將如何?
柳湘想到此地內心一陣煩躁,仰天長噓一口悶氣,忽然想到對面一堵黃牆,不知道
黃牆之內究竟是什麼情景。意念一動,立即拔身上躍。此時柳湘內傷已經痊癒,借一拔
之勢,兩丈高黃牆飄然而過。
柳湘落進這堵兩丈多高的黃牆,不由地失望之至。黃牆內一個小小的神殿,神龕裡
供著一個神位,黃幔高懸,看不清神龕裡的一切。除此之外,殿內空蕩蕩地找不出一點
東西。
神殿正面矗立著一座高不盈尺的石碑,上面刻著朱紅篆字:神殿禁地,擅人者死。
柳湘站在石碑之前,發了一陣呆,面對著這座小小神殿由失望而感到奇怪,感到神
秘,柳湘是一個聰穎機警的人,他首先感到如此區區小殿,空無一物,如何玄天觀奉如
神明不敢冒瀆,除了掌門人之外,一律不許擅進?而且小殿院落周圍環列如許高手拱衛
,其中定有奧妙之處。
柳湘此時站在殿口,定神打量殿內,空蕩蕩地別無一點異樣,邁步到神龕前,正待
伸手掀開黃幔,忽然心裡無由地一陣緊張,直冒冷汗,直覺得有一股窒人氣息的壓力,
使人吐氣不出。
柳湘暗自搖搖頭,心裡說道:「為何變得膽小如是?」
當下調息呼吸,提神行功,伸手一掀神龕黃幔,但見神龕裡面供奉著一個神位。柳
湘還沒有來得及細看神位上寫的字,突然腦後一絲勁風襲至。柳湘此時正是全神警惕,
聞風知警,立即一式「鳳點頭」,低頭旋腰,雙手護住臉門。閃開背後一襲。
柳湘回過身來抬頭一看,霎時間嚇得自己卜卜心跳,原來從神龕旁邊正伸著一隻大
手,長逾五尺,手掌箕張,大如蒲扇,指甲上黑黝黝的發光。柳湘心裡想道:「這隻手
想是安置防護神龕的禁制,方纔我一掀黃幔想是觸發禁制,引出這隻大手的襲擊。如此
看來。這神龕裡面一定有何神奇物事。」
好奇之心一起,柳湘勇氣又增,提神行功,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向神龕,剛一邁動
腳步,只聽得「卡嚓」一聲,神龕旁邊那隻大手,突然暴長兩尺,閃電一伸,逕抓柳湘
左肩。而且這一抓之勢,快如疾風,柳湘一時閃避不及,立即一沉樁步,一挫身腰,右
手疾出,一把抓住這隻大手脈門位置。大喝吐氣出聲,向右邊一帶。
柳湘這樣抓住脈門一帶,換過任何武林高手,都難免要一個蹌踉,摔出去多遠。因
為脈門被扣,勁道全失,何況柳湘又是全力而為。
可是這隻大手絲毫不為所動,反而一震一抖,柳湘頓時覺得虎口發熱,左臂發麻。
心裡暗道:「不妙!」剛要鬆手,大手突然一擺,柳湘腳下樁步不穩,騰、騰連退兩步
,勉強穩住身形,腦後又是勁風襲至,此時柳湘神魂甫定,那裡還敢硬接?滑步偏身,
左手一按神龕前的香案,正待飄身殿外,突然覺得情形不對,左手一按,香案疾速下沉
,柳湘一時收勢不住,竟隨著香案,下墜數尺霍然停住,抬頭一看,頂上神龕軋軋轉動
有聲,眼前遽然一亮,一條寬達兩尺的地道,在一盞斗大油燈的照耀下,畢直地通往前
面。
柳湘此時坐在香案上,呆呆地望著這條地下甬道,心裡止不住一陣胡思亂想:「怪
不得玄天觀把這個院落視為禁地,原來其中有這麼多的神妙,據破道爺說,玄天觀是真
正清修之地,自毋庸向壞處設想。然則,這條甬地前面又是甚麼所在呢?」
柳湘呆坐在香案上,望著漫長的甬道,半晌沒有主意。轉而一念:「既然誤打誤撞
到了此地,是禍也已經闖下來了,不管如何?也得去看一下再說。」
他飄身下了香案,打量這甬道都是縷花的青磚鋪砌而成,只要微微一觸,即嗡然發
出銅罄般的回聲,柳湘料定自己即使是全神戒備,也難防突如其來的機關禁制的突襲,
索性把心一豁,昂然邁步向前走去。一時間腳步隆隆,回聲不絕,有如萬馬奔騰,千軍
對陣,真是撼人心弦。
如此前進數十步,一盞斗大油燈照耀下,一個窄小緊閉的圓門,堵住去路。柳湘來
到近前一看,門上掛著一面朱紅漆牌,寫著兩行墨字:「武當秘傳神功,歷代掌門人習
武之處。」
下款一行小字,書寫著:「武當分支玄天派開山神師第一代掌門人大千真人。」
柳湘一看這面朱紅漆牌,止不住「呀」然一驚,瞠然不知所措。
柳湘誤撞玄天觀禁地,停在歷代掌門人習武秘室門前,一時驚喜失措,站在門前楞
立半晌。這掌門人習武之地,所學都是不傳之秘。這房內定有許多秘笈拳經,柳湘何幸
能誤人此地,若能進去學得絕技一兩種,爾後不僅報仇舉手可得,即在武林道上也可以
威懾群雄。
柳湘面臨這突來的良機,一時還躕躇不前,面對著這個圓門是欲推還休。柳湘心裡
想道:「從上面神殿進門開始,處處設有禁制,動輒得咎,為的就是護衛這個習武室。
這座圓門裡更是禁制重重,當在意中,萬一進去受制於禁地,在此呼天不應,豈不是從
此休矣?」
柳湘轉而一想,如果不進去,豈不是如入寶山空手回,而要懊喪終生?大凡習武之
人,只要能求得某種秘傳武功,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柳湘稍一猶豫之後,毅然立即行
功提氣,全神貫注,左掌護住面門咽喉,右掌緩緩推出,吐勁一推圓門,「呀」地一聲
,圓門應手而開,別無任何一點異樣。只是霎時間,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幽幽撲鼻。
柳湘在門外稍一打量門裡,但見中間供著一個神龕之外,余徒四壁。香煙裊裊,正
從神龕前一個斗大的香爐裡飄渺上升。柳湘仍舊是提神戒備,進得門後環繞神龕一周,
毫無動靜,這才把心放下,可是,隨著也頓感失望萬分,滿以為這秘室裡,堆了不少秘
笈拳經之類的不傳之秘,誰知道裡面空徒四壁。
柳湘此時真是洩氣萬分,走到神龕旁邊,想再掀起黃幔看看能否觸動其他禁制,以
圖再有新發現。剛一出手要掀黃幔,一眼蹩見神龕前面的香案上,又有兩行小字:「在
此習武三日,各取一樣絕技,毋許貪心,切記!圓門開啟一次,全部禁制停止發動三日
。三日後禁制再度發動,則欲出無門,各代掌門人只准於第一次進入時習練武後,不許
任各隨時進入。不得有違。」
柳湘看完這兩行小字,心裡又重新升起希望,明明說到這習武室內有多種絕技,只
是時日限制,只能留此三日。可是,目前卻一樣都沒有看見,難道這室內還有機關?另
有別室?
柳湘心有未甘,沿著室的四周,慢慢仔細勘察尋找,首先發現異樣的,周圍的牆壁
上隱隱約約的畫著許多人像,好像是由於年深月久,筆跡模糊。再仔細辨認,每個人像
都表現著不同的姿態,雖然畫像的人畫得技術不高,可是可以很明顯的看出,每一個姿
態都是一種掌法上的招式。
柳湘恍然大悟,頓時如獲至寶,這玄天觀武當分支的一派不傳之秘,原來都是畫在
牆壁上。開山祖師用心良苦,知道如果錄成拳經秘笈,必然日久流落於外,引起武林高
手的窺伺,如今這樣一招一式畫在牆壁上,不啻是萬全之策。
柳湘此時無暇細想,挨著畫的人像,一個一個看下去。看到第十八個人像,後面注
著一行小字:「降龍十八掌」。柳湘貪婪無止,再看下去,仍然是人像,這回畫的是持
劍姿勢,一直看到卅六個人像後面,又注了一行小字:「天罡劍卅六式」。
柳湘此時如同劉姥姥進大觀園,眼花撩亂,應接不暇,滿壁上都是人像,分別註明
了「伏虎神拳一百另八式」,「武當擒拿手十二式」,「玄天分水鞭七十二式」……。
整個牆壁柳湘都慢慢走過一圈以後。大約已經過去半天光景。柳湘突然想起神龕香
案上明明寫著限期三天,學習一樣絕技,而今剩下不過僅有兩天半的時間,柳湘卻無主
的躊躇起來。
面前擺的都是一些武林未曾一見的絕技,真不知道,何捨何取。
有道是「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但是在地室裡,隔離天日,晨昏不分,三天
只是轉眼間的事,容不得柳湘猶豫,柳湘負手徘徊在牆壁之前,躊躇不定,愁眉不展。
越是著急越是拿不定主意。
突然靈機一動,擊掌自語說道:「如能學得一掌一劍,當能獨步武林。先學降龍十
八掌,然後再學天罡劍法。如果時間不夠,按圖描下形式,再自行覓地苦練,有何不可
?」
轉而一念。此地空徒四壁,那來紙筆描繪圖形?柳湘略一思索,猛一咬牙,弔客眉
一皺,叫聲:「有了!」
立即放寬心情,按著降龍十八掌的圖式,細心揣摹,凝神演練。柳湘天份極高,個
性冷峻,卻是一個習武的好材料。如今按圖索驥,一招一式,分毫不差地演練起來,進
步神速。
其實柳湘自追蹤進入玄天觀,已經不知幾經晝夜,早就應該餓得毫無氣力。可是此
刻卻是神清氣足,毫無倦意。一則可能是心情一直緊張,無暇思及,一則是由於大還丹
之力。等他演練到降龍十八掌的第十一式,突然一陣飢火中燒,飢腸轆轆。柳湘這才想
起自己已經很久粒米未進,倦意一生,立即舉手乏力,還講什麼演練招式?
柳湘明知道這地室之內,空徒四壁,絕無飲食之物,可是人在絕望之時,求生欲愈
發旺盛。回顧四下,別無一物可以充飢。忽然心裡一動,神龕裡尚未察看,也許藏有可
以充飢之物,難道玄天觀掌門人來習藝時,都是三天不食?福至心靈,果如此說。立即
走到神龕前面,一掀黃幔。赫然一個白玉瓷瓶端端正正的放在神位之前。柳湘如獲至寶
,趕忙打開瓷瓶一看,一陣清香撲鼻,裡面卷放著一條白絹,下面十幾顆白色丸藥。
柳湘急不可待的打開白絹一看,上面蠅頭小楷,端端正正的寫了一行字:「白霜丸
一顆,可得三日不饑。」
柳湘止不住歡呼出聲,不管好歹,一氣吞下三粒白霜丸,放下瓷瓶,連一刻也不稍
待,立即回到降龍十八掌的牆邊,繼續演練。
剩下的七式,每一式都是奧妙無窮,柳湘反覆揣摩,仍然難能神似。越是如此,柳
湘越是著意演練,他知道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精髓,那能放鬆?
此時柳湘如中魔一般。全神貫注,心中毫無旁鶩。等到他把降龍十八掌一一演練純
熟之後。室內懸掛的油燈,已經火花爆炸,屢次示警。柳湘那裡理會得這是三天期限已
到的禁制發動的信號。仍舊一心一意按照原來主意,霍然脫下外面穿的玄色武生戲裝。
再脫下裡面的月白內衣,伸手一咬右手食指,鮮血淋漓,疼痛不已,柳湘也顧不得手痛
,就以手代筆,以血為墨,以衣為紙,伏在地上,一筆一筆描繪「天罡劍卅六式」的人
像。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天罡劍三十六式這一筆一筆描繪而成。等到柳湘描完最後一
筆,心裡如釋重擔,長噓一口氣,挺身而起,心裡的快慰與輕鬆,真是無可言喻。可是
當柳湘回頭一看時,頓時心向下沉,差點驚叫出聲,原來那兩扇圓門,早就緊緊地閉得
不透一絲縫隙。柳湘微一驚愕之後,立即一點雙足,飛躍到圓門前,但見圓門光滑無比
,別要說把手的地方,連一點縫都沒有。
柳湘站在那裡,心裡一陣陣地向下沉,估計神龕裡白玉瓷瓶所剩的白霜丸,每顆可
保三天不饑,至少還可維持半月以上,只是半月以後又待如何?轉而一念玄天觀掌門人
一旦回來,必定要到這習武秘室裡來,不管來了以後,是禍是福。重見天日脫離秘室,
事為必然。繼而一想,設若玄天觀掌門人再過月餘不歸,自己豈不要陳屍秘室?
想到這裡,柳湘也止不住曬然失笑,世事變化無常,誰又能料到在這十天半月之內
,將有如何變動?
事到如此,柳湘倒反而安下心來,先自把降龍十八掌從頭到尾演練一遍,已經是中
規中矩,絲毫不差。在這次演練當中,柳湘已經發覺這掌法果是威力不同凡響,每出一
掌都是變化莫測,詭譎異常,而且每一掌都暗蘊擒拿手法,是徒手對招中最令人難防的
掌式。演練完降龍十八掌,柳湘兀自閉上眼睛,把招式默念一遍,他自信只要稍假時日
,這降龍十八掌便可以練到意動招發的程度。
正當柳湘拾起地上畫好人像的內衣,穿在身上,準備端坐調息一回,忽然秘室外傳
來一陣輕微隆隆的聲音。柳湘心裡一驚,倏地睜開眼睛,凝神聽去,這隆隆之聲愈來愈
近,聲音也愈來愈響。柳湘頓時想到,這是有人經過甬道來到秘室的響聲。
玄天觀內除了掌門人,沒有人能知道這秘室的禁制,也沒有人敢亂闖到這裡來。玄
天觀掌門人到此,將以何言相對?
柳湘正在思潮如湧,情緒叢生之際,對面圓門「呀」然而開,燈光一亮,照清楚了
站在門外的人。柳湘一見,竟脫口驚呼起來。原來門外站的竟是一位年紀不過三十歲。
面目清秀,頦下無須,神情飄逸,臉色嚴謹的年輕道人。身穿一件寶藍色的道袍,背插
一柄長劍,右手拿著一柄拂塵,站在圓門口,凜然一股英氣逼人。
柳湘驚惶稍定,沉住聲音問道:「你是何人?敢闖玄天觀禁地?如果你是玄天觀弟
子,難道不知道只有掌門人才能到達此地麼?」
道人微微一笑,反問柳湘說道:「你是何人?既然知道這是玄天觀的禁地,你又為
何擅自闖進來?」
柳湘一聽這道人說話口氣沉著,聲音鏘鏘有力,分明是具有深厚內家功力,一時也
摸不清楚他的身份底細。便搖搖頭說道:「我不同!第一,我不是本觀裡的人;第二,
我是誤撞進來。」
那道人忽然含笑對柳湘渾身端詳半晌,柳湘低頭一看,自己穿著一件月白內衣,上
面遍是血跡,下身滿是泥土,狼狽萬狀,不由臉上一紅,順手抓起地上的那件玄色外套
,披在身上。
道人一直和平微笑地看著柳湘,等他穿好了上衣,才開口說道:「你在此五日,收
穫不少,算你有緣,但願日後好自為之,毋負今日之奇遇。此處不宜久留,快隨我出去
。」
柳湘驚呼叫道:「你是……」
道人微笑不理,轉身向甬道前面走去。柳湘知道「此地不可久留」這話是千真萬確
,再留下去,將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了。立即起身正待走出圓門,霍然心裡一動,轉
回到神龕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然後點足穿身,越過圓門,落在甬道盡頭。
道人微笑的臉,一直沒有平復,此刻眼神裡似乎更有著一些讚許的意味。
柳湘此刻心情,卻有一些紛亂,心裡在想道:「這道人將要把我帶到何處?將有什
麼結果?我如果不去又將如何?……」
他心裡估計著量也無甚大害,如果要想擅自脫逃,萬一脫逃不了,還空留給人家卑
視,不管如何道人來引導他脫離秘室,這總是千真萬確的事。就憑這一點,自己也要隨
他前去,看個究竟。
香案軋軋上升,停到神龕前面,神殿裡燈光通明,反映著院落裡已經是黑夜了。
道人首先走下香案,面對著柳湘說道:「秘室五日,學會那一種絕技?」
柳湘感覺到這道人有一種令人不能抗拒的威勢,慢慢地答道:「降龍十八掌。」
道人臉容似乎微微地一動,眼睛裡頓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芒,看著柳湘半晌,才像是
自言自語地說道:「降龍十八掌!已經好幾代都沒有人敢冒然嘗試,那是最難學成的一
種絕技,怪不得你在秘室逗留五天,看來是天賜的緣份。」
接著面色一正,說道:「玄天觀開山落業一百幾十年以來,從無人敢撞進祖師爺所
設的禁地。你今以一個派外之人,能誤進禁室,而且習得絕技,想來也是天意。如今面
對祖師爺神位,由你自己任意選擇一條路走,其一,答應祖師爺,一俟現任七代掌門人
羽化,你即日皈依三清,接掌玄天觀,光大宗派。其二,你可憑借本身武功,闖出玄天
觀。兩條任擇其一。」
柳湘沒想到這道人會說出這兩個條件,而這兩個條件,都是費人思量,關係重大。
答應前者,自己就得隨時準備皈依三清,出家修道。但是血仇未報,鴻圖未展,便飄然
出家,豈不令自己心有未甘。答應後者,降龍十八掌招式未熟,不知是否能以用來應敵
,僅憑自己本身武功,已有前車之鑒,差一點在一掌之下,震斷心脈,震傷五臟。
柳湘心裡一遲疑沉吟,道人卻又微笑說道:「時間不許尊駕久作考慮,如果認為第
一項牽連太廣,不妨先試第二項。不過……」
道人突然眼睛神光頓射,沉聲說道:「私闖禁地,盜學絕技,不是玄天觀中人,絕
難容許走出玄天觀一步,否則,玄天觀自此永別武林,無顏立足。」
道人這兩句話無異是說,若不答應前者,不是柳湘濺血玄天觀,就是玄天觀永絕武
林。如此不兩立的情勢,突然激起柳湘豪氣頓生,朗聲說道:「第一項歉難從命,在下
不自量力,願試第二項。」
道人微微一頓,點頭說道:「難能有此膽氣!」
說著旋身走到神龕旁邊,向柳湘說道:「你就先從這神殿闖起!」
用手指著柳湘腳下的方磚,說道:「這神殿之上,每一塊方磚都是活動的,都牽制
著一種機關,只要一經發動,每一塊青磚,都是一觸即發。從你腳下那塊青磚開始,你
能點足不停,越過六塊青磚,到達神殿門口,算你闖出玄天觀。」
柳湘一聽之下,愕然不敢置信。足下方磚雖然較平常為大,也不過是一尺見方,六
塊方磚區區六尺距離,縱有千軍萬馬也不能阻攔我作六尺之進。如果不是這道人另有陰
謀詭計,便是他故意危言聳聽。略一遲疑,立即朗聲豪然答道:「出家人不能打誑語,
請道長發動禁制,在下謹此敬待。」
道人微微一笑,移步到神龕右側,伸手到黃幔裡面,轉面向柳湘說道:「注意腳下
!」
說著右手微微一抖,柳湘頓時覺得腳下一鬆,身形下墜。此時柳湘已經是全神貫注
,微有感覺立即提氣上拔,向第二塊青磚上落去。剛一點足落地,而且用力極微,可是
,足下青磚卻因此微微一震,還沒有等到柳湘吸氣提身,只聽得「卡嚓」一聲,只覺得
一陣勁風,閃電迎頭罩到。
柳湘此時一則是全神貫注,再則竭盡全身功力,來越過這六塊青磚。當第二塊青磚
剛一晃動之同時,柳湘已猛提一口氣,足下已用「登萍渡水」的功夫,幾乎微不借力地
飄向第三塊青磚。就在這一瞬間的同時,嘩啦一震,一套帶鉤銅網,嚴密無縫的罩住第
二塊青磚。饒是柳湘身法如何快速,右腿褲腳仍被銅網倒刺鉤住,撕去半截褲腳。
柳湘剛一脫過這一網之危,真氣已洩,身形落到第三塊青磚上,落腳輕重。心裡明
知道落腳一重,危險愈大。可是自己功力畢究與「馭氣凌空」的程度,相差太遠。全憑
一口真氣拔躍身形,真氣一洩,安能不沉然下墜?
果如所料,柳湘雙腳落到第三塊青磚的一剎,青磚遽然一沉,連帶著兩旁兩塊青磚
一翻,柳湘心裡剛叫得一聲:「不好!」
只聽得嗖地一聲,從兩旁青磚露出的地洞裡,伸出兩根圓叉,霍地一斜,便向柳湘
對正叉來。柳湘此時正隨著當中青磚突然下沉,腳下虛空著不上力,一見圓叉襲來,心
裡閃電一轉,立即雙手左右一分,一把抓住圓叉,借力上升,準備飄向第四塊青磚。沒
想到這兩把圓叉的力量大得出奇。柳湘雙手抓住圓叉。全力一分,再借力飄身,可是圓
叉相對叉來之勢,力道何止千鈞?等到柳湘發覺力不從心之時,已經為時已晚,錚然一
聲,兩把圓叉已經緊緊扣在一起,恰恰鎖住柳湘的腰部,懸空吊住。
柳湘仍不死心,雙手兀自緊握住圓叉,竭力去分。可是兩根圓叉像是生鐵鑄在一起
,分毫不動。這才長歎一聲,廢然罷手。回頭看時,道人站在神龕旁邊,神色沉重,面
容嚴肅,兩眼神光鋒利,看著柳湘。半晌,突然一伸右手,掀動黃幔,只聽得一陣軋軋
有聲,兩根圓叉逕自收回,落地銅網也已緩緩上升,地上青磚又回到原狀。
道人站在那裡,指點著柳湘,說道:「尊駕臨危不變初衷,這份骨氣,確屬難能。
玄天觀最尊重骨氣凌然的人,尊駕不能承諾接掌玄天觀,我也不再勉強。但是,尊駕既
已獲益玄天觀絕技,就當守我玄天觀戒律,一切敗德傷行之事,均在嚴禁之列,一旦觸
犯,絕不寬貸。請吧!玄天觀已是暢行無阻,但願好自為之。」
道人說罷一揮手,命柳湘即時離去。
柳湘聽著道人這一席話,大感意外,愕然站在那裡半晌無言,突然心念一動,昂然
舉手抱拳。說道:「道長盛意,柳湘沒齒不忘。只是柳湘並非忘恩負義之輩,玄天觀祖
師爺授藝之德,銘刻五內。只待柳湘血仇得報,縱使千里關山,也趕來玄天觀皈依三清
。掌門之責雖不敢領,但願毋違玄天觀之規律。柳湘就此告別。」
言罷一躬到地,起步騰身,掠出神殿,越過高牆,直奔玄天觀外。
柳湘一口氣奔出玄天觀,果然一路均無阻攔。柳湘也不敢稍待,全力疾奔,轉眼遠
離玄天觀五六里之遙。迎面一個黑壓壓的樹林,柳湘一收身形,緩步走到樹林邊緣,找
一塊石頭坐了下來,心裡卻為這幾天以來的奇遇,引起思潮起伏不止。
算是自己無邊幸運,誤闖玄天觀,習得降龍十八掌,並抄繪了天罡劍卅六式圖樣。
只要稍等時日,憑借這兩種絕技,闖蕩江湖,相信無人敢敵,但是,仇家的消息卻依然
毫無蛛絲馬跡,縱然習得絕技在身,又有何用?想到這裡,柳湘也止不住長歎出聲,自
語說道:「若不是血仇無著,冤恨在身,我真願意從此跳出紅塵……」
剛一說到此地,柳湘霍然身動,雙掌交胸,厲喝一聲:「林內何方朋友?有何見教
,何不請出相見?」
話聲甫畢,但見林裡人影一閃,飄然一人落在柳湘面前,呵呵說道:「老侄台心分
神馳之際,依然能夠耳目聰穎若是,誠屬難得。只要老侄台存心向上,玄天觀算是後繼
有人了。」
柳湘見是破道人,上前行禮拜道:「老道爺為何也來到此地?後輩多承老道爺指點
,因禍得福,感恩不盡。只因玄天觀人地俱疏,也不便久留。未向老道爺面謝,尚望不
罪。」
破道人笑呵呵地扶起柳湘,說道:「天意如此,不關老道人之事。只是老侄台習得
絕技在身,千祈好自為之,毋負祖師爺與掌門人之盛意。」
柳湘聞言心裡大驚,急忙問道:「在祖師爺神殿之中,與後輩約定兩條,以及發動
禁制的年輕道人,竟是……」
破道人笑呵呵說道:「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玄天觀第七代掌門人年紀最青,功
力卻為歷代掌門人中所僅見,而且仁心無比。……」
說著伸手從脅下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柳湘,繼續說道:「老道人指點你到玄天觀
的禁地,瞞不了掌門人的明眼。好在我是客位,與上一輩的還算有點交情,也就免予追
究。當然,主要還是掌門人慧眼獨具,鑒賞老侄台資質與秉賦,否則,縱使掌門人寬貸
於我,也不能對你惠澤如是。」
柳湘接過包裹,覺得裡面甚為沉重。破道人點頭說道:「打開來看看!」
柳湘依言打開包裹,裡面包了兩套頗為講究的衣裳,幾十兩白花花的銀子。另外一
卷黑黝黝圓餅,露著一個把柄。柳湘拿在手裡瞠然不識,正待請問時,破道人伸手接過
拇指一按機簧,右手一抽,只見「嗖」地一泓秋水,耀於眼前。柳湘禁不住頓時「呀」
然出聲,原來是一把閃亮的長劍,正巔巍巍地握在破道人手裡。
破道人感慨萬千的說道:「掌門人器重老侄台之心,由這柄靈蛇軟劍可以顯見。靈
蛇軟劍碧玉鞭,同為玄天觀歷代相傳的鎮觀之寶。掌門人能以靈蛇寶劍相贈,老侄台就
不能不以玄天觀第八代掌門人自居了。記住!老侄台好自為之,前途無量。老道人任務
已了,但願他年後會有期。」說著轉身頓足,飄然就去!
柳湘剛一接過破道人凌空擲來的靈蛇軟劍,一見破道人掉頭就走,急得拔步就追,
連聲叫道:「老道爺,請稍留法駕,後輩尚有事請教。」
但是,功遜一著,步遲一分,破道人已經去得無影無蹤,順風只飄來一句:「潛江
一帶熟人多,老侄台細心訪察,定有所獲。」
頓時人聲俱杳,只留下寂寞空林,一片寂靜。
柳湘凝目而望,林前一片朦朧,細嚼著方才破道人臨去之時的兩句話,使他躊躇不
定。「潛江一帶熟人多。」分明是指在潛江一帶可以尋得仇人線索,在此細心訪察,希
望無窮。轉而一念:「降龍十八掌,雖然自己已經熟記無差,但是不知能否用來禦敵。
天罡劍卅六式卻是一招未試,如今靈蛇軟劍在手,不若趁早覓地苦練,一旦招熟功成,
再來潛江,何愁復仇線索無著?廿五載都已經悠悠而過,何必急於一時?」
意念一決,立即拾起地上包裡的衣裳,換下身上的戲裝,只留貼身繪有天罡劍圖解
的內衣。再把靈蛇軟劍一掖衣底,收拾起包裹,認定與青草塥相反的方向,打算走到天
明時再說。
柳湘這裡人還尚未上路,突然背後嘿嘿一聲冷笑。在如此深夜,如此冷靜無邊的叢
林,突來如此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不懷善意之處,已是非常明顯。柳湘聞聲知警
,霍然撤步旋身,尚未立穩身形,但見左右人影一陣颯颯風響,頓時周圍被人團團圍住
。
柳湘定神一看,但見四個中年道人,仗劍而立,圍住自己,從來人的功力以及來路
方向看來,分明是玄天觀的門下弟子,不知為了何故,深夜趕來而又如此氣勢洶洶。柳
湘故作不理,轉身下步向前走去,迎面一個道人伸手一攔,喝聲:「那裡走!」
柳湘本來準備問明來由,再作定奪,一見道人凶狠無情,顯然惡意成份居多,一時
他話也懶得答,左手一翻,疾推一掌,凌厲掌風,直向道人前胸「七坎」、「玄機」撞
去。
攔住他的道人沒料到有這突然的一記狠著,倉忙中撤步換位閃在一旁。柳湘連頭都
不回,點足騰身,一落兩丈,這四個道人功力極為不弱,一見柳湘越圍而去,立即一聲
叱吒,隨聲起步疾追,柳湘剛一落步,四個道人又一圍而上,其中一人長劍一挽,指著
柳湘說道:「如果今天讓你逃出了玄天觀四劍之手,算你運高命大,來吧!亮傢伙!」
柳湘弔客眉一擰,沉聲問道:「是誰叫你們來的?」
柳湘如此理直氣壯的一問,倒使這四個道人為之一怔。站在迎面的那個,喉嚨裡打
了一個哈哈,說道:「你觸犯了玄天觀的禁例,有死無生,擅自逃出,玄天觀弟子人人
得而誅之,何況我們四劍?是漢子隨我等回去,活罪雖然難免,死罪卻可寬貸。」
柳湘一聽話風,知道不是掌門人授意而來。頓時心頭一鬆,同時,也不由地感慨不
已。玄天觀門下弟子如此良莠不齊,如何能在武林中自成一派?念一及此,殺機遽生,
從衣底下取出靈蛇軟劍,一按機簧,嗖的一聲,寒光頓現,還沒等到對方講話,出手連
攻四劍,「靈山問訊」、「樵子指路」、「割袍斷義」、「太公垂釣」,這一連四招,
雖然不是驚人的劍法。但是,柳湘發動於突然,搶盡機先,出手又極快速,而且四個道
人一見靈蛇軟劍出鞘,先自驚愕分神,等到柳湘唰唰攻到,才逼得手忙腳亂的,連閃帶
躲,好不容易才躲開四招。
柳湘靈蛇軟劍一收,冷哼一聲,說道:「如此身手還配出來生事,不怕為玄天觀丟
人。」
四個道人被靈蛇軟劍逼開之後,稍分即合,仍然把柳湘圍住。四個人幾乎是齊聲罵
道:「觸犯禁律,偷盜寶物,該當何罪?」
罵聲未了,四劍同時而上,人走交叉方位,劍化流星閃電,向柳湘急攻。柳湘使開
靈蛇軟劍,左遮右擋,前封後鎖,晃眼十招過去,暫時還保住不敗。
論功力劍法,這四個道人都是玄天觀「鎮」字輩中的高手。「玄、法、靜、自、得
、天、行、鎮、八、荒」。「鎮」字輩已是目前玄天觀中的二代弟子,都有卅年以上的
功力修為,四個人圍住柳湘,按理不出五招,柳湘就得棄劍被擒。一則四人懍於靈蛇軟
劍的威勢,內心怯意自然而生,靈蛇軟劍削金斷玉,鋒利無比,使他們發劍攻招之時,
多少有些顧忌。再則柳湘滿臉傲然不在乎的神氣,一時難知究底。如此柳湘才能勉力周
旋十招。
十招一過,情勢頓時分明。靈蛇軟劍雖然鋒利無比,但是較之一般寶劍柔軟許多,
柳湘使來極不順手,威力為之大減。這四個道人既然都是玄天觀中高手,交換十招之後
,已經把柳湘看清楚了究竟。突然一聲厲叱,四支長劍一緊,劍氣縱橫,劍光暴漲,柳
湘頓時還手無力,落敗就在呼吸之間。
柳湘此時把心一橫,遽然改守為攻,自己門戶大開,毫不封閉,一味揮動靈蛇軟劍
猛攻四人要害。柳湘如此亡命打法,可是玄天觀四個道人毫不為意,四支劍仍像急風驟
雨樣地,源源攻至。
眼見柳湘難逃三招之外,忽然林中一聲清叱,接著一道白光有如滿天星斗,臨空罩
下,四個道人急切間沒有想到會有人突然臨空凌厲攻來一劍,趕緊個個撤步退身,舉劍
護頂。
柳湘四周壓力一鬆,剛緩得一口氣,但見面前人影一晃,在自己面前。已背向而立
著一位身裁修長,柔髮披肩,素裳飄拂的姑娘。
未見人面,先聞鸝音,只見她左手叉腰,右手執劍,長劍拄地,嬌聲叱道:「你們
四個還是出家人,好意思以眾欺寡,也不怕羞?」
四個道人被人一劍震退,正自驚愕不置之際,沒料到現身的。竟是一位十七八歲的
姑娘,聽她講話的口吻,分明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臉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面紗,看不清
楚薄紗後面的面貌。
四個道人老羞成怒,自己在玄天觀內,也是數得出的腳色,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
女孩一招擊退,話傳出去,今後怎麼做人。毀譽相關,殺心頓起,也顧不了玄天觀的規
律戒條,四人一交眼色,決定一舉把這個小姑娘和盜劍的人一併擊斃,免留後患。四個
人竟不答話,中間一人彈劍二響,劍作龍吟,忽然嘬嘴長嘯,聲如裂帛,嘯聲未歇,四
個人四支劍,捲起千層劍幕,力道千鈞,分從四方閃電攻至。
白衣素裳的姑娘,忽然一聲銀鈴樣的輕笑,對四個道人凶如波濤洶湧的攻勢,簡直
視若無物,連柳湘在身後連聲叫著:「姑娘閃開」也都充耳不聞,霍地長劍一探,一道
長光挾著一條白色人影,平地凌空,拔起兩丈多高。人在空中一聲清叱,青光突化滿天
星斗,一如剛才一模一樣,迎頭罩下,四個道人原先攻勢兇猛,可是一見姑娘如此來勢
,頓時反攻為守,長劍盤旋,護住頂門。正待退下,只聽到「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響,
霎時青光一收。素裳姑娘仍然俏立當地,四個道人的手中長劍,一個個都只剩下半截。
這一下突然之變,連站在姑娘身後的柳湘,也為之驚愕不置,四個道人此時看著手
上半截斷劍,何止是驚詫,更是充滿了羞愧激憤,但是眼看彼此功力相差太遠,連人家
一招都招架不住,還有何話可說?
一道丟掉手中斷劍,拱手說道:「姑娘天人,神功無敵,貧道等甘拜下風,敢問姑
娘芳名,日後也好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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