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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六章】 
    
     無名雲
    
        深不知處,有山道「韓山」,據說是當地人為紀念唐代大文豪韓愈,因而命名! 
     
      山高雲深不知處,多是煙霧繚繞、奇光異景之地,一般的遊客或是砍伐的樵子,通常都 
    不敢輕易進入,迷失於峰迴路轉、煙雨朦朧中,遠遠不如遭遇到兇惡猛獸的襲擊和山巒瘴氣 
    的荼毒那麼可怕。山上山下遍野翠竹,人們步入「竹林」,正午不見陽光,只覺濃綠沾衣, 
    涼爽沁人。盛夏陣雨過後,濃雲彙集半山,雲海波濤,景色迷人。山中多有飛瀑流泉,泉水 
    更如繁星密佈,壯麗異常。 
     
      高山處處都是懸崖峭壁,放眼遠眺,但見峰巒秀麗,桃紅柳綠,雖在深山之中,仍覺空 
    氣潔淨,典雅清幽。樹葉隨風而動,山中萬木極有節奏地發出悅人聲響。偶爾有飛鳥掠過, 
    發出清脆輕鳴,更令人心曠神怡。 
     
      韓山的後山山谷深處,雲垂煙接,萬練倒懸,細似珠簾,粗如冰柱,絡繹不絕傾入一口 
    深潭之中,潭水清澈,每當飛瀑懸空瀉下,水經石限,形成之迭。飛瀑一瀉如注,浪花四濺 
    ,水珠輕揚,如濛濛細雨。水霧經陽光折射,化作一道道五彩繽紛的長虹,天下奇景,莫過 
    於此。素來飛瀑皆如天際跌落,憑高作浪,發出轟然巨響,遙遠處可傳數里,未見其形已聞 
    其聲。 
     
      韓山的後山,同樣滿山遍野地長滿了翠竹,山風陣陣吹過,竹林隨風舞動,竹濤陣陣, 
    令人頓生隔世之感。 
     
      後山深處,有人結廬,與韓山上的葉家比鄰而居。 
     
      據葉漫天所言,這人是個世外高人,不知從何處而來,更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和姓名, 
    所以「無名」。久而久之,「無名」就成為了那位高人的名字! 
     
      無名生性孤僻、寡言,但對葉逸秋卻常常是另眼相待,可謂一見如故,成為忘年之交。 
    自從葉漫天病逝之後,一年四季,葉逸秋都會來此小居數日。 
     
      這一年,葉逸秋一如既往地來到了無名居處,極目望去,只見樹影幢幢,隱隱約約,間 
    中依稀可見紅牆綠瓦,飛簷屋宇,卻看不見一道人影,聽不到一絲人聲。 
     
      行到近處,隱約有人聲傳來,夾雜著數聲犬吠和不絕於耳的低聲哀求。 
     
      無名是個最喜清淨、與世無爭的世外隱士,在他的居處怎麼會傳來犬吠?懷著無比的疑 
    惑,葉逸秋又向前走近了一些。 
     
      一座廣闊的庭院,赫然入目! 
     
      庭院的大門上,掛著一塊潔淨光亮的木匾,上書:結心廬! 
     
      結心廬外,大門兩旁不遠處各生長著一棵松柏,軀幹巨大,枝葉虯結,樹蔭如蓋,至少 
    已有三百年的樹齡。在左邊的那棵樹下,此刻正聚集著數人,兩個人站在樹下,一個身軀較 
    為高大魁梧,氣度不凡,手裡卻拿著把菜刀,看起來有些怪異,另一個身材適中,滿臉精明 
    幹練之色,手裡卻緊緊拽著一條兩指般大小的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緊緊拴住了一條狗的脖 
    子。 
     
      那條狗生得身軀龐大,黑色毛皮純亮柔和,雙耳耷拉,呲牙咧嘴,不住低吠。在它的身 
    上,卻又有一個長得健壯結實的少年緊緊抱住了它的身軀,不住向後拉扯。那身材適中的青 
    年也不甘示弱,用力拉緊了麻繩往身前拖拉著,勢成拔河。 
     
      葉逸秋認得那身材適中的青年就是無名的大弟子言不盡,那身軀高大魁梧的青年是二弟 
    子何不平,那健壯少年卻是從未見過。 
     
      眼見這三人一狗情景怪異,葉逸秋一時不明就裡,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隱身在一棵樹 
    後,靜觀其變。 
     
      那少年幾乎整個身軀都趴在了那條狗身上,口中不斷哀求道:「大師兄、二師兄,你們 
    行行好,就饒了阿黑這一次吧!」 
     
      「你們別殺它,它知道錯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人犯過錯,都能原諒,為什麼你們 
    就不能給它這個機會?」 
     
      「阿黑自小就與我相依為命,沒有它,我還怎麼活得下去啊?」 
     
      「求求你們了,饒了它吧!小弟感激不盡,來生做牛做馬,定當報答兩位師兄。」 
     
      「……」 
     
      那少年語無倫次,不斷哀求,聲音淒切,神情哀傷,其間伴著那條狗似有無限委屈的低 
    鳴哀叫,不由得令人心生惻隱,我見猶憐。 
     
      言不盡臉上似也有幾分不忍,苦笑道:「我說老ど啊,這條畜生自你上山以來就跟著你 
    了,感情深厚人盡皆知,說心裡話,我也實在不忍心宰了它啊!」 
     
      那少年雙眼一亮,大喜道:「大師兄,你答應我放了阿黑麼?」 
     
      「可是師命難違,我也不敢擅自作主。」言不盡搖頭嘆道,「再說了,這畜生惹禍生事 
    ,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犯錯何止十幾二十次?你總是說它知道錯了,我們也不是沒給過它改 
    過自新的機會,可是它也太不爭氣,屢教不改,今日又犯了大錯,惹得師父忍無可忍,他這 
    麼吩咐下來,我們這做弟子的,也是無可奈何,不敢不遵啊!」 
     
      這一番話,直聽得那少年目瞪口呆,臉如死灰,眼神中充滿了絕望之色,一時無言以對 
    。 
     
      何不平「嘿嘿」輕笑兩聲,對他呲牙笑道:「老ど,你也別難為我們了,麻煩你讓一讓 
    ,把這畜生交給我吧,我一刀下去,決不會讓他承受太多的痛苦,你若是不忍心看著,就閃 
    一邊去……」 
     
      他嘴裡說著話,晃了晃手裡明晃晃的菜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二師兄,你……你想幹什麼?」那少年雙目通紅,嘶聲慘叫道,「你別過來,你想殺 
    了阿黑麼?」 
     
      「這畜生一日不死,我們結心廬就一日不得安寧,你也別護著它讓我們為難了!」何不 
    平雙肩一聳,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那少年又氣又怒,大聲吼道:「不,我不許你們這麼做,我……我……」想到愛犬即將 
    成為刀上之俎,他不禁肝腸欲斷,索性把心一橫,大聲道:「狗在人在,狗亡人亡。今日, 
    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把阿黑交給你們這些殺人……」似乎意識到言詞有欠妥當,他又改口道 
    :「殺狗兇手的,想要殺死阿黑,你們就先殺了我吧!」 
     
      他一邊大義凜然地說著話,一邊緊緊摟住了那狗,說什麼也不肯放手。 
     
      那條狗把頭緊緊貼在那少年胸前,「嗚嗚」低叫,情意切切,顯然也被他冒死相救的態 
    度感動得真情流露,若能口吐人言,怕早已說出些感激涕零的話語來了! 
     
      言不盡和何不平二人見他勢如瘋顛,語無倫次,面面相覷,俱都啼笑皆非,站在那裡, 
    進退兩難,一時也沒了主意。 
     
      葉逸秋瞧在眼裡,也不由得暗暗覺得好笑,卻又有感於那健壯少年對那條狗拚死相救的 
    真情,心裡不由得忖道:「這少年看似木訥,毫不起眼,其實卻也是個情深義重之人,對狗 
    尚且如此,對人又豈能不是如此?既然讓我撞上這事,我就幫他向無名前輩求個情,饒了那 
    條狗一命!」 
     
      他輕咳一聲,緩步而出。 
     
      言不盡為人機靈聰明,腦筋轉動極快,當即放下了手中麻繩迎了上去,拉住了葉逸秋的 
    手,顯得非常親熱,哈哈笑道:「哎呀!葉兄弟來了,稀客,稀客啊!」 
     
      葉逸秋客套了幾句,看了那少年一眼,隨即目光又落在言不盡臉上,笑著問道:「言師 
    兄,你們這是?」 
     
      言不盡微微一愣,臉上神色頗不自然,囁嚅著道:「這……這沒什麼,呵呵!沒事,不 
    就是……啊!不就是鬧著玩麼!」 
     
      話音未落,那少年忽然回頭吼道:「不,騙子,什麼鬧著玩的,你們明明就是想要殺了 
    阿黑。」 
     
      萬葉逸秋眉頭微皺,道:「言師兄,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瞧你們這架勢,的確不像是開 
    玩笑的樣子啊!」 
     
      言不盡臉色大窘,有些尷尬道:「真的沒什麼……對了,葉兄弟來此,不知所為何事? 
    」 
     
      葉逸秋見他有意岔開話題,笑了笑道:「言師兄,你看這樣好不好,殺狗之事先緩一緩 
    ,我跟無名前輩求情之後再行定奪。」 
     
      言不盡臉色猶豫,遲疑著道:「葉兄弟肯去求情,自然是最好不過,就怕師父他不答應 
    。你不知道,這畜生這次闖得的禍可還真不小。」他嘆了口氣,苦笑著又道:「也好,師父 
    他就在裡面,葉兄弟你請自便。」 
     
      葉逸秋點點頭,走到那少年身邊,拍了拍他的肩頭,溫聲安慰道:「小兄弟,你不必傷 
    心,我這就去向無名前輩求情饒這狗一命,會沒事的。」 
     
      那少年抬起頭,葉逸秋人已飄然而去! 
     
      望著那白衣飄飄、丰神俊逸的背影,那少年愣了許久,問何不平道:「二師兄,剛才那 
    位大哥是誰呀?他真的會向師父求情嗎?師父會答應麼?」 
     
      何不平回頭望著葉逸秋離去的身影,眼神中露出種奇異之色,緩緩點頭道:「老ど,你 
    剛入門不久,還沒見過葉逸秋葉兄弟吧?」 
     
      「葉逸秋葉兄弟?」那少年怔怔道。 
     
      「老ど,你別哭了,放心吧,有這位葉兄弟出面求情,這畜生的命算是救回來了!」何 
    不平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菜刀,滿臉沮喪,跺了跺腳,苦笑道,「該死的,本以為今天可以大 
    顯身手,做一道我最拿手的五香狗肉煲,讓大家吃一頓好的,沒想到……唉!」 
     
      那少年卻沒在意他一臉惋惜的表情,驚訝地道:「他就是師父常常提起的葉逸秋葉大哥 
    麼?」 
     
      剎那間,他眼中複雜之色表露無疑,是驚喜,也有羨慕,更多的是希望! 
     
      結心廬雖然說不上是恢宏雄偉的建築,但也極為廣闊,既深且長,共分三進,走廊迂迴 
    ,院落重重,進入了第二進,外面的喧嘩也就至此而止,再也傳不進來。葉逸秋一路走來, 
    偌大一座守靜堂竟是出奇地的寂靜,不過地面尚算潔淨,許是常常有人打掃的原故,就連殘 
    敗的落葉也非常少見。 
     
      走進了第三進,葉逸秋一眼就看見了無名。 
     
      其實,他看見的不過是無名的背影。 
     
      此刻,無名站在那裡,左右無人,背影顯得有些孤單而滄桑。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無名 
    孤單而立,凝望著地面,竟沒有發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葉逸秋略一遲疑,輕咳一聲,慢慢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無名似有所覺,也沒有回頭,沉聲道:「我不是說過了麼?誰都不許進來, 
    出去!」 
     
      他的聲音有些冷漠,彷彿還夾雜著一絲怒意,似乎心情非常低落。 
     
      葉逸秋微微一愣,一整衣袍,拱手作揖,恭聲道:「前輩,是我。」 
     
      聽到葉逸秋的聲音,無名猛然一驚,如觸電般迅速轉過身來,看著候在門外的葉逸秋, 
    臉色似乎有些尷尬和意外,默然片刻,隨即訕訕一笑,道:「啊,是小葉啊!快請進來。」 
     
      葉逸秋緩步而入,目光不經意地從無名身前的地面上掠過,但見地上潔淨,只是在無名 
    腳下,卻凌亂地散落著一些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白色瓦礫碎片,竟一時看不出本是何物。 
     
      無名看了那堆碎片一眼,長長嘆息一聲,強顏一笑,又將目光落在了那堆碎片之上,神 
    情落寞,鬱鬱寡歡。 
     
      葉逸秋見他心不在焉,全副身心似乎都放在了那堆碎片之上,心下有些奇怪,卻又不敢 
    出言相詢。他沉吟半晌,小心翼翼道:「前輩,方才晚輩從外面進來,看到言師兄他們正在 
    為了一條大黑狗而起爭執,景像有些淒慘,不知是為了什麼?」 
     
      誰知他不提此事倒也罷了,提起此事,無名竟是突然變了臉色,氣忿難平道:「這還不 
    是歐陽遠那小畜生惹的禍?結心廬向來清淨,誰知那小畜生少不更事,養了這麼一條畜生惹 
    事生非,弄得滿地狗屎不說,還到處亂躥,真是……」他一時氣急,竟是想不到更好的詞句 
    來形容,頓了一下,輕輕一跺腳,又道:「真是豈有此理!」 
     
      「前輩,歐陽遠是不是那個健壯結實的少年?」 
     
      提起歐陽遠,無名似乎氣不打一處來,臉色越發深沉,冷哼道:「不是他還有誰?這小 
    畜生本就生性木訥,資質魯鈍,這倒也罷了,偏偏還要養個扁毛畜生,弄出這麼多事端出來 
    ……孺子不可教也,氣死我了!」他嘆了口氣,擺手道:「唉!算了,算了,別再提那小畜 
    生!」 
     
      他臉上又露出失望和沮喪之色,似乎對那歐陽遠已心灰意冷,哀莫大於心死! 
     
      葉逸秋察言觀色,見無名神色稍稍緩和了些,含笑道:「前輩,晚輩有一個不情之請, 
    還望成全。」 
     
      「小葉你言重了,有話但說無妨,不必拘禮。」 
     
      「既然如此,請恕晚輩直言了。方才晚輩到此之時,見那位小兄弟與那狗感情深厚,不 
    離不棄,大有生死與共之意,依晚輩之見,前輩不如就此網開一面,饒了那狗一命,不如前 
    輩意下如何?」 
     
      無名臉色又是一變,變得極不自在。他默然半晌,苦笑道:「既然小葉你親自說情,那 
    就再饒了那畜生一次吧!」 
     
      葉逸秋大喜,躬身一揖道:「多謝前輩成全。」 
     
      無名點點頭,默然不語,目光黯然,又望向地上那一堆散亂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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