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尋龍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
杭州以其美麗的西湖山水著稱於世,庭、園、樓、閣、塔、寺、泉、壑、石窟、摩崖碑
刻遍佈,或珠簾玉帶、煙柳畫橋,或萬千姿態、蔚然奇觀,或山清水秀、風情萬種,不一而
足。
杭州城入口處兩座青石貼面、青灰筒瓦、飛簷翹角、四龍欲飛、配以紅木匾額貼金的牌
樓,顯得古樸端莊;青藍色波形瓦鋪成的坡屋頂、簷廊、廊柱的騎樓式格局,配以古代絲綢
紅燈籠及仿古青磚牆面,顯示了江南傳統民居的建築風格;黃色為主藍色相間的方磚,兩側
花崗岩砌成的路面顯得格外清晰明快。
「望春樓」是一座非常普通、樸素的酒樓,雖然沒有恢宏的建築,也沒有極盡奢侈的裝
潢,但它的地理位置非常好,西望西湖,面對長街,扼守交通要衝,是以生意總是出奇的好
。
這一日午後,秋高氣爽,陽光柔和,灑下道道耀眼金光,鋪滿了青石板路,留下一地輝
煌。
「望春樓」的老掌櫃坐在高高的櫃臺後面,瞇著雙眼,小心翼翼地數著銀兩、銅錢,看
他眉開眼笑的模樣,想必今日上午的收入並不菲薄。這個時候,大廳裡擺放著的十數張桌子
中,只有三、四張才是坐著人的,顯得有些寂寥和安靜。
突然間,門外光線一暗,一個身著紫衣的美麗女子從外面緩步而入,直接走到了櫃臺之
前。
老掌櫃雙眼微抬,隨即又垂下了眼簾看著手邊的銀子,對站在一邊的店小二叫道:「小
二,快來招呼這位姑娘裡面請。」
「不必了,掌櫃的,」那紫衣女子微笑著,臉頰兩邊都露出了一個深深的酒窩,「我要
的這道菜,只有你才知道。」
「哦?」老掌櫃依然沒有抬頭,問道,「不知姑娘要點的是哪一道菜?」
「捋龍鬚。」那紫衣女子壓低了聲音道,「不知貴寶號有沒有這道菜?」
老掌櫃突然停止了手裡的工作,抬起頭,目光明顯有些詫異,打量著眼前的女子,過了
許久,才緩緩問道:「自然是有的,卻不知姑娘要的是哪一種龍鬚菜?」
「既然是捋龍鬚,自然是越老越好。」那紫衣女子臉上笑意盈盈,聲音又低了些。
老掌櫃臉上顏色已慢慢變得嚴肅,問道:「姑娘從何處而來?」
「我從山中來。」那紫衣女子想也不想,隨口答道。
老掌櫃點點頭,又問道:「那麼,欲往何處去?」
那紫衣女子答道:「欲往海邊去。」
「去海邊,卻又是為了什麼?」老掌櫃的聲音越來越低。
「尋龍!」那紫衣女子的聲音低得也只有二人方能聽見。
「好!」老掌櫃緩緩點頭道,「姑娘請隨我來。」
老掌櫃帶著那紫衣女子穿過大廳,從一個側門走了出去,展現在二人眼前的便是一個小
小的院落。院落裡只種植著數株長青樹和十數竿修竹,中間留著一條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
兩邊都擺著數盆盆栽,除此之外,已別無他物,乍一看去,既簡單,又潔淨!
從小徑走過去,便是一條走廊,兩邊各有木柱四根,全都塗了一層紅色的新漆。走廊的
盡頭,又有一道拱門,門扉緊閉,看不見裡面的景象。
從大廳走到這裡,老掌櫃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彷彿突然就變成了一個又聾又啞的老人。
他不說話,那紫衣女子也絕不出聲。剎那間,整個天地彷彿都已靜止了下來,若非兩人的腳
步聲不斷響起,這情景,實在令人窒息。
老掌櫃就在那道拱門之前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那紫衣女子一眼,猶豫了一下,緩緩伸
出左手,攏指輕彈,先以中指在門扉上彈了一下,發出「篤」一聲輕響,過了片刻,等到聲
音已完全消失,這才又在門扉上連彈了三下。一長三短的叩門之聲過後,「吱呀」一聲,緊
閉的門扉突然自動向兩旁滑開。
那紫衣女子微微一怔,忍不住張目向裡面望去,只見這裡竟又是一座庭院,不過卻是寬
闊得多了,足有之前那個小院三倍的大小,奇怪的是,偌大的一個庭院竟是空無一物的,別
說花草樹木,便是一張桌子一張椅子都沒有,兩邊圍牆高築,至少高達三丈以上,在拱門對
面,卻是兩明一暗的房屋。那房屋同樣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堂皇的雕刻,天青色的瓦,粉
白的牆,乾淨的臺階,瞧在眼裡,竟有種簡單、樸素的感覺。
老掌櫃又回頭看了那紫衣女子一眼,臉色木然,淡淡道:「你要找的人,就在裡面。」
那紫衣女子又是一愣,娥眉微蹙,低聲問道:「掌櫃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一個人進去
?」
老掌櫃微一沉吟,緩緩道:「姑娘既能找到這裡來,又對得上暗語,想必是得了哪一位
朋友的指點,而且,老朽的任務就如此而已,其他的事情,姑娘請自便。」
他忽然轉身,從那紫衣女子身邊走了過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那紫衣女子望著老掌櫃遠去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無奈地笑了笑,再不猶豫,舉步
踏過了那道拱門。「叭!」身後傳來一聲輕響,門扉居然自動關閉,彷彿冥冥之中有鬼神在
暗中驅使。
「好詭異的所在。」那紫衣女子心裡暗暗苦笑。
佇立良久,她忽然慢慢抬起了右腳,又慢慢踏了下去。
「等一等!」就在她的腳幾快落在地上的那一刻,一個低沉而冷漠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紫衣女子猛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單腳獨立,如水的目光飄向對面的房屋。
「如果你就這麼一腳踏下去,我敢保證,你很快就會變成只有一條腿的美人。」那聲音
從對面的房屋慢慢飄了出來,有種懾人心魄的餘威。
那紫衣女子暗暗呼出一口氣,默然不語。
「難道指點你到這裡來的人,他沒有告訴你,」那聲音再度從對面的房屋中傳出,「想
要見我,必須按照我的規矩,說出暗語?否則,任何人都不可能走到我的面前。」
「哎呀!」那紫衣女子心裡一驚,暗道,「是啊,如此重要的一件事,我怎麼就忘記了
?」
「說,暗語是什麼?」那聲音又冷漠地道。
那紫衣女子想了想,慢慢念道:「龍潛於淵,其志高翔!」
隨著她聲音的起落,一件怪異的事情也在慢慢地發生。她每說出一個字,本是空空如也
的院落裡,便突然從地面上冒出同樣的一個大字,說完這句話,那八個大字便也一齊顯露了
出來,第一個「龍」字在左邊,最後一個「翔」字卻是在臺階之下,排列錯亂,毫無規律可
尋。
「按照這八個字的順序,踏著字走過來。」那聲音語氣似已和緩了些,「記住,千萬別
弄錯,否則,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指點來的,都不會對你的生死負責。」
那紫衣女子淡然一笑,道:「是。」
話音落處,擰身錯腰,腳尖輕點,人已落在那一個「龍」字之上。這「龍」字在左方,
「潛」字卻在右邊,二字相距數丈,那紫衣女子眼角一掃,隨即又飛了起來,落在「潛」字
之上,身子輕盈如風中落葉,姿勢優美而閑雅。
「好輕功。」那聲音由衷贊嘆。
那紫衣女子身形不停,如蜻蜓點水般起起落落,幾個縱躍間,人已站在了最後一個「翔
」字之上,抬目望著緊緊關閉的門扉,臉露微笑,兩個深深的酒窩又浮現在了臉頰上。
「進來吧!」那聲音淡淡說著,似乎也有了一些笑意。
那紫衣女子暗暗鬆了一口氣,慢慢舉步走上了臺階,站在門前。這時,身後卻又突然傳
來一陣輕微的聲響。她轉首向後望去,但見那「龍潛於淵,其志高翔」八個大字慢慢隱去,
沒入地面,瞬間消失無蹤。
此時此刻,那紫衣女子心頭不免生起了種「劫後余驚」的感覺,暗自忖道:「此處機關
重重,龍潭虎穴,如果不知道暗語,無論任何人到了這裡,都必將死無葬身之地,也難怪江
湖上沒有幾個人知道『九龍堂』的真正所在。」想起自己剛才差些便忘記了暗語,不由得又
是一驚,暗道:「好險!」
「你站在外面做什麼?」屋內又響起了那聲音,「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不會再有危險
的機關了,請進來吧!」
那紫衣女子微一遲疑,卻並沒有立即推門進去,抱拳道:「小女子安柔,前來拜見『懶
龍』賴二哥。」
「嗯!」屋內之人淡淡應了一聲,問道,「是誰叫你來的?」
安柔道:「是葉逸秋葉大俠。」
「任我殺?」屋內之人的聲音明顯充滿了歡喜之意,顯然對「任我殺」這個人非常讚賞
和尊敬。
「是。」安柔微笑著道,「不過,江湖上已經沒有『任我殺』這個人了,他現在的名字
,就是『葉逸秋』。」
「只要他還是老六的兄弟,」屋內之人笑道,「不管他是以前的『任我殺』,還是現在
的『葉逸秋』,都是『九龍堂』的朋友,這一點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老六?原來燕重衣在「九條龍」中排行第六。安柔心頭忽然掠過一個人的影子——黑色
的外衣,冷然如鐵的笑容。
「姑娘是小任的朋友?」屋內之人問道。
「嗯!」安柔道,「小女子此行,正是受他所托。」
「既然是小任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屋內之人道,「姑娘請進來說話吧!」
話音落處,又聽「吱呀」一聲,那扇緊閉的門扉忽然自動敞開。
安柔再也沒有任何猶豫,舉步走了進去。屋內的擺設非常簡潔明瞭,一桌一椅,一個男
人,除此之外,就是四麵粉白的牆壁,牆壁上空無一物,既沒有字畫裝裱,也沒有雕刻圖案
。那個男人坐在屋中唯一的一張搖椅之上,背向著門,看不見他的面目,陽光從屋頂上開著
的天窗透射下來,借此微光,可以看見他露在搖椅的扶手上的袍袖,是尋常的粗布衣裳,手
工粗糙,編織得極差。
安柔站在那裡,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有些失望,暗道:「葉逸秋說過,在『九條龍』
之中,『懶龍』賴布衣是最豪爽痛快的人,最愛交朋結友,怎麼在這裡,客人竟是連坐的地
方都沒有?」
「姑娘請坐。」賴布衣依然沒有轉過身來,也沒有回頭,淡淡笑道。
安柔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不必了!」
「來者是客,站著總是不好,姑娘還是請坐下來吧!」賴布衣道,「如果此事傳到小任
耳裡,只怕便要責怪我懶龍是越來越懶,對朋友也太不夠意思了。」
「可是……」安柔又苦笑了一下,欲言又止。
「姑娘是不是想說,這裡除了一張我正在坐著的椅子,似乎已沒有第二張,難不成要讓
你坐在地上?」賴布衣微笑道。
「是。」既已被對方覷破了心思,安柔索性也不否認。
「唉!」賴布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苦笑道:「難道小任沒有告訴過你,只要進了我這
間屋子,你不必懷疑什麼,只管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他的確這樣說過。」安柔強顏笑道。
「既然如此,那麼你還在遲疑什麼?」賴布衣道,「難道你在害怕我會讓你出洋相?」
「我……」安柔只說了一個字,便即住口,稍作沉吟,臉綻笑容,又道:「既然如此,
小女子恭敬不如從命就是。」
她暗暗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坐了下去。原以為這一來必是席地而坐,豈知這一坐下,忽
聽腳下傳來一聲「叭」的聲響,本是平坦的地面乍然裂開,彈出一張圓凳。
安柔猛然愣住!
「姑娘喝點什麼?」賴布衣道,「是喝茶?還是喝酒?」
「隨便吧!」安柔苦笑著在圓凳上坐了下來。
「在我這裡可沒有『隨便』這東西。」賴布衣微笑道。
「噗哧!」安柔也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道:「那麼就喝茶吧!」
「好,就來一杯上好的龍井如何?」賴布衣說著,左手在搖椅的扶手上輕輕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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