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月夜探莊】
鬼神愁南廛和陸安成、李飛軍、樊伯康、龔成等五人離開南京,先乘船順江而
下,到鎮江後便棄船登路,經宜興、湖州,這一日到了杭州。
南廛見城門口有一隊官兵守衛,客棧住的人遠不如平時多,晚上城門緊閉,氣
氛比前面幾個地方已緊張了許多。由於龔成沒來過,他們在杭州多住了一天,陪龔
成往西湖遊覽、大約既因為倭冠犯境,又由於春寒料峭,遊人不算太多。但見西湖
碧玉橫流,青巒隱現,輕舟畫船,小橋曲港,與四川巍峨的大山,湍急的江水,自
有優美與壯美之別,不覺讚賞不已。
樊伯康道:「現在是早春時候,西湖的景色還不算最佳,最好是初夏的白天,
或秋天的月夜,那時候來遊湖才真是美妙極了,使人簡直捨不得走!」
南廛道:「你這話不錯,說到了點子上,你來過杭州幾次?」
樊伯康道:「少說也有七八次吧!我大姐夫原先便在這裡做了十多年生意,前
年他們才回鄉的。」五人談談說說,當日興盡方歸。
第二天便到了富陽陸安成的師侄金宏聲的家裡。
全宏聲為人慷慨,家道小康,因身懷武技,時逢倭寇作亂,便被縣中士紳推為
地方上訓練下壯的管事縣董。他接待這五位客人十分熱情,談到這次倭寇犯境的情
形,金宏聲道:「聽說倭寇分為三大股,十來小股,其中也有人蛟汪直的幾股與倭
寇狼狽為奸,趁火打劫。在本省和江蘇竄擾燒殺的,主要是倭酋宮澤三郎的人,極
其霧悍,來勢洶洶,近海的一帶已有不少的縣邑村鎮被攻下焚掠。但金華等地有戚
繼光將軍領兵堵擊,已幾次打退來攻的倭寇,省城杭州也到了南京來的援軍,還有
萬表都督從嵩山和蒲田少林寺請來的百多名武功高強的增兵,所以我們這裡倒還人
心安定,治安無虞。師伯和各位前輩好不容易來了,定要痛痛快快地玩它個兩三個
月再走。」
陸安成笑道:「我們還有事,是特地繞道來看你的。玩個兩三天還可以,哪能
兩三個月?」
金定聲道:「至少也得住上個把月,兩三天我是不會放你們走的。師伯,南京
來的這支僧兵,聽說領頭的法號明月,棍法極是精妙,你可相識?」
陸安成搖搖頭道:「沒有會過。」
南廛笑道:「明月和尚你雖然沒有會過,他的師傅我們在不久前卻都見過!」
陸安成、李飛軍同聲問:「他師傅是誰?」
南廛道:「在李家塢把無常劍客林柴和鎮山太歲李長雲送上西天的澄明大師!」
李飛軍道:「原來是澄明大師的弟子,無怪說棍法精妙無雙了。澄明大師的『
瘋僧神棍』和般若掌在武林中久負盛名,所謂名師出高徒,那是一點也不錯的!」
當下金宏聲便吩咐家人殺雞設酒,隆重款待。頭兩天便在家中閒談,城裡各處
走走,第三天包了支船,陪客人游富春江。兩岸青山蔥籠秀美,江水碧綠澄清,近
岸處時聞鳥語啁啾,牧笛悠揚,偶爾見幾座竹籬茅舍和紅紅白白的山花點綴其間,
果然風景特佳。
龔成道:「金兄這裡果是世外桃源一般,也算得靈境福地了。」
金宏聲道:「正是!這些年倭寇作亂,江浙都飽受其禍,敝縣卻有好幾次都是
有驚無險,安然無恙,最危險的一次算來已隔了幾年了。那次是倭酋宮澤三郎親自
帶隊猛撲前來,前鋒距縣城已不過二十多里,連我也領著了壯丁上了城和官軍協防
。還虧了俞大猷、戚繼光將軍抄了倭寇的後路,使他們連夜退走,城裡城廂都毫無
損失。所以縣裡的大紳士們都說虧得菩薩保佑我們富陽城這塊福地,募了許多銀子
,接連唱了五天大戲來酬神,著實熱鬧了一陣子!」
陸安成皺眉道:「這不是鬼扯嗎!如果俞戚兩軍不急急趕來,甚麼菩薩也保佑
你們不了!與其花這麼多錢敬菩薩,不如用來犒勞那些苦戰的士卒。」
金宏聲道:「師伯說的是,然而你如果要叫那些大紳士們出銀子勞軍,他們總
會推三阻四捨不得拿出來,只有這送鬼敬神甚麼的,他們倒肯花錢。」
南廛道:「是呀,所以我南老大缺錢花時,便專找這樣的大紳士,把他們的銀
子『借』個精光。他們的銀子孝敬了南老大,便沒有孝敬鬼神的了。南老大外號『
鬼神愁』便是這個意思。」眾人都哈哈大笑。
當晚回家陸安成告訴金宏聲明天要走,金宏聲哪裡肯放,說來說去,只得答應
再耍兩天。直到第六天才算走成,金宏聲還送了許多包土產、路菜,陸安成等說好
說歹,總算把土產推脫,只收了路菜。五人便從小路經蕭山,過紹興,直赴寧波明
霞堡。經過紹興時,他們便感到氣氛頓形緊張,巡邏的官兵甚多,店家的盤查也特
別嚴。那日傍晚,他們來到距紹興一百四十多里的蒲潭鎮,隔百多里路便是明霞堡
了。
這蒲潭鎮是個大鎮,也建有圍牆和望樓,五人老遠便看到望樓上人影綽綽,刀
槍在夕陽下閃閃反光,到了鎮口果有鎮丁把守盤查。幸得南廛對這條路走得甚熟,
打起當地談,說是往明霞堡去的,那鎮丁中為首的立刻滿面笑容,請他們進鎮,南
廛引著四人到了鎮上最大的一間客棧「洪福棧」。
掌櫃的老頭子是熟人,一見南廛便欣然問:「南爺是從哪裡來?一定是前往明
霞堡去的了!昨天呂堡主夫婦和一位客人才從小店動身往東去了,南爺想必在路上
會見了。」
南廛一驚,暗想:真怪,倭寇鬧得這麼凶,二叔二嬸怎麼會在這個時候離堡,
同他們一道的又會是誰,便問「兩位老人家說沒有是到哪裡去的,同他們一道的客
人是什麼長相?」
那老掌櫃道:「他們兩位老人家沒有說,小的也不敢亂問。那個客人高高大大
的,比南爺年輕,長相嗎?沒什麼特別的,不好說。哦,有了,這個人滿口湖北腔
調。」
南廛便知定是神農架的彭大先生彭和了,再問他也說不出甚麼,明天到了明霞
堡自會明白,也便沒有再問。
次日清晨,五人便到店堂吃早飯,準備動身,時間還早,店中還沒有接待外客
,只因南廛是熟客,掌櫃事先吩咐提早給他們升火造飯。五人正吃飯間,突見店門
被推開,進來了五條漢子,都帶著長形包裹,隱約可見內有兵刃。
這五人大步踏入店內坐下後,一個瘦高個子便大聲喊;「夥計,夥計!來兩盤
炒肉絲,兩盤白切肉,一份清蒸魚。五大碗飯,快!」
店伙苦笑道:「客官,我們還沒有開始賣飯哩,這麼早,哪來這許多菜?就是
飯也不知還夠不夠。」
另一個左額上有條刀痕的漢子在桌子「咚」地一錘,罵道:「放你媽的屁!沒
有賣,怎麼那桌又在吃?你以為老爺們沒有銀子嗎!」
夥計連忙陪笑說道:「客宮請息怒,那真是小店的老主顧,要趕路去明霞堡的
,昨晚便打了招呼。這樣吧,我們還有點白切肉,這便給客官們送來,再做碗菠菜
湯。如要吃鮮魚鮮肉,便請客官稍候,要買菜的夥計回來才行。」一面說一面抹桌
布筷。
那瘦高個子道:「車船店腳牙,不問都該殺!不罵你小子幾句,你還不會這麼
快便改口哩。快!老爺們也是要趕路的。」
額有刀疤的自言自語地道:「嘿嘿!明霞堡好威風呀,連吃飯也要佔先!」另
外三人卻一聲不吭,只是東張西望地看,最後都直直地盯住南廛等人。
南廛因要趕路。只顧吃飯,也不理他們。一會兒,南廛端著飯碗,想到灶上去
舀點熱湯喝,從那五人的桌旁過去。那額有刀疤的漢子突然右腳一伸便向南廛腳下
絆來,南廛萬沒想到這人會無緣無故地向自已生事,全無防備,急忙右腳一墊,大
跨了一步,剛險險邁開,那人腳尖又往上一彈,這下南廛便再也讓不過了,左腿肚
吃了一下,差點跪了下去。幸虧左手一伸撐住了另一張桌子,這才挺腰站住,疾回
身「金雞進爪」抓向那人胸前。
那人早已站起,右手「挽雲見日」,接著反圈手「古佛擎燈」,快如旋風,已
托住南廛的右肘。
南廛大驚,奮力往裡一奪,那人「嘿」的一聲,也往懷裡一扯,竟把南廛扯近
身前,伸左手抓住南醫腰帶,惜步族身,雙臂一輪。便將南廛向街心擲去。
「伏虎羅漢」樊伯康正坐在他對面,見此人連用「岳家散手」,使得冷、脆、
快、猛,乾淨利落,慌忙離座上前。
那人已把南廛脫手摔出,見樊伯康搶到身前,左手「二龍戲珠」,迅插樊伯康
雙目,右手「天王托搭」,抓樊伯康左肘。
樊伯康微一偏頭蹲身,他左手的那招便已落空,但樊伯康的左肘彎也被他牢牢
抓住。那人「嘿」的一聲開聲吐氣,重施故技,用力把樊伯康往懷裡拉扯,想像剛
才對南廛那樣也用「陰牽陽帶」,將他摔跌出去。
殊不知「伏虎羅漢」樊伯康平生習武有三大特長:一是遇事極其冷靜,打鬥時
毫不慌忙,反應靈敏;二是練功極其勤苦,根基扎得很牢;三是猝發的勁力極強,
動如奔雷巨霆,所以是「神拳鎮江南」蒲冠南門下上千名弟子中得其衣缽的頂尖兒
人物。
那人猛力一扯,樊伯康紋風不動,全身釘在地上一般,倒反把那人帶得身子向
前一傾,就在這一剎那間,樊伯康喝一聲,一招沖捶平肩擊出,力過千鈞,只聽「
乓」的一聲,把這個額有刀痕的人打得慣到五尺開外。
當樊伯康向刀疤漢子撲去時,那瘦高個兒也向龔成等撲來,卻被李飛軍呼呼兩
掌迫得倒退不迭。
另外那三人,忽然雙目凶光大露,伸手扯開包裹,從刀鞘內各抽出一把形狀狹
長的刀,雙手握住刀柄,猛撲過來,口中哇哇亂叫,三把刀直努橫砍,勇悍異常,
滿室都帶起了「呼呼」的刀風。
這三個凶漢的刀都較常見的為長,幾乎有四尺多,他們雙手掄動,刀沉勢猛,
加上店堂狹窄,不比室外,閃躍進退都極為不便。
黑煞手陸安成與五行掌李飛軍歷來不用兵器,在這樣窄小的地方被對方狂風驟
雨般的長刀揮砍,都慌忙閃避,來不及還擊。幸而鬼神愁南廛從門口撲回,兩把錚
亮的匕首帶著血紅的長穗,旋風似的分襲兩個追逼李陸兩人的凶漢,才幫「南北兩
掌」緩過手來。
原來那額有刀疤的人心太凶狠,反而弄巧成拙。他抓住南廛時如就地摜下,必
將南廛摔傷,但他竭力遠擲,想把南廛揮個頭破骨折卻打錯了算盤,南廛輕功絕項
,飛出店門後挺腰揚臂,一個「鯉躍龍門」,便輕巧地穩立街心,連一根頭髮也沒
傷著,輕輕一躍回到店門,見那三個凶漢正雙手握刀猛劈,口中發出狂叫……
南廛驚呼:「是倭寇!」從腰間扯出雙匕便衝了上去。這時最危險的還是伏虎
羅漢樊伯康,他站得最靠前,首當其沖。本來包裹中有把鋸齒刀,這時卻沒法取出
。三名倭寇中有一名專對付他,劈頭蓋腦地向他猛砍,他閃過兩刀,背被桌子頂住
,眼見第三刀萬萬躲不過了,突覺碧虹耀眼,耳邊「嗆」的一響,又是一聲慘嗥,
卻見那名追殺自己的凶漢長刀兩折,右臂齊膀而斷,倒在血泊中哀呼。
原來龔成寒碧寶刀出鞘,見他危急,斜身躍至,一招「扇撲流螢」把對方連刀
帶臂一揮而斷。
這時另一名倭寇正向南廛反撲,龔成俯身一躥已到了他的右側,喝聲:「看招
!」那倭寇反臂橫砍,龔成快步橫移,「順水推舟」碧芒扭動,「噗」地一響,這
名倭寇的人頭便已落地,身體卻撲倒在一張桌邊,頸中鮮血全淌在桌上,往下流淌
。與此同時,第三名倭寇被五行掌李飛軍一掌拍在右臂上,臂骨碎折,痛得倒在地
呻吟不止。
南廛道:「這三人,全是倭寇,那兩個是奸細,可惜被他們趁亂溜了。這人還
不能殺,要問他的口供。怎麼他們竟竄到這裡?不知寧波一帶怎樣了?我們還得趕
到明霞堡去。夥計!夥計!掌櫃!」卻不聽有人應聲。
過了好一陣,三名夥計才從灶間出來、掌櫃也從桌下鑽出,全都面如土色。
南廛道:「不用怕,三個倭寇已被我們殺死兩個,這一個膀子被打斷了,連刀
都拿不動,你快去告訴你們的鎮董,叫他好好審問一下,我們立刻便要趕到明霞堡
去。」
那掌櫃戰戰兢兢地道:「南爺,你們現在走可很危險呀!說不定倭寇的大隊就
在鎮外。最好多住些日子,等亂過了再走吧。」
南廛知他是一片好心,笑道:「放心,我們不怕。」
五人離了蒲潭鎮直奔明霞堡,路上談論起方纔的事,都認為附近必有倭寇的隊
伍。大家商定如撞上了能繞過便繞過,實在繞不過,就硬行衝過。
南廛道:「倭寇大股總在千人以上,有的還有馬隊,也有百十人的小股。內中
會武功的也不少,尤其是刀法。雖然招式簡單,但刀快力猛,大多是雙手握刀。我
們人少,不宜戀戰,也不要分得太開。只要不與他們糾纏,衝過去總還不難。」
眾人都點頭稱是。
走了三十多里,龔成眼尖,已望見遠處出現了一列人影。便道:「果然來了!
這裡地勢開闊,又沒有大的林子,看來不能繞避,只好硬衝了!」說話間那些人影
已向兩翼迅速延伸,似乎也看到了龔成等人,想包抄上來。
南廛道:「等會兒沖的時候龔賢侄的寒碧刀鋒利無比,削鐵如泥,走前頭。樊
賢侄跟上,替他掩護側背。陸兄和李兄斷後,你們最好用劈空掌,讓他們不敢靠近
,我居中策應。你們著使得使不得?」
李飛軍遼「這樣好,這樣可以互相掩護。」
五人商議已定,即可迎上前去。只見對方把兩翼張得很開,顯然是不讓五人從
旁逃出。龔成已看清對方人數大約有四五百人,兩翼前面各有十餘騎馬者,其余都
是步行。除少數裝束不同外,都是頭領白布條,肥抽短襟,小腿上纏著黑布條,雙
手握刀斜舉過頂。一步步地向前推進,曠野間似乎頓時瀰漫起使人凜然的殺氣。
眼看離得最近的已只有百餘步了,龔成停步回頭道:「我們先假意向左衝,他
們必然會跟著向左湧,我們再向右橫跑一段,等他們改為向右追時,突然從中間攔
腰衝殺過去,使他們自己亂了陣腳。這就是兵法上的『制人而不制於人』,定能一
舉成功!」
南廛道:「行!這就是讀書的好處、反正我們都緊緊跟著你,你看怎麼時好便
怎麼沖就是了。」
龔成拔出碧寒刀,身形一縱便向左翼前頭奔去,只用了六成的腳力。他一開始
奔跑,倭寇的隊伍中便響起了一片怪吼聲,寇軍就像一片潮水般向左湧來。
雙方距離在快速縮短。當僅隔三四丈遠便要短兵相接時,龔成立刻回身向右奔
去,一部分寇軍從身後急迫。另一部分見龔成向右跑,也趕緊回身向右奔去堵截,
這就與向左追來的那部分人對面相撞,頓時兩翼包抄的陣形大亂。
這時龔成陡然折身向中間全速衝去,真個快如飄風,瞬息間便插入敵陣之中,
施展開威震天下的「過河刀法」中的快刀絕藝。碧寒刀左砍右劈,橫掃豎挑,在碧
芒電掣,精虹怒射間,那些迎面堵殺的倭寇一眨眼便刀斷頭飛,臂落肢殘,隨著一
串「叮噹喀嚓」之聲,飛濺起一片片血雨。片刻間龔成便衝過去了五六丈遠,真是
所向披靡。這口犀利絕倫的寶刀之下,只要碧芒一閃,阻擋者必然刀斷身亡,眼見
一批批地衝上去也一批批地倒下來,後面的嚇得紛紛退避,正如波分浪裂一般……
凶悍狡黠的眾倭寇見正面擋不住,便想從側後攻擊。
「伏虎羅漢」樊伯康緊跟龔成身後,他見龔成勢如破竹,進得甚快,立刻便採
取了最簡單、最見效的打法。他只反覆使用兩招,一招「白駒穿隙」,鋸齒刀向左
猛扎,一招『毗藍風迅」,向右快削。始終保持在龔成身後三步遠近,既不趕前,
也不落後,更不向旁追出,一步一招,快步緊隨。任你從兩旁撲來的寇兵使出百招
千招,他卻只用這一左一右的兩招。
樊伯康十分明白,由於前面的敵人被龔成衝散,背側又有南廛和陸李兩人掩護
,即使敵軍在兩旁排成密密麻麻的人牆,每人和自己也只能過上一招。他這樣連貫
重複地左扎右削,刀勢極順運刀極快,勁力也更能持久不衰,確實比改變招數省時
省力得多,也厲害得多。這種想法只是在龔成切進倭寇叢中,衝出丈多遠時在他腦
中的一閃念,他便迅速實現起來,這也是樊伯康臨敵時特別冷靜所致。
那從兩旁撲來的寇軍便慘了,見機的趕忙向後跳開還可無事,凶悍的不是身上
被扎個孔洞,就是被開了條口子,同樣鮮血直流,無力再戰。紛紛逃避。
這樣不多久龔樊兩人便已衝過了三十多丈遠,前面的倭寇都向兩旁奔逃,再也
無人堵截。死傷在龔成和樊泊康兩柄刀下的倭寇不下六七十人。
但這支寇軍是倭寇大酋宮澤一郎的勁旅之一,十有八九都是凶殘的亡命之徒,
前面擋不住,便從後面潮水般地湧來。發出一片震耳的狂吼。
「南北兩掌」是斷後的,一面輪流往前跑。一面不斷發出劈空掌力。北掌黑煞
手陸安成的掌力剛猛無比,「呼呼」的掌風中,那些追到丈多遠處的敵軍往往應掌
而倒。南掌五行掌李飛軍的掌力卻是陰柔之勁。輕飄飄地一掌推去,跑在前面的倭
寇往往呼吸一窒,立足不牢,踉蹌後退,三五個地跌成一團,掙扎著站起來的也覺
心中發嘔,四肢無力。但儘管有人倒下。這掌力卻沒有龔成和樊伯康的寒碧刀、鋸
齒刀那樣懾人的功效,因為頭飛股落,鮮血四濺的慘狀,在混戰中比跌倒在地自然
更為使人心驚膽寒。
所以,敵人仍然前仆後繼地怪叫著追來,而且兩翼又向遠處伸展,大有再次包
抄合圍之勢。
五人中只有鬼神愁南廛最為輕鬆,他雖說居中策應,但因為一頭一尾的人都凌
厲無敵,結果他反而只需前瞻後顧地跟著跑便成。這時,他已看出情勢不妙,忙喊
:「李兄!陸兄!不要管後面的了,我們和他們比腳力,快跑!」
李陸兩人被他提醒,雙雙回身猛劈了兩掌,抹頭就跑。
五人展開輕功提縱術,巧縱輕蹬,全力施為,飛鳥投林般地向前直奔。
這群敵軍也緊追不捨,急急向後趕來。
疾奔飛縱了五六里後,南廛回頭一看。十多丈外只有七八十人追上,大部分敵
軍已落在後面。
南廛道:「夥計們,再加把勁便可把尾巴甩掉了!」仍腳步不停地往前飛奔。
五人又跑了四五里,敵人的吼叫聲已聽不見了,但「得得得得」的蹄聲卻不斷傳來。
南廛扭頭一看,原來步行的敵人已全部甩掉,卻有二十幾人騎著馬不緊不慢地
追來,看樣子他們並沒有放轡奔馳,其中有個正是混進了蒲潭鎮中的那瘦高個兒。
他見南廛回頭觀看,竟得意地敞聲大笑。狂叫:「相好的別跑了!還是乘乘地等死
吧,免得活受罪!」
南廛暗忖,這群王八蛋一心打如意算盤,竟想累死咱們撿便宜,非得狠狠收拾
他們一下不可!於是一面跑一面低聲向四人道:「追來的只有二十幾個騎馬的,我
們先用暗青子招呼他們!打馬,滾下來的便送去見閻王!」
陸安成、李飛軍和龔成都道:「我沒有暗器。」
樊伯康說;「我有鏢!」
南廛道:「有什麼便用什麼!」他已從肩下的皮袋中掏了一把菩提子,半扭身
軀,一抖手便悄沒聲地發出了三粒,都打的是馬。樊伯康卻習慣地叱聲「打!」也
用連珠手法擲出了三支鋼感,也是打馬。南廛的三粒提子,一粒打中馬頭,那馬負
痛長嘶亂跳,馬上的騎手驟出不意,被摔下了馬背。另一粒打中馬腿,那馬斜斜地
瘸著狂奔離隊,那騎手哇哇怪叫,卻怎麼也停不下來。第三粒卻沒打中。
樊伯康的三支鋼縹,一支正中馬眼,鏢沉勁足,直貫馬腦,那馬狂嗥一聲便倒
地不起。第二支打中馬的前腿腳,入肉兩寸多。那馬往前一栽便跪了下去,馬上的
騎手被摜得凌空翻了個筋頭,直摔到陸安成面前丈多遠處,陸安成縱身撲上,又是
一腿,把他踢到兩丈開外,「啪」地一聲落地氣絕。第三支鏢卻正中那瘦高個兒的
馬頸,那馬痛得把頭左右亂擺,拚命打起旋來,頓時隊形散亂,另兩匹馬接連被撞
,也驚了,向外狂奔。
一霎眼間,二十多匹馬中便有三匹馬倒地掙命,兩匹馬受傷亂跳,另兩匹馬驚
得狂奔,四人先後落馬,亂成了一團。
南廛等轉身撲回,龔成在片刻間便劈翻四人,樊伯康也殺死三個。南廛和李飛
軍、陸安成卻只顧對馬下手。「南北兩掌」閃開頭頂上劈下的長刀,只向奔到身前
的馬一掌又是一掌地擊去,也不管是馬頭、馬腹、還是馬股,只要被他們擊中的便
非死即傷。
南廛仗著他靈巧迅捷的身法,在奔馬中穿插自如,兩把匕首一有機會便在馬身
上戳,一會兒二十多轉就只剩七匹馬沒有受傷或驚跑。
這股倭寇的頭目叫三木正樹,本是受宮澤三郎之命去偷襲紹興府城的。兩個中
國奸細也非平常人物,是人蛟汪直應宮澤三郎之請派來相助的,額有刀疤的叫「鐵
拳銅爪」劉武,是汪直的一個副手,被樊伯康一拳打成重傷,送到一個隱秘之處去
了。
瘦高個兒原是湘南匪首「雙奪驚天」羅大壽,半年前被伍靈芝約來主伙的。那
三木正樹見龔成等勇不可當,只好下令後撤,與羅大壽帶著五騎奔進而去。還有五
六個跌下馬背,沒有受傷,或傷得不重的,也跟在他們馬後拔腿狂逃。
南廛見龔成臉上、衣上都濺滿了血,樊伯康的身上也沾得不少,說:「我們到
前面去找個有水的地方洗一洗,你們兩個這身衣服都澤了吧,換身乾淨的。」
龔成低頭一看,頓覺噁心,皺眉道:「呀!怎麼弄得一身都是。」又看看陸安
成、李飛軍和南廛,詫異地道:「怎麼你們身上都乾乾淨淨……」
南廛逗笑道:「你和樊賢弟是打硬仗,雖然一身是血,功勞頂大。李兄和陸兄
今天卻不光采!」
陸安成道:「怎麼不光采!」
南廛道:「我看你們二位方才專拍馬屁股,那倒在地下的馬,都是二位拍馬屁
拍倒的!」
李飛軍笑道:「我們拍馬屁便光明正大地拍馬屁,你南老大拍馬屁還要挾帶一
把小刀子,看來馬屁大王還得算你南老大!」
陸安成也道:「不錯,正是這樣!不信我們便回去數,凡是馬身上有刀傷的便
是你幹的,南老大,你敢不敢去?」
五人談談笑笑地往前趕,倒把疲倦也忘了。
不覺已到了午時過後,都覺肚中飢餓,當即加快腳步,趕到路邊原來賣涼菜、
飯食的幾間小鋪子處,卻見已被倭寇放火燒光了,氣得陸安成破口大罵。
南廖勸他道:「別罵,別罵,越罵餓得越慌。前面僻靜處總還有農家可以想點
辦法。」
大家無奈,只得繼續往前趕,直走到末時,才找到一戶農家,花了點銀子,換
了些剩飯、紅苕、芋頭、蔬菜,飽餐了一頓,都覺比肥魚大肉吃得更加受用。
食罷休息了一會兒,重新上路,精神大振,走得越發快了。酉時方過,已到了
明霞堡的主堡。堡下一面分人入內報信,一面恭敬地引他們前往堡主的住宅。還沒
有到門前,主堡的領堡呂慶,也即明霞堡主呂陽的兒子,便已滿面含笑地迎了上來
,連說:「南大哥來了,好極了!」隨即把他們請進客廳,堡丁們不待吩咐已獻上
熱茶,送來了洗臉水……
樊伯康等見呂慶四十上下,身材適中,長眉朗目,面容和藹,從外表看不大象
練武的人。
他身側還有個猿臂蜂腰,雙目神光十足,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內功精的三十
多歲的人。
南廛替雙方引見了,樊伯康等才知呂慶身側的這人是呂大俠的第四個弟子,明
霞堡東堡的領堡,名叫田萬勝。
南廛問起呂陽的第二個弟子、明霞堡西堡的領堡孫大防,呂慶道:「孫師哥前
天多喝了點酒,又受了風寒,竟然病倒了,發冷發熱的,連飯也吃不下。這陣子倭
寇又鬧了起來,我正愁沒個既有見識,武功又強的人替他主持西堡的事務。現在南
大哥來就好了,你去替他這幾天帥印吧,反正這裡的情形你都熟。」
南壓皺眉道:「兄弟!不是我推脫,說甚麼我南老大也不是將帥之才,做個探
馬報子之類的倒還可以。我給你推薦一個帥才,」指著龔成道:「就是他!龔賢侄
的刀法天下無雙,更難得的是飽讀兵書,深諳韜略。代孫二弟主持個十天半月,保
準不會出差錯!」
呂慶大喜,連聲讚好。
龔成卻吃驚不小,推辭說:「晚輩年輕識淺,況且人地兩生,實實不行!」
呂慶笑道:「人地兩生雖是事實,但也不妨。自然會派熟手相助的。」
黑煞手陸安成、五行掌際飛軍也從旁相勸:「我們弟兄在此也無事,便隨你去
西堡住,作你的幫手好了。」「龔成見狀,也只得應承了。從談活中龔成才知道,
這明霞堡實有三堡。主堡最大約有五六百戶人家,呂慶實領其事。西堡距主堡六里
,堡內也有三百數十戶,由孫大防主持。東堡最小,距主堡不過三四里,堡內僅有
百十戶,大多是種菜、餵豬、製作糖、油、酒、醬、粉面之類的,供應主堡和西堡
平時所需,倒也不可缺少,由田萬勝主事。每個堡的主事人稱為領堡,三個堡當然
都由呂陽夫婦總其成。
因連年倭寇海盜肆虐,每個堡都修有堡牆,牆上四角建了高高的望樓,設置了
連弩、擂木、滾石、灰罐之類。堡中人不分男女,大多習武,其中當然不乏出類拔
萃的人,所以江湖上都稱明霞堡高手如林。呂陽夫婦近三十年來之所以名功江湖,
聲威遠播,除了他夫婦本身便有絕世武功外,明霞堡內好手輩出也是一個原因。
不久家人來說酒宴已備好了,大家都到正廳入席,邊吃邊談。
席間說起呂陽夫婦這次到南京的事,呂慶頓覺其中必有蹊蹺。
原來兩天前,有個南京回寧波的人來到明霞堡,說萬表都督托他帶有一封急信
給呂陽夫婦,信中寫道:「他獲得倭中之一大機密,如得武功絕高者三四人相助,
定能將倭寇滌蕩無餘,永絕後患。現在俞大功先生及其小姐慧珠偕龔王兩少俠已來
到大猷將軍處。連日聚商,均亟盼兩老速來一決云云。就這樣,呂陽和夫人孫蘭芬
便同數月前來明霞堡作客的彭大先生一道在前天趕往南京去了。
現在龔成等已到此地,都說不知,此信自然是假,但究竟信是何人所造,其中
有何陰謀,仍不清楚。
此外,伍靈芝、崔承佑、萬欣、胡睦等人是否到了石門寨,石門寨的莊主陶博
公是否知情,各種疑問都出現在大家面前。眾人紛紛議論,猜詳,斷定此信必是萬
欣偽造,因為只有他才能模仿萬表的筆跡,知道龔王等在大猷將軍家,至於萬欣為
什麼要做這件不可原宥的事則是個謎。
有人認為用此信騙呂園主夫婦去南京,可能是想半路邀擊他們,主張速派堡中
的好手追往援助。南廛、龔成都道,以呂老和呂夫人那般出神入化的武功,並有彭
大先生相助,對方縱有千軍萬馬,也決難得逞。此信十之八九是調虎離山之計,想
趁二老離堡時對明霞堡動手。
呂慶惕然道:「這話大有道理,我們不可不防,自然應該加強戒備!」其次,
對伍崔等人來石門寨了,呂慶卻有不同看法。
南廛認為必然已來石門寨了,呂慶卻有些懷疑。說:「石門寨總還是同倭寇作
對的,那個陶莊主雖然各人自掃門前雪,平常對錢財上看得重了點,但這麼多年中
他也保護過不少縉紳免受倭寇之害,卻是假不了的。他怎麼會庇護倭寇的同夥伍靈
芝呢?」
南廛搖頭道:「話雖如此,但伍靈芝是以崔承佑的寵妾身份去的,如崔承佑是
他的徒弟,伍靈芝又何難進寨!這事我總得親自去探探才好,可惜這裡距那裡有六
七十里遠,白天進不了,晚上在那裡沒有落腳的地方,真是難辦!」
田萬勝道:「南大哥倒不必為難,包在我身上給你找個落腳的地方便了。」
南廛欣喜,道:「田兄弟此話當真?」
田萬勝道:「當然!明天你到東堡來我們再商量好了。」當晚南廛等就住在呂
家的客房中。
次日早飯後,呂慶便送龔成和李飛軍、陸安成前往西堡,南廛、樊伯康自然陪
同前去。到了西堡先一起去拜望孫人防,孫的病還未見好轉,呂、田告訴他已請龔
成代領堡務,他可安心養病。孫大防十分高興,當即傳來內外管事人等,吩咐他們
安排好龔成等三人的住食事宜。午後陪自成到各處視察,並立刻通知下屬眾人,以
後都聽龔成調遣指揮。
辭出後,呂慶、南廛、樊伯康也便回主堡去了。吃過午飯後,樊伯康便回房小
睡,正在做夢時,卻被打門聲驚醒,開門一看,原來是鬼神愁南廛。見他睡眼惺忪
的樣子,笑道:「你這個『伏虎羅漢』成了睡羅漢了!快把衣服穿好,我們這便走
。」
樊伯康一面穿衣一面問:「上哪兒呀!」
南廛道:「去東堡找田萬勝,昨晚他不是說他有辦法在石門寨附近弄個落腳點
嗎?這捉伍靈芝、胡睦,打聽小牛兒的事,你去不去?」
樊伯康喜道:「那還用問?」
南廛在明霞堡也算得上半個主人了,帶著樊伯康徑直到東堡找到了田萬勝。
田萬勝道:「落腳點不難找,包在我身上,不過南大哥先要答應我一件事,不
然我可不管!」
南廛道:「甚麼事?難道你還想破我南老大一筆小財嗎!」
田萬勝笑道:「便是吃了獅子心、豹子膽,兄弟我也不敢敲到你南大哥名下。
這事容易得很,只要南大哥一句話便行了!」
南莊笑面「你不要拐彎抹角了,究竟要我答應甚麼事?」
田萬勝道:「就是明天晚上我要和你們一起去。不瞞你說,我早就對陶博公起
了疑心。我有塊祖傳的田產正在石門寨外約兩里的地方,並不當道,田也並不肥沃
。五年前陶博公便派人來傳話,願出一筆好價錢買,要我讓給他。我因是祖業,便
沒有答應。以後又來了兩次,價錢越出越高,因來人說話一次比一次不客氣,我也
火了。你石門寨有勢力,難道我明霞堡便是好欺負的,便偏不賣給他。說來也怪,
那以後倭寇兩次圍石門寨,便兩次都燒了我那田產上的房子……
「一次我那佃戶饒老七的娘不肯出屋來躲,竟被活活燒死在裡面。路邊上的石
門寨的佃戶們的房子卻一間也沒被燒。當然,我也不能因此就說他陶博公同倭寇有
勾結,但這事也很可疑。再說,我那佃戶饒老七談,有一次倭寇來時,他躲到樹叢
中,親眼看見倭寇只是一遍遍地圍著寨子喊叫,把大海螺吹得震天價響,卻沒有當
真攻寨,連箭也沒射一枝上去,守案的莊丁也是光叫不打。這情形如在我們明霞堡
那並不算奇怪,這叫聲東擊西,怕的是我們出堡去援助別人嘛。但這麼多年誰不知
道石門寨的兵是從不出寨的,那倭寇既不攻寨,卻留在那裡吼叫,為的是什麼?難
道是為了讓繳了銀子躲在寨中的財主知道他們來攻過寨子嗎?所以老早我便想進石
門寨去探探,卻怕師傅知道。現在南大哥要去,兄弟定要跟你前去。師傅面前你可
要幫我頂住,就說是你約我去的好了。」
南廛問道:「此事,事關重大,該請教你師傅讓他拿個主意。」
田萬勝道:「談過一次,你知道。他老人家對人是頂寬厚的,只叫我不要瞎猜
疑。說陶博公是個大財主,他勾結倭寇有甚麼好處?我便不敢再說了。」
南區知道田萬勝內外功都極好,人也聰明能幹,從小便很調皮,對幾個師哥都
不怕,呂陽把他管得很嚴,他也很怕呂陽。便笑了笑又道:「你要和我們去的事,
告不告訴你呂師哥?你走了堡裡有事誰能作主?」
田萬勝道:「你也把我們東堡的弟兄們看得太沒用了,我如一兩天也離不開,
那還了得!這不要緊。呂師哥暫時不要告訴他,他如不贊成,倒下好辦了。我就怕
師傅罵,師傅那裡你替我招架住便成了。」
南廛想了想道:「好!我讓你跟我們去。老實說,我倒認為你疑心大有道理。」
於是三人議定,明天一早動身前往田萬勝佃戶饒老七家。夜裡再進寨去。
南廛回去對呂慶便只說要到東堡住幾天。
平常南廛同孫大防、田萬勝都像師兄弟一般,以往他來明霞堡雖常住在呂陽家
,但偶爾也在西堡或東堡住上三兩天。所以呂慶也不在意。
第三天三人申時才過已到了饒老七家。
這饒老七人甚明白可靠,本就恨寨中人見死不救,以致老娘被倭寇燒死,加上
親眼看見倭寇對石門寨圍而不攻的怪事,甚覺可疑。
田萬勝並無隱諱,對他說了是來探看石門寨是否干通敵勾當,叫饒老七對外不
要聲張。
饒老七立刻騰出了最好的房間供三人居住,殺雞燒飯忙了起來。
吃罷飯後,南廛叫田萬勝、樊伯康都在家好好休息,由他出去辟道。樊田兩人
都想同去,南廛道:「不要你們去自有道理。田兄弟到過這裡多次,是明霞堡東堡
的領堡,被人認出,定會起疑。樊賢侄如撞著了用棍將軍胡睦更會打草驚蛇,就是
我去也要改頭換面,防人認出。」
兩人這次沒有再爭。果然南廛把臉弄成泥褐色,粘上了些鬍鬚,換上饒老七找
出來的破舊衣服,提上糞筐,拿起竹夾,扮成個拾肥的鄉下老頭,形象大變。
田樊兩人都說「妙極!不仔細看真認不出。」
南廛照饒老七所說路逕,繞著石門寨寨牆細細察看,只見這寨牆築得甚為堅實
,備有望樓,牆體約有三丈高,與明霞堡差不多,但卻沒有壕塹,暗忖這樣進出更
容易了。走到寨子正門看時,是三間大門,門前有石壩、石獅和兩根帶斗的旗桿。
中門緊閉,兩邊的門卻大開著,門口立著帶刀、執槍的莊丁。
南扈暗忖這裡的氣派、排場,比明霞堡似乎大得多,但怎麼總覺得有些小家子
氣呢?仔細一想,是了,明霞堡平常讓人隨便進出,白天總是熙熙攘攘的。這裡卻
像座衙門,不讓外人進出,官氣太重。
這時忽聽到一片鸞鈴和馬蹄聲,南廛心中一動,立刻隱身樹後扭頭看去。只見
有十餘騎從東而來,第三匹馬上坐著崔承佑,緊隨其後的赫然是滿頭珠翠的伍靈芝
,再隔兩騎又認出了胡睦,但這些人中卻不見萬欣。心中真是又驚又喜,暗道這批
孽障果然在此!眼見這列人馬馱有獐兔之類,一直進入寨門去了。
南廛也不再逗留,循原路回到饒老七家中,把所見向樊田兩人談了,兩人愈加
興奮,只等著天黑。
那天晚上,南廛在天黑盡以後約摸又等了兩頓飯的時辰,才帶著田萬勝、樊伯
康直奔他已選定的石門寨的南牆,因那一帶牆外樹木高大茂密,便於隱蔽行蹤。
饒老六家距石門寨南牆不到兩里,三人展開輕功夜行身法,疾如奔馬,不多一
會兒便已到達。
南廛叮囑兩人緊跟自己身後,分別探升到靠牆大樹的樹帽上隱住身形,往外探
看。
「伏虎羅漢」樊伯康見牆上無人巡邏,望樓那面雖有孔明燈的燈光掃射過來,
但隔得太遠,光線微弱根本無濟於事。牆內在淡月疏星之下,可以看出有大片朦朦
朧朧的房屋,僅僅映出燈光的地方遠遠近近也不下十幾處。暗想進去倒一點不難,
可進去之後向哪兒去呢?難道還能把有燈光的地方都找遍嗎?
忽聽南廛低聲道:「走!」竟從樹帽上像一縷輕煙直向牆內撲下。
樊田兩人趕緊縱身上牆,再往下躍。三人在牆內僻靜處聚在一起,田萬勝問道
:「南大哥,我們往哪裡去?」
南廛道:「你們看那邊有幾處最高大的樓房有燈光射出,多半是莊主的住宅,
我們便先到那裡去打探。你們緊跟著我便是了。」
樊伯康不禁佩服南廛的主意真是高明。那南廛一馬當先向前飛馳,田樊兩人也
一路低竄高躍緊隨其後。
不久便來到那座高樓之下。這座高樓是在大花園中,園內有假山魚池,扶疏的
花木,佔地甚廣,燈光是從三樓的窗內映出的,樓下也聽得出上面傳下的笑鬧聲。
南廛低身振臂,竟從地上一躍便像鷹隼地越過了兩重屋簷,翩然地落到第三層
的琉璃瓦上。
田樊兩人輕功欠佳,他們先躍上第二層的房上,再抓住上層的簷牙翻上了第三
層,卻已不見南廛的蹤影。兩人互打了個手勢,都弓身往窗前湊去,用手指沾了點
唾沫挖破窗紙往內偷竊,都沒察覺南廛正在他們右側不過兩丈處。全身象根木條似
地繃在房頂之下,窗戶之上,從窗根空格中往下看。只見屋子正中放了張八仙桌,
有七八個人正在哄鬧飲酒,南面而坐的一位青年公子不是別人正是南京中軍都督萬
表的侄兒、江西總兵官俞大猷的女婿萬欣,他的左右各坐著個妖治的年輕婦人,正
倒在他懷裡撒嬌,要他飲酒,背後還坐著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也都媚笑著勸他。
南廛見萬欣乜著眼,一副下流樣兒,暗罵:這個該死的小畜牲!真想立刻下去
給他幾個脆生生的耳光、但見席間還有四個身體壯實,顯然都有武功的人,只得暫
且忍住。
萬欣就著倒在他懷裡的那個婦人手上把酒喝了,桌上眾人大聲喊:「好」。坐
在他身後的一個婦人立刻又給他斟上一杯。
一人道:「既然喝了秋金妹子的,那麼夏綠、春紅、冬玉妹子的酒也該喝,一
定要連乾四杯!」
萬欣搖著頭道:「今晚實在不行了!明晚再補喝吧。」
那人道:「明晚怎麼成!後天便要去做那件大事了,明晚還能像這樣嗎嗎?今
晚定要干,別推了!」
另一人道:「別鬧了,聽我說!萬公子一封信便把呂陽兩口子騙出了明霞堡,
立下大功,我們陶莊主把他心愛的春紅、夏綠、秋金、冬玉四個妹子全都送給了你
。這等艷福不知是幾世修到的!如果後天那件大事做成了,陶莊主一高興,說不定
會把最得寵、最標緻的紫桃妹子也給你,那萬公子便艷福齊天了!哈哈,來!我們
共賀萬公子一杯!」
哪知坐在萬欣左側一個白晰豐腴的女人把嘴一哂,筷子一摔,尖聲道:「紫桃
,紫桃!她是九天仙女。月殿嫦娥!她既要來,還要我們這些醜八怪作甚麼?我們
走!」站起身便要走。
萬欣忙把她拉住,笑咪咪地說道:「鄔二哥不過說笑罷了,你吃哪門子的醋?
大家都說那紫桃是莊主的活寶貝,怎肯給我?我有了你冬玉妹子,有了你們四姐妹
,便什麼也不想要了!」
那「鄔二哥」也順勢說道:「對,對!都怪我這張臭嘴,紫桃是我們陶莊主的
活寶貝,冬玉又是萬公子的活寶貝!我們這些人便只有嚥唾沫的份兒了。」眾人一
陣狂笑。
南廛聽到那信果是萬欣所寫,陶莊主竟是這個陰謀的主腦人物,還有後天還要
辦什麼大事,不禁大吃一驚。暗想等這些人散了,便將萬欣捉回明霞堡去。但這幫
傢伙卻不肯散,一味笑鬧不休,活越說越下流。後來竟至動手動腳,打情罵俏起來
。氣得南廛一鬆手飄身落下,來到樊田兩人身後輕輕拉了拉他們的衣服。便躍下樓
來,溜進樹蔭中。
這兩人緊跟過來,問道:「那個萬公子可是萬欣?」原來他們都不認識。
南國道:「正是那個不孝的畜牲!」
田萬勝道:「我們進去把他抓住!」
「不行,他們如喊叫起來就不方便了。那邊還有座樓,我們且去看看。」
南廛說罷,弓身向十幾丈外另一座樓中射出燈光的底層躥去。這次樊田兩人也
學南廛的樣,腳蹬簷底,手抓窗楣,將身子繃懸起來,向下張望。
但見是座寬敞的書層,書案上燃著一盞形式華美的大銅燈,斜對著他們坐著一
個四十來歲,雙眸炯炯的中年人,肩後佩著刀,書案後也坐著一人,偏巧背對他們
,看不清是何模祥,身上卻沒帶兵刃。那佩刀的一個正傾身向書案後的人在說些甚
麼,臉上的神色很恭謹,可見書案後的人必是很有權勢的。一會兒書案後的人好像
在說話,因見佩刀的人一副注意傾聽的樣子有時還連連點頭。
田萬勝總看不到書案後的人的面孔,不耐煩了,便想轉到對面去,因南廛沒動
,正猶豫著。忽見書案後的人突地站起,向書房的一側走了幾步,轉過頭來又向房
中心走了幾步。
田萬勝便已看清原來是位身材高大,虯髯繞頰,頭髮花白的老者,目閃異光,
神態威猛。
這老者朗聲對佩刀的人道:「柴管事,你大概還不知道老夫會玩戲法吧?」
那柴管事有些詫異道:「莊主會玩戲法?」
老者道:「是呀,我這就玩給你看!」
只見他身形微蹲,右手齊眉慢慢往下按,左手從股部緩緩往上提,到了胸腹間
如抱圓球,身軀向左一側,目現威稜地望著田萬勝等停處,猛然雙掌齊推,喝聲「
下來!」只聽「呼」的一聲。
接著是「劈哩啪啦」一陣脆響,那窗櫥窗框竟被掌風擊得寸寸皆斷,斜斜地激
射了七八尺遠。
窗外同時發出了「哎呀!啊喲!」之聲。
正是:蛇煙心腸,掠地偷城終畫說英雄肝膽,流星談月夜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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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