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畫謎】
永樂二年秋天十月,蘇州。
蘇州以園林著名,不同的園林有不同的設計,古雅精緻,不過這間在大同巷的慈園
,論設計其實十分普通,但是,在當地卻頗有名氣。
這一天,在園中的後花園,傳來了一陣陣的叱喝之聲,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指導著
一個少年練劍。
那個中年男人,大約四十五、六歲,身材瘦削,面長,雙目有神,面上留有一綹長
鬚,神態飄逸,手持一把木劍,正在一招一式的作示範,身旁一名少年,正依著中年男
子的指示,一招一式地在舞動手中的長劍,倒也似模似樣,中年男人一看到他的招式不
對,便大聲叱喝,要求十分嚴格,少年看來練得吃力,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勉力而為。
這個中年男子,便是慈園的主人,叫做陳一平,綽號「奪命蛇」,這個綽號自是形
容他的劍法靈巧似蛇,劍術高明,招招奪命;同時也形容他性格陰沉,為人不露形色,
同樣的奪命,是一個不好惹的對手。
那個舞劍少年,是他的獨生子陳東陽,今年十四歲,自小便由父親教授劍法和武功
。
這兩父子練劍正練得入神,一個老僕在這時匆匆地走了進來,一路走,一路叫:「
老爺,不好了,出事了。」
陳一平見是大院的管家陳三,便喝道:「什麼事,大驚小怪的叫嚷,也不怕失禮。
」
陳三被陳一平一喝,停了下來,說:「老爺,大門外面有人搗亂呢,你出去看一下
好了。」
陳一平「哼」了一聲,帶著兒子跟在陳三的後面,由後院中穿堂而過,來到了大門
外;他一面走,一面心中嘀咕,甚麼人竟然夠膽到慈園來搞事,真的是不要命了。他有
這一種想法,自有他的道理,不要說在蘇州,在天子眼中,這慈園也有一點名堂呢。
這一點的名堂,來自陳一平的父親陳震。
這陳震本來是蘇州人,練得一身好武功,當年他是太祖皇帝身邊的一名近身衛士,
武藝高強。朱元璋打天下,和陳友諒在鄱陽湖上決戰,身陷險境,被困淺灘,眼看就要
成為階下囚,部將韓成假扮朱元璋投河,朱元璋卻在陳震等護衛下,苦戰求突圍,幸而
常遇春帶兵來救,才得以脫離險境,只是在這次突圍中,陳震卻受了重傷,一條腿被砍
去,成了殘廢,只能退隱回鄉。
朱元璋奪得天下之後,大賞功臣,記起了這個衛士,把他找來,為他在家鄉建了這
一幢大宅,又賞了他無數金銀,這陳震也就成了城中的名人之一說來也是天意,如果陳
震當年不是少了一條腿,繼續和太祖打天下的話,後來可能會當上大官,不過,隨之而
來的便可能是滿門抄斬了,只因朱元璋得天下後開始大殺功臣,當年有功之人,幾乎都
成了冤鬼,但這陳震因為斷了腳,又不當官,所以,皇帝對他倒沒有為難,反而禮遇有
加,不時加以賞賜,以示不忘當年之功臣。
陳震受寵若驚,做人更加小心翼翼,而且,告誡子孫,切不可為官。而他為了表現
出一副甘於平淡的樣子,實行開館授徒,教人武藝作為消遣。
陳震只有一個兒子,便是現在的屋主陳一平,這陳一平自小不是讀書的材料,只愛
舞刀弄劍,卻頗有學武之天份,這一點正合其父之意。陳震對他加以悉心栽培,竟然被
他在江湖上弄出了一點名氣,得了一個「奪命蛇」之稱號,自父親去世以後,也就繼承
父業,仍以教人武藝維生,由於其父的關係,官府中人也讓他三分。
陳一平對武功倒是十分著迷,尤其是對家傳的「滅魂劍法」更有心得,不過,他雖
然是個武痴,實際的江湖經驗卻不多,原因其實亦不難明白,只因他一直靠的是父蔭,
家中有財有勢,任誰都給他一些面子;他亦甚少在江湖上走動,實際上也算不上是江湖
中人,所以,對有人會到這裡來搞事,他自然覺得十分奇怪。
陳一平跟在陳三的後面,一走出門口,便發覺有些不對勁,一看大門旁的圍牆,忍
不住「呀」的一聲叫了出來,麼人這麼大的膽子,竟到這裡來撒野。
在灰色的圍牆上,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給人畫上了一幅大畫,這幅畫足有一個半人高
,闊約五呎,畫中有一男一女差不多真人大小,栩栩如生,畫中兩人大約都是十六、七
左右年紀,畫的背景是一個花園,中央的假山旁放了一張香案,二人均手中持香,似乎
正在向天禱告一般。
陳一平小心地看了看這一幅畫,心中更是暗暗吃驚,坦白說,這一幅畫畫得好與不
好,他並不懂欣賞,但是,畫畫之人肯定是一個武術高手,只因這一幅畫並不是用筆畫
上去的,畫中的屜條卻是陷入了牆上,有半寸之深。這本來也不奇怪,因為,用利器也
可以做成這樣的效果,但是,這些屜條有粗有幼,筆畫分明,看起來倒似乎是用手指在
牆上畫出,當然,圍牆不過是堵塗了灰的磚牆,但是,用手指在上面畫出如此多的深痕
,這一個人內功之驚人,也就不用說了,陳一平自小在父親指導之下,練的是嵩山的少
陽內功,但自問就沒有這一個本事。
他細心地打量著這一幅畫,如果只看畫面的內容,無非是一男一女在訂盟,若是用
普通毛筆畫,也許不過是一些文人雅士在此塗鴉罷了。但是,對方是用內功刻在牆上的
,反映的意義就不同了。陳一平雖然對江湖事一向不大了了,卻絕對明白,對方到他的
家門來露一手,其中肯定有一些什麼含義。
但如果只看這一幅畫的話,又似乎沒有惡意,何況自己也沒有什麼仇家。
「爹,是什麼人畫這樣的一幅畫呢?」陳東陽問道。
陳一平正不知怎樣回答,這事已經驚動了家人,他的妻子柳如玉由屋內走出來了。
「平哥,出了什麼事了?」她一邊問,一邊向陳一平走了過來。
柳如玉比陳一平小三歲,今年四十二歲,雖然已經是人到中年了,樣子看起來卻不
過三十來歲,生得極其嬌俏,面上似乎經常帶著笑,是一個典型的美人兒,因而得了一
個「玉面芙蓉」的外號。她是杭州有名的拳師「通臂猴」柳子聰的獨生女兒,由於陳家
有名,柳子聰找了媒人來向陳家說媒,陳震見對方門當戶對,又是武術世家、地方上的
名人,所以一口答應了。
陳一平最初只是聽從父命娶妻,到成親之日,見到妻子原來是個大美人,不覺又驚
又喜,加上柳如玉善解人意,陳一平對她自然痛惜有加,兩夫婦一向感情極好,成親已
二十年,從來也沒有吵過架,親友都說兩人是模範夫妻。
「不知是誰人在這裡胡亂塗鴉,令人啼笑皆非。」陳一平答道。
柳如玉來到了丈夫身邊,看到了牆上的那一幅畫,在這一瞬,她面色突變,身子也
晃了一晃,似乎受了什麼驚嚇。
「玉妹,你怎樣了?是不是看出了什麼不對?」陳一平見妻子如此,也不覺吃了一
驚:「你認識畫畫之人嗎?」
「不,不是。」柳如玉心神不定地說:「這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剛發現。」陳一平說,看見妻子的樣子,似乎知道這畫的來歷。
柳如玉沉吟了一下,說:「叫人把畫塗去了吧?」
「是不是也到衙門去備個案?」陳一平問。
「畫中不似有什麼惡意,不用驚動衙門了吧。」柳如玉說。
陳一平一向對妻子言聽計從,於是吩咐傭人找來泥水匠,把那幅畫用泥水封掉,對
此事也不大為意,繼續回去授徒了。
一宿無話,第二天早上陳一平剛和兒子到了後花園練功,那管家陳三又匆匆的走了
進來:「老爺,又有人畫了一幅畫,真是太過份了。」
陳一平的心中有一種不祥之兆,帶著兒子來到了前門,果然,牆上又有了一幅和昨
日大小一樣的畫,但是,今天的內容卻和昨天的不同了。
在這畫中,仍然是昨天的一男一女,不過,今次所畫的兩個人卻在房中床上,那女
的上身赤裸,露出了一雙乳,面上含羞答答,神態甚是誘人,那男的面上帶笑,一隻手
正伸向那女人的乳房。畫同樣是用手指刻在牆上,筆法和昨日一模一樣,顯然是同一個
人所為。
只是,這一幅畫所畫的是男女床上的情事,屬於所謂春畫,竟然就刻在這慈園的牆
上,顯然有向宅中主人示威之意。
陳一平怒道:「這還有皇法嗎?」
柳如玉這時也聞訊出來了,一看牆上那畫,不由得粉面緋紅。
「報官去!」陳一平恨恨地說。
「平哥,此事不宜張揚,如果報了官,這畫便要暫時保留,成何體統?」
柳如玉說:「何況這事傳了出去,不怕人家笑話嗎?」
柳如玉如此一說,陳一平人也冷靜下來。的確如此,這樣不雅的畫保留在門口未免
失禮;何況,一而再,再而三被人畫了畫在牆上也不知道,陳家作為武林中人,面子也
不知往哪裡掛,陳一平心中好生感激妻子的細心。
「那現在應怎樣辦?」陳一平望向妻子。
「先把畫給塗去,我們從長計議。」
陳一平吩咐陳三叫人把畫塗去,並叮囑不可洩密,便和柳如玉返回屋內,兩人在大
廳上坐定。
「玉妹,你看這一件事應如何處置?」陳一平問道。「我看對方是有意尋釁,不知
還會發生什麼事。」
「平哥,我看這一件事並不簡單,我曾聽我爹爹說過,當年我們家鄉浙東有一個淫
賊叫『神筆』龍非,在犯案之前,喜歡在人家門外先畫春畫,然後再來行事。據說這龍
非武功極高,官府和武林中人都多次設計想將他捉拿,最後仍被他逃脫,只不知現在作
畫者是否此人?」
陳一平心中一凜,他倒沒聽父親說過有這樣的一個人物,但是,他本來就不是江湖
中人,對江湖中事不大清楚,居於蘇州以後,也甚少涉足江湖事,妻子既然聽外父說過
此人,當然不會有假,如此說來,這一個淫賊倒是看上了自己的家了。
這一下可就令他有些心驚了,因為,他家中並沒有其他的女眷,就只有妻子柳如玉
,然則,這一個淫賊所看中的豈不是自己的妻子?
真是如此,也不出奇,因為妻子一向是個遠近知名的美人,雖然現在年紀大了,但
是,仍然有誘人之魅力。
「那麼,他是衝著你而來了?」陳一平說道。
柳如玉面上一紅,嗔道:「我還有這樣的吸引力嗎?」
陳一平在她的面上捏了一下,說:「你是美人,當然有吸引力了。」
柳如玉「啐」了他一口:說:「那你把我獻給他好了。」
陳一平「嘻、嘻」笑道:「我可捨不得呢。」
「好了,平哥,先不要開玩笑,你看這一件事到底應該怎樣辦?」
陳一平雖然說是一家之主,但一向都是對老婆言聽計從,他說:「你的意見如何呢
?」
「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柳如玉說:「我們陳家在這裡多少有點名氣,對方
卻公然挑戰,有這樣的膽子,自然不是普通的鼠輩、多少有點本事。」
陳一平點了點頭,妻子所言的確甚有道理。
「這一件事,我們要作一點準備,由今天晚上開始,我們叫徒弟們分成兩班,輪流
守夜,另外一方面,也要找一些幫手,在這裡等他好了。」
「好主意,只是,找誰來幫忙呢?」陳一平問道。
「我看你義兄『座山虎』方勇是一個,還有韓山寺的空名大師、凌師弟、張師弟,
我們六個人,加上一班徒弟,基本上應該沒有對付不了的高手了吧?」柳如玉說。
聽見妻子這麼一說,陳一平的心中便有底了。的確,以自己兩夫婦加上妻子所說的
四位高手,還有什麼可怕呢?
他馬上吩咐傭人備了快馬,修書之後,吩咐得力的傭人分頭送信。
之後,又把眾徒弟叫來,吩咐他們編成兩班,每班分成四組,兩組在戶外巡邏,兩
組則在園內巡查,他知道徒弟們的功夫都不算很高,所以特別囑咐,要是晚上發現有可
疑之處,便應打鑼求援,切不可私自動手,以免發生危險,一切等明日援手到來再說。
一切吩咐妥當,陳一平也就定下心來,他對自己的武功也頗有信心,「奪命蛇」這
一個名堂可不是浪得虛名,就算那「神筆」龍非來了,也要讓他見識一下自己的厲害。
這一天晚上,徒弟們開始巡夜,兩夫婦分頭到處察看,到了差不多午夜,才上床就
寢。
為了小心起見,兩夫婦也不脫去身上的緊身衣,同時把劍放到了枕頭下,以防突發
之事。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兩個人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突然之間,聽見了有鑼聲響起,兩夫婦同時躍起,拿了武器衝出房外,卻原來,已
經天亮了,鑼聲來自前花園。
兩夫婦一起走到了前花園,所有的徒弟也已經到來了,人人手上也都拿著武器,正
看著在花園牆上的一幅畫。
這畫上畫的仍然有以前兩幅畫所見的一男一女,但是,今次的畫中卻多了一個老者
在中間,似乎正在吩咐兩人什麼事一樣。
畫仍然是用同樣的方法畫上去,畫得同樣的精細。
陳一平心中震怒:「是誰先發現的?」他問。
「是我們,師父。」說話的是他的四弟子狄家成和五弟子翁鋒,他們兩個人是一組
的,負責前院一帶下半夜的巡邏。
「我們半個時辰前巡過這裡,仍然什麼也沒有。」狄家成誠惶誠恐地說。
陳一平「哼」了一聲,昨天晚上,加強了巡邏,對方反而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入了屋
內,畫上了這一幅畫,顯然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內,而由他從容行事看來,這一個人的
武功也的確不可小覷。
他冷冷地望了各弟子一眼,說:「算了,都回去睡一覺,今晚再說吧。」
各弟子均灰頭土臉離去。柳如玉用手牽住了陳一平的手,說「平哥,不要生氣,兵
來將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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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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