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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度劫波痛打親兄弟 歎命運哭葬老仇人
    
        詞曰:滿腔怨,君不見,化作漫漫雪遮天。好言莫勸,心悲淚難干。十指纖纖,揮舞琴
    聲狂亂。也曾影姍姍,語嫣嫣,心依依,情戀戀,如今事過境遷,誰敢多情問桑田,何時換
    了人間?白髮紅顏,厲鬼怒魂,號啕相連。中有幽歌低回轉,君可聽見? 
     
      盛君良望了齊芷嬌一眼,獨目之中閃過一絲光彩,上前一步,對百草和尚拜道:「大師 
    一向安好?」百草和尚搖頭道:「老不死的簡直不好到家,否則怎會見到衣冠禽獸?倒霉透 
    頂,啊呸!」 
     
      盛君良微微一笑,似是不以為然,道:「百草大師,來,我來引見引見。」向那紫衫老 
    太婆一指,道:「這位是三聖教辛教主夫人靳紅玉。這位是三聖教右護法肖不凡。」百草和 
    尚冷笑道:「原來是靳夫人、肖護法。看來老不死的甚有顏面,什麼玩意都忘不了這把老骨 
    頭。」肖不凡笑道:「好說好說。」那「響尾蛇」喬三蓋被三聖教三人又劫回來,插言道: 
    「老傢伙,你要尋死?見了靳夫人、肖護法,再敢這樣說話,我姓喬的割了你的舌頭!」 
     
      盛君良微微一笑,道:「你以前見過靳夫人、肖護法麼?」喬三蓋乾笑道:「小的哪有 
    那樣的福份?不過,靳夫人、肖護法大名遠播,小的慕名已久,今日得見仙顏,實是三生有 
    幸。」阿諛之態,令人作嘔。靳夫人笑道:「小君子,這響尾蛇會說話,那附骨釘你就給他 
    取了罷。」盛君良躬身道:「是,夫人。」走到喬三蓋身後,忽的揮掌一擊,「啵」的一聲 
    ,一物從喬三蓋背上彈出,盛君良接在手中,道:「不知靳夫人還有什麼吩咐?」靳紅玉微 
    笑道:「叫這人趕快走開,免得死在這裡,令百草大師不快。」喬三蓋正慶幸毒釘取出,驀 
    然聽到此言,不由失聲道:「什麼?」 
     
      百草和尚道:「附骨之釘,釘起喪命。」搖頭歎息。喬三蓋又悲又恨,向靳紅玉怒目而 
    視,道:「你們說過,我來山上探聽虛實,你們就可放我一條生路,為何言而無信?」肖不 
    凡從側面迎上,笑道:「你探聽了什麼虛實?你知道萬合幫在此山中埋伏了多少人馬?他們 
    的莫幫主又在哪裡?」喬三蓋道:「這裡哪裡埋伏了人馬?哪有什麼見鬼的莫幫主?」肖不 
    凡笑道:「莫幫主就在這裡。你探聽不實,險些誤了我們的大事。告訴你知道,你說的大缸 
    裡的人頭,一定是那姓莫的小子。」喬三蓋背上黑血直冒,知道今日再也不能倖免,惡膽劇 
    增,忽然右手一抖,已多了一條軟鞭,向靳夫人撲去。他響尾蛇之名所得非虛,鞭子炸了個 
    響花,鞭身上倒刺根根激起。齊芷嬌一雙眼睛本停在盛君良身上,這一下變化猝起,轉眼一 
    看,心想:「這姓喬的武功不差,多虧給義父嚇破了膽子,否則只要三五招,我就抵擋不住 
    。」 
     
      肖不凡搖頭道:「為何如此愚頑不化?」右手疾伸,一把抄住軟鞭。喬三蓋大喜過望, 
    他知自己兵刃的厲害,當下運力一拉,心想:「這軟鞭上的毒刺扎破你的手掌,咱們就可以 
    一命換一命了!」忽覺一股大力傳到,震得渾身發麻,身不由己跌出一丈開外,「噗」的一 
    口黑血噴出,伏地而死。肖不凡手臂轉揮,軟鞭倒捲而出,扯起喬三蓋的屍首,甩了個半弧 
    ,連屍身帶軟鞭扔下山去。山上積雪覆蓋,滑溜異常,這一擲之勢力氣極大,喬三蓋滾動不 
    停,直滑出近一里之地,才為樹根阻擋停下。 
     
      盛君良讚道:「肖護法的神功真是令人大開眼界。」肖不凡笑道:「哪裡,哪裡,咱們 
    可不要忘了正事。」對百草和尚揖了一禮,道:「在下等到此叨擾百草先生,有一事相求。 
    」百草和尚冷冷道:「世上千病萬病我都能治,可閣下這教人討厭的毛病老不死的治不了。 
    」靳紅玉冷笑道:「好個不識抬舉的老東西!快說,那姓莫的小子在哪裡?」 
     
      百草和尚算算時間,對齊芷嬌使了個眼色,齊芷嬌心領神會,退在一旁。百草和尚道: 
    「久慕三聖教神通廣大,今日才開了眼界。只是老不死的倒想問問各位,你們要找的姓莫的 
    小子,是不是復名之揚二字?」靳紅玉道:「那還用說!」百草和尚點點頭,忽然哈哈大笑 
    。三聖教三人給他笑得發愣。肖不凡搖頭道:「百草大師,你要引我們問你為何發笑,我們 
    卻偏偏不問,你自己說出來好了。」百草和尚想不到他這麼說,笑聲立止,卻道:「你說不 
    問,卻已經問了,這叫做正話反說,欺負我老不死的聽不出來麼?」肖不凡最喜與人鬥嘴, 
    遇上百草和尚,卻沒了主意,冷笑道:「和你老頭子夾纏不清,失陪!」腳下一點,掠向灶 
    房。 
     
      原來他心思縝密,見齊芷嬌悄悄進了灶房,猜想莫之揚就在那裡。當下推開門,笑道: 
    「莫公子可在這裡麼?」靳紅玉、盛君良也一齊上前,見灶房之中只有齊芷嬌抱著孩子燒水 
    煮茶,此外哪裡有別的人影?三人愕然,轉頭看著百草和尚,冷哼一聲,在其餘各屋中搜查 
    一遍,但除了關東鐵肩幫白家兄弟的六具屍首,再無可疑之處。三聖教三人知知莫之揚就躲 
    在此處,當下使個眼色,分頭尋找。 
     
      百草和尚一頭霧水,擦擦額上冷汗,悄悄問齊芷嬌,齊芷嬌搖頭道:「當真奇怪之極, 
    我一進來,就見藥缸不在了,就連他二人的衣裳也不翼而飛。」百草和尚也猜不出個究竟來 
    ,使勁搔頭皮。 
     
      忽聽盛君良道:「靳夫人,肖護法,快來看哪!」百草和尚、齊芷嬌聞聲奔出,只見靳 
    紅玉、肖不凡向山下掠去。盛君良反倒慢了一些,跑了幾步,轉頭望望齊芷嬌,道:「表妹 
    ,你還好麼?」齊芷嬌假裝沒聽見,扭頭看著一旁。盛君良歎了一口氣,忽然高聲道:「我 
    很快便會來找你!」轉向山下掠去。齊芷嬌扶著百草和尚登上大石,見山下轉彎處端立著一 
    口大缸,缸上兀自熱氣騰騰,正是莫之揚、安昭煮骨療毒所用的那口。兩人大吃一驚,下了 
    巨石,追趕三聖教三人。但百草和尚不會武功,又上了年紀,剛跑了幾步,「撲通」一下摔 
    倒。幸有三尺餘的積雪鋪墊,老骨頭還未摔斷,饒是如此,卻仍痛得破口大罵。齊芷嬌扶他 
    起來,道:「義父,莫兄弟注定要有此劫,咱們一切隨緣,不要著急,慢慢過去不遲。」 
     
      百草和尚急道:「他是我的藥引子,我求他什麼事他都得答應。我瞧他本事大得很,想 
    求他認小難兒做徒弟,小難兒學了他那樣的武功,你們母子就再也沒人敢欺負了。」齊芷嬌 
    沒想到他竟有這番苦心,鼻子一酸,熱淚奪眶而出。懷中的馮難歸似感覺到什麼,「哇哇」 
    大哭起來。 
     
      轉眼之間,靳紅玉、肖不凡、盛君良已到了藥缸之前。此處山陰,積雪極厚,三人輕功 
    高明,方不致沒入雪中。肖不凡、盛君良見識過莫之揚鬼神難測的劍法,不敢有絲毫大意, 
    三人使個眼色,成三足鼎立之勢,圍住那藥缸。盛君良使的是一柄細劍,肖不凡手上功夫霸 
    道,除了偶爾使使「金絲絛」,向來不用外門兵刃。靳紅玉用的是一對子母環,左小右大, 
    雙環一碰,「叮」的一聲,久久不絕。盛君良道:「莫公子,三聖教從來吃不得別人的虧。 
    你在霧靈山上欠的債,咱們今天來討還啦,有種的就出來一決生死。」這話說完,三人都凝 
    神盯著藥缸,如臨大敵。誰知過了半晌,只見那藥缸中熱氣越來越淡,哪裡有半點別的動靜 
    ? 
     
      靳紅玉忍不住道:「聽說萬合幫新任幫主是個了不得的少年英雄,怎的躲在一口缸中, 
    算哪門子好漢?」缸中仍無動靜。靳紅玉從衣袖中取出一個小瓶,左手拇指在瓶底一捺,內 
    力到處,一粒白色藥丸射進水缸之中。這正是她的獨門毒藥「好人蠱」,毒性非常厲害,缸 
    中頓時滋滋之聲大作,起了一股青煙。盛君良笑道:「靳夫人送你好東西嘗嘗,總該叫一聲 
    了罷?」忽覺得身後似有人影一閃,轉回頭來,卻沒見有人,不由道:「肖護法,看到什麼 
    沒有?」肖不凡方才全神貫注盯著藥缸,似乎也覺得有人影閃了一下,沉聲道:「似有什麼 
    人?」 
     
      靳紅玉回頭見百草和尚、齊芷嬌正向此處走來,不過二人輕身功夫不行,積雪早沒到腰 
    際,百草和尚再也走不動,忍不住高聲叫罵。靳紅玉冷笑道:「是那老不死的的影子照過來 
    了。肖護法,小君子,這缸中若是有人,也早就中毒死了。有什麼好怕?」盛君良笑道:「 
    我不是怕。咱們幾人才是人見人怕的角色,哪有怕別人的道理?哈哈哈!」不過他見過莫之 
    揚的功夫,更覺得這口藥缸不明不白地飛到此處太令人匪夷所思,笑聲之中,倒有三分勉強 
    。靳紅玉道:「你們說那姓莫的小狂徒如何了得,依老身看倒不見得。他見三聖教教主以下 
    三大高手在此,只怕早就嚇死了。」這話她用內力說出,有如�蚺c刮破鍋,刺耳之極。山林 
    中有許多鳥兒本都凍得團著毛在枝頭上休息,給她的聲音一震,飛起一大片。百草和尚自己 
    雖不會武功,但卻熟知內力修為,不由暗暗心驚,忖道:「這老太婆只怕自知生得醜,因此 
    練武就格外用功,內力竟已到了這步田地。不過,那莫小娃、安小娃到底弄什麼玄虛?」他 
    算來兩人已大功告成,心倒放寬了一些,與齊芷嬌互相攙扶,又向前艱難走去。 
     
      忽聽有人笑道:「三聖教的膽小鬼真讓人笑死了。嘴上說不怕,其實卻怕得要命。怎麼 
    不敢進招?」靳紅玉等三人大吃一驚,肖不凡失聲道:「你不是莫之揚!你是誰?」似是十 
    分恐懼。 
     
      卻聽「嗖」的一聲輕響,盛君良右腕被一物洞穿,長劍脫手,插入雪地之中。跟著靳紅 
    玉一聲驚叫,人已頭下腳上飛起,肖不凡大驚,雙掌護身,後掠三步,見靳紅玉已被高高吊 
    在一株古松之上,右腳腕拴著的那根繩子金光晃眼,似是自己的金絲絛。他伸手往懷中一摸 
    ,金絲絛果然不在。這位三聖教右護法饒是武藝高強,也不由嚇得冷汗驟下。盛君良左手捧 
    右腕,見創口正如一粒黃豆般大小,驀地想起莫之揚「撒豆成兵」的暗器功夫,顫聲道:「 
    是姓莫的!」靳紅玉子母雙環除握柄之外全是利刃,當下揮右環去割腳上繩索,卻聽「格格 
    」之聲不絕於耳,那繩絲毫未損。這才認出是肖不凡之物,氣得哇哇大叫,身子在半空中蕩 
    來蕩去,卻是半點法子也沒有。肖不凡道:「肖夫人,你先別動,我來救你。」腳下一點, 
    正要掠起,忽然地面上鼓起一個雪包,揚起一陣雪霧,人影一晃,接著眼前多了一個精瘦黑 
    面的老者,雙目猶如兩把利錐,冷冷地望著自己。那老者渾身沾滿積雪,原來方才藏在積雪 
    之中。 
     
      肖不凡看清此人,不由大驚,失聲道:「大哥,怎會是你?」黑面老者沉聲道:「你這 
    畜生倒還認得我!」 
     
      那邊百草和尚、齊芷嬌見形勢陡變,救星竟從地下冒出,又驚又喜,若非苦於積雪纏腿 
    ,百草和尚恐怕要雀躍起來。 
     
      原來那精瘦黑面老者不是別人,正是肖不落。肖不凡嘿嘿笑道:「大哥,我怎麼這麼笨 
    ,早該猜到是你。數年不見,大哥的功夫似又精進不少。」肖不落冷冷道:「功夫不行,誰 
    來收拾你這畜生?你沒出息的樣子到現在可是半點沒改。看你方纔那副齷齪樣,誰相信你會 
    做出那些喪盡天良的事來?出招罷!」雙掌旋一個圓圈,左掌收到腰際,右掌平伸與耳相齊 
    ,正是肖家祖傳掌法「翻雲覆雨掌」的一招「雷公電母」第一式。雷公電母為霹靂之神,意 
    為嫉惡如仇、天神震怒。肖不凡識得此招,心中暗驚,當年父親教他們兄弟這一式掌法時的 
    告誡湧上心頭:「雷公電母掌勢凌厲無匹,對方若非十惡不赦之徒,斷不可用此掌法。只因 
    此招一出,對方勢難活命。」此時知道親大哥已將自己當做十惡不赦之徒,心中惱怒,乾笑 
    道:「大哥,何必如此絕情?」慢慢提起雙掌,運氣於臂,掌心不一刻變成一片殷紅之色, 
    赫然似剛出爐的紅炭。兄弟倆四目相對,忽然各發一聲喊,躍上前,打鬥起來。 
     
      肖不凡能得三聖教右護法之位,功夫自不含糊,「沸鼎手」掌力內外兼修,尋常江湖客 
    在他手下三招都走不過去。這功夫他之所以勤練不止,正因為是翻雲覆雨掌的剋星。試想炙 
    浪灼人,熱氣翻騰,雲將焉存?雨將焉落?不過,肖不落內力強悍,掌法使出,四面八方寒 
    氣逼人,似是陰風怒號,烏雲滾滾,大雨將傾,肖不凡見兄長將家傳絕學練到如此地步,又 
    驚又妒,一邊苦鬥,一邊抽空看看靳紅玉,見她還在樹椏上晃晃悠悠,暗暗忖道:「今日若 
    我戰敗,靳夫人必定難保性命,到時教主怪罪,那還得了!」想起教主的手段,不寒而慄, 
    將功力提到十成,招招搏命,恨不得一招將胞兄斃於掌下。 
     
      盛君良右腕被肖不落「撒豆成兵」洞穿,撕了塊衣襟,包住傷口,左手提了劍,走到樹 
    下,道:「靳夫人,我來救你!」腳下一點,飛身掠起,不過他輕功差了那麼一點,加上腳 
    下積雪鬆軟,不易借力,連躍幾次,都未躍上松樹。盛君良自命風流瀟灑,此時卻無法可行 
    ,只好將袍襟一掖,準備爬樹。驀地瞥見齊芷嬌、百草和尚已到了近前,在心上人面前弄得 
    這等狼狽,頓覺臉頰似沾了厚厚一層米粥,又熱又粘,很不是味道。當下假裝沒看到,爬上 
    松樹,順著粗枝摸到那根「金絲絛」,可是右手不敢用力,左手一時半會解不開繩索。靳紅 
    玉罵道:「小君子,枉你平時聰明伶俐,快將松枝砍斷!」盛君良答應一聲,正待動手,忽 
    聽齊芷嬌叫道:「表哥!」盛君良獨目放出一陣異彩,望望齊芷嬌,見她搖頭道:「表哥, 
    人生苦短,你為何執迷不悟?莫之揚光明磊落,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大丈夫行徑。你們何必 
    與他為難?」 
     
      盛君良尚未說話,靳紅玉已厲聲道:「小妖婦你知道什麼?三聖教主武功天下稱雄,自 
    從秦三慚退出江湖,除了咱當家的,誰還敢稱天下第一?可這個姓莫的不自量力,竟要與三 
    聖教決一雌雄。這次我們本想見識見識,誰知這小子是個縮頭烏龜……」齊芷 
    嬌搖頭道:「靳夫人,你這種人怎會知道莫兄弟的為人?」眼睛卻盯著盛君良,意味深沉。 
    她心中其實有千言萬語,只是哪裡容易出口?只盼表哥知她一腔熱望,從此堂堂正正做個好 
    人。盛君良受她目光一震,不由得激動異常,當年與她傾心相許、心心相印的情形一幕幕閃 
    過,渾身發抖,痛苦不堪。齊芷嬌柔聲道:「表哥,你出劍殺了靳夫人,從此與三聖教一刀 
    兩斷。你瞧,你們的肖護法也要敗了,三聖教說什麼橫行江湖,我看卻是沒有一個英雄好漢 
    。你在三聖教中,只有越走越黑,永無出頭之日。」盛君良猶疑不決,目光轉向肖家兄弟, 
    見肖不凡雙掌盡赤,頭上白霧裊裊飄散,那肖不落卻絲毫未顯力拙之像,雙掌翻飛,將肖不 
    凡罩在掌風之中。齊芷嬌極怕盛君良救下靳紅玉,又道:「表哥,小妹原不信命運一說,想 
    當年,表哥曾對小妹說過……」盛君良內心受震,獨目之中充滿痛苦之色,歎 
    道:「表妹……」忽然齊芷嬌懷中一物如蠍尾一般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馮踐 
    諾的遺腹子馮難歸。一股羞怒之氣湧上心頭,冷聲道:「還想什麼當年?你我哪有什麼當年 
    可想?」左手劍一揮,松枝折斷,靳紅玉落下地去。這三聖教教主夫人也非泛泛之輩,半空 
    中一個觔斗,將雙環套於左肩,兩手去解腳上的「金絲絛」,誰知那結繩之法是肖家的獨門 
    手法,她使出全身力氣也未解去繩索,操起子母環,怒沖衝將繩索另一端的松枝斬去,餘下 
    的繩索胡亂捆到腿上,雙環一擊,向肖不落衝上。肖不落與肖不凡的武功本就不相上下,加 
    上靳紅玉一合攻,頓覺壓力驟增。他腿下走個連環步,閃開靳紅玉母環的一招,掠出三丈, 
    冷聲道:「我們肖家處理自家事情,與你何干?」靳紅玉雙環相擊,哈哈長笑,道:「從未 
    聽肖護法說過還有這麼個哥哥。既入三聖門,再無世上人,肖護法的家事便是三聖教的事。 
    老身身為三聖教教母,豈能讓你隨意羞辱?看招!」右環陡旋,削向肖不落前胸。她惱恨肖 
    不落吊起自己,下手哪會有半點留情?肖不落聽她兵刃破風之聲甚急,心下一凜:「這老婆 
    子倒非泛泛之輩!」雙掌一旋,使一招「雲山霧海穿心雨」,掌力到處,靳紅玉母環盪開。 
    靳紅玉哈哈又一笑,聲音刺耳之極,左手子環撩向肖不落下陰。這一招又狠又邪,肖不落一 
    個後翻閃開六尺,落下地來,驀覺腦後熱浪襲人,心知是「好兄弟」見機偷襲,轉身拼掌已 
    然不及,忙中沉肩縮肘側頭,但覺右肩頭一熱,火辣辣痛楚鑽心,還是給肖不凡拂中一掌。 
    靳紅玉焉能放過這一時機,雙環並舉,一招「母子相依」,左環掛向肖不落右臂,右環剁向 
    他耳際。進招之中,哈哈狂笑,擾人心神。肖不落雙掌護身,退後兩步。靳紅玉、肖不凡佔 
    了上風,緊追不捨,躍前再鬥。 
     
      肖不落閃轉騰挪,不與他們正面交鋒。靳紅玉雪恥心切,招招進擊,夾以擾人心志的怪 
    笑;肖不凡得她相助,「沸鼎手」已施展到十成,肖不落所受壓力可想而知。盛君良見己方 
    勝算已定,走到那藥缸之前。齊芷嬌見狀,也奔了過去,道:「表哥,你待怎的?」盛君良 
    冷哼一聲,飛起一腳,藥缸歪倒,藥水傾出,卻不過是空缸一口,哪裡藏有什麼人?齊芷嬌 
    大出意料,不由「咦」了一聲。盛君良見缸中沒有莫之揚,反而放下心來,望著齊芷嬌,嘴 
    然浮起一層奇異的笑容,道:「表妹,那日在霧靈山上,我受了傷,對你說什麼來著?」 
     
      齊芷嬌心下恐慌,反問道:「你說過什麼?」盛君良縱聲長笑,獨目之中流下淚來,道 
    :「表妹,當年姑媽最喜歡我,讓我一生好好照顧你,可惜陰差陽錯,你竟嫁給了那黑炭頭 
    馮踐諾,居然還有了一個孩子,你還有什麼話說?」齊芷嬌氣得渾身發抖,厲聲道:「表哥 
    ,若不是你,我爹娘怎會死去?是三聖教滅了明月莊,你不知報仇,反而投靠仇敵!馮踐諾 
    比你好得多,蒼天有眼,今日我齊芷嬌是個寡婦,可比跟你盛君良要強得多了。」盛君良大 
    概做夢也沒想過一向溫順癡情的表妹竟說出這些話來,一股逆血湧向頭顱,「嗡」的一聲, 
    震得頭暈腦漲,忽然揚手一掌摑在齊芷嬌臉上。齊芷嬌腮頰上頓時浮起數道紅痕,雙目漸漸 
    睜大,一字一頓道:「你憑什麼打我?」目光中的複雜滋味,任誰也無法形容。百草和尚上 
    前來,鬚髮皆抖,罵聲「啊呸」,氣血攻心,「哇」的吐了一口鮮血。齊芷嬌大驚失色,搶 
    上去將他扶住,哭道:「義父,你老人家何必為這種人生氣?」 
     
      盛君良上前一步,惡狠狠道:「今天我送你跟那個黑炭頭團聚去罷!」左劍揚起,正待 
    殺人,卻忽聽靳紅玉哈哈笑道:「你還想活著離開這裡麼?」肖不落怒吼道;「看誰活不了 
    ?」盛君良目光一轉,但見靳紅玉、肖不凡已將肖不落牢牢困住,肖不落左肩、左臂、右腿 
    都掛了彩,鮮血迸濺,雪地上留下點點斑紅。 
     
      肖不凡笑道:「大哥,我自小就是你的剋星,你什麼都爭不過我,有什麼冤屈,給閻王 
    老子訴說去吧。」掌風呼嘯,不離肖不落要害。靳紅玉更是全力拚殺,雙環合處,「哧」的 
    一聲,肖不落左臂又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齊芷嬌、百草和尚又急又怕,盛君良笑道:「 
    殺光了你們,再慢慢找那姓莫的。」一劍向齊芷嬌咽喉刺到。齊芷嬌驚叫一聲,側頭避過。 
    盛君良劍尖一沉,驀然刺向他懷中的孩子。百草和尚縱身撲上去,被盛君良反足踢倒。齊芷 
    嬌厲呼一聲,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氣,伸手握住劍尖。盛君良長劍竟不能再推動一分。鮮血 
    從齊芷嬌指縫中滲出,兩人三目相對,中間的仇怨,誰能說得清楚? 
     
      盛君良獰笑道:「表妹,沒有用的,我殺了你,一定會常常記得你。我心中的表妹早已 
    死了,不是一個小寡婦。」劍尖一轉,齊芷嬌慘呼一聲,知道小難兒再也不能倖免,眼前一 
    黑。忽聽「嗖」的一聲,一支短箭擊中劍身,盛君良拿捏不住,長劍掉落,插入齊芷嬌身側 
    的積雪之中。齊芷嬌喜出望外,一把搶過劍去,反手一揮,插入盛君良心窩。盛君良臉上的 
    神情古怪到了極點,慢慢低下頭看看心窩上的劍,道:「表妹,你真的會殺我?其實我只不 
    過是要殺你的小賤種!我怎捨得殺你?」齊芷嬌望著他獨目中閃出的異樣的光彩,嚇得「啊 
    啊」大叫,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出七八步,回過頭來,但見盛君良慢慢倒在雪中。 
     
      肖不凡、靳紅玉忽見起這般變化,向射箭的方向望了一眼,見一對青年男女順著山坡跑 
    來,腳下一點,便近了十丈。百草和尚、齊芷嬌大喜道:「莫公子,安姑娘!」肖不凡、靳 
    紅玉大驚,躍開幾步。莫之揚、安昭已到了近前,將百草和尚、齊芷嬌扶起。齊芷嬌見安昭 
    身上背了一具精巧的小角弓,謝道:「若非安姑娘相救,我母子今日就要死在表 
    ……那人之手了!」 
     
      安昭道:「齊姐姐千萬莫要客氣,若非為我二人,大師、姐姐焉有如此麻煩?」 
     
      百草和尚見二人氣定神足,知獨創醫療法門「煮骨療毒」大功告成,鬆了一口氣,罵道 
    :「好不懂事的渾小子,你二人方才去了哪裡?害得我老不死的差點兒伸腿完蛋!」莫之揚 
    行禮道:「肖伯伯將我二人藏在柴禾堆中,我二人收功完畢,急忙趕來。大師恩德,小的沒 
    齒難忘。」兩人又向肖不落見禮,安昭問道:「肖伯伯,你怎知我們遇到危險?」 
     
      肖不落道:「柳公子、莫公子,此事說來話長,待小的料理完家事,慢慢再說不遲。」 
    轉頭對肖不凡道:「畜生,來,現下咱們的賬該算一算了。」肖不凡自知不是他們的對手, 
    眼睛一轉,乾笑道:「大哥,改日再說如何?」後退兩步,轉身便跑。靳紅玉喊道:「肖護 
    法!」跟著逃去。他二人輕功了得,眨眼已掠出二三十丈。肖不落喝道:「哪裡走!」追將 
    過去。莫之揚怕他落單吃肖不凡、靳紅玉的虧,跟著追去。 
     
      四人的輕身功夫都是一等一的,在雪地上兩前兩後追趕,不一會兒就消失了身影。雪地 
    上只留下四道淡淡的足跡。百草和尚、齊芷嬌、安昭回到木屋之中,百草和尚給安昭搭了脈 
    ,確信身上掌毒消弭得一乾二淨。三人說起方纔的經歷,又是後怕,又是慶幸。等了半個多 
    時辰,不見莫之揚、肖不落返回,但知二人功夫了得,倒也並不擔心。 
     
      齊芷嬌心神不寧,請安昭替她抱一會孩子,出了屋去。百草和尚罵道:「那種畜生,正 
    該讓他曝屍荒野,這笨丫頭看起來蠻聰明,實則真是愚笨到家了。啊呸!」安昭也知齊芷嬌 
    是去收殮盛君良的屍身,輕歎一聲,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過了好久,見齊芷嬌轉回,雙眼紅 
    腫,顯是大哭了一場。百草和尚自言自語罵了一通桌子、椅子、盤子、鍋子。齊芷嬌假裝不 
    知,收拾灶具,生火煮飯,安昭望著她操持家務的身影,拍著小難兒,看著那孩子一張略帶 
    病容的小臉,鼻子一酸,想說句安慰齊芷嬌的話,卻又覺得說什麼也不合適,悄悄抹去眼淚 
    。 
     
      三人煮好飯,又等了約半個時辰,還不見莫之揚、肖不落返回。齊芷嬌道:「義父,你 
    老人家先吃飯罷,吃了飯好早點休息。我與安姑娘在這裡等莫公子他們。」百草和尚道:「 
    我給莫小娃兒治好了老婆,他臭小子不知快快回來付賬,我非等他不可。」三人枯坐半晌, 
    小難兒忽然醒來,齊芷嬌給他換了尿布,餵了奶,慢慢又睡著。忽然之間,聽得腳步之聲, 
    三人一同站起,開門處進來兩個人,正是肖不落、莫之揚。但見兩人衣衫破爛,面頰、身上 
    還有幾處血跡,一看便是經了一場惡戰。安昭問道:「你們追上他們了麼?」 
     
      莫之揚搖頭道:「沒有。那兩人輕功不在我和肖伯伯之下,下山之後我們又跟了三四十 
    里,眼看快要追上了,卻忽然聽得一通鼓響,喊聲震天,昭兒,你猜怎的?」齊芷嬌吃驚道 
    :「莫非三聖教埋伏了人馬?」莫之揚搖頭道:「不是。」百草和尚道:「難道是盜伙要打 
    劫你們?」莫之揚搖頭道:「也不是。」百草和尚瞪眼道:「那是什麼?」 
     
      莫之揚接過齊芷嬌遞來的一碗水,捧給肖不落,自己接過另一碗,仰脖喝乾,這才道: 
    「原來是叛軍跟官兵作戰來著。我與肖伯伯一愣神,肖不凡、靳紅玉已失去蹤影。我二人就 
    藏到一棵樹上看兩軍打仗。叛軍中有一個將軍,昭兒,你猜是誰?」 
     
      安昭臉色煞白,啞著嗓子道:「是我二哥安慶緒麼?」莫之揚點頭道:「不錯,正是那 
    個……叛軍人數眾多,又個個驍勇善戰,打了一會,官兵便抵擋不住,向綏德 
    撤退。我與肖伯伯一合計,當即也跟了過去。可恨那城中守將膽小得要命,不待官兵撤完, 
    下令吊起吊橋。剩下的官兵進不了城,不到一刻功夫,就被追到的叛軍殺傷殆盡。」 
     
      百草和尚罵道:「那老糊塗皇帝,不聽世人勸說,直待養虎成患,真是可恨可惡!」他 
    說話直接,安昭似是遭了一記重拳,饒她智計無窮,出口成章,此時也不知怎樣接百草和尚 
    之言了。 
     
      齊芷嬌與安昭一見如故,明白她的尷尬,當即道:「莫兄弟,肖前輩,一邊吃飯一邊說 
    麼,飯都涼了呢。」擺好碗筷,端上菜、飯,眾人移坐到飯桌之前,說起今日之事,眾人這 
    才知肖不落自從與莫、安二人分手,便四處找尋肖不凡形蹤。他找到肖不凡之後,一直沒機 
    會動手,便悄悄尾隨。說來也巧,靳紅玉、肖不凡、盛君良合計上山對付莫之揚,恰被他聽 
    到。肖不落經驗老到,先趕上山來,將莫、安二人藏於柴草堆中,再使「調虎離山」之法, 
    引三聖教三人下山。 
     
      吃了幾口,安昭問道:「七哥,後來呢?」莫之揚道:「什麼後來?」安昭道:「綏德 
    被攻破了麼?」 
     
      莫之揚放下筷子,道:「叛軍有備而來,你二哥一聲令下,很快搭起一座浮橋,叛軍搶 
    著過了護城河,搭上雲梯,有的用飛虎爪攀越城牆,守軍大扔擂木滾石,叛軍向上射箭,死 
    人真是不計其數。不一會兒叛軍攻破城樓,殺進城中,我與肖伯伯順著城牆也進了城中,但 
    見街頭巷尾,雙方兵丁到處在打仗。打了一會,忽然叛軍大聲喊話,說什麼城中守備將軍已 
    經跑了,叛軍士氣大增,守兵紛紛投降。前後總共不過半個時辰,整座城中的守軍再無一人 
    抵抗。叛軍到了城中,四處搶掠,百姓不堪忍受,結果又打了起來。我與肖伯伯看得忍不住 
    ,出手殺了幾十個叛軍,可叛軍實在太多,我二人之力能有何用?眼見抵擋不住,我二人便 
    進了街巷。你二哥率人追來,昭兒,他終於認出我這個妹夫,破口大罵。我氣得衝上前去, 
    捅翻十幾個衛兵,將你二哥制住。他當日搶了我的《兩儀心經》,又給我奪了回來。」百草 
    和尚擊桌讚道:「「兩儀心經」傳人果然不凡!」齊芷嬌給他使個眼色,百草和尚瞪眼道: 
    「你沒聽莫公子說麼,叛軍攻進城中,無非是燒殺搶掠,欺凌百姓。安祿山禍害人間,不得 
    好死!」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各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安昭放下碗筷,慢慢吐了口氣,點頭道:「百草大師說得不錯。大師罵我爹爹,沒有顧 
    忌我,足見大師光明磊落。天下黎民,哪一個不恨我爹爹?」她如此鎮定,倒出乎百草和尚 
    的意料,百草和尚豎起大拇指,道:「好人物!老不死的很是佩服!」安昭苦笑道:「大師 
    謬獎了。其實小女子心亂如麻,恨不能粉身碎骨以使爹爹回心轉意,只是哪裡能夠?」 
     
      莫之揚歎道:「昭兒,我與肖伯伯出了城,見四野之中,逃出不少百姓。可叛軍太過狠 
    辣,一撥撥追殺,年紀輕些的媳婦、姑娘被他們搶去,老弱病殘全給殺了。我與肖伯伯一路 
    又殺了二十幾個叛軍,引得叛軍大批追來。我們周旋到天黑,這才趕回來。怕給他們發覺了 
    這個地方。」 
     
      肖不落停下筷子,一邊歎氣,一邊搖頭。眾人想想世道從此難得太平,均是憂心如焚。 
    安昭再也吃不下飯,怕別人跟著不痛快,勉強吃了小半碗,放下碗筷,來到灶房之中,眼淚 
    似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下來。莫之揚跟進灶房,拍拍她肩膀,在她身邊坐下。安昭轉過頭 
    ,道:「七哥,我爹爹為什麼非要弄得天怒人怨還執迷不悟?」莫之揚歎道:「昭兒,當皇 
    帝的最忌別人造反,造反的是要麼不幹,一幹就沒有退路。他無法悔悟了。不過,以前我師 
    父也說過許多國家興衰的道理,像他這樣子,本來就不得人心,恐怕難以支撐下去。」兩人 
    歎息良久,當夜分頭安寢。莫之揚哪裡睡得著?千慶幸萬慶幸安昭所中掌毒再無掛礙,可未 
    來怎樣,誰能知曉?不由暗歎道:「世道如此,便是想找一處地方好好活人,也不能夠。」 
     
      第二日,莫之揚、安昭、肖不落向百草和尚辭行。百草和尚遲疑良久,道:「莫小娃兒 
    ,你現下貴為幫主,身懷絕世武功,老不死的要求你一事。」莫之揚拜道:「大師恩重如山 
    ,但有所命,無不遵從。」百草和尚讓齊芷嬌抱出小難兒來,道:「我這個孫兒,自小便是 
    苦命的。老不死的想他將來最好有一身好本事,才沒有人敢欺負。跟我學些藥藥草草的玩藝 
    兒,能有多大出息?老不死的想讓他拜個師,只好老著臉皮求你了。」齊芷嬌紅著臉道:「 
    義父,小難兒還小,莫兄弟身為一幫之主,事務繁忙,哪能給他添這些麻煩?」百草和尚瞪 
    眼道:「老不死的連這一點臉面也沒有麼?」 
     
      莫之揚從未想過要收徒,見百草和尚、齊芷嬌如此,已心領神會,當下道:「我與馮大 
    哥、齊姐姐緣份不淺,若不嫌這孩子遇師不明,我就收他為徒了。」百草和尚、齊芷嬌大喜 
    ,百草和尚道:「莫幫主,你徒弟還小,不會行拜師之禮,這幾個頭還是由我老不死的代磕 
    罷了。」當下便真要磕頭。莫之揚慌忙拜倒,笑道:「您老人家不是要折煞我了麼?怎的稱 
    我莫幫主,不叫我莫小娃兒了?」百草和尚一本正經地道:「我是替孫兒抬舉師父。」眾人 
    一齊大笑。百草和尚、莫之揚一起站起。莫之揚想了一想,摘下「汲水劍」劍穗,道:「可 
    惜我身無長物,這束劍穗,權作見面之禮。」齊芷嬌替孩子收下,拴在孩子襁褓上。小難兒 
    眼睛骨碌碌轉動,忽然放聲大哭,眾人更是大笑。 
     
      莫之揚道:「我徒馮難歸聽了:你師莫之揚師從秦幫主、百草大師學藝成人,今日開山 
    收你做大徒弟,待你五歲之時,正式傳授武藝。」齊芷嬌再三道謝,心想亡夫在天之靈也必 
    安慰,不由喜極而泣。莫之揚與安昭向百草和尚拜別,和肖不落下山而去。 
     
      三人下了山,少不得說起昨日遇到之事,覺得三聖教行事一向成群結隊,這次教主夫人 
    居然只帶了一個護法、一個堂主出來,落得鎩羽而歸,也真是奇事一件。肖不落道:「我得 
    了那畜生的行蹤已近半年,他身旁卻一向少不了三聖教門徒,因此沒有機會下手。昨日本以 
    為可以了卻恩怨,誰知那畜生見沒便宜可賺,竟逃之夭夭。據說辛一羞武功冠絕天下,只有 
    太原公秦老爺子是他的剋星。教主夫人卻不中用,未免出人意料。」 
     
      莫之揚想起三聖教那「孔孟一家」的魔咒,沉吟道:「肖伯伯,晚輩數次與三聖教遭遇 
    ,覺得三聖教徒擅長群戰,更有些古怪法門。」接著探問肖不落與肖不凡何以結怨。肖不落 
    歎道:「這是我肖家家門不幸,以至出此忤逆之子。說出來,徒污莫公子、柳公子清白之耳 
    。」二人見他不願提,也就不多問。 
     
      三人都是高手,道上雖亂,卻不致有事。只是沿途村鎮、城池多遭戰爭破壞,處處見叛 
    軍驕橫,饑民號啕,令人心懷難暢。他們不知,安祿山自范陽起兵,一路飆進,勢如破竹, 
    黃河以北所經州縣,都是望風瓦解,太守、縣令有的開門出迎,有的棄城逃躥,叛軍未遇任 
    何勁敵,師旅直指長安。唐明皇這才知道厲害,召集大臣們商議對策隨派特進(官名)畢思 
    琛到洛陽、金吾將軍程千里到河東招募兵丁抗敵。 
     
      安祿山認為大唐根基分為兩條:一為長安及附近要津,另一為洛陽區域。當下兵分兩路 
    ,用三分之一兵力牽制潼關以外官兵,另外一支勁旅強渡黃河,直取洛陽。天寶四載大年三 
    十,叛軍伐木搭建浮橋,當夜天氣驟冷,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浮橋竟被河水凍住,成了 
    一座實橋,如此一來,運載能力大大提高,叛軍順利渡過黃河,只用了三日,就攻陷洛陽。 
     
      安祿山此人好大喜功,卻目光短淺,一面指揮叛軍屠殺其它地區的百姓,一面大施移民 
    政策,因此,四方百姓不少遷移到他的大本營——平盧、范陽一帶。 
     
      莫之揚、安昭不願生事,悄然行路,隨難民向范陽進發。一路上與難民攀談,不少人都 
    憤慨明皇昏庸,楊妃紅顏禍水,直比妲己、褒姒。奸相楊國忠平庸,德行卑劣,國家有今日 
    之禍,倒並非安祿山一人之禍。不斷聽說叛軍勝利的消息,三人不由疑惑,莫非大唐真的氣 
    數已盡,李姓江山從此易手?又聽說安祿山親自督師作戰,乘坐鐵車,與唐軍將軍高仙芝、 
    封常清等人會戰大捷等等。 
     
      行非一日,這日進入范陽地界。肖不落道:「肖某卑陋之人,此生能與二位結識,真是 
    三生有幸。只是人生相識,終有一別,肖某要與二位告辭了。」莫之揚、安昭很是意外,道 
    :「肖伯伯要去哪裡?」肖不落道:「我家門之事至今未清,那孽畜一日不除,我就一日寢 
    食難安。何況二位公子如今武藝高強,已不必肖某擔擾。但願兩位喜結秦晉之好時,肖某能 
    討杯喜酒吃。」莫、安二人再三挽留,肖不落婉言相謝。安昭隨身攜帶有筆墨紙硯,當即寫 
    了首《范陽別贈肖前輩》:江湖零丁客,塵世獨行人。 
     
      懷璧幾時遇?千里憂孤魂。 
     
      斷垣駐目遠,殘柳顏色深。 
     
      此去多歧路,相逢靖乾坤。 
     
      肖不落粗解詩文,看出贈詩中情義深沉,再謝之下小心裝好,與二人揮淚相別,踽踽而 
    去。莫之揚、安昭目送他遠去,想起此人一身武藝驚世駭俗,卻一生孤苦,感時傷世,暗暗 
    歎息。 
     
      二人尋一處略作裝束,安昭仍作男子打扮,來到范陽城門。但見城牆上旌旗獵獵,旗上 
    均是一個大大的「安」字。城上守軍鎧甲鮮明,檢查進出百姓。安昭自小在城中長大,莫之 
    揚亦在此羈留五年之久,如今范陽城已非大唐國土,二人不免感歎。 
     
      二人隨行人挨到城關前,守城軍士上前盤查,安昭熟知當地土話,應答幾句,守城兵士 
    揮揮手,道:「過去罷!」二人進了城中,但見人群熙熙攘攘,似比平日更為繁華,與沿途 
    所見大不相同。莫之揚心想:「安祿山造反之意由來已久,范陽百姓早已無江山姓李的念頭 
    。」 
     
      時近中午,莫之揚、安昭腹中飢餓,當下到了一家飯館,莫之揚走在前面,順手在飯館 
    牆壁上畫了兩個三角形,大三角套著小三角,進了館中。安昭要了兩碗碎腸湯、兩斤熱羊肉 
    、五張小烙餅,選了靠牆角的一張桌子坐下。稍頃,小二將湯、餅送到,二人慢慢進食。 
     
      這小店生意不錯,七張桌子不一會就坐得滿滿當當。最後進來一撥人是三個大漢,逕直 
    來到莫、安二人桌前,其中一個綠袍漢子道:「兩位客官,在下能否與兩位共桌?」莫之揚 
    看清三人,不由大喜,原來正是興光門門主貝如加及兩名幫眾,連忙站起,請三人同坐。 
     
      貝如加對兩名同行者悄聲講了莫之揚名姓,那兩人大驚,悄聲道:「看到那牆上的記號 
    ,以為是別的同門,不成想是幫主。」抱拳三點頭。貝如加低聲道:「幫主,兄弟們來了大 
    半,再等幾日,就全齊了。」莫之揚點頭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煩請貝兄下去傳話, 
    約各門主今夜二更在城南亂石嶺商議。」貝如加得令,道:「鞠副幫主在西街張記客棧,要 
    不要讓他來見幫主?」莫之揚道:「不必,稍頃小弟去尋他。」貝如加與兩名幫眾吃了飯, 
    聯絡諸門門主去了。跟隨他的兩名幫眾頭一回見到幫主,覺得不止幫主年輕英俊,隨從更是 
    年輕英俊,忍不住悄聲議論。貝如加笑道:「那隨從是個姑娘,你倆哪裡知道?」那兩名幫 
    徒道:「難怪長得那般俊,不知幫主夫人換了女裝,是什麼模樣?」貝如加道:「總之俊得 
    很。她是誰的女兒,你們知道麼?」悄聲說了一句話,二幫眾咋舌不已。 
     
      莫之揚在牆上順手一抹,那聯絡符號應手擦去。二人出了麵館,閒來無事,在城中隨處 
    逛逛。安昭對此城極有感情,一草一木時時牽動舊念,情思起伏,深覺憂愁。莫之揚不時在 
    牆頭、屋間、樹木上見到萬合幫約集同門的暗號,知道貝門主已經傳令下去,道:「昭兒, 
    萬合幫當年是江湖第一大幫,現下雄風就要重振了。」安昭歎道:「當年你我相遇之時,你 
    是一個逃犯,我是郡主;今日我是無家可歸之人,你卻成了堂堂幫主。世事難料,果然非虛 
    。」莫之揚笑道:「誰說你無家可歸?昭兒,我們救師父出來,請他老人家為我們擇日完婚 
    。咱倆就都有家了。若是那樣,當我內息走岔、想吃昭兒之時,不知還會不會挨打?」安昭 
    想起那夜長安城外的情形,羞道:「七哥,你大白天的怎麼說這些害臊的話?」莫之揚握住 
    她的手,低聲道:「那就改成晚上。」安昭羞窘,面紅過耳。她此時一身青袍,襯得英俊嫵 
    媚,真真是無限動人。莫之揚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她身上那股幽香沁人心脾。安昭見他有些 
    異樣,稍加猜想,已知究竟,臉上一紅,甩開他手,疾走兩步。莫之揚回過神來,追上前去 
    。 
     
      安昭道:「那張記客棧在哪裡,我倒還記得。」莫之揚搖頭道:「昭兒,咱倆現在去東 
    街,到白羊溝去。」安昭奇道:「大獄不正在那裡麼?」莫之揚笑道:「今晚幫中大會,幫 
    主應先到獄中探探風聲,不然今晚怎麼說話?」安昭沉吟一會,道:「好,我陪你去。」 
     
      兩人熟門熟路,不一刻到了范陽大獄前。大獄在城東五里多處遠的一片石灘地上,附近 
    皆無人家,土牆極高。兩人靠近監獄,見守衛兵士似乎不及平時多,大門口居然只有三個軍 
    士,半倚在門垛上,兩個正在聊天,一個打著瞌睡。 
     
      莫之揚奇道:「怎會如此?」拉著安昭沿牆走到監捨後,腳下輕點,雙手攀在牆上,見 
    監捨也靜得出奇,一個老獄卒坐在樹樁上捻毛線,另一間灶舍內斷斷續續傳出什麼「五魁」 
    、「七巧」之類的酒令,顯然一場老酒正喝在興頭上。莫之揚輕輕躍下高牆,安昭低聲道: 
    「怎樣?」莫之揚眉頭擰到一起,疑惑道:「怎麼不像以前的大獄?」 
     
      忽聽一人輕聲道:「哪裡不像?」莫、安二人一驚,猛然轉頭,見一個紫袍人影從一叢 
    野灌木中跳出,向二人招了招手,轉頭便跑。那人輕功高極,幾個起縱已掠出二三十丈。莫 
    、安二人對望一眼,點一點頭,向那人追去。莫、安二人輕身功夫都不同凡響,但說也奇怪 
    ,二人發力猛追,卻總是離那人一二十丈。那紫袍人十分肥胖,每跳躍一下都能看出後背上 
    的肥肉顫動,卻不知怎的,腳步偏偏輕靈之極。莫之揚、安昭已使盡了全力,但瞧他則尚有 
    餘力未使。這三人一前兩後,端的是迅如飆風,捷似駿馬,不一刻直奔出三四十里。莫之揚 
    發了狠,道:「昭兒,你後面跟來,我去追他!」將兩儀心經內力提到極處,那紫袍胖子轉 
    眼到了一道大牆之前,足下一點,似一個皮球彈起,翻過城牆。莫之揚給他激出意氣,冷哼 
    一聲,掠上前去。 
     
      安昭輕功略差,此時已被莫之揚落下十六七丈。她腦中忽地閃過一念,高聲道:「七哥 
    ,慢著!」莫之揚頓住腳步,轉過身來。他內力渾厚,這番疾奔,竟也不見氣喘,安昭卻呼 
    呼大喘,奔到跟前,捂著胸口彎著腰擺手道:「不能追了!」莫之揚道:「你稍等一會,我 
    自己去追。」就要轉身。安昭擺手道:「不是,不是。你想想,七哥,今晚上你要做什麼? 
    」莫之揚心中一激靈,倒吸一口冷氣,沉聲道:「你是說那人故意引咱們?」安昭大喘幾口 
    ,擦擦汗笑道:「不錯。你想他與咱們素不相識,幹什麼要和我們比腳力?」莫之揚沉吟道 
    :「難道是你爹爹帳下的高手?」安昭道:「我看恐怕不是,若是的話,方纔他就跟咱們動 
    起手來了。咱倆不願讓獄卒看見,他似乎更加不願。」 
     
      卻聽那人道:「什麼不錯,簡直錯到你姥姥家了。堂堂萬合幫幫主原來這般疑神疑鬼沒 
    出息麼?」 
     
      但見那紫衫胖子不知何時又坐回牆頭上,兩條粗腿一晃一晃,兀自拿了一隻雞腿塞進闊 
    口之中。瞧他面目雖然油胖得見不到一道皺紋,但年紀絕不下於六七十歲,此時似笑非笑, 
    兩隻小眼滿是揶揄之意。 
     
      莫之揚給胖老者道破身份,拱手道:「老前輩好眼力,不知有何指教?」 
     
      胖老者哈哈一笑,一條雞腿骨隨笑聲吐出,隨即又從懷中捏出一隻燒豬耳,笑道:「我 
    老人家正有幾件事指教你。可你不快快來請教,我老人家也沒辦法」 
     
      莫之揚笑道:「前輩,翻過那道牆就可出城了。」那胖老者笑道:「城南亂石嶺難道在 
    城中麼?」 
     
      莫之揚心中格登一下,已聽安昭插言道:「前輩,可從這裡出去就是城北了。」那胖老 
    者打個哈哈,道:「姑娘,下回裝男人最好少說話,一開口別人就會知道是個不會打鳴兒的 
    。」 
     
      安昭笑道:「姑娘多謝指教。老前輩,就此別過。七哥,咱們走!」莫之揚點點頭,道 
    :「好,咱們走。」安昭輕聲道:「咱們走,他就來求著要指教咱們了。」莫之揚微微一笑 
    ,與安昭便要離開。 
     
      胖老者歎道:「唉,看著有人偏要去尋死,我老人家胃口都沒啦。」將豬耳裝回去,又 
    從城牆翻了出去。莫之揚提聲道:「老前輩,您說什麼?」 
     
      只聽牆外那胖老者歌道:「都道江湖好光景,不知……」歌聲嘹亮,竟十 
    分好聽。莫之揚驀地想起少年時在杭州城外聽南霽雲唱過這支歌兒,道:「昭兒,咱們去追 
    他!」拉起安昭躍上城牆,見胖老者邊歌邊行,叫道:「前輩,請等一等!」那胖老者恍若 
    未聞,只顧自己高歌,向一片山林中走去,一眨眼便不見了蹤跡。 
     
      安昭疑道:「這人弄什麼玄虛?」莫之揚不知怎的,心中老大一個疑團,沉聲道:「老 
    前輩一定有他的道理。」與安昭鑽入密林。雖不見那胖老者蹤跡,但前面有歌聲指引,二人 
    一路跟行,腳下越來越陡,已上到半山峰。莫、安二人加快腳步,想要追上老者,但他們走 
    得急那歌聲去得也急,又過了一會,兩人眼前一亮,已穿出山林,到了峰頂之上,歌聲卻忽 
    然消失了。 
     
      莫之揚提聲道:「老前輩,老前輩!」聲音遠遠送出,山谷中隱隱傳來回聲,可哪裡有 
    人答應? 
     
      兩人放眼四望,但見林海莽莽,山勢起伏,綿綿直通無際。一輪夕陽已近沉落,愈發顯 
    得又圓又大,似乎跑上幾步就可以摸到。安昭道:「這北山一向多虎狼,范陽城的人從不上 
    來。七哥,我瞧那老者八成路數不正,咱們還是速速離開為好。」莫之揚忖道:「老前輩明 
    明有話要說,卻跟我捉起迷藏來了。只是時候不早,我還要趕到城南亂石嶺召集萬合幫大會 
    ,迷藏就玩不成了。」高聲道:「老前輩高人行事,晚輩愚笨,未明其妙,若是有緣,日後 
    當會再遇前輩,到時再仔細請教,告辭啦。」攜了安昭,向山下走去。 
     
      方走了幾步,忽聽身後三聲大笑,兩人站住腳步,轉頭看見那胖老者端坐在山頂上的一 
    塊巨石上,左手一隻豬耳,右手一隻酒壺,口中大嚼個不停。莫之揚、安昭納悶之極,忍著 
    氣上前去,道:「老前輩到底有什麼話要說,可否明示?」 
     
      那胖老者笑得像個彌勒佛,將二人打量一番,道:「我朱百曉今日指點你們兩個年輕人 
    ,若是命中有福,你們就能躲過一場大禍。我老人家功德不小。」又笑三聲,直震得滿山松 
    柏隱隱發出濤聲。莫之揚尋思:「這老者功力之強,著實令人匪夷所思,我恐怕不是他的對 
    手。」安昭驚道:「原來您老人家就是朱百曉朱老前輩?小女子見陋識淺,竟未認出前輩法 
    相,萬望諒宥。」向朱百曉見禮。莫之揚奇道:「昭兒,是誰?」安昭道:「這位就是無所 
    不曉朱百曉老前輩,來,快來拜見。」莫之揚心道:「無所不曉?這口氣好大,可我卻從沒 
    有聽說過。」不過,他一向信任安昭,當下向朱百曉行拜見之禮。朱百曉哈哈大笑,滋的咂 
    了一口酒,左手一抹,剩下的半隻豬耳已進了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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