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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四章】 
    
     黃大仙的秘密
    
        深巷,昏燈。 
     
      夜色深沉,冬雨綿綿。 
     
      那無邊無際的雨絲就像是離愁別緒,將人的腳跟繫住,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忍打破這靜謐 
    而有些酸楚的雨夜,連雨中偶爾經過的行人腳步也變得十分輕緩,只有遠處高樓舞榭中傳來 
    的隱隱歌聲,飄浮在這雨絲中,卻聽不出是什麼曲子。 
     
      這是湯田鋪中一條極其普通的小巷,巷中本就坎坷不平,經冬雨一灑,更是顯得泥濘, 
    一盞燈掛在小巷深處,在雨絲中昏黃一片,如夢境一般,照著這家不大的門面。 
     
      這是湯田鋪中最普通的一家湯粉店,老闆是個年約六十多歲的小老頭。 
     
      此時夜已深,雨漸濃,本不會有什麼客人來了,但棚中的桌子邊卻還坐著一個人。 
     
      這是湯田鋪中最貧苦的巷子,賣的也僅僅是幾個銅錢一碗的牛肉湯粉,到這裡來的無非 
    是些苦力壯工擔夫小販,但今晚坐在這裡的客人卻有點兒不同。 
     
      因為這個客人是黃大仙。 
     
      黃大仙坐在陋巷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右腿擱在右邊的板凳上,伸直了,沒有節奏地 
    晃蕩著,左腿撐著坐著的板凳,左掌揉著膝蓋,右手拿著一隻微黑的破碗,慢慢地喝著酒。 
     
      黃大仙就是這樣一個人,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永遠也沒有正經的時候,能坐下就 
    絕不會站著,能笑的時候就絕不會愁眉苦臉,只有在為人看相測字的時候,他才會故作深沉 
    ,裝出一副道骨仙風的高人模樣。 
     
      這樣的地方,自然沒有好酒。酒色渾濁,是普通的家釀,這種酒雖然不如茅臺、女兒紅 
    等特釀,入口甚至有些苦澀、嗆喉,但價格非常低廉,是尋常的腳夫走卒的最愛。 
     
      黃大仙一直都認為,自己的運氣非常不錯,雖然他常常連沽幾兩最劣的酒的銀子都拿不 
    出。他總結出兩條他自以為非常有用的經驗:出來行走江湖,非但臉皮要比臉上搓了三斤胭 
    脂水粉的女人更厚三分,還必須要有一條比媒婆更加能說會道的三寸不爛之舌! 
     
      現在,黃大仙雖然坐在湯田鋪裡的一個最骯臟、最卑賤的陋巷小攤子上,喝著最廉價的 
    劣酒,吃著帶點餿味,甚至有些難以下嚥的牛肉湯粉,但他的心情卻還是非常的愉快。他已 
    經能夠確定,那個帶著把紅鞘刀的紅衣女子,一定是來自京城六扇門的女捕快,來此的目的 
    ,無非就是為了調查一個月前發生的米船失蹤案而已! 
     
      想起那件詭異而神秘的米船失蹤案,黃大仙突然再也笑不出來,臉上露出了一絲驚恐之 
    色。那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經歷,幾乎斷送了他一條性命,每次想起,他都不由自主地心驚膽 
    戰。 
     
      但無論如何,他都是非常幸運的,從高樓一躍而下,居然能夠逢兇化吉,死裡逃生。他 
    覺得自己應該對那個買棉被的小販感激涕零,若非那小販恰巧拉著一車棉被從那裡經過,他 
    就算沒有摔死,也一定會為了那件米船失蹤案被那紅衣女子逼死。 
     
      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人? 
     
      黃大仙決定喝完破碗裡的最後一滴湯汁,就遠遠離開湯田鋪,至少在那紅衣女子還沒有 
    回京城之前,永遠也不再回來。 
     
      就在黃大仙端起破碗,正打算昂首喝完最後一滴湯汁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所有的動 
    作都已僵頓在這一刻,非但手腳都變得麻木,就連呼吸也已似停止。 
     
      他目光一瞥間,就看見了那把熟悉的,幾乎讓他嚇飛了魂魄的刀。 
     
      紅鞘短刀! 
     
      刀還在鞘裡,刀的主人卻已從巷口的陰暗之處慢慢走了過來。 
     
      那紅衣女子的目光也像是把刀,一把殺氣騰騰的出鞘刀! 
     
      黃大仙想逃,但當他僵硬的手腳能夠活動的時候,那紅衣女子已來到了他的面前。 
     
      黃大仙忍不住友好地笑了笑,但這笑卻實在比哭還更難看,說不出的苦澀,說不出的牽 
    強。他本來是笑不出來的,但他一定要讓自己笑出來,因為他早就聽說過,「笑」不僅是種 
    天下無敵的武器,也是一種絕無僅有的良藥,麻痺敵人的同時,也釋放了自己心中的恐懼。 
     
      那紅衣女子卻沒有笑,更沒有去看他那張醜陋的笑臉。她只是慢慢坐了下來,順手把手 
    裡的花布包袱輕輕放在了陳舊而又沾滿了污漬的桌子上,最後又看了一眼手裡的紅鞘短刀, 
    想了想,終於也擱在了花布包袱上面。 
     
      她不笑的時候已經很美,假如一笑起來,那豈非……黃大仙卻已經沒有心思去猜想冰山 
    美女展顏一笑的模樣,他臉上的肌肉早已因為強笑而虯結成團,幾乎將一雙小小的眼睛都擠 
    得只留下一條彷彿刀痕的縫隙。 
     
      那紅衣女子沒有動,也不說話,只是低頭沉思,竟似沒有看見黃大仙這個人一樣。 
     
      黃大仙大氣也不敢出,身子卻已經開始在悄悄地往後移動。 
     
      他一定要逃,逃離出那紅衣女子的視線和掌握。 
     
      「老闆。」那紅衣女子忽然扭轉頭,望向另一個角落裡的湯粉店老闆,怯生生地道,「 
    能不能給我來碗牛肉湯粉?」 
     
      「好咧!姑娘請稍等。」小老頭應了一聲,開始了工作。 
     
      機會來了!黃大仙心中大喜,兩腳蹬地,用盡全力向巷口深沉的夜色狂奔而去。 
     
      奔出數尺,他卻猛然停住了腳步,豆粒般大小的汗珠從額頭上涔涔滴落,滑過臉頰,落 
    在他張大了的,合不攏的嘴巴裡。 
     
      不知何處,此刻本來應該坐在身後的紅衣女子,現在竟已鬼魅般地出現在了巷口,本來 
    放在花布包袱上面的紅鞘短刀,此刻也已出鞘,明晃晃地閃動著一絲駭人的亮光。 
     
      黃大仙臉上肌肉不斷抽搐,用舌頭舔了舔嘴裡的汗水,只覺得比黃連還要苦許多。呆立 
    許久,他突然返身向巷子的另一個出口亡命狂奔。 
     
      他心中只有一個信念:逃!遠離這個鬼魅般的女人! 
     
      這一次又只奔出數尺,黃大仙再一次停住了腳步。 
     
      巷子的另一頭,此刻竟又突然出現了一個紅色的人影。 
     
      「啊……」黃大仙雙手抱頭,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一步一步向後倒退回去。 
     
      他已經崩潰,已經徹底絕望!他明白,他已經無處可逃! 
     
      麵店老闆端著一碗牛肉湯粉走過來,瞧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黃大仙,一臉疑惑。他實 
    在不明白,這個年青道人為什麼突然會發瘋! 
     
      「撲通!」黃大仙像洩氣的皮球,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神情呆滯。 
     
      那紅衣女子慢慢走過來,坐在黃大仙的對面。 
     
      「你想怎樣?」黃大仙索性豁出去了,大聲叫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我餓了!」那紅衣女子淡淡道,「我只想吃碗湯粉。」 
     
      「你吃你的湯粉,」黃大仙苦笑道,「為什麼不讓我離開?」 
     
      「你不能走。」那紅衣女子搖頭道,「我身上的銀兩都已經被你騙光了,如果你走了, 
    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黃大仙瞪大了眼睛道。 
     
      「我已經沒有銀兩付帳。」那紅衣女子目光望向那碗牛肉湯粉,「這碗湯粉,你請。」 
     
      「如果我把銀子還給你,你是不是就不再找我的麻煩?」黃大仙沙啞著聲音問道。 
     
      「如果你不想讓麻煩纏著你,那麼就把你知道的所有都告訴我。」 
     
      「你究竟想要知道什麼?」 
     
      「米船失蹤的來龍去脈。」那紅衣女子的眼神忽然變得非常柔和,連聲音也已不再冰冷 
    ,「我知道,你一定會告訴我的,是麼?」 
     
      黃大仙已經完全愣住! 
     
      過了半晌,他忽然抱著頭痛苦地大叫道:「姑娘,你就別再逼我了好不好?」 
     
      「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那紅衣女子柔聲道。 
     
      「你不知道,如果我洩露了天機,就會被鬼神懲罰,受到萬惡的詛咒,死無全屍,永不 
    往生。」黃大仙一臉恐懼,面無人色。 
     
      話音甫落,突然從巷口的陰暗之處傳來一個聲音道:「世上本無鬼神之說,何來萬惡的 
    詛咒?」 
     
      那紅衣女子和黃大仙同時循聲望去,立即就看見三個人各自撐著一把油紙傘,從巷口慢 
    慢走來。 
     
      雨夜深沉,夜雨連綿。 
     
      風雨如晦,纏纏綿綿,剪不斷,理還亂。連綿不斷的,卻又是誰的相思?雨水滴答的聲 
    音,卻又是誰的呼喚? 
     
      彷彿一串串掉了線的冬雨,如絲如織,編織著一幕幕雨簾,落在地上,水珠飛濺而起, 
    瞬間四散分開。 
     
      空氣,似乎又寒冷了幾分! 
     
      陋巷裡的燈光本是昏暗無比的,但因了那三人的出現,突然變得明亮了許多。 
     
      黃大仙瞪大了眼睛,眼裡充滿了喜悅的光芒,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重新看見了生命的曙光。他雖然連葉逸秋和歐陽情的名字都不知道,但他相信,這兩個人絕 
    對是可以為他排憂解難的大救星。那個卓爾不群的白衣男子,看起來似是一副冷冰冰,對他 
    毫無好感的樣子,但那個蒙面女子對他卻還是出奇地友善的。 
     
      然而,事情的變化,卻實在大出黃大仙的意料之外。 
     
      「道長,我想……你也是個聰明人,依我之見,把你所知道的全都說出來,就是你最明 
    智的抉擇。」歐陽情輕輕旋轉著手中的油紙傘,一副好整以暇,悠然自得的樣子。 
     
      黃大仙目瞪口呆,眼神裡充滿了失望之色,惱怒地瞪視著歐陽情。 
     
      「兩百萬石大米可不是個小數目,如今無故失蹤,豈能不引起極大的轟動?」歐陽情悠 
    悠道,「米船失蹤一案,頗為詭異離奇,官府極盡其力,始終毫無所得。你知情不報,莫非 
    就是劫竊大米的強盜之一?」 
     
      「我……我怎麼可能是強盜?」黃大仙結結巴巴道,「貧道行走江湖,為人看相測字已 
    有多年,雖然偶爾會佔別人的一點點小便宜,可不曾做過那些有違王法的事情。」 
     
      「可是你一再隱瞞實情,怎能不讓人懷疑?」歐陽情輕笑道,「作下如此大案,可是殺 
    頭之罪。」 
     
      「何止僅是殺頭而已!」那紅衣女子立即接話道,「皇上體恤民間百姓,特地派放兩百 
    萬石大米賑災,卻被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強盜劫走,皇上早已下旨,必將你們株連九族。」 
     
      黃大仙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色已漲的通紅,就像是黃昏後醬紫色的天空。過了 
    半晌,他重重長嘆口氣,苦笑道:「除了據實相告,我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那紅衣女子板著臉沉聲道。 
     
      「要我說出真相,那也不難。」黃大仙猶豫著囁嚅道,「不過……」 
     
      那紅衣女子杏目一瞪,冷冷道:「說下去!」 
     
      「我有兩個條件。」黃大仙小心翼翼地說著,偷偷觀察著那紅衣女子的臉色。 
     
      那紅衣女子臉色突然一變,冷笑道:「你居然還敢跟我談條件?」 
     
      黃大仙吐了吐舌頭,作了個鬼臉,身子卻悄悄退出了數寸。 
     
      「你先說說你的條件。」歐陽情緩緩道,「只要不是太過份,我想這位姐姐是不會拒絕 
    的。」 
     
      黃大仙的目光立即投向那紅衣女子。 
     
      那紅衣女子冷哼一聲,卻不說話,顯然已是默許了! 
     
      黃大仙又輕輕嘆了一聲,緩緩道:「第一,我洩露了天機之後,必有橫禍臨頭,你們必 
    須盡全力保護我的性命。」 
     
      「我答應你!」葉逸秋正容道。 
     
      黃大仙瞧了他一眼,點點頭道:「第二,能不能給我沽幾斤美酒?」 
     
      「噗哧!」歐陽情忍不住笑了出來,說道:「別說是幾斤,就算是你要泡在酒缸裡頭, 
    我也可以答應你。」 
     
      聞香苑,三樓雅座。 
     
      黃大仙沒有泡在酒缸裡,不過他的人卻似早已變成了一個大酒桶。 
     
      葉逸秋喝酒,可謂海量,千杯不醉;黃大仙卻是嗜酒如命,半天工夫,就喝光了十斤上 
    好的女兒紅。 
     
      歐陽遠瞠目結舌,已經看呆了! 
     
      酒喝得多了,話也難免多了起來,黃大仙藉著八分酒意,終於說出了那個令他飽受折磨 
    的秘密。 
     
      「我黃大仙從十幾歲開始就已經在江湖上闖蕩了,至今已有十四年,江湖上的打打殺殺 
    ,仇恨紛爭也早已見慣不怪,不過……我從未見過如此充滿血腥氣味的殺伐盛況,這絕對是 
    我終生難忘的,記憶最為深刻的一次經歷。」提起往事,每一幕都似猶在眼前,令黃大仙驚 
    魂未定,心有餘悸,連聲音都難免顫抖,「就在一個多月前的一個夜晚,更寒露重,月色淒 
    迷,大地迷迷濛濛,夜霧又濃又厚,我獨自一人走到韓江流沙渡邊……」 
     
      「等等!」那紅衣女子忽然打斷道,「你獨自一人去那裡做什麼?」 
     
      「我是個走江湖的,浪跡天涯,四海為家,那一夜正好是從潮州府出發,走路走得累了 
    ,就想在那渡頭露宿一晚,等到天明再走。」黃大仙瞪著眼睛,臉色有些不悅,「睡到半夜 
    ,我就被凍醒了,這一醒來,就再沒睡意,剛想繼續趕路,誰知江面上突然無緣無故地湧起 
    一陣又一陣大霧,迅速向大地蔓延開去,剎那間再也找不到道路。」 
     
      「這霧是不是有些古怪?」歐陽情凝眉沉思,輕聲問道。 
     
      「是否有古怪我不知道,我只覺得,突然湧現如此大霧必不尋常。我本想趕快離開那個 
    地方,就在這時,江面上忽然又亮起了昏暗的燈光,有數十盞之多,穿透了迷霧,照亮了江 
    水。」 
     
      「哪來的燈光?」歐陽情道,「是不是米船到了?」 
     
      「嗯!」黃大仙點頭道,「因為大霧瀰漫,大船不便快速航行,所以速度極慢。片刻之 
    後,大船之後又亮起了數十根火把,火焰熊熊,但見數十艘輕舟乘風破浪,快速而來,很快 
    就越過了兩艘大船。我站在渡頭高處,清楚地看見,那些輕舟上之人全都是身穿夜行衣,蒙 
    頭罩臉的黑衣人,不過,其中卻有一個人很不一樣。」 
     
      那紅衣女子目光一閃,立即問道:「怎麼不一樣?」 
     
      「此人一身白衣,站在船頭,指手劃腳,指揮著那些黑衣人,顯然是那些人的首領。」 
     
      「你有沒有看見他長什麼樣子?」 
     
      「我看不見他的臉。」黃大仙搖頭道。 
     
      「哦?」那紅衣女子臉上立即露出失望之色。 
     
      黃大仙苦笑著接道:「……因為那個人根本就沒有臉。」 
     
      「沒有臉?」那紅衣女子愣然道,「為什麼沒有臉?」 
     
      「他的臉上雖然沒有跟其他人一樣用黑布蒙住,但戴著一個面具。」黃大仙輕嘆道,「 
    這是個黑黝黝的面具,沒有鼻子,沒有嘴巴,一平如整,只露出一雙眼睛,而他的眼睛,是 
    死灰色的,卻又如刀鋒充滿了殺意,雖然隔了老遠,我依然覺得有些害怕。」 
     
      聽到這裡,葉逸秋和歐陽情忍不住對視了一眼,心中已經瞭然。 
     
      那個指揮若素的面具人,若不是黑袍,那麼就一定是殺伐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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