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密諭】
「好,一起上來嗎?」常盛的面上仍然帶笑,一副氣定神閒。
「師弟,你退下,讓我先來領教常千戶的功夫。」陳一平自忖是一派掌門,不肯自
墜了身份。
常盛這時不再說話,兩掌已經同時伸出,分襲兩人道:「上來了,就沒有那麼便宜
想走。」
陳一平和凌聰同時覺得,兩股大力推向自己,如果就此退下,可要受傷了,來不及
細想,各自舞出了「滅魂劍法」的招式,分由兩路向常盛襲去。
陳一平雖感對方無禮又無理,但是,錦衣衛的名堂到底太響,這樣的人自己是得罪
不起的,只盼和對方交手勝出,便可以雙方罷手,再作解釋。所以,最初出手,還留有
餘地,只是,一交手幾招,卻不由得心中暗暗吃驚,這常盛的功夫似乎深不可測,看來
,自己和凌聰兩人聯手,能和對方打過平手,已是萬幸,當下不敢再分神,全力以赴。
陳一平綽號「奪命蛇」,正因其心思細密,加上劍招刁鑽,他一定下心來,劍招便
顯出這一個優點,他的劍招不緩不疾,每出一劍都在半路轉招。
相反,凌聰為人粗豪,劍法大開大闔,勇往直前,兩人雖然同是使「滅魂劍法」,
外人看來,倒似是兩種不同的劍法。
常盛在他們兩人劍中穿梭,雖然仍是面上帶笑,但掌上的功夫卻也不敢怠慢,出掌
亦越來越沉重。
三人戰作一團,已經過了百餘招,可是誰也佔不了上風。
陳一平的心中暗暗焦急,想不到自己以二敵一,仍然佔不到便宜,這件事傳了出去
,自己的面子也不知往哪裡掛了。這麼一想,劍招一變,本來是慢條斯理的動作,一下
子加快。
常盛的面色在這時亦變得越來越紫,掌法也同時在加快,每出一招,都來一聲呼喝
,聲音震耳,彷如雷鳴一股,令人心神震動,在旁邊觀戰的兩個家人以及一眾徒弟,有
些竟已身體搖搖晃晃,而陳東陽也面色青白,冷汗冒出。
方勇叫道:「這是『紫微雷音功』,快用布塞著耳,否則會受內傷。」
話未說完,兩個家人已昏倒在地,幾個弟子也已經開始在嘔吐,柳如玉急急用手掩
住陳東陽雙耳,自己的心也在狂跳,只想往外逃。
張晉受傷以後,本來正坐在一角調氣療傷,被這聲音一擾亂,竟又吐出一口鮮血,
萎頓在地。
陳一平和凌聰的劍招顯然也已經受到了騷擾,動作開始放緩了,陳一平心中暗暗吃
驚,他努力攝住心神,只是,一分了心,手中的劍招便受影響,而凌聰的內功明顯比陳
一平要低,他的身子也開始抖動起來了。
常盛的吼聲在這時聲調一變,似是在哭泣一樣,如泣如訴,和剛才的聲聲震耳完全
不同。
室中的人,武功較低的幾個弟子已經開始哭泣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傷心事一樣。
陳一平暗暗吃驚,他看到四個站在四角的錦衣衛若無其事站在那裡,顯然不受干擾
,證明都是內功深厚的高手;自己這一面,就只有空名、方勇和妻子可以支持,強弱對
比已定,再打下去也不過是一場慘敗,也不知自己遇上了什麼災劫,竟招來這莫名的一
場禍,今日看來只好認栽了。
這麼一想,鬥志頓失,劍招也變得軟弱無力了,眼見就要敗在當場。
「什麼人在這裡裝神弄鬼!」突然之間,一聲巨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還未弄
清是怎麼一回事,一團黑影已經由天花頂上降了下來。
在這一聲大喝之中,常盛的叫號突然被截,再叫不出聲來,相反,紫色的面孔此時
變得脹紅,「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紫微雷音功」其實是用內功發出的聲音擾人心魄,效力奇大,只是,遇上了內
功比自己高的人,對方一下反制,自己就反而變成受害人。
常盛和各人纏鬥多時,知道各人武功均在自己之下,所以才放膽使用這本領,卻想
不到竟然還有一個高手在此。
陳一平這時大喜過望,以為這一次要吃大虧了,想不到最後關頭卻有此結局。
站在眼前的是一個頭帶草笠的人,身穿一件黑色長袍,腰上插了兩把刀,一長一短
,最奇怪的是他的面上戴了一個人皮面具,面無表情。
「你是誰?」常盛吼道,四個錦衣衛同時拔出了刀,圍在黑衣人身邊。
陳一平上前作了個揖:「多謝大俠相救。」
那黑衣人對各人毫不理會,他的頭轉向了陳一平的妻子柳如玉:「小師妹,別來無
恙嗎?還記得故人吧?」他的聲音冷冷的,似乎不帶一點感情,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
覺。
這話一出,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柳如玉的面色更在這一刻變得慘白?她的聲音顫
抖:「大師兄,真是你嗎?」
「哼。」黑衣人只哼了一聲。
「玉妹,這人是你的大師兄嗎?」陳一平問道,他十分奇怪,因為,自從他和柳如
玉成婚以來,從來沒有聽說她有一個大師兄。
柳如玉的面色卻越來越難看,她的面上一陣紅,一陣青,心神恍惚,似乎完全聽不
見陳一平的問話。
常盛這時開腔道:「我不管你是誰,這一件事絕不會如此罷休,識趣的話,你最好
不要管。」
黑衣人一點也不理他的說話,他只是望著柳如玉:「師妹,我已履行了當年的承諾
,你呢?你一切都忘了吧?那一件物事呢?你到手了吧?」
這句話一出,所有的人都呆住了,這一個黑衣人,突然從天而降,而來的目的竟然
又是為了那一件東西。
常盛喝道:「你這小子倒也大膽,原來就是為了這一件事而來,你想造反嗎?」
陳一平的表情卻是一片迷惘,他說:「玉妹,他到底說什麼,那一件到底是什麼?
你們到底為了什麼而來?」
柳如玉仍是一句話也不說,陳一平見她的身體在顫抖著,似乎十分激動。
「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陳東陽在母親的懷中問道。
常盛向四個同來的錦衣衛打了個眼色,四個人突然撲上前來,分由四個方位向黑衣
人襲去,四把腰刀銀光閃閃,構成了一個光網,把黑衣人罩在刀圈中。
這一下突然發難,眼看那黑衣人一下子就要被人分屍,只聽見「錚」的一聲,同樣
是一道銀光,黑衣人的長刀已經出鞘,「噹、噹、噹、噹」四聲,四個錦衣衛的刀全被
削脫了刀頭,幸而四人退得快,否則連手也被砍了下來。
各人望向黑衣人,他的刀已經再次插回鞘中,這一招清脆玲瓏,一招同斷四大高手
的刀,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常盛知道這次佔不了便宜,冷笑一聲:「我們會再回來,此事不會就此算數。」他
向四人示意,五個人一起離開了大廳。
黑衣人並沒有更進一步進逼,對錦衣衛的離去漠不關心,他的目光仍然望著柳如玉
,似乎是在等待她的答案。
陳一平十分尷尬,這一個人說是柳如玉的師兄,那應該算得上是自己人了,但是,
看他對自己連正眼也不瞧,顯然並不當他是自己人,反而好像充滿了敵意;而柳如玉卻
似有難言之隱,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黑衣人這時又再開腔了:「師妹,我的畫難道沒有提醒你嗎?你可別忘記,我們要
做的大事。」
這一句話更令所有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在場的人都是為了這一些畫而來,卻想不
到,畫這些畫的人和柳如玉大有關係,而且,明顯地現場中沒有一個人的武功比得上他
,看他剛才對付四個錦衣衛的一手,就知道他的武功深不可測。
「這些畫是你畫的嗎?」陳一平問道:「玉妹,你說話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柳如玉面色慘白,站了起來,她向陳一平盈盈一拜:「平哥,我對不起你。」然後
轉過身來,把陳東陽摟在懷中親了一下,說:「以後要乖乖聽你爹的話。」她再站起身
來的時候,面色慘白,胸口竟插了一把匕首,鮮血直冒。
陳一平嚇了一跳:「玉妹。」撲上前來,柳如玉萎頓在地,已然氣絕。陳東陽哭道
:「娘……」
這一下事出突然,所有在場的人都呆住了,那個黑衣人突然大叫一聲,身子向上一
躍,穿過屋頂,竟然就此失去蹤影。
「娘,你醒醒。」陳東陽叫道。
陳一平和其他人呆在當場,眼前發生的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柳如玉明明是杭州拳
師「通臂猿」柳子聰的女兒,為什麼又會有一個師傅,而卻從未聽她提起呢?那一個黑
衣人大師兄又是誰呢?柳如玉為什麼又要自殺呢?各人都是滿腹疑團。
「陳師兄,你到底有什麼事隱瞞我們,最好交代清楚,我們可不要白白送死。」凌
聰扶起了受傷的張晉,憤憤不平地說。
「對呀,這一件事你一定要說清楚。」張晉說:「如果是普通江湖恩怨,大家為你
分擔也就罷了,現在連錦衣衛也得罪了,這可是殺頭的事,你這樣做就過份了。」
這時全國正在大查欽犯,而且,新皇手段狠辣,動輒殺人以外更會連累九族,當時
轟動全國的名儒方孝孺,只因不肯歸順,更被誅了十族,連門生朋友都不放過,所以也
難怪他們擔心和憤憤不平了。
陳一平悲憤地說:「各位厚義來幫我的忙,我怎敢有什麼隱瞞呢?只是,我實在不
知發生什麼事,絕不是存心瞞騙。」
各人望著他,似乎並不相信。
「一平,錦衣衛要拿的是什麼?」一直沒有作聲的空名大師這時開腔了。
「我也不知道。」陳一平取出了那一張紀綱的手諭,說:「你們看好了,這上面只
提要我交出一件物事,我也不知是什麼?」
「嘻嘻,你真的不知道嗎?」空名和尚問道。
「大師,連你也不相信我嗎?」陳一平十分認真地問道。
「我可以相信你,不過,他們卻未必,對不對?」空名冷冷地說,他似乎變成了另
外一個人。
「你們不相信也沒有辦法。」陳一平有點氣憤地說。
空名大師冷笑道:「你隱瞞是沒有用的,江湖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你還是乖乖把
那張『太祖密諭』取出來,我們大家仍是朋友,一樣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你要是執迷
不悔,哼,錦衣衛以外,很多高手也跟著會來,你一個人可以對抗那麼多人嗎?」
這句話一說出來,所有的人都面色一變,陳一平冷笑道:「你們就是為此而來?」
「大師兄,原來你真有祕密瞞著我們。」凌聰說:「你太過份了。」
「爹,什麼是『太祖密諭』呀?」陳東陽問道。
陳一平並沒有回答,他牽住了陳東陽,對眾人說:「你們跟我來好了,我還是需要
你們幫忙的。」
空名笑道:「這就是了,我們到底是朋友,大家好商量嘛。」
「大和尚,人家說出家人四大皆空,你卻似乎還未看破紅塵啊!」方勇說。
「哈、哈,你不也如是?」空名說。
凌聰扶著張晉,說:「三師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看來,他兩人倒是毫不知
情。
空名說:「不用問你三師兄了,你大師兄自會跟你說清楚。」
一眾人跟著陳一平走進了後屋,來到了後面的大廳,這裡是陳家的宗祠,放了陳家
歷代的祖先靈位。
陳一平走到了大廳中,拉著陳東陽跪了下去:「向祖先禮拜叩頭。」
陳東陽依言和父親一起,向祖先靈位叩了三個響頭,陳一平站起來,拉著陳東陽的
手走到了祭桌上,他在桌上中央的燭台拉了一下,一陣「軋、軋」的聲音傳來,那桌子
向旁移開,在地板上出現了一個洞口,可以看見,這裡有一條樓梯通向下面,顯然是一
條地道。
「各位,請吧。」陳一平說。張晉和凌聰在這裡學藝,也不知道原來這裡有一條秘
道。
「一平兄先請。」空名說,眾人之中,看來他最功於心計。
陳一平「哼」了一聲,也不答話,隨手在祖祠中取了一枝大蠟燭,點燃以後,牽著
陳東陽的手,向下走去。
下了十來級樓梯,便是一條通道,只是,通道高度不高,又十分狹窄,而且,更不
時有分支的路,除了陳東陽生得矮小以外,各人只能一個跟一個彎身而行,陳一平讓陳
東陽走在前面,拿著蠟燭照明,各人跟在後面,均小心翼翼,空名緊跟在陳一平之後,
手中暗扣獨門暗器「黑蜂針」,以防有事發生。
走了一段,那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難走,陳東陽在前面依著父親的吩咐,帶路前
行,燭光下可見七、八步前出現了一條支路,左右分開。
「向左走。」陳一平沉聲說。
陳東陽走到該處,正想向左走,突然一陣風把蠟燭吹滅,地道內一片黑暗,有人用
力把他推向右邊,父親的聲音在耳邊叫道:「快走。」
空名眼前一黑,馬上把手中的「黑蜂針」向前撒出,同時發出一拳,「蓬」
一聲擊中了陳一平,空名同時本能地向後一退,卻碰到了後面緊跟的方勇,方勇見
有人撞在身上,也本能地發出一掌,擊在空名的肩上,痛徹心肺,地道之內,亂作一團
。
陳東陽在漆黑中,發覺有人不斷推他向前跑,而這一段路似乎特別平坦,和剛才的
不同,很快前方便已出現了亮光,顯然是地道的出口。
「快,快出去。」仍然是父親的聲音,但聲音聽來有氣無力。
陳東陽不及細想,一路走到出口,由洞口中走出,陳一平也同時走了出來,外面原
來是一片樹林,陳一平一出洞口,便用力把由洞口上垂下的一條樹藤一拉,只聽「轟」
的一聲巨響,一塊大石由洞口上掉了下來,剛好把洞口封住了。
他拉著陳東陽的手,向樹林中走去,其他的人顯然已被困在地道中,一時之間,相
信也沒有辦法走出來了。
陳一平牽著陳東陽走了幾步,突然跌在地上。
「爹,你怎樣了?」陳東陽吃驚地問道,他這才看見,父親面色慘白,顯然受了重
傷。
「東兒,爹不成了,你小心聽阿爹說話,知道嗎?」陳一平喘著氣說道,他中了空
名的「黑蜂針」,針上有劇毒,又中了一掌,受了嚴重內傷,腹內一陣陣劇痛,也無法
運功把毒逼出體外,自知命不久矣。
「爹,你說好了,孩兒一定聽你吩咐。」陳東陽眼淚漣漣。
「好,好孩兒。」陳一平調和了一下內息:「今日跟你說的事,對誰也不能說,知
道嗎?」他取出了一個布包,交給陳東陽:「這是我家的『滅絕劍譜』,爹以後不能教
你了,你自己好好練,將來替爹報仇。」
「爹!」陳東陽眼淚不禁流了出來。
「還有,孩兒,你今晚就要離開蘇州,千萬不能暴露身份,否則會有危險,知道嗎
?」
陳東陽點了點頭,陳一平繼續說:「你等風聲平息了一點,再回來這裡,記住這一
句說話,一切祕密都在你爺爺的身上,知道嗎?」
「一切秘密都在爺爺身上?是什麼秘密呀?是那『太祖密諭』嗎?」
陳一平苦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太祖密諭』,更不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
事,你爺爺去世時,只留下了這麼一句話,叫我在有危難時告之子孫,我想,現在是適
當的時候了。」說到這裡,他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鮮血,他用力
推了一下陳東陽:「快走,要不來不及了。」一口氣再緩不過來,就此倒地不起。
陳東陽大哭一場,把父親的屍體草草埋了,想起父親的說話,不敢再逗留,匆匆離
去。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Silencer 掃描, CarmanLin 校正
http://www.angelibrary.com/index.html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