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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九章】 
    
     生死兩茫茫
    
        葉家歷代先祖的安息之地,自然就是祠堂! 
     
      從開創嶺南葉家的葉問秋到葉漫天,這一脈已傳承了兩百幾十年,歷代先輩都在這祠堂 
    中有著靈位,是葉家一個重要所在。 
     
      穿過竹林,但見偌大的一片空地上,聳立著一座氣勢雄偉的殿堂,四角飛簷,琉璃瓦頂 
    ,古香古色門牌紅柱,彷彿都在這片寧靜中訴說著昔日的歷史。 
     
      一陣陣的輕煙,從深邃而顯得有些陰暗的殿內飄出,從外面看去,只見裡面燭火點點, 
    更有長明燈微微搖晃,懸掛半空。 
     
      「幾乎每一天,我都會前來打掃,燃燈點燭,決不讓這個地方變得邋遢。」歐陽遠解釋 
    道。 
     
      葉逸秋面色深沉而肅穆,目光卻充滿了感激之色,望著歐陽遠淳樸憨厚的面容,慢慢地 
    ,輕輕地點了點頭。對於葉家傳人而言,先祖們遺留下來的榮譽都足以讓他們自豪,而這個 
    祠堂,無疑是他們心目中最為神聖的地方。 
     
      「你做的很好!」葉逸秋輕輕拍了拍歐陽遠厚實的肩膀。 
     
      無名曾經不止一次,甚至是不厭其煩地讚美葉逸秋,常言此子必能成為江湖鉅子,無人 
    可望其項背,他日成就,將遠遠逾越於葉家歷代先人之上。無名向來深沉寡言,對門下三位 
    弟子極其冷淡,想要得到他隻言片語的讚美,簡直比登天還難。歐陽遠對這位葉大哥,實在 
    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祠堂並不深,但極其寬闊,一張古老而寬大的供臺面東向西,橫陳於陽光充足之地,供 
    臺上擺放著數十塊靈牌,呈三角形依次分層向下。供臺下又是一張方方正正的供桌,供桌上 
    擺滿了各種野果,居中是一個高且寬的香爐,爐中盛滿了香灰,散發出種淡淡的異味。供桌 
    的面前,就地擺放著三個蒲團,那是專供前來祭拜的後人所用的。 
     
      嶺南葉家由葉問秋所創,自然而然,葉家傳人俱都奉葉問秋為始祖。供臺的最頂端,供 
    奉的卻並不是葉問秋的靈牌,而是其母弓小蕓,第二行才是葉問秋與葛無雙夫婦。每一代葉 
    家傳人都排列成一行,如此層層往下,最下面的一行只有一塊靈牌,在供臺琳瑯滿目,排列 
    整齊的靈牌中,顯得孤單而寂寞,令人心生諸多感嘆! 
     
      逝者如斯,香魂一縷——那一塊靈牌,正是葉夢君的靈位。 
     
      站在供臺之前,歐陽情心中一片迷惘,腦中更是如同寒冬中千里冰封,雪飄萬里,白茫 
    茫地一片,沒有了思想,沒有了呼吸,就連心跳也似已在這一刻停止。 
     
      她欲哭,卻無淚! 
     
      紅顏薄命,全不由人。兩個女人,同時愛著一個男人,本已極其不幸,而葉夢君卻又在 
    與愛著的男子初逢乍遇之後,猝然香銷玉殞,這簡直是蒼天的不公。而歐陽情卻又是何其的 
    幸運,葉夢君以殘留的最後一點餘力,為她驅毒,挽救了她的生命,臨終又將今生最愛的男 
    子托付給她……歐陽情欠葉夢君太多太多,永遠都無法償還。 
     
      歐陽情曾經不止一次地想過,從今以後,她將努力化作葉夢君的影子,為她做所有未能 
    完成的事,然而,她卻發現,自己永遠都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葉夢君! 
     
      佇立了許久,歐陽情終於慢慢地從供桌上拈起三支細香,在供桌上長年不滅的油燈上點 
    燃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三次躬,又慢慢地插入了香爐之中。 
     
      祠堂是個神聖而肅穆的地方,也是至陰之地,就連向來嬉笑怒罵、油嘴滑舌的黃大仙, 
    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板起了臉,大氣也不敢出。 
     
      葉逸秋慢慢地走了過來,拈起三支細香,同樣恭恭敬敬地鞠了三次躬,慢慢將三支細香 
    插入了香爐。他輕輕瞄了一眼油燈,輕輕說道:「該添香油了!」 
     
      歐陽遠大步搶上,伸手去添香油。 
     
      「我來吧!」歐陽情擋在歐陽遠身前,從供桌上拿起香油,慢慢注入油燈的管道。 
     
      突然間,一滴眼淚從歐陽情眼中無聲滴落,落在了她如春蔥般的手背上! 
     
      悲從中來,她是否又再一次地想起了薄命的紅顏? 
     
      一隻穩定的大手慢慢地握住了歐陽情的手腕,一個溫和的聲音輕輕道:「你在想什麼? 
    香油已經滿了!」 
     
      歐陽情的手輕輕一顫,呆滯的目光落在油燈上。 
     
      油燈裡的香油正從管道中慢慢流溢出來。 
     
      歐陽情暗暗嘆了口氣,緩緩道:「逸秋,我想……夢君一定很孤單……」 
     
      「夢君不會孤單。」葉逸秋緩緩搖著頭,「她和師父師娘在一起,又豈會孤單?」 
     
      「可是……」歐陽情倏然抬起螓首,晶瑩的淚珠已沾濕了黑色面紗,「可是我一直覺得 
    ……」 
     
      她沒有說完她想要說的話,葉逸秋已截口道:「你太累了,所以才會胡思亂想,我先帶 
    你去休息一下。」 
     
      他拉起歐陽情的小手,大步向祠堂外走去。剛剛跨過門檻,他突然又回過頭來,對黃大 
    仙道:「你洩露了血衣樓的秘密,他們一定會將你置於死地。如果你不想被血衣樓的人追殺 
    ,不妨留下來,我可以向你保證,在這裡,決沒有人可以傷害你。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 
     
      黃大仙沒有絲毫猶豫,忙不迭地點頭如搗蒜。他在江湖上漂泊浪蕩了幾近二十年,終於 
    能有一個棲身之地,況且又是如此一個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夢幻仙境,若是拒絕,那麼他不是 
    瘋子,就是傻子! 
     
      日暮西山,晚霞滿天。 
     
      小橋下,流水旁,一對相依相偎的情侶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淺紅的晚霞披露在他們的頭 
    髮上,衣衫上,散發出一層奇異的光暈,彷彿為他們塗抹上了一種神秘的色彩。 
     
      歐陽情早已脫掉了繡花鞋,赤足浸泡在流水中,時不時地撥動著水流,濺起一片片水花 
    。她的雙足有著毋庸置疑,無可挑剔的完美,肌膚潔白勝雪,幾可照人,腳趾秀氣纖長,毫 
    無瑕疵,三寸金蓮只餘盈盈一握……葉逸秋瞪大了眼睛,彷彿已經看呆了! 
     
      「你看什麼?你這呆子!」歐陽情雙足撥弄著水花,嬌嗔如呢喃。 
     
      「我在想……」葉逸秋沒有收回癡迷的目光,慢吞吞道,「天下居然有如此美麗的腳! 
    我簡直無法想像,你居然用這雙腳,跟著我足足走了好幾個時辰的山路。」 
     
      「嘻……」歐陽情忍不住笑出聲來,悠悠道:「你相不相信,我這雙腳曾經踹死過兩匹 
    只飢餓的野狼,四隻兇殘的老虎,和八頭喪失了本性的獅子?」 
     
      「我相信。」葉逸秋忙不迭點頭,「你有沒有用這雙腳殺過人?」 
     
      「殺人?」歐陽情搖頭道,「我殺人的時候根本從來不用腳。」 
     
      她倏地吐出一口氣,正色道:「逸秋,這幾天我一直在想,血衣樓稱霸江湖的計劃已經 
    啟動,先是飛龍堡、神刀門和旋風樓三大世家,在一夜之間遭受重創,而後是『君子劍』陳 
    士期無端慘遭滅門。三大世家勢力強大,血衣樓心有忌憚不足為奇,可我一直想不通,陳大 
    俠早已退隱多年,不再涉及江湖事,他對血衣樓根本不存在任何威脅,黑袍為什麼要下這麼 
    狠的毒手?」 
     
      「根據我的推測,其原因不外乎兩個。」葉逸秋沉吟著道。 
     
      「哪兩個?」 
     
      「其一,嫁禍燕重衣。九龍堂的成員雖然只有九個人,但每個人都是江湖絕頂高手,血 
    衣樓顧忌九龍堂的勢力,是以燕大哥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其二,血衣樓真正的目標,或許 
    不是別人,正是秦孝儀。」 
     
      「秦老爺子?」 
     
      「秦孝儀遊戲風塵,交遊廣闊,他的朋友和門下弟子遍佈大江南北,這一點正是血衣樓 
    深以為忌的,秦孝儀這個人,一家會成為他們的絆腳石,殺害陳士期滿門,可以說,這是向 
    秦孝儀下的第一封挑戰書。」葉逸秋搖頭一聲苦笑,長嘆道,「看來黑袍這個人比我們想像 
    中的更難對付,如此歹毒、一箭雙鵰的計謀都能想到,實在令人不為之折服。」 
     
      「唔!」歐陽情也點頭認同道,「陳士期死於『一劍穿喉』之下,作為生死至交,秦老 
    爺子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一旦雙方發生衝突,局面就很難控制。黑袍不過只是略施彫蟲小技 
    而已,卻能坐收漁翁之利。」 
     
      「嗯!不過……」葉逸秋擰眉道,「有幾個問題,我到現在都還想不通。」 
     
      「哦?說來聽聽。」 
     
      「第一,秦孝儀為什麼要暗中幫助燕大哥逃走?第二,老槍究竟是生是死?如果他還活 
    著,那麼現在又在哪裡?」 
     
      「我覺得這兩個問題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黑袍究竟是什麼人?」歐陽情若有所思道 
    ,「我一直覺得,呂千秋就是真正的黑袍。」 
     
      「呂千秋呂老爺子?」葉逸秋忍不住失笑道,「這種事打死我都不會相信。」 
     
      「為什麼?」 
     
      「因為他們根本不是同一種類型的人。」葉逸秋搖頭道,「黑袍是個城府極深,聰明絕 
    頂的梟雄,處事的方式幾近完美,呂千秋性子暴躁衝動,做事不計後果,我實在無法把這兩 
    個人聯繫在一起。」 
     
      「也許性子暴躁衝動的呂千秋,只不過是種表面的偽裝,為的就是掩藏真相,睿智深沉 
    的黑袍才是他真正的面目。」歐陽情依然不改初衷,堅持自己的猜測。 
     
      葉逸秋笑了笑,不願再與她辯論下去,緩緩道:「黑袍究竟是誰,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 
    。目前最重要的是,我必須盡快找到『落日刀法』,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練成九式,這樣才 
    能與黑袍相抗。」 
     
      「可是我們一點線索都沒有,又如何尋找?」 
     
      「這……」葉逸秋為之語塞,黯然長嘆道,「這只能看天意如何了!」 
     
      ……天邊,彩霞慢慢消失,夜色悄悄拉下了帷幕! 
     
      更寒露重,月色淒迷,大地迷迷濛濛,夜霧又濃又厚,黃大仙獨自一人走在韓江流沙渡 
    邊。 
     
      突然間,江面上無緣無故地湧起一陣又一陣大霧,迅速向大地蔓延開去,剎那間,黃大 
    仙再也找不到前行的道路。 
     
      就在這時,江面上忽然又亮起了數十盞昏暗的燈光,穿透了迷霧,照亮了江水。 
     
      黃大仙凝目望去,只見兩艘大船正緩緩駛來。因為大霧瀰漫,大船不便快速航行,所以 
    速度極慢。片刻之後,大船之後又亮起了數十根火把,火焰熊熊,但見數十艘輕舟乘風破浪 
    ,快速而來,很快就越過了兩艘大船。 
     
      黃大仙站在渡頭高處,清楚地看見,那些輕舟上之人全都是身穿夜行衣,蒙頭罩臉的黑 
    衣人,其中一人臉上卻戴著一個面具。 
     
      這是個黑黝黝的面具,沒有鼻子,沒有嘴巴,一平如整,只露出一雙眼睛,而那人的眼 
    睛,是死灰色的,卻又如刀鋒充滿了殺意。 
     
      突然間,那面具人大手一揮,一聲令下,所有的黑衣人都從輕舟上躍上大船,揮刀舞劍 
    ,逢人就殺,大船上的官兵奮起反擊。一時之間,廝殺吶喊聲此起彼落,驚天動地,刀光劍 
    影中,人頭與血雨一起飛上半空,跌落水中,很快就染紅了江水。 
     
      殺戮就這麼樣開始了,這是黃大仙第一次見到那麼多的死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慘不 
    忍睹的殺伐盛況……不過小半個時辰,兩艘大船上的官兵就被那些黑衣人盡數殲滅,屍體堆 
    積在船上,就像是一座小山那麼高,江水紅的就像是黃昏裡的夕陽。 
     
      黃大仙再也忍受不住,倒在地上嘔吐不止,就像是一條死狗。 
     
      「咻!」 
     
      一口劍,閃動著藍汪汪的寒光,彷彿匹練般,又像是從天際隕落的流星,照亮了大地— 
    —雖然它的光芒是如此璀璨奪目,但在剎那間,卻能夠置人於死地。 
     
      光彩的終止,就是死亡! 
     
      顫動的劍尖就像是條兇狠的毒蛇,吞吐著觸目驚心的舌信子,比黃昏時候的殘陽更紅的 
    劍穗就像是新鮮的血液,在夜空中像風一樣飄動,像水一樣流淌! 
     
      黑暗必將被鮮血染紅。 
     
      那將是誰的血? 
     
      劍在手裡,那是面具人的手! 
     
      頃刻之間,就像是條兇狠的毒蛇的劍刺入了黃大仙的胸膛。 
     
      黃大仙彷彿聽見了一種聲音,那是血液奔流之聲,也是死神召喚之聲,他甚至已經可以 
    感覺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同時停止。 
     
      他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 
     
      那是他自己的血。 
     
      原來,今夜的黑暗,是被自己的鮮血染紅的……黃大仙沒有死!他醒過來的時候,就發 
    現自己居然好端端地躺在自己那張寬大溫暖的床上。 
     
      沒有鮮血,沒有痛苦,沒有面具人,沒有殺人的劍……沒有,什麼都沒有! 
     
      黃大仙第一個反應,就是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胸膛——胸膛完好如初! 
     
      哦!原來只是一個夢。黃大仙長吁一口氣,壓在心口上的大石頓時化為無形的粉末,倏 
    然消失。 
     
      多少年了,多少個夜晚,黃大仙經常做夢,每一個夢都不相同,卻從未夢見自己死亡。 
     
      這是一個惡夢,黃大仙現在才知道,原來死亡是如此令人恐懼! 
     
      黃大仙自嘲地苦笑著,緩緩掀開被子走下了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的衣衫早已 
    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有種冰涼的寒意。 
     
      黃大仙深吸一口氣,緩緩走到窗前,舉目望去。 
     
      灰濛濛的窗外,露出一絲曙色,天彷彿就快亮了! 
     
      「篤!篤篤……」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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