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帶刺的玫瑰
黃大仙拽不住葉逸秋的胳膊,被對方擺脫而去,心下又是氣憤又是懊惱,急忙向葉逸秋
離去的方向追去,起初還能遠遠望見葉逸秋那白衣飄飄的背影,但追出沒多久,一股人流如
潮湧來,竟將他與葉逸秋隔成兩端,待到人流散去,葉逸秋和歐陽情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黃大仙非常懊惱,站在那裡狠狠跺了一下腳,嘴裡低聲咕噥了幾句。他本是想打打秋風
,卻不想遇見了一個聰明人,看破了他騙人伎倆,讓他竹籃打水一場空!
人已消失,懊惱終究是無濟於事,一個人終歸還是要吃飯的。
想起「吃飯」這件事,黃大仙忽然變得非常敏感起來,忍不住悄悄把手摸進了懷裡,左
掏右掏,過了半晌,才像發現了奇珍異寶似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但瞬間卻又黯淡了下去
!
隨著他手掌緩緩張開,露出一塊碎銀,但那份量,卻尚不足一錢輕重,連給他沽酒都不
夠,更別說大魚大肉飽餐一頓了!想到了酒,他又下意識地搖了搖懸掛在腰間,比拳頭還要
稍大一些的酒葫蘆。隨著他的搖動,那酒葫蘆也跟著晃了晃,卻聽不見任何聲響,裡面竟然
早已是空空如也,連一滴酒水也搾不出來了。
黃大仙猛然省起,這酒葫蘆裡面的最後一滴酒早在昨夜就已被他擠出來喝乾了。
他看著手裡的那一塊碎銀,皺起了眉頭。此時他腹內空空,不斷發出「嘰嘰咕咕」的怪
叫,當真是飢腸轆轆,食指大動,偏偏酒癮又在這時發作起來,備受煎熬。看著手中僅有的
最後一份財產,也不知是用它來沽酒過過酒癮解解饞好,還是用它來買一大碗湯粉先填飽肚
子再作打算。
此時此刻,人生中最艱難的抉擇,莫過於此!
彷徨無計中,忽有一陣清香隨風飄來,鉆入鼻孔,沁人心脾,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黃大仙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紅衣女子迎面而來,鳳目瑤鼻,眉毛淡
淡,容顏之美,如同畫中人兒一般,只是臉上佈滿了僕僕風塵,似有疲色,再看她衣著打扮
,身負行囊,顯然是從外地來的。
黃大仙心頭一動,眉頭一皺,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他抬頭,挺胸,剎那間又儼然回復了
仙風道骨的模樣,輕咳一聲,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高聲吆喝道:「看相,看相,知前程
,卜後事,預測未來……仙人指路,包你後顧無憂!」
聲音未歇,那紅衣女子也已到了跟前。她看了看黃大仙,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
輕笑,容顏如春風乍展,那淡淡眉間微微褶皺,卻如春水漣漪,更添了幾分秀麗,自有一番
韻味!
黃大仙反而被她這一笑弄得莫名其妙,伸手摸了一把臉,又低頭看了看身上,自覺並無
異樣之處,忍不住滿腹狐疑,腳下疾疾連退數步,攔在了那紅衣女子的身前。
那紅衣女子臉上倏然變了顏色,杏眉一豎,怒目道:「你做什麼?」
方纔她還是展顏一笑,分外嬌嬈,這一刻卻突然惡臉相向,當真是風雲變色毫無徵兆,
翻臉比翻書還快。
黃大仙驟不及防,不由得一愣,在平時,他閱歷不低,口齒伶俐,此時竟是一時無言以
對。呆了片刻,他才訕訕笑道:「沒,沒什麼!」
那紅衣女子大眼一瞪,竟似有兩道精光隱隱射出,絲毫沒有南方女子的溫婉模樣,一副
得理不饒人、落井便砸石的氣勢,板著俏臉道:「沒什麼?我走路走得好好的,你為什麼擋
住我的路?嗯?你說,你是不是心裡有鬼?」
她說話時,一口京城官腔,果然來自異鄉!
黃大仙行走江湖多年,閱人無數,但他發誓,像性格如此潑辣、野蠻的女子,卻是前所
未見。他心裡「咯登」了一下,打起了小鼓:「前人說道:世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往日
我黃大仙自視聰明、圓滑,不將這句話放在心裡,今日看來,實在說的很有道理。」他嘆了
口氣,轉念又想:「原以為這女子是從外鄉來的,容易對付,卻沒想是帶刺的玫瑰,棘手的
很。看來今日是踩到馬蜂窩了!」
這一瞬間,黃大仙心念百轉,一時沒有了主意。
那紅衣女子見黃大仙臉露沉思,一對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也不知在打什麼主意,又見他
不答話,還道他是自知理虧,這一來,她更是得理不饒人,冷哼一聲,佯裝惱怒道:「說,
你擋住我的路做什麼?」
黃大仙心中本沒主意,見了這女子如此架勢,索性把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他一抬頭
,一挺胸,面容一肅,煞有介事道:「姑娘休得氣惱,且聽貧道慢慢說來。」說到這裡,他
又輕咳一聲,竟突然閉上了嘴巴。
那紅衣女子等了半晌,仍然不見他作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就沉下了臉道:「你
想說什麼?啞巴了?」
黃大仙也不著惱,從容一笑,慢悠悠道:「不急,不急!」
他只說了幾個字,卻又突然住了口,一雙眼睛只是盯著那紅衣女子的臉,上看下看,臉
色怪異,彷彿這少女臉上竟無端長出了一朵花來。
那紅衣女子被他看得極不自在,全身似乎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裡突然有些發虛,顫
聲道:「你……看什麼?」
「看相!」黃大仙正色道。
那紅衣女子眉頭一皺,罵道:「好端端的看什麼相?瘋子!」
「非也,非也!」黃大仙搖頭道,「貧道乃是有通天徹地、未卜先知之能的黃大仙,道
號『行知』,即為『行知天下』之意。姑娘如有不信,不妨去打聽打聽,黃大仙在江湖上大
名鼎鼎,卦卦靈驗,怎麼會是瘋子?」
那紅衣女子目光轉動,將黃大仙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怎麼看都覺得黃大仙果
然不似個瘋子,頓時神色稍霽。
黃大仙見這一招居然鎮住了對方,微覺意外,心知機不可失,當即「打蛇隨棍上」,半
瞇著細小的眼睛,悠然道:「姑娘可是從外地而來?」
那紅衣女子冷哼一聲,一手勒住包袱緊了緊,沒好氣道:「廢話,看我這一身行頭,自
然是從外地來的。」
黃大仙點頭道:「這就是了!姑娘來此,想必是來投奔親戚的吧?」
那紅衣女子想也沒想,道:「你錯了,在此地我人生地不熟,哪來的親戚?」
黃大仙「哎呀呀」一聲怪叫,似笑非笑道:「本大仙自然知道你在此地沒有親戚,只是
……貧道看你烏雲蓋頂,印堂發黑,面有死氣,只怕是大事不妙啊!」
那紅衣女子聽得一愣,心頭隱隱有些不安起來。
黃大仙皺緊眉頭,又上下打量了那紅衣女子一番,說道:「唔,看來姑娘果然是有大兇
之災。貧道觀你面相,怕是有難當頭,小則有破財之災,大則有性命之虞。姑娘且聽貧道一
勸,你我不妨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叫幾壺老酒,點幾個小菜,邊喝邊聊,如何?」他也不等
那紅衣女子回話,連氣都不稍喘,又口若連珠接著道:「姑娘但請放心,貧道定能為你指點
迷津,想個萬全之策,將這劫難應付過去。只是此劫當真棘手,不易對付,是以這個價格嘛
,也是有所不同,除了這頓飯由姑娘作東,看相的價錢也還得往上翻一翻。唔!看在你我有
緣相逢的這份情份上,貧道就吃點虧,只翻一倍算了!」
這一番話,和對葉逸秋說的那番話一模一樣,一字不差,此刻葉逸秋和歐陽情若是在旁
,怕是早已聽得昏倒……湯田鋪最熱鬧的大街之上,有一家叫做「聞香苑」的酒樓。這家酒
樓規模非常浩大,後園中共有四個別苑,一樓雖很普通,二樓的大廳裡卻是富麗堂皇,但三
樓卻又已有所不同,雕龍畫鳳,紅木橫樑,古香古色。由此可見,世間人若是到了富貴處,
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來了,縱然有些人喜歡光彩奢華,但為了讓人說上一句自己有些修養
,附庸風雅也是常有的事。
貪慕虛榮,豈非本就是人類的諸多通病之一?
此刻,葉逸秋和歐陽情就坐在三樓的一處雅座之中,臨窗而坐,從敞開的窗口望出去,
可以看見一條河流蜿蜒穿行,將湯田鋪分為兩半。
三樓寬敞的大廳裡只擺了不到十張桌子,這個時候,大概只有四桌有著客人正在吃飯,
顯得非常清靜。
過了一會,店小二便端了數盤小菜鮮炒上桌,都是客家菜之系,諸如釀豆腐、鹽焗雞、
紅燒肉、全豬湯,尤其最後還有一盤新鮮「鐵板石蛙」,肉質鮮嫩,香氣四溢,頓時讓人食
指大動。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聲,道:「客官,這道『鐵板石蛙』,乃是我們聞香苑的招牌菜,清
香滑嫩,入口香甜,在這湯田鋪百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來,兩位先嘗嘗!」
歐陽情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裡,立刻閉上眼睛點頭不已,讚道:「啊,不錯,肉質
鮮美,皮滑肉嫩,唔!這道菜,當真一個『好』字了得!」
「二位客官請慢用。」店小二臉上掛滿了掐媚的笑意,慢慢退了出去。
過了半個多時辰,那幾桌客人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偌大一個大廳裡更顯得安靜。
葉逸秋臨窗而坐,目光從敞開的窗子望出去,但見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繁
榮景象。
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人流之中。
洶湧的人潮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匆匆越眾而出,一身灰色道袍,手持一竿白色布幡,正
是黃大仙。
葉逸秋微微一怔,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你在笑什麼?」歐陽情一臉狐疑,探首窗外,一眼望見了黃大仙,也忍不住輕聲笑了
起來。
葉逸秋卻在這時忽然皺起了眉頭,輕「咦」一聲,似是發現了什麼。
但見那黃大仙快步走在人流之中,東躲西藏,神色慌張,不住向身後張望,竟似在躲避
著什麼人的追趕,隨著不斷湧動的人流,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過了片刻,忽然從樓梯處傳來一陣「辟辟嚦嚦」的清脆聲響,似是盤子落地摔成了粉碎
。
「哎呀,你這人是怎麼回事?慌裡慌張的,像趕著去投胎似的……」樓梯處傳來店小二
的怒叫,聲音一頓,接著又響起一聲驚叫,「咦!道長,你這是怎麼了?」
只聽一個聲音氣喘吁吁道:「小二,看在貧道曾經為你看過一相的份上,找個地方先讓
我躲一躲……對了,要是有人來找我,你就說沒見過我,可千萬不能說我就在這裡……」
聲音未落,黃大仙已跌跌撞撞、神色倉皇,如落荒而逃的喪家之犬跑了進來,哪裡還有
半分仙風道骨的模樣?
看見葉逸秋和歐陽情二人,黃大仙先是一愣,隨即臉露喜色,大步走了過來,強作鎮定
,抱拳作揖道:「二位,當真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我們又見面了!」
葉逸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歐陽情微笑道:「相逢不如偶遇,道長請坐下來喝幾杯吧!」
黃大仙看了看桌面,但見盤子碟子裡菜色雖說不上豐盛,但對於一個飢腸轆轆的人來說
,卻還是具有極大的誘惑力的。他「咕」地一聲,悄悄嚥了口口水,居然真的大馬金刀地坐
了下來,說道:「如此就不客氣了!」
他剛剛挾了一塊鮮美的魚肉,猛然想起此行目的,慌忙又如從針氈似的一跳而起,嘆了
口氣,訕訕笑道:「二位拳拳盛意,貧道本不欲推卻,奈何貧道此刻身有要事,多有不便,
他日有緣再聚罷!」
他嘴裡說著話,又向身後看了幾眼,似欲離去。
「道長意欲何往?」歐陽情強忍住笑道,「瞧你這般行色,是不是遇見了仇人追截?」
黃大仙將頭搖得像是撥浪鼓似的,強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遇到了幾個
潑皮,為他看了一相,多要了幾兩銀子。誰知那潑皮突然翻臉無情,強要拿回銀子……」他
一邊說,一邊不住搖頭,一臉無奈,長嘆著又道:「唉唉!當真是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
歐陽情淡然而笑,眼中神色將信將疑,沒有說話。
黃大仙又是訕訕一笑,似是想到那「潑皮」實在強蠻,再也不敢多作逗留,對葉逸秋和
歐陽情抱拳道:「二位,貧道告辭了,後會有期。」
他嘴裡說著話,早已掉頭就走。
就在這時,忽聽樓梯處又傳來那店小二的聲音:「喲!客官,你這是吃飯還是來找人?
」
這一次,他又提高了聲音,顯然是故意向黃大仙示警。
黃大仙心裡頓時警覺起來,忍不住「咯登」了一下。
這時,外面有人說道:「小二,我問你,方纔你可看見一個身著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
竿白幡,年紀約莫在三十歲上下的江湖相師?」
店小二的聲音似又提高了些道:「沒有,沒有!」
那人冷哼一聲,有些慍怒道:「沒有?我明明看見他進了這裡,怎麼會沒有?小二,你
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來騙我?」
店小二道:「客官,真沒有!」
聽見那人的聲音,葉逸秋微微一愣,只覺這聲音非常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這人是誰。
黃大仙聽見這聲音,卻是臉色大變,「唰」一下全白了,神情更是惶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他呆了片刻,轉目環顧,只見大廳裡面除了擺放著十張桌子之外,空空蕩蕩的,偌大一個
地方,卻是連個躲藏之處都沒有,不由得暗暗叫苦。
黃大仙看了一眼葉逸秋,瞥見了那扇敞開的窗子,將心一橫,三步並作兩步,一個箭步
竄到窗前,兩手抓住窗櫞便欲往下跳。
但他剛剛才探出一個頭,心裡又叫了一聲苦道:「哎呀!我的媽呀,這麼高,跳下去就
算沒摔死,也要摔斷兩條腿。」
聞香苑是湯田鋪裡規模最大,氣派最足的酒樓,黃大仙看到那個高度,竟是說什麼也沒
勇氣往下跳了,又從窗前退了回來。
歐陽情見他急得像是無頭蒼蠅,四處亂躥的那副模樣,著實滑稽,忍不住「噗嗤」一聲
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店小二急切的聲音:「客官,如果你不是來吃飯的,可不能進去
……」
那人大聲斥道:「讓開!」
話音剛落,外面又傳來「哎呀」一聲,接著又傳出一聲「撲通」輕響,似是有人摔倒了
在地。
此刻,黃大仙的臉上已變得毫無血色,顯然外面那「潑皮」實在兇狠無比,他雖有三寸
不爛之舌,但在這等動不動就拔拳動粗的「潑皮」面前,卻是有理也說不清楚了。
就在這時,那「潑皮」和店小二已同時走了進來。
此刻,店小二頭青臉腫,顯然剛才那摔了一跤的人就是他。只見他苦著臉對黃大仙道:
「道長,剛才想必你也聽見了,我實在攔不住他。」
黃大仙呆若木雞站在那裡,卻哪裡還說得出話來?
那「潑皮」「蹬蹬蹬」大步走了過來,對黃大仙惡聲道:「你這騙子,還不趕快把銀子
交出來。」
黃大仙退了一步,囁嚅著沒有作聲。
那人又道:「你把人家姑娘的盤纏都騙光了,欺凌一個弱小女子,你羞是不羞?你還是
不是男人……」
他的聲音忽地被另一個聲音打斷,只聽葉逸秋詫然脫口叫道:「小遠,怎麼是你?!」
那人這才發覺到了葉逸秋的存在,目光一瞥間,也不由得又是訝異又是驚喜地叫道:「
葉大哥!你……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