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女捕快
那紅衣女子臉色凝重,默然半晌,緩緩問道:「後來呢?」
「後來……」黃大仙回憶著道,「後來,那面具人大手一揮,一聲令下,所有的黑衣人
都從輕舟上躍上大船,揮刀舞劍,逢人就殺,大船上的官兵奮起反擊。一時之間,廝殺吶喊
聲此起彼落,驚天動地,刀光劍影中,人頭與血雨一起飛上半空,跌落水中,很快就染紅了
江水。殺戮就這麼樣開始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死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慘不忍
睹的殺伐盛況……」
說到這裡,黃大仙不但連聲音都在發抖,就連手和腳都在不停地顫動,差點打翻了一甕
美酒。
「後來又發生了什麼?」那紅衣女子冷靜地沉聲問道。
黃大仙定了定神,過了半晌才又接著說道:「不過小半個時辰,兩艘大船上的官兵就被
那些黑衣人盡數殲滅,屍體堆積在船上,就像是一座小山那麼高,江水紅的就像是黃昏裡的
夕陽。我再也忍受不住,倒在地上嘔吐不止,然後……然後就暈死了過去,以後的事情就一
概不知了!」
「你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那紅衣女子擰眉道。「唔!僅此而已……」
黃大仙說著,突然「撲通」一聲,從凳子上滑落在地,再也沒有動彈。
「喂!」那紅衣女子輕輕踢了他一腳,「起來,我還有些話要問你呢!」
黃大仙依然不言不動,竟如死了一般。
葉逸秋俯身彎腰,伸手推了推黃大仙的身體,慢慢抬起頭來,望著那紅衣女子苦笑道:
「他喝得太多,已經醉了,沒有七八個時辰,怕是不會醒來。」
那紅衣女子如刀般犀利的目光突然變得柔和起來,望著葉逸秋的眼神,竟莫名其妙地變
得異常奇特。
歐陽情瞧在眼裡,心裡突然生起種莫名其妙的異樣感覺。
也許,那是女人天生敏銳的直覺……窗外,夜色深沉,仿似潑墨,夜雨如灑,連綿無盡
。
那紅衣女子低頭沉思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半晌,她瞧了躺在地上像睡死了一般
的黃大仙,莫名其妙地輕嘆口氣,慢慢抓起桌上的花布包袱,慢慢站了起來,慢慢向樓梯口
走去。
「姑娘這就要走了麼?」葉逸秋回頭望著她的背影道。
「嗯!」那紅衣女子嘴裡輕應一聲,沒有回頭。
「姑娘是不是想要去找那個面具人?」
那紅衣女子點點頭,沒有說話,也沒有停住腳步。她一定要找到那個面具人,追查出兩
百萬石大米的下落。
「姑娘能否聽我一言?」葉逸秋正色道。
「公子想說什麼?」那紅衣女子終於停住了腳步,卻依然沒有回頭。
「關於那個面具人……」
葉逸秋還未說完,那紅衣女子倏然回頭,擰眉問道:「難道公子知道那個面具人的來歷
?」
「這世上,只怕沒有人能比我更熟悉他們了!」葉逸秋微笑道。
「他們?」那紅衣女子眉頭緊鎖,臉上露出種迷惘之色,「難道面具人不止一個人?」
「嗯!」葉逸秋點頭道,「據我所知,戴著同樣面具的,有兩個人,一個叫做『黑袍』
,一個叫做『殺伐之神』。」
「黑袍?殺伐之神?」那紅衣女子低聲重複著這兩個人的名字。
「姑娘可是第一次聽見這兩個人?」
那紅衣女子點點頭,緩緩道:「江湖上的事,我向來很少涉及。這兩個人是什麼來頭?
聽他們的名字,顯然也是極為棘手的人物。」
「何止只是棘手那麼簡單而已!」葉逸秋搖頭苦笑道,「這兩個人,簡直就是天底下最
難對付的大魔頭。」
那紅衣女子秀眉緊緊擰成一線,默默不語。
「姑娘是否聽說過『血衣樓』這個神秘而邪惡的江湖組織?」
「略有耳聞。」那紅衣女子點頭道,「據說這個組織非但不顧江湖道義,黑白通吃,就
連朝野也有所染指,深為人們厭惡痛絕。」她臉色突然一變,失聲道:「難道……黑袍和殺
伐之神就是血衣樓的人?」
「黑袍就是血衣樓樓主。」葉逸秋臉色嚴肅,低沉著聲音緩緩道,「殺伐之神,就是血
衣樓的總執法,權利和地位,只在黑袍一人之下。」
那紅衣女子瞳孔陡然收縮,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涼氣,一顆心已沉落腳底。
「兩百萬石大米失蹤一案,如果真是血衣樓所為,那麼……」葉逸秋搖頭輕嘆道,「只
怕是很難再要回來了!」
那紅衣女子沉默半晌,緩緩問道:「血衣樓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比任何人能夠想像的更可怕。」葉逸秋抬起目光,望向窗外更遙遠的地方,似是若有
所思,沉聲慢慢道,「這兩個人,也許已經是我從出道以來,遇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公子是不是已經和他們交過手?」那紅衣女子臉上掠過一絲喜色。
「嗯!」葉逸秋點頭道。
「勝負如何?」
「我與殺伐之神一戰,只是勉強打了個平手。」
「那麼黑袍呢?」
葉逸秋沒有立即回答,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頓地道:「他的劍法出神入化,已至化境
,縱然只是輕輕一劍,我就必死無葬身之地。」
那紅衣女子臉上陡然失色,驚呼道:「你居然連他一劍都抵擋不住?」
葉逸秋點頭道:「這世上,也許根本就沒有人能夠接下他一劍!」
那紅衣女子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過了半晌,她才緩緩道:「能夠與這兩個人一戰之人,
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公子能不能告訴我,你又是誰?」
葉逸秋沉吟著道:「我姓葉,至於名字就無需提起了。」
「公子姓葉?」那紅衣女子臉上閃現出一絲奇特的異樣之色。
「我葉大哥啊……」在一旁憋了很久的歐陽遠忽然搶著道,「他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
葉逸秋葉大俠!」
「葉逸秋?」那紅衣女子忽然失聲驚呼道,「你就是『一刀兩斷』任我殺?」
「原來姑娘也曾聽說過我這個人。」葉逸秋搖著頭,瞪了歐陽遠一眼,苦笑不止。
「我曾經聽一個人說過你的名字。」那紅衣女子臉上竟又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種奇異的
色彩,「他告訴過我很多關於你的故事。」
「哦?他是誰?」
「『神捕』龍七先生。」
「龍七先生?」葉逸秋愕然一愣,「姑娘也認識他?」
「龍七先生與家祖是忘年至交。」那紅衣女子微笑道,「龍七先生每次進京,無論公務
有多麼繁忙,都必與家祖一敘,而我,就經常陪在一旁為他們斟酒。他經常會跟我們說起一
些江湖上發生的事,他還說,他活了幾十年,最令他敬佩和尊重的人,就只有一個,那就是
你!」
葉逸秋淡淡笑了笑,問道:「令祖又是哪一位?」
「家祖乃是李玄衣。」
「『捕王』李玄衣?」葉逸秋動容道。
那紅衣女子笑了笑,淡然道:「家祖早已不再涉足紅塵俗事,一心頤養天年,這『捕王
』之名,也早已是有名無實。」
葉逸秋也笑了笑,問道:「那麼姑娘芳名……」
那紅衣女子忽然臉上沒來由地一紅,羞澀地垂下了螓首,連聲音也已低不可聞:「我叫
李紅綃,紅色的紅,綃衣的綃!」
葉逸秋輕輕「哦」了一聲,沒有說話。
靜靜坐在一邊,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歐陽情,目光朦朧,下意識地瞟向李紅綃手裡的
紅鞘短刀。
紅色刀鞘,綃衣如血,人卻比花兒更嬌!
窗外,一片灰蒙,天終於就要亮了,這連綿無盡的冬雨卻整整下了一夜。
大街上逐漸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喧嘩聲,大多是小販們的叫喊,此起彼伏,連綿不斷,沉
寂了一整夜的風鈴鎮,終於又熱鬧了起來。
「龍七先生曾經說過,任我殺雖然是從殺手這一職業而崛起的,但他骨子裡卻充滿了正
義和俠氣,身上流動著的血都是情與義,可以不為什麼,就為別人赴湯蹈火,甚至從來都不
會去在乎自己的生死。」李紅綃的目光從窗外慢慢收回來,望著葉逸秋英俊而略帶冷漠的臉
,「讓他最為感動的,就是你沒有任何條件,就答應了他從『天殘地缺』手中奪回『萬劫重
生』。他一直認為,你才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葉逸秋笑了笑,沒有說話。他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英雄,也從未覺得自己做的都是頂
天立地的大事,他只不過是隨心所欲而已!
「龍七先生還說過,只要是不違俠道之事,你都不會拒絕,我想……他的確沒有說錯,
是麼?」李紅綃目光閃爍,言猶未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葉逸秋笑了笑,「你一定是想讓我幫你找到黑袍和殺伐之神,
追回那兩百萬石大米,是麼?」
李紅綃俏臉微紅,輕輕咬著嘴唇,輕輕點了點頭。
「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我無能為力。」葉逸秋苦笑著搖頭輕嘆道,「以我現在的武
功,與黑袍對抗,簡直就是以卵擊石,不堪一擊。」
李紅綃臉色突然變了。
葉逸秋看也不看她一眼,接著說道:「我與黑袍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糾纏不清、錯綜
複雜的關係,遲早要面臨一次生死對決。不過……我卻無法告訴你他的行蹤去向,因為他這
個人一向神出鬼沒,行蹤漂浮不定,我若想見他,必須是他自己現身,否則,天下沒有人能
夠知道他的行蹤,更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那麼兩百萬石大米豈非……」李紅綃沒有說完她想要說的話,額頭上已是冷汗涔涔。
「此事我雖然絕不會袖手旁觀,但我並不能給你任何承諾,因為我實在沒有把握,可以
把兩百萬石大米從黑袍手裡要回來。」葉逸秋用手指輕叩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職責所在,我不管那個黑袍究竟是人是鬼,還是神,我都要會他一會。」李紅綃毅然
決然地道。
葉逸秋微微苦笑,默不作聲。
李紅綃偷偷瞧了他一眼,櫻唇微張,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忽然邁開
大步向樓下走去。
葉逸秋臉上露出種苦澀的笑意,他實在想不通這個美貌如花的女捕快,做任何事居然都
是如此乾淨利落,決然而果斷,絲毫沒有女孩子應有的矜持與猶豫。
李紅綃走了幾步,忽又回頭對葉逸秋淺淺一笑,隨即加快了腳步,紅色的倩影很快就消
失在了樓梯的轉角之處。
「你就這麼讓她走?」歐陽情望著葉逸秋,眼神似笑非笑,「你不攔住她?」
葉逸秋微微一愣,傻傻問道:「我為什麼要攔住她?」
歐陽情幽幽地瞪了他一眼,似嗔還怒,欲語還休。過了半晌,她輕輕嘆了口氣,纖指一
指躺在地上猶自酣睡的黃大仙,緩緩道:「她走了,這個人怎麼辦?」
葉逸秋的目光淡淡掃了黃大仙一遍,嘴角掀起一絲淡淡的苦笑,道:「人不可言而無信
,我既已答應過他一定會保護他的安全,就一定要做到。」
歐陽情默然無語,眼睛裡卻已充滿了淡淡的笑意。
「小遠!」葉逸秋對歐陽遠道,「你背著他,我們這就回山去。」
「葉大哥,」歐陽遠瞪大了眼珠子,愣愣道,「這個人要跟我們一起走?」
「嗯!」葉逸秋點頭道,「人無信,而不立!與其讓這個人在江湖上到處亂竄,招搖撞
騙,倒不如將他帶回山去修心斂性,還能與你作伴,豈非正是兩全其美?」
歐陽遠不再說什麼,俯身抱起醉若爛泥的黃大仙。豈料黃大仙宿酒未醒,突然一張口,
「哇」地一聲,噴出一口污穢之物,酒樓裡,頓時臭氣沖天,令人作嘔。若非歐陽遠見機的
快,百忙中將黃大仙用力拋了出去,否則必遭無妄之災。
黃大仙重重跌落在地,發出一聲怪叫,酒意也在這一刻清醒了幾分。他瞪著一雙小小的
眼睛,怒視著歐陽遠,哼哼唧唧道:「小子,你作什麼?」
歐陽遠扭轉了頭,厭惡地冷哼一聲,索性不去理他。
黃大仙不住打著酒嗝,掙扎著勉強爬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豈料重心不穩,「
撲通」一聲又摔倒在地,這一次竟是無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他掙扎了幾次,終於放棄了努力
,翻了翻身,很快又睡了過去。
「呸!」歐陽遠朝躺在地上的黃大仙狠狠啐了一口口水,一臉鄙夷道:「就他這副德性
,還不如我的阿黑。」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走過去,雙臂用力,將沉睡如同死豬的黃大仙扛在肩上。
葉逸秋莞爾一笑,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低沉著聲音問道:「阿黑最近還有沒有闖禍?
」
歐陽遠憨厚地咧嘴一笑,搖頭道:「倒也沒有闖過大禍,只是江山易改,狗性難移,既
淘氣又頑皮,我大師兄和二師兄氣不過,總是拿著刀子嚇唬我,總有一天,他們非扒了阿黑
的那張狗皮不可。」
葉逸秋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問道:「我與你師父這一別,又已匆匆數月,他還好麼?」
歐陽遠輕嘆口氣,苦澀地笑了笑道:「葉大哥,每一次你離開寒山,常常一去不返,師
父少了一個說話的伴,脾氣就變得越來越是古怪,動不動就拿大師兄和二師兄出氣,就連阿
黑也常常遭受池魚之殃。這次回來,你一定要去見一見他。」
「唔!」葉逸秋含笑點頭,沒有言語。
「阿黑?」歐陽情低聲問道,「阿黑又是什麼人?」
「阿黑是條狗!」葉逸秋臉上寫滿了柔和的笑意,目光慢慢望向遠方,悠然出神。
葉逸秋與歐陽遠從相逢到相識,而至相知,是偶然,也是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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