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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失神功重獲眷侶情 娶嬌妻傷透故人心
    
         詞曰:山高霧濃,一劍出匣似矯龍。振臂一呼,應者重重。氣吞山河,分庭抗禮,映出
    七彩虹。莫笑我沖沖,匆匆。玉碎之後仍為玉,還指蒼天問英雄。 
     
      當下,莫之揚靜坐練功。他昨天才遭辛一羞重創,本就負內傷,加上今日生挨秦三慚一 
    掌數「錘」,虧得有混元天衣功護體,否則命都難保。運功一周天,覺得勉強有了一絲氣力 
    ,收了功法,見何大廣、鞠開正靜坐在一邊,商議如何處置眼前之事。 
     
      鞠開道:「那羊皮紙已經沒了,這洞上的石刻武學便永是邪惡功法,老幫主再也不會走 
    回正途。除非,除非……」沉吟不語。莫之揚喘息道:「鞠兄但說無妨。」鞠 
    開道:「除非化去老幫主身上的邪功。」何大廣搖頭道:「那怎麼能成?每一樣武學,沒有 
    練的時候那是各是各的,可是一經練習便與原先的武功合為一體,內家功夫更是如此。老幫 
    主以往身懷十大絕技,難道也一起化去?」鞠開道:「非常之時,當以非常之計。老幫主若 
    不化去武功,只有走火入魔,落得個……哼,愚忠愚忠,只有壞事。」何大廣 
    見識不及鞠開,倒好在脾氣也不及鞠開,皺眉道:「就沒有別的法子麼?」鞠開冷笑道:「 
    你倒想個好法子來看。」何大廣沉吟良久,思索無得。莫之揚歎道:「先把秦謝救醒再說。 
    」著二人等候,背回秦謝來,運起「兩儀心經」,給秦謝推拿。秦謝悠悠醒轉,道:「都活 
    著麼?我爺爺呢?」 
     
      何大廣將經過簡略說了一遍。秦謝聽得悲不自勝,落淚道:「怎麼會這樣?」他自幼失 
    去雙親,是秦三慚一手帶他長大,想想秦三慚落得癡癲不辨親友,不由得五內如焚,神情呆 
    滯。何大廣道:「秦公子,你身受重傷,不可悲傷過度,依你看,這事如何辦?」秦謝喃喃 
    道:「八十八,他老人家已經八十八啦。好些人到了他這個年紀,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莫 
    之揚、鞠開、何大廣相顧黯然。秦謝擦擦眼淚,掙扎著在莫之揚面前拜倒,莫之揚慌忙扶起 
    ,嗔道:「秦謝,你這是為何?」 
     
      秦謝凜然道:「小師叔,我秦謝武藝低微,祖父有事,卻一籌莫展,真是辱沒祖先。可 
    我秦謝卻不糊塗,小師叔俠義心腸,謙和胸襟,數次救我性命,我豈能無動於衷?可惜此等 
    大恩,秦謝此生卻不能報答了。」莫之揚急道:「你胡說什麼?你雖然傷得不輕,卻無大礙 
    ,咱們一離開三聖島,我就帶你去求百草大師治病。」秦謝搖頭道:「你們三人出去罷。我 
    過去折斷爺爺的手足,從此侍奉他安度殘年便是了。」拔出劍來,拄地站起。莫之揚一把扯 
    住,道:「秦兄,我們只消化去恩師的武功即可,怎麼能……能傷害他老人家 
    ?」秦謝慘然道:「化去他的武功?他武功高強,小師叔雖是本事了得,恐怕 
    ……恐怕……」拄劍又要走。莫之揚心下一橫,沉聲道:「有一 
    個法子,或許可行。只是,化去他的武功,他醒來之後必定悲傷之極。」秦謝喜道:「小師 
    叔,我爺爺已八十八歲了,他一生中只有辛一羞算是宿敵,已經死了,就算沒了武功,也沒 
    人會找他尋仇。只要我好好孝敬他老人家,還有什麼不好?」 
     
      莫之揚沉吟半晌,決然道:「好,我來試一試。」走回秦三慚身邊,拜倒在地,說道: 
    「恩師在上,請明鑒弟子等心意,此是無奈之舉,萬望諒解則個。」磕了三個頭,深吸一口 
    氣,凝神運起「聲攝」之法,悠悠道:「師父,您老人家睡得可香麼?」 
     
      秦三慚迷迷糊糊道:「嗯,我累極了。」莫之揚道:「可現下有事要請您老人家辦,請 
    您坐起來。」秦三慚依言坐起。何大廣、鞠開、秦謝看見這等奇事,咋舌不已,相顧失色。 
     
      莫之揚道:「師父請想,您一生為人謙和慈善,俠名遠播,管轄的萬合幫強盛無比,何 
    等了得?」秦三慚眼皮不睜,面上卻露出一絲笑意,含糊道:「不錯,不錯。」莫之揚道: 
    「可辛一羞那惡人嫉妒師父武功比他強,聲望比他好,想出毒計害您老人家,騙你進三聖洞 
    中,受走火入魔之苦。唉,可憐數月之間,邪功已深植於恩師身上,以致恩師親疏不分,連 
    單傳之孫秦謝也加以傷害,更遑論弟子及屬下。這邪功害人不淺,是麼?」秦三慚汗如雨下 
    ,面上肌筋跳動不已,恨聲道:「正是,正是。這邪功害我不淺。」莫之揚道:「現下羊皮 
    紙上的漏字記補已經沒啦,師父再也練不成這些武功,若要強練,只有……只 
    有慘不堪言,是麼?」他自己也心下激動,落下淚來。秦謝更是心如刀絞,扶著何、鞠倚在 
    石壁上,不敢稍有聲音。 
     
      莫之揚吸口氣,鎮定心神,陡然道:「師父,您看看,該不該廢去邪功?」秦三慚渾身 
    發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半晌不答,忽然張嘴嘔出一口血來。秦謝不自禁低呼道:「爺爺 
    !」 
     
      他卻不知秦三慚為莫之揚「攝魂心經」聲攝之法控制,心魔掙扎,正做天人交戰,聽秦 
    謝一呼,陡然睜開眼來,「嘿」的一聲,翻身跳起,厲聲道:「要我廢去武功,休想!納命 
    來罷!」五指箕張,向莫之揚頭頂抓到。他此時心魔出籠,難以自制,五指風聲「哧哧」作 
    響,眼看莫之揚再難逃滅頂之災,秦謝等三人見變生肘腋,均驚叫起來。 
     
      便在此時,莫之揚猛然抬頭,死死盯住秦三慚雙目,施出「目攝」之法。那「目攝」列 
    為「攝魂心經」之首,自然更見威力,秦三慚為他目光一震,五指再也抓不下去,頹然坐倒 
    ,閉上雙目。莫之揚驚出一身冷汗,心想只要稍有不慎,在場五人必定都要落個悲慘結局, 
    定定心神,調運內息,又道:「師父,您老人家想惹天下人譏笑不成?這邪功非化不可,請 
    您三思!」 
     
      秦三慚雙目不睜,卻暴躁不安,雙手揮舞,連聲怪叫。莫之揚施運「聲攝」絕技,連問 
    數言,秦三慚一概不答,怪叫更響。秦謝、何大廣、鞠開急得直掉淚,卻偏偏無計可施。莫 
    之揚內力運到極處,再也無法接濟,累得大汗淋漓,暗道:「難道我們師徒注定要這樣收場 
    ?」聽李璘的琴聲悠揚傳來,似融融暖日,悄悄花開,恍然間似有一道彩橋從天空上鋪下來 
    ,祥雲圍繞著,橋上幾個仙子綽約風姿,輕輕招手。心道:「到了極樂世界,就再沒有諸多 
    煩惱。」臉現笑容,如醉如癡。 
     
      這樣一來,秦三慚的心魔沒了控制,呵呵怪叫狂嘯,意欲站起。莫之揚猛然醒悟過來, 
    「砰」的拜下去,拼盡僅有的一點力氣大聲道:「師父,您說過「軀體之為物,皮囊而已。 
    惟性靈棲居之。」性靈不存,皮囊何用?任由邪魔棲居,是何等悲劇!」秦三慚渾身劇震, 
    叫聲立歇,喃喃道:「不錯,不錯,我化去邪功。」圈起雙臂,兩手互握,一聲清嘯,渾身 
    骨節格格作響。莫之揚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便在同時,洞外彈琴的李璘陡覺琴弦澀硬,「錚」的一聲,應手齊斷,不由臉色煞白, 
    喃喃道:「伯牙之琴,子期之耳。伯牙之琴,子期之耳。嘿嘿,真耶?幻耶?」不能自已, 
    猛然將琴折成兩段,投進海中。海面上忽地湧起一道巨濤,直拍島岸,「啪」的一聲,濺成 
    點點碎玉。一隻海鷗穿過那些碎玉般的水珠,一聲哀鳴,振翅飛去,驚醒了一旁呆若木雞的 
    葉拚,他大叫一聲,拔足奔去。 
     
      莫之揚醒來時,是第三天的午後,睜開眼來,漸漸看清周圍的物事,安昭、梅雪兒、朱 
    百曉、侯萬通以及萬合幫貝如加、三聖教介壽山等人坐了一屋子。梅雪兒先看到他睜開眼, 
    喜道:「阿之哥哥醒了!」安昭、朱百曉等人一齊圍上來。 
     
      莫之揚懵懵懂懂,道:「師父呢?」安昭喜極而泣,柔聲道:「秦老前輩好好的,在這 
    島上的「聽濤閣」中休養。」莫之揚又道:「何大廣、鞠開、秦謝他們呢?」安昭道:「他 
    們在別的屋子裡養傷,都沒什麼事。」莫之揚放下心來,「哦」了一聲,又沉沉睡去。恍惚 
    中聽朱百曉大聲道:「我說了麼,死不了的。有混元天衣功護體,那就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梅雪兒道:「介堂主,快去稟報永王!」 
     
      他再次醒來,只見房中透進一層淡淡的星光,隱隱照在安昭身上。莫之揚略一動彈,安 
    昭已察覺到,輕聲道:「七哥!」莫之揚伸出手來,安昭握住他手掌,伏過來貼在胸前。莫 
    之揚道:「昭兒,我睡了多久?」安昭道:「四天了。」莫之揚大吃一驚。 
     
      安昭點起蠟燭,打水給莫之揚擦臉。莫之揚見她雙目佈滿紅絲,問道:「你一直陪我? 
    」安昭微微一笑,沒有作答。她這一笑有千百樣風情,莫之揚不由一呆,自語道:「由你陪 
    著,便是死了,也必是風光無限。」安昭嗔道:「不許胡說,別以為你會什麼「攝魂心經」 
    ,就拿我相試。」伸手刮莫之揚的鼻子,忽覺得情難自抑,俯下去吻住莫之揚。 
     
      這一吻足有盞茶工夫,安昭抬起頭來時,兀自熱淚難收,忙拿過手巾來給莫之揚擦臉。 
    莫之揚輕聲道:「昭兒,吹了蠟燭。」安昭腮旁生暈,吹滅蠟燭,和衣在莫之揚身邊躺下, 
    輕聲道:「你剛剛醒過來,可不許胡鬧。」莫之揚摟住她肩頭,低笑道:「你管住自己就好 
    ,快給我說說,師父他們怎樣了?」安昭說出一番話來。 
     
      原來那日萬合幫、三聖教眾人正在等候,見葉拚奔來,知道事情不妙,忙圍上去問。葉 
    拚神智不清,越急越說不明白,領著眾人來到三聖洞口石門邊。鞠開、何大廣大叫,介壽山 
    挑了數名三聖教弟子,將石門掀開。萬合幫眾見洞內情形,均大駭。將秦三慚、莫之揚、秦 
    謝救出洞去。鞠開見不少人已為洞壁武學吸引,偷偷觀看,急出聲喝止,說明端的。介壽山 
    道:「這些邪惡東西留在這裡,總是要害人,還不如毀去了乾淨。」率三聖教徒將壁上石刻 
    悉數搗去。秦三慚出來之後,神智清醒,卻極為虛弱,不知怎的,他不願見別人,只與朱百 
    曉、侯萬通、十八婆婆三人不知說了些什麼。李璘令人送他到聽濤閣休養。後來朱、侯二人 
    從聽濤閣出來,朱百曉罵道:「這老糊塗不知什麼福分,苗師妹怎麼還願意陪著他?」此外 
    也再無別的言語。鞠開、何大廣、秦謝都在養傷,鞠、何二人雖折斷雙臂,但未受多大內傷 
    ,接了骨頭,已無大礙。只秦謝傷得厲害,還不能下地。三聖教對萬合幫眾兄弟熱情款待, 
    甚為周到。 
     
      莫之揚憂慮落地,歎道:「恩師不願見人,自有原因。昭兒,你那個二哥呢?」安昭臉 
    色一寒,道:「正要說他。永王派人看押著他,說要與你商量怎樣處置。」莫之揚問道:「 
    依你看怎樣處置?」安昭不答,幽幽歎了口氣。莫之揚道:「放了他。」安昭低呼道:「放 
    了他?」莫之揚道:「你們畢竟是兄妹,不放了他,你能受得了?」安昭道:「我們早已無 
    兄妹情分。不過,真要殺了他,我畢竟下不了這個狠心。可現下是永王說了算,他怎麼會放 
    過我二哥?」 
     
      莫之揚苦笑道:「昭兒,我真服了你。你明明讓我去求李璘,卻非得讓我先說出來。」 
    安昭被他說破,鑽入他懷中,嬌聲道:「你一個大男人還跟我小女子計較這些麼?」莫之揚 
    佯作生氣道:「都是你的道理!」翻身將安昭壓住。安昭急道:「不行,不行!」莫之揚笑 
    道:「為何不行?」安昭道:「一來你傷還沒好,二來,七哥,你想想,我現下一無家二無 
    親,一文不名,將來咱倆成婚之日,我拿什麼當嫁妝?拿什麼送給你?等到那一天,啊?」 
    莫之揚好生沮喪,歎道:「又是你的道理!」翻起身練功。 
     
      第二日一早,一名黑衣劍士在門外問道:「安姑娘,莫幫主醒了麼?」莫之揚收了功法 
    ,問道:「是永王派你來的麼?你回去稟永王,我已好了,一會兒就去他那裡。」卻聽李璘 
    道:「我已來了。」 
     
      莫之揚開了房門,請李璘坐了。安昭道:「我去瞧瞧雪兒妹妹。」出了門去。莫之揚與 
    李璘說起前幾日的險事,道:「多虧殿下奏琴相助,否則,敝幫老少幫主、兩名副幫主只怕 
    全軍覆沒。」李璘道:「莫公子說哪裡話來?是你救我性命在前,否則,只怕敝朝第十六皇 
    子從此下落不明,三聖教投靠反賊,彼強我弱,大唐江山只好任由反賊凌辱啦。」他從來不 
    苟言笑,這一回竟說出這等笑話,莫之揚大感親切,由衷讚道:「殿下胸懷大志,在下佩服 
    之極。」李璘笑道:「莫公子真這麼看得起我?」莫之揚正色道:「豈能有假?」 
     
      李璘離席而起,正色道:「我最看重真英雄、好男兒。莫公子,若你不嫌小王愚笨,咱 
    倆義結金蘭,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左右手,如何?」莫之揚心道:「他雖貴為皇子 
    ,卻是真看得起我,論本事,論見識,論胸襟,都令人欽佩。我還有什麼好推辭的?」動容 
    道:「蒙永王不棄,莫之揚敢不從命!」李璘大喜,與莫之揚攜手走到香案下插香為盟,跪 
    倒禱告:「上天諸神,地下蒼生,李璘、莫之揚今日結拜為異姓兄弟,從此同甘共苦,若有 
    不義之事,甘受天地責罰。」二人三拜畢,各報庚辰,李璘那年三十六歲,莫之揚二十一歲 
    ,莫之揚又拜大哥,李璘忙還禮。 
     
      兩人重新落座,都覺得無限歡喜。李璘道:「賢弟,眼下辛一羞這個大奸人已除,三聖 
    教只要稍加整頓,再無隱患。愚兄想待賢弟身體稍好一些,就擇日返回陸上。我雖想讓賢弟 
    多歇幾日,唉,奈何反賊來勢洶洶,大唐江山風雨飄搖,實是讓人放心不下。」莫之揚朗聲 
    道:「大哥,小弟的身體無恙,你只管放心。其實小弟也不願在這島上耽擱,咱們最好明日 
    就啟程。」李璘點頭道:「賢弟善能體諒愚兄苦衷,只是,只是 
    ………唉!」長歎一聲。 
     
      莫之揚心頭一熱,道:「只是什麼?大哥不能對小弟說麼?」李璘歎道:「只是一到了 
    陸上,愚兄必忙於軍事俗務,不能同賢弟一起浪跡天涯。唉,愚兄實在難捨賢弟!」莫之揚 
    明白過來,哈哈大笑,說道:「大哥,你說什麼話來?不是從今以後同甘共苦麼?若大哥不 
    嫌我不懂規矩,小弟情願陪大哥一同抗擊反賊。浪跡天涯怎麼能行?天涯處處有反賊,哪有 
    天涯可浪跡?」 
     
      李璘大喜,執住莫之揚雙手,大聲道:「好賢弟!」雙目之中湧出淚花。兩人既已交心 
    ,便再無猜疑,談論起日後怎樣招兵買馬,怎樣收復城池,越說越投機,各搶話頭,笑聲不 
    絕。 
     
      卻聽屋外人聲響處,朱百曉、侯萬通、梅雪兒、萬合幫各門主、三聖教幾名堂主前來看 
    望,房內擁擠,不少人又退出去,只十幾個緊要人物在場。眾人聽二人已義結金蘭,紛紛道 
    喜。朱百曉貪吃成癖,大聲笑嚷:「三聖教的朋友今日又要破費了,中午恐怕得設宴為永王 
    和我乖徒兒慶賀!」介壽山暫管教中事務,當即連聲答應,吩咐下去。朱百曉假公濟私之計 
    得逞,捅一捅侯萬通,望一望莫之揚,眉開眼笑,樂不可支。 
     
      李璘道:「賢弟不宜勞累,咱們都回罷。」眾人告辭。莫之揚叫住朱、侯二人,道:「 
    兩位師父,我恩師怎麼樣?」侯萬通瞪眼道:「他好好的,有你苗師叔陪著他,還有什麼不 
    好?」莫之揚道:「弟子去看看他老人家。」朱百曉搖頭道:「你別去,他什麼話都不說, 
    什麼人都不見,連秦謝都沒見著他。那老糊塗原先就不明白,現下武功盡失,更是莫名其妙 
    ,亂七八糟,狗屁不通之至。」 
     
      莫之揚聽他如此說,更加擔心起來,道:「不行,我去看看。」 
     
      聽濤閣傍南岸而建,莫之揚傷重不能一時痊癒,隨朱、侯二人走了小半個時辰方到。朱 
    、侯二人遠遠便停步不前,只指一指道:「那就是了。你要去自己去罷。」 
     
      莫之揚心下激動,快步向前,見房門緊閉,人息全無,不知怎的升起一股悲愴之感,哽 
    聲道:「師父,弟子莫之揚來看望您了。」只聽秦三慚咳嗽一聲,卻不答話。莫之揚鼻子一 
    酸,又道:「師父,您老人家生弟子的氣,原也應當。請您開門讓弟子看看您。」隔了良久 
    ,還是沒聽見回音。莫之揚又是失望,又是悲傷,對著屋門跪下,道:「師父,弟子明日再 
    來。」拜了三拜,站起身來。剛要轉回,卻聽屋門響動,十八婆婆出來。莫之揚忙上前去, 
    十八婆婆神情悠然,道:「莫公子,你師父好好的,你不用來看他了。他化去武功,更要好 
    好鑽研佛法,有婆婆在,你放心去罷。」莫之揚連連答應,道:「就勞婆婆費心了。」十八 
    婆婆嘿嘿笑道:「說哪裡話?婆婆倒應該謝謝你。」壓低聲音道:「他沒了武功,打不過我 
    ,以後就聽婆婆的話了。你說,婆婆以後的幾年好日子,不是莫公子給的麼?」莫之揚聞言 
    一呆,不知如何作答才好。見她手中捏著一隻快要納完的男人鞋底,八十歲的老臉上竟蕩漾 
    著十八歲的幸福,忽覺腦海中一道來不及捉摸的亮光閃過,許多憂慮竟不解自消,豁然開朗 
    。問道:「婆婆,不知恩師和婆婆何去何從?」十八婆婆笑道:「永王殿下說三聖教的人要 
    全都到陸上去,你那師父是個懶人,說老天讓辛一羞給我們準備這個好去處,就留在三聖島 
    了。」莫之揚微感淒涼,向聽濤閣張望一眼。十八婆婆遠遠看見朱、侯二人,道:「莫公子 
    快去罷。」返身進屋。 
     
      莫之揚呆立良久,喟然歎息一聲,轉身回來。朱百曉道:「怎麼著,我說那老糊塗狗屁 
    不通,果然不錯罷?」 
     
      中午,三聖教在三聖殿大設筵席。秦謝經三聖教高手救治,傷已無礙,何大廣、鞠開臂 
    骨已接上,都在席間,只是不能用箸,由嬋娟堂諸女服侍,兩人是正人君子,也坦然受之。 
    莫之揚起身敬酒,說道:「江湖之中,其實只有朋友和仇敵,哪有什麼門派之別?萬合幫與 
    三聖教化敵為友,從今以後,追隨永王殿下,共建大功。但願叛軍早平,黎民安居樂業。」 
    眾人皆響應,轟然叫好。席倩悄悄對秦謝笑道:「幫主偷我的馬那件事,可不能對人說出去 
    了。」秦謝低聲道:「只有將來給咱們的孩子說了。」 
     
      當夜,三聖教收拾停當。李璘已答應放過安慶緒,便派三聖教夜梟堂十名教徒先送他回 
    陸上。安慶緒撿回性命,狼狽上船,連夜離去。 
     
      第二日一早,萬合幫、三聖教眾人分乘七條大船,準備出發。莫之揚與秦謝去聽濤閣給 
    秦三慚辭行。來到屋外,秦謝情不自禁,哭道:「爺爺,我們要走了,您老人家還不讓我們 
    見見麼?」聽得秦三慚喟然長歎,俄爾屋門打開。莫之揚、秦謝喜出望外,奔進屋去。卻見 
    秦三慚正襟危坐,面容清瘦,眉目之間,慈善悲憫,兩人忙拜下去。秦三慚歎道:「之揚, 
    我一生收徒不少,惟你最得我心。你的武功不全得於我,處世為人,更在我之上。唉,自古 
    出世入世各有道理,俠、隱、仕皆有所得,三者皆備,尤其可貴。為師別無多言,只盼能以 
    我為戒,不驕不妄,去偽存真。唉,雖其難也,但其值也。」莫之揚聽他又似在獄中一般「 
    之乎者也」,心下甚喜,拜謝下去,道:「弟子當銘記於心。」師徒又說起韓信平等師兄的 
    事,秦三慚歎道:「為師亦有過錯。」莫之揚也長長歎息。 
     
      秦三慚又道:「謝兒,當年你們到范陽時,我曾說過一個故事,當初釋迦牟尼問眾徒: 
    「相者何也?色者何也?」佛祖微笑不語。我問你韓師叔,他不知如何作答,你還記得麼? 
    」秦謝恨恨道:「爺爺,你再休提那姓韓的,我恨不得殺了他方消心頭之恨。」秦三慚微微 
    搖頭,道:「謝兒,你不要恨他們。是爺爺不好,教他們武功,沒教好他們怎樣做人。你道 
    為何?眾生皆有相,眾生皆有色。無相無色,何有眾生?你明白了麼?」秦謝道:「謝兒還 
    不明白。」秦三慚道:「以後遇事向你小師叔請教,便會明白。你二人去罷。」 
     
      莫之揚、秦謝垂淚拜別秦三慚、十八婆婆,上得船去。回頭依依張望,漸漸越去越遠, 
    三聖島終於看不見了。 
     
      一路無話,十二日後,七條大船在海口靠岸。莫之揚、秦謝等傷者經調養治療後均已大 
    好。李璘派人去知會江浙按察使與杭州太守,分派三聖教徒聯絡各大分堂,糾集教眾到廬山 
    聽命。廬山為李璘封地(皇上賜給王侯大臣封地,用以解決俸祿),莫之揚也佈置萬合幫糾 
    集同門趕赴廬山。朱百曉、侯萬通二人跟莫之揚到了杭州,大吃三天,留箋辭別。江浙已招 
    兵五萬,李璘均率領趕到廬山。加上原先已有兵馬和趕來的三聖教、萬合幫門下,廬山達到 
    十三萬人馬。李璘重新編排軍隊,重用何大廣、鞠開、秦謝、介壽山等人,羽翼漸豐,派人 
    到長安稟告唐明皇。 
     
      其時唐軍與叛軍正在大戰,唐軍連連敗退,很是吃緊。唐明皇聽到這個消息,連日的煩 
    惡焦慮暫時緩解,當夜與楊貴妃笑曰:「我們有救了。現下有高仙芝、封常清、顏氏兄弟( 
    顏真卿、顏杲卿)在陝郡(今河南陝縣)、武牢(虎牢關,今河南滎陽汜水鎮)一帶拚死抗 
    賊,璘兒又在廬山招集了十三萬精兵強將,天不亡我,天不亡我!」華清池久已沉寂,是夜 
    又有了歌舞。第二日,唐明皇親自起草文稿,委任李璘為山南節度使,要他調兵趕赴戰線, 
    並犒賞傑能之士,還特別下了一道聖旨,著人飛騎傳書李璘。 
     
      不幾日後,李璘收到聖諭,召集部將,並特請莫之揚、安昭也來。莫之揚到廬山之後, 
    一直無有軍職,反不及何大廣、鞠開等人,但他並不在意,這次聽李璘召見,心想:「莫非 
    要委派我軍職了?」一進廳門,卻見李璘走下座案,持著一道黃絹道:「莫之揚、安昭接旨 
    !」 
     
      莫之揚、安昭心下驚訝,跪拜下去。各將領都一片訝然。聽李璘宣道:「朕念莫之揚以 
    平民之忠義,心繫朝廷,率眾投軍,大功可嘉,封為「神勇將軍」,佐助山南節度使李璘軍 
    事;安昭女中人傑,自絕反賊,封為「大義公主」。各食封八千戶。欽此!」 
     
      莫之揚、安昭意外之極,拜謝龍恩。各部將領紛紛道賀。何大廣、鞠開、秦謝等人這才 
    明白李璘先前為何不給莫之揚委派軍職,疑惑頓消,喜不自勝。鞠開最為率直,當即說道: 
    「幫主封了「神勇將軍」,安姑娘封了「大義公主」,這是天下的喜事。我看不如好事成雙 
    ,「神勇將軍」接著當個「大義駙馬爺」便了!」諸將皆附和。莫、安二人相互望望,安昭 
    向來大方,這一次卻十分忸怩,面紅過耳。 
     
      李璘道:「賢弟,當年太宗有訓,要「從諫如流」,諸將領皆已表決,愚兄也「從諫如 
    流」了。明日是五月二十六,正是黃道吉日。來,傳我軍令:「神勇將軍」莫之揚、「大義 
    公主」安昭明日成婚!」莫之揚喜悅之極,說道:「末將得令!」眾將鼓噪。秦謝出列道: 
    「稟節度使,小將曾有祖訓,要事事以小師叔為師,小將與席家之女倩早有媒約,也該完婚 
    了,特此請命,請節度使恩准!」李璘稍一驚愕,笑道:「准了!明日秦謝也完婚,我送你 
    們一副對聯,「師叔師侄差不多,同在一日小登科!」」眾將笑鬧不已,軍帳之內鬧成一片 
    。 
     
      李璘揮揮手,眾人靜了下來。見他又拿出一張信箋,說道:「皇上還有手諭,讓我率軍 
    趕赴新安,各位以為如何?」眾將領議論紛紛,有的道現下廬山雖有十三萬人馬,但練兵還 
    不夠,不宜立即出師作戰;有的道既然皇上調令,那就該聽從。李璘沉吟未決,道:「此事 
    各位回去仔細再想想,等兩對新人完婚之後再議罷。」 
     
      次日,廬山張燈結綵,大擺筵席,為莫之揚、安昭及秦謝、席倩兩對新人完婚。席間, 
    梅雪兒不知怎的高興不起來,暗暗思忖:「永王雖已許我將來納為王妃,可他早有正室,我 
    哪及得上安昭姐姐福氣好?」悄悄抹去眼淚。 
     
      洞房之夜,莫之揚揭去安昭霞帔,見新人鳳冠閃動,紅衣映襯,愈發顯得國色天香,典 
    雅華貴,不可方物,不由喜道:「昭兒啊,昭兒!我莫之揚終於盼到這一天了。」揮掌擊滅 
    紅燭,摟住安昭。安昭吃吃笑道:「莫郎,這樣還不行,你猜出我一個謎語,我才依你。」 
    莫之揚簡直要暈過去,催道:「快說,快說。」安昭道:「是兩個字。一個字是「頭比天高 
    ,親親個郎」,一個字是「左七右七,橫山不移。」」莫之揚哪有心思,胡猜幾回不中,訕 
    訕笑道:「你說是哪兩個字?」安昭笑道:「「頭比天高,親親個郎」,這是「夫」字。左 
    七右七,橫山不移,這是「婦」字。你要和我做夫婦之事,卻連這兩個字謎也猜不出來。」 
    伸指刮他鼻子。莫之揚抓住她的手趁機按住,忽然心中一動,道:「我也有個字謎。「何必 
    人去才知」,你猜得出麼?」 
     
      安昭吃驚道:「這不是玄鐵匱那張紙上說的話麼?」細想一會,道:「原來是一組字謎 
    。這是個「可」字了。」莫之揚聽她說得不錯,笑道:「你比肖不凡那壞蛋還狡猾。咱倆做 
    夫婦,那是「可」了。」解她衣裳。哪知安昭道:「別動,別動。」莫之揚氣道:「還要怎 
    的?」安昭好似被點了穴道,呆坐不語,忽然失聲道:「是了!是了!」莫之揚嚇了一跳, 
    問道:「什麼是了?」 
     
      安昭道:「莫郎,你記得那張紙上寫的是什麼麼?」莫之揚心中一動,道:「怎不記得 
    ?山旁一群秀才,白丁僅識書頁。一去美酒無水,離死只差一夕,橫豎都是仇敵。為害不多 
    即止,何必人去才知,一卜不是上策,水深枉結同心。」安昭喜道:「原來這每一句話都是 
    一個字謎。我已破了這謎語,連起來就是「峰頂西七十步可下洞」。」將各謎語細說給莫之 
    揚,問道:「那西石是侏儒山的形狀,那日咱們在峰頂看過落日。莫郎,你記得峰頂西七十 
    步是什麼地方麼?」莫之揚失聲道:「是苦泉?」安昭道:「半點兒也不錯。」 
     
      兩人都被這一答案嚇住,好一會兒才透過氣來。安昭歎道:「不知上官姐姐怎樣了?」 
    莫之揚愁上心頭,良久道:「謎底要趕快告訴永王殿下。」安昭醒回神來,笑道:「莫郎, 
    咱倆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麼?還是趕快「頭比天高,左七右七」好了。」回頭抱住莫之揚, 
    拉倒在床中。 
     
      二人苦戀兩年,這一夜纏綿,自然極盡恩愛。有詩為證:明月專為情人圓,百合怒放花 
    香甜。 
     
      銷魂最是情深處,髮膚相親心相連。 
     
      尋花問柳何足論,招蜂引蝶更枉然。 
     
      欲求人道真境界,先知情潔不敢染。 
     
      第二天一早,小夫妻起身洗漱,安昭挽了髮髻,作婦人打扮。兩個邀了秦謝、席倩,去 
    廬山瀑布遊玩。廬山瀑布雄偉壯觀,轟轟作響,濺起層層飛玉,襯得周圍山峰青翠濃綠,清 
    新之外,更見氣勢。四人流連忘返,不覺日已中天,早有李璘派軍士挑來食盒,四人在觀瀑 
    石上小酌野餐,均覺心曠神怡。安昭取笛吹奏,席倩合了一首《蝶戀花》,二女各嫁了佳婿 
    ,喜悅之情自然流露,笛聲奏得宛轉,歌兒和得動聽。良辰美景,佳人好曲,莫之揚、秦謝 
    真男兒性情,不覺飲得醉意醺然。 
     
      卻見山路上來兩個人,向觀瀑石走來。左邊那人莫之揚、秦謝認得,是李璘的謀士皮儒 
    ,右邊那人五旬年紀,鬚髮微見斑白,面色紅潤,斜掛一把華劍,大袖飄飄,隱隱有一股仙 
    風道骨之氣。安昭讚道:「此人不俗。」四人怕失禮,各自起身,著隨從收拾東西。 
     
      皮儒見到四人,拱手為禮,笑道:「將軍、公主也在這裡,秦參軍、參軍夫人,皮某有 
    禮了。」與他一起的那人見四人打扮,低聲相詢,皮儒小聲作答。那人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之 
    色,笑道:「難怪適才在軍中見不少將士酒醉未醒,原來昨日是莫公子、秦公子賀喜來著。 
    李某昨日未逢其會,今日補上。」徑上前從軍士那裡要來酒壺、酒杯,連飲三杯,哈哈大笑 
    。 
     
      莫之揚見此人性情狂放豪爽,甚為心儀,笑道:「足下為我們道喜,我們理應答謝。」 
    與秦謝各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問道:「在下眼拙,似是以前沒見過足下,不敢請教高姓 
    大名?」那人笑道:「在下姓李名白,表字太白。」莫之揚、安昭、秦謝、席倩皆「啊呀」 
    一聲,重新見禮,責問皮儒:「何不早說?」皮儒笑而不答。安昭最喜李白詩文,此時得見 
    ,喜不自禁,吩咐隨從下山再準備餚饌過來,在觀瀑石旁的「飛雲亭」重新置酒。莫之揚問 
    道:「不知大學士何時到的廬山?」李白道:「今日早晨才到。」安昭笑道:「見到殿下了 
    麼?」李白說道:「殿下正在沙場練兵。我便直接叫了皮先生來觀瀑布,未料正好遇到兩對 
    新人。」他酒量極大,說了七八句話,竟喝了十幾杯酒,愈發顯得狂放不羈,氣度非凡。 
     
      皮儒見氣氛熱鬧,笑道:「永王殿下合該能建奇功偉業,當今天下文壇泰斗何者?太白 
    兄也。武林之中誰為第一?「神勇將軍」莫公子是也。文武皆備,何愁軍伍不強,功業不成 
    ?」莫之揚忙謙道:「皮先生說大學士那句話不錯,若說小將是武林第一,那可萬萬不敢。 
    」李白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太白也好劍術,聽說莫將軍劍術通神,不知可否見識見 
    識?」秦謝、席倩皆附和。莫之揚新婚,未將「汲水劍」帶在身上,道:「我不過略知劍術 
    ,焉能賣弄?再說,今日也沒帶著劍。」李白解下腰上佩劍,笑道:「莫將軍試試可稱手麼 
    ?」 
     
      莫之揚推辭不過,接過佩劍,拔劍出鞘,但見劍身閃亮,知是把好劍,但並非利器,道 
    :「好,小將便獻醜了。」來到觀瀑石上,長劍在手,將瀟湘劍法演練出來。但見飛瀑之下 
    ,一條人影矯若游龍,忽而岳凝峰峙,忽而風起雲湧,劍芒閃動,激得瀑布濺出一道道水氣 
    ,映出彩虹。古人不懂彩虹怎樣形成的,因以為是龍神顯形,李白以好劍術而別於其他文客 
    詩人,一班人常讚他劍術高明,文武雙全,天生之才等等,日復一日,連他自己也以為劍術 
    真的躋身一流高手之境。見了莫之揚的劍法,才知道自己在劍術上不過是三腳貓而已,從此 
    絕口不再提自己的劍法了。莫之揚一套劍法練完,還劍給李白,李白擊掌稱讚,親斟了一杯 
    酒,敬給莫之揚。安昭趁機道:「李學士詩才有如天人,不知我們能不能見識見識?」 
     
      李白慨然應允,皮儒早就帶了紙筆,在「飛雲亭」護欄板上鋪了。李白望望瀑布略一思 
    索,左手持酒壺,右手懸狼毫,飽蘸濃墨,「刷刷刷」筆走龍蛇,一揮而就,寫下了《觀廬 
    山瀑布》。詩云:「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李詩想像豐富,氣勢雄渾,色彩鮮明,音調高昂,語言樸素自然,向來為人所稱道。安 
    昭不待墨跡乾透,已快步上前收起,道:「多謝大學士惠賜墨寶。」可憐皮儒一番苦心,白 
    帶了紙筆,不敢跟安昭爭搶,悄悄對莫之揚道:「回頭還請大義公主抄錄一首。」 
     
      詩仙詩興發盡,勇士劍術通神,惺惺相惜,談笑風生,不覺日已西斜。眾人下峰回營, 
    莫之揚道:「在下有三日休假,不陪學士到殿下處了。」李白醉意醺然,說道:「莫公子詩 
    不及太白,太白劍不及莫公子,改日咱們好好鬥酒,一決高下。」跟皮儒去見李璘。 
     
      莫之揚夫婦與秦謝夫婦也道了別,攜手返回營舍。安昭得到李白的墨寶,當夜忙著裱糊 
    ,莫之揚倚在錦被上,看著忙忙碌碌的妻子,酒勁上湧,倦意襲人,不覺沉沉睡去。半夜醒 
    來,見安昭兀自未睡,正在燈下做針線。莫之揚悄悄上前,一把抱住她,笑道:「你怎麼還 
    沒睡?」安昭晃晃手裡的鞋底,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不會做這些可不行。你瞧瞧,怎麼 
    樣?」莫之揚見那鞋底納了半個「人字紋」,針腳歪七扭八,剛要取笑,忽然想起十八婆婆 
    來,不由柔聲道:「好得很,待你做好了,我天天捂在心口上。」安昭笑道:「你光著大腳 
    丫子抱著鞋?」將鞋底扔到桌上,投入莫之揚懷中,吃吃道:「你天天把我捂在心口上就好 
    。」莫之揚暗道:「莫非女人本來不會納鞋底,只要一跟了男人,便無師自通了?」 
     
      安昭伏在莫之揚懷中,悠悠道:「莫郎,你說世上有沒有神仙?」莫之揚柔聲道:「咱 
    們就是神仙了。」安昭吃吃笑道:「神仙也不及咱們,神仙哪能當將軍呢?」莫之揚問道: 
    「這怎麼解?」 
     
      安昭道:「神勇將軍可不是個小官兒,輔佐山南節度使軍事,自然要操心費神。後天你 
    們就要議事,你準備怎麼說?」莫之揚笑道:「我說大義公主挺好的,還給我做了一雙新鞋 
    呢。你最好明天就趕出來,我到時候穿出去讓永王他們瞧瞧。」安昭笑得喘不過氣來,道: 
    「沒羞,我跟你說正經事呢。」莫之揚側臉向她瞧去,但見朦朦一片銀灰色微光掩映之中, 
    安昭俏目彎彎,皺著鼻子,撅著小嘴,說不出的惹人心動,不禁一把摟住,沉聲道:「我就 
    喜歡聽不正經的事。」安昭嘻嘻低笑,伸手搔他腋窩,莫之揚不由得晃來晃去,只得道:「 
    好好好,我聽你的正經事。說罷,聽還不行麼?」 
     
      安昭見他求饒,笑道:「那天永王給各將領留了一個疑問,你還記得麼?」莫之揚心中 
    一動,正色道:「發不發兵的事麼?」安昭點頭道:「正是。」莫之揚道:「嘿,你真以為 
    我只會想起不正經的事啊,我早想好了,我主張發兵,既然已經籌建了軍伍,難道只是管飯 
    的?」 
     
      安昭沉吟道:「莫郎,事情遠非如此簡單。永王那人雄才大略,豈能不知戰局危急?豈 
    能不知兵貴神速?按理說此事根本不必議,卻為什麼要讓諸將再仔細想想?」 
     
      莫之揚心中「格登」一下,道:「你是說永王不想發兵?」 
     
      安昭雙目炯炯,慢慢道:「正是。」莫之揚稍一猜想,搖頭道:「沒有道理啊。」 
     
      安昭微微一笑,道:「我的莫郎是個真正的好人。你想,永王雖是皇子,但排行十六, 
    又一向不得寵信。那次你去皇宮,難道沒看見他與皇上、太子似是有些不和麼?他不甘於久 
    居人下,得到江湖四寶,不獻給皇上,就是這個原因。他不會出兵,到了他以為羽翼豐滿之 
    時,才會有所行動。現下我爹爹、二哥他們正是兵強馬壯的時候,哪支軍隊去拚殺抗衡,哪 
    支軍隊就會損失慘重,再難振作。後日你們議事,你最好不要主張出兵,他若自己主張出兵 
    ,你再附和。」 
     
      莫之揚從未想過這些事,忽覺得有一絲涼颼颼的味道,沉吟良久,沉聲道:「昭兒,你 
    說,那寶藏的秘密該不該告知他?」安昭喜上眉梢,在他腮上送上一吻,笑道:「孺子可教 
    矣。他若是知道這個秘密,必然更會按兵不動,取得寶藏,擴大勢力。可打仗靠的是速戰速 
    決,只要略有懈怠,對方就會乘勝進擊。真要到了那時,戰火勢必蔓延,黎民百姓更加受苦 
    。因此,打仗是為了不打仗。」 
     
      莫之揚歎道:「正是如此。」頓了一頓,忽然道,「昭兒,你說你爹爹有沒有可能打贏 
    ,真的南面為皇?」 
     
      安昭歎道:「絕無此理。百姓思平安,且心向朝廷,我爹爹雖一時取勝,可不久就會由 
    強轉弱。唉,我雖不願如此,可事情必然如此。」 
     
      莫之揚喟然歎息,沉吟道:「我想寶藏的秘密還是該告知永王。他以誠待我,我也應當 
    以誠相報。」安昭點頭道:「那也由得你。」 
     
      第二日一早,莫之揚去見李璘,告知侏儒山藏寶秘密。李璘大喜,道:「賢弟真是奇才 
    ,竟解得了玄鐵匱中的啞謎。」莫之揚道:「卻不是我。」告知實情。李璘讚道:「大義公 
    主女中諸葛也。」喜不自勝,負手在房中踱來踱去,忽然立住道:「賢弟,這件大事,托付 
    給誰我都不放心,想來想去,還得你去。你新婚大喜,別怪愚兄不近人情。」 
     
      莫之揚想起上官雲霞的事來,尋思:「我答應過一年之內返回苦泉石洞,正好去向她請 
    罪。唉,上官家母女給我的恩惠不少,我卻欠她們太多。」說道:「大哥何必見外?我明日 
    就動身。只是,不知大哥那天說的發兵之事,可有了打算?」 
     
      李璘乜斜著眼望著他,微笑道:「這是大義公主讓你問的罷?賢弟,我已佈置糧草,十 
    天之後,兵發黃河!」頓了一頓,悠然道,「這可在賢弟夫婦意料之中麼?」 
     
      次日,莫之揚點了何大廣、秦謝及原三聖教高手邱作宇等三十名精幹人馬,離廬山北上 
    。李璘見莫之揚等均作江湖賣藝的馬戲班子打扮,暗暗稱讚,直送到山下,親自敬了上馬酒 
    。安昭與莫之揚新婚便離別,依依難捨,直到再不見他們蹤影,方悵然歸去。 
     
      莫之揚等要務在身,不敢懈怠,一路疾行,不一日過了黃河,直奔侏儒山。其時黃河以 
    北地區大多淪陷,所經之處,民不聊生,叛軍飛揚跋扈,搶殺淫掠,無惡不作,所見所聞, 
    令人無限憤慨。眾人不敢惹事,強忍怒氣,晝伏夜行。又過數日,進入一座峽谷,莫之揚在 
    前引路,行了七八十里,終於找到一株刮去樹皮的松樹。莫之揚令眾人停下,下馬撫摸那株 
    松樹,想起上一回與安昭倉惶下山的情形,心下慼然,尋思:「上官母女淒苦無助,眾侏儒 
    羸弱可憐,我豈可率眾上山施以威逼?」雙目黑漆漆的,似是又見到了上官雲霞眼睛被他打 
    瞎,在地下來回翻滾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哆嗦。 
     
      何大廣道:「幫主,路途不對麼?」莫之揚道:「各位可知我們來這裡做什麼?」這次 
    事關機密,除莫之揚而外,無人知道,均茫然搖頭。莫之揚沉聲道:「我告訴大家,今日咱 
    們是來取前朝藏寶的。那寶藏據說數量驚人,但能否取得,卻看天意如何了。各位都在這裡 
    等候,無論見到什麼,都不可魯莽行事。何都護,這就交給你了。」何大廣躬身得令。莫之 
    揚道:「秦參軍,你和我去。」秦謝見小師叔點到自己,喜道:「是!」躍下馬來,跟著上 
    山。 
     
      侏儒山藏在崇山峻嶺之中,多虧有以前的路標,兩人施展輕功,足足行了一個時辰,忽 
    見一座山峰雲霧繚繞,林木蔥蘢,莫之揚道:「那就是了。」秦謝道:「神勇將軍,就是那 
    裡麼?」這次喬裝出行,秦謝扮的是一名趟子手,莫之揚扮的是專收銀子的鳴鑼先生,耍把 
    戲用的家什都別在腰上。莫之揚不由笑道:「我這模樣像神勇將軍麼?秦謝,咱倆以後再用 
    不著這麼客氣。」說話之間,兩人已上了侏儒山。侏儒山雖住了曲家莊一班矮人,山峰卻不 
    僅不「侏儒」,反是很挺拔,莫之揚拿出「西石」對照,果然絲毫不錯,想起安昭來,不由 
    自語道:「她怎麼偏偏這麼聰明?」 
     
      兩人又攀上近二里,已置身雲霧之中。秦謝讚道:「好一處仙山!」莫之揚正要作答, 
    忽聽樹枝晃動,兩道矮小的人影從一棵古松上躍下,奔上山去。秦謝驚道:「小師叔,我看 
    見兩個侏儒!」莫之揚笑道:「不一會兒你就能看到更多了。」他已認出那兩人,叫道:「 
    曲五五,曲四六,是我!」那兩個矮子停步轉身,狠狠瞪他一眼,返身又跑。山上樹木茂密 
    ,兩人不一會就失去蹤影。 
     
      莫之揚悵然若失,喃喃道:「他們恨我。」秦謝瞧他神情,不敢詢問。莫之揚道:「秦 
    謝兄,我得罪過這山上的朋友,可要取得寶藏,不見他們萬萬不行。待會兒若是他們辱罵我 
    們,你可千萬要忍氣吞聲。」秦謝連聲答應。 
     
      兩人發足向曲五五、曲四六追去。曲家二人哪能跑過他們,眼見越追越近,大聲道:「 
    莊主,莊主,那個姓莫的來啦!」二人個頭不高,嗓門卻老大,聲音遠遠送出。一跑一追之 
    間,各人已先後登上峰頂。見山峰之上二三十間石屋還是老樣子,涼棚下曲家莊男女老少正 
    圍在一起勞作。有的舂米,有的搓麻,見莫之揚、秦謝上來,全都停下手中活計,幾十名青 
    壯侏儒抄起鋼叉、哨棒來,冷冷不語。秦謝幾時見過這麼多侏儒,張大了嘴,竟一時不能合 
    攏。 
     
      曲五五徑奔到二四夫人跟前,氣喘吁吁稟道:「莊主,我和四六叔在烏桕溝那?
    怌M兔子,看見那個姓莫的帶了另一個大怪物上……上山來啦 
    ……」說到這裡,回頭一看,見莫之揚二人已站在身後,便停了話頭,也抄起 
    一柄鋼叉。莫之揚心想:「原來二四夫人已當了莊主。」想起她騎在馬上顛三倒四的事來, 
    不由莞爾,上前行禮道:「晚生有禮了。二四夫人原來已當了莊主,真是可喜可賀。」二四 
    夫人小枴杖在地上一頓,冷冷道:「哼,曲家莊以仙客待你,你卻怎樣對待我們的?你還有 
    臉到這裡來!」 
     
      莫之揚歎口氣,賠笑道:「晚生縱有錯處,可是都是因事趕事,二四夫人想必也是知道 
    。一六莊主呢,怎沒有見到?」 
     
      二四夫人冷笑道:「曲家莊的事,不用別人管。來人哪,把這兩個怪物給我趕下山去! 
    」她一聲令下,曲四六等一班精壯侏儒持叉上前,向莫之揚、秦謝逼來。不過他們見過莫之 
    揚的本事,明著是攆人,實則更怕激怒他,是以小心翼翼,誰也不敢上前過快。二四夫人冷 
    笑道:「要臉的,就不要來欺負我們這些矮子!」 
     
      秦謝見這了這陣勢,當真頭大如斗,暗道:「小師叔怎麼得罪了這些侏儒?看樣子得罪 
    得還不輕!」 
     
      莫之揚高聲道:「二四夫人,請容晚生慢慢說明!」二四夫人小身板挺得筆直,小短脖 
    梗得老硬,喝道:「你非要逼矮子們動手是不是?」莫之揚急道:「二四夫人,請聽我說! 
    」二四夫人喝道:「三十兒、四六、五五,你們有什麼好怕?最多讓他殺了就是。給我上! 
    」莊主督促之下,曲四六、曲五五等一班人壯起膽子,衝上前來。曲五二以前曾盜過莫之揚 
    與安昭的馬,極為機智,他知莫之揚武功高明,不敢招惹,一叉向秦謝小腹刺去。秦謝雖謹 
    記小師叔的告誡,但知此時不「輕舉妄動」就會完蛋,後退一步,抬腳踏住曲五二鋼叉。曲 
    五二用力回奪,卻哪裡能動得分毫?曲五五與他是同母所生,見哥哥力怯,怒喝一聲,揮叉 
    刺向秦謝右脅。秦謝「嗆啷」拔出劍來,一招「秦瓊賣馬」,砍斷曲五五叉柄,回劍削向他 
    右臂。莫之揚喝道:「不要傷他!」秦謝硬生生收回長劍,鬆了左腳。曲五二拽回鋼叉,叫 
    道:「他們不敢傷咱們,上啊!」眾侏儒皆鼓噪,刀棒鋼叉齊上。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 
    ,不怕挨幾下叉棒,可苦了秦謝,只能自保不能傷人,頓時給眾侏儒鬧了個手忙腳亂。莫之 
    揚臂擋腳踢,為秦謝架開不少兵器,但眾侏儒已知無受傷喪命之憂,輪番攻上。莫之揚叫道 
    :「二四夫人,快教他們住手!」二四夫人笑道:「你們快快滾下山去,他們自然就停手啦 
    。」莫之揚無可奈何,苦笑道:「既如此,便得罪了!」運功於臂,施出一路擒拿手。這擒 
    拿手是他從班訓師處學得,本極為普通,可由他使出,那是何等威力?莫說是曲家莊一班侏 
    儒,便是武林好手,也招架不住,只聽「劈里啪啦」一連串響動,曲家莊青壯侏儒的兵器都 
    給他奪下,扔了一地。 
     
      曲家莊眾人給他鎮住,一時俱都無語,只一雙雙小眼睛中閃動著又是仇恨又是恐懼的光 
    芒。莫之揚看得清楚,不禁心下隱隱作痛,喝道:「曲家莊眾位朋友,迫不得已,萬望恕罪 
    則個。在下今日來貴莊,是想見見上官楚慧的,不知她回來了沒有?」 
     
      二四夫人惡狠狠道:「你想欺負小仙姑,除非先殺了我老婆子!」她雖個矮人小,滿頭 
    白髮,倒是大義凜然。莫之揚不由肅然起敬,笑道:「二四夫人誤會了。我哪裡會欺負她? 
    的的確確是想見她一面而已。」 
     
      二四夫冷笑道:「那麼老婆子告訴你,小仙姑沒有回來,也不想見你,你快下山去罷! 
    」 
     
      正在此時,卻聽東首一間石屋中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是誰來了?」 
     
      莫之揚聞聲大驚,動容道:「上官楚慧?」腳下一點,掠了過去。二四夫人大驚,叫道 
    :「休得無禮!」持拐追來。 
     
      莫之揚兩個起落,已到了那石屋門前,顫聲道:「上官楚慧,是你麼?」屋內那女子一 
    聲低呼,失聲道:「你是誰?」莫之揚叫道:「是我,我是莫之揚!」奔進屋去,只看了一 
    眼,便已呆住。 
     
      你道怎的?原來屋中一個女子披頭散髮,席地而坐,面上儘是高高低低的青筋血管,雙 
    目呆滯,射出碧幽幽的光芒。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令人不寒而慄。 
     
      莫之揚不自禁倒吸一口冷氣,一步搶上前去,顫聲道:「上官楚慧,你怎麼變成這個樣 
    子?」 
     
      上官楚慧茫然地望著他,雙手曲握,莫之揚這才見她雙手已是血脈破裂,露出森森白骨 
    ,驀然想起秦三慚的話來,「四象寶經」的種種壞處果然已在上官楚慧身上發作,恨道:「 
    我已教給你洗脈大法,你為什麼不練?」 
     
      上官楚慧恍若未聞,呆呆望著他,忽然叫道:「你是傻相公!你是傻相公!傻相公,你 
    回心轉意了,來娶我了麼?」 
     
      莫之揚渾身一震,似個木頭人一般,動彈不得,再也忍不住流下淚來,喃喃道:「為什 
    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上官楚慧哈哈大笑,高聲道:「我沒說錯,我說過你會來找我的。看看,你們看看,他 
    可不是來了麼?」轉頭看著門口的二四夫人、曲五五等人,臉上儘是得意之色,笑了一陣, 
    驀然笑容收斂,厲聲喝道:「你們都走開!」曲家莊眾人誰也不敢違拗,退了下去,門口只 
    剩下一個秦謝,似已被此情此景驚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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