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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嘯西風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苦命女魂歸夢猶甜 天涯客逍遙願未平
    
        詞曰:三春兩秋英雄名,不悔一生苦零丁。最恨枉結生死情。切齒淚難停。命!命!明
    眸皓齒百樣嬌,化作森森骷髏笑。不怨來生變野草。再無人知道。好!好! 
     
      上官楚慧厲聲道:「你也滾開,娘的媽媽,沒聽見麼?」莫之揚輕輕揮揮手,秦謝也退 
    了下去,隨手掩上房門。上官楚慧笑道:「傻相公,他們走了,沒人惹咱們討厭了。」臉上 
    神色忽而變作傷心,幽幽道:「你怎麼才來?」轉而又笑道,「不過你總算來啦!」 
     
      莫之揚見她神情一時三變,與常人大異,心中又是驚恐,又是疼痛,哭道:「上官楚慧 
    ,都是我害的你!」上官楚慧歪著頭,道:「你叫我什麼?你來娶我了,就該叫我娘子!」 
    莫之揚低呼一聲,怕她受激,不敢說「不」,但眼神卻藏不住,不自覺地輕輕搖了搖頭。上 
    官楚慧淒聲道:「你不是來娶我的?」忽然暴怒起來,厲聲道:「你滾!滾出去!你娘的媽 
    媽,我不要你可憐!」左手在地上一按,已然彈起,右手疾伸,五指激起勁風,向莫之揚胸 
    口抓來。莫之揚心下一橫,硬生生受她一抓,「哧」的一聲,衣衫被撕去一片,胸前肌膚上 
    留下五道深深的指印,冒出血珠。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縱使尋常刀劍也傷不了他 
    ,這一下受傷,真是驚恐之極,心知她武功愈強,「四象寶經」的惡果就越嚴重,一呆之間 
    ,上官楚慧已跌回地上,雙腳似已殘廢。莫之揚想起上官雲霞以手代足的情形,不禁打了個 
    寒噤,失聲道:「你腿怎麼了?」 
     
      上官楚慧見一抓竟沒奈何他,氣惱無已,罵道:「我不要你的臭好心!你騙了我!你騙 
    了我!傻相公,你為什麼要騙我?」雙手亂抓自己,臉上、頸間霎時皮開肉綻。莫之揚撲上 
    前去,一把抱住,叫道:「你幹什麼?」上官楚慧大怒,連推帶抓,均被莫之揚擋住。她情 
    急無計,張口咬住莫之揚左頰。莫之揚痛得鑽心,忍不住呼道:「鬆開!鬆開!」 
     
      秦謝聽到,幾步跑到門外,急道:「小師叔,怎麼了?」莫之揚怕他進來惹出麻煩,忍 
    痛道:「沒怎麼,你先在一邊等我。」轉回來低聲道:「快鬆開。」上官楚慧的牙齒鉗住他 
    的皮肉,一股鹹熱的鮮血流入口中,不知怎的覺得無比暢快,更加咬住不放。兩人此時面對 
    著面,莫之揚看清她的神情,忽然腦海中電光一閃,暗道:「她原來真是瘋癲了。」盯著她 
    的眼睛,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上官楚慧忽然「啊」的一聲低呼,鬆開了口,驚慌之極, 
    擺手道:「傻相公,你別這樣看我!別這樣看我!」 
     
      莫之揚伸手摸臉頰,皮肉已破了一大塊,手掌滿是鮮血,見上官楚慧如此,心中一動, 
    運起「目攝」之法,盯住她的雙目。上官楚慧驚懼之極,想躲開他的眼光,但不知怎的,卻 
    偏偏不由自主回望著他。她覺得從未有過眼下這般的恐懼,不自禁渾身發抖,顫聲道:「不 
    要看我!不要看我!」 
     
      莫之揚運起真氣,施運「聲攝」之法,和聲道:「上官楚慧,你為什麼咬我?」 
     
      上官楚慧雙目如同受傷的小獸,瑟瑟道:「我喜歡你,傻相公,我才咬你。」莫之揚心 
    中一震,柔聲道:「喜歡一個人,怎麼能咬呢?」上官楚慧雙目驀地露出一股狂熱之色,火 
    辣辣道:「你是我的相公,我卻從未如此親近過你。你的血味道真好,真的好極了!」莫之 
    揚嚇得差一點被她「攝」住魂魄,仔細品品她話中的意味,不由得癡了,喃喃道:「那時咱 
    們都是小孩子,懂得什麼?」上官楚慧懼意頓去,笑道:「我一直都懂。我多想你永遠是那 
    個又醜又笨的傻相公,讓我保護你,誰欺負你了,咱們就一起整他、害他。」閉上眼睛,臉 
    上神情竟似陶醉。隔了半晌,眼角流出淚來,幽幽道:「你為什麼要長大?」 
     
      莫之揚呆呆地望著她,嘴巴張得老大,淚水也流出來,滲進左頰的傷口裡,又疼又熱, 
    他卻覺得越痛越好受一些,哽聲道:「你太累了,太委屈了。睡罷,想說什麼就說罷。」上 
    官楚慧讓他的「攝魂心經」制住,覺得渾身暖洋洋的,不禁又說道:「我和你在觀音娘娘面 
    前訂了終身,哪怕你再笨再醜,我也永不會嫌棄;你要騎馬,我就去偷金童玉女的座騎;你 
    抓進大獄,我就在范陽城外的石洞裡陪你四年。我不害怕,也不後悔,別人殺了我我也不會 
    後悔。可我看到你跟那姓安的丫頭好上了,我就恨不得殺了你!」她神智被攝,迷迷糊糊, 
    似是已沒有了身軀,一個輕靈的影子穿越一切隔阻,想看見什麼就看見什麼。她忘了自己, 
    但又特別真切地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自由,似乎天地之間一切都靜止了,都成了她手中的一幅 
    五彩的拼圖,可以任意取捨縫補裁剪,包括過去、現在和將來,包括自己與莫之揚。 
     
      於是,她用一種自己聽來也覺得陌生的聲音,慢慢說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個 
    世上。我並不想來,可是來了。媽媽生了我,我從小就是看著她那冷冰冰的眼睛長大。偶爾 
    她也會笑,但立即又是冷冰冰的。我三歲的時候,她就教我練武功。她自己認得字,卻從不 
    教我學,她說我是上官家的後人,按曲家莊的排行,叫上官六一,到五歲那年,又改成了上 
    官楚慧。我看到六三、七一她們都有爹爹,就問她,她說:「你爹爹的名字叫仇恨。等你練 
    好武功,才能見到他。」我多想見到爹爹,因此,練武再苦,我也從不埋怨,只想殺了仇人 
    ,能見到爹爹。 
     
      「可是,我練武卻笨得很。媽媽就經常打我,打過之後就抱著我哭,哭過之後就又打。 
    我起先怕她打,也怕她哭,後來就不怕了,她兩天不打我,我反而覺得渾身難受。媽媽說我 
    是賤骨頭,將來什麼事也辦不成。我本來就不想辦成什麼事,我只想和小六三、小七一高高 
    興興地玩——捉蟲子、咂甜草根。我練武就是為了能見到爹爹。但小六三、小七 
    一不肯跟我玩了,她們說我是小仙姑,天天喝聖水,將來要變成神仙的。我氣極了,就打她 
    們。小六三、小七一都哭著說:「你看你多高,我們多矮?你和我們不一樣的,大人們都說 
    你是小仙姑!」我這才覺得自己長得真高,雖然那年只有九歲,可比好多大人都高了。我覺 
    得好害怕,跑回去問媽媽。媽媽說:「你不是小仙姑,你是人。」我問:「那我怎麼和小七 
    一她們不一樣?這麼高,醜死人了。」媽媽哭了,我以為她又要打我,可她沒有,只是抱著 
    我哭,後來說:「我告訴你,你可對誰都不要說。外面的人多得很,長得都像咱們一樣,你 
    一點都不高,更不醜。」我說:「那我比咱們莊上的人都高呀!」媽媽說:「慧兒,你要記 
    住,他們都不是人,他們只是可憐蟲,你和他們不一樣,你要練好武功,離開這裡。」我怎 
    麼捨得離開這裡?媽媽見我不答應,就讓我跪下,說:「你要是不聽我的話,我就掐死你, 
    然後跳到苦泉裡自殺!」我被她嚇住了,從此不再和別人玩,只沒命地練武。媽媽有個鐵箱 
    子,裡面有好多書,就教那些書上的武功,可我總是學不會,媽媽就悄悄歎氣。 
     
      「這樣一晃過了六年,我十五歲了,長得更高,比媽媽還高,曲家莊的矮子們見了我都 
    要行禮,我卻不再愛看他們,他們對我反而更加好。不過,他們都是可憐蟲,誰稀罕他們對 
    我好呢。於是有一天我對媽媽說:「媽媽,我想下山去了,我的武功不錯了,可以去殺仇人 
    了。」媽媽好半天不說話,後來她打開那個鐵箱子,說道:「你的武功算什麼?這些武功才 
    了不起。可惜,這些武功只有男人才能練成。只有《四象寶經》上的絕頂神功最適合女子練 
    。」我問:「那你為什麼不教我《四象寶經》上的功夫?」媽媽說《四象寶經》讓黑道強盜 
    羅而蘇、花飄香搶走了。她只記住了前面三頁的功夫,畫出圖來教給我。接著她給我說了十 
    個人的名字,要我牢牢記住。我問那是咱們的仇人麼?她說:「不錯。可是你的武功差得太 
    遠,下山第一件事就是想法找到羅而蘇、花飄香那兩個惡人,偷回咱們的《四象寶經》,你 
    照著那寶經練武,三五年後神功準成。到時找一個有本事的男人,你要嫁給他,教他《四象 
    寶經》的功夫,然後把他帶到這裡來,讓他學這些秘笈上的武功,為咱家報仇。」我說道: 
    「可我想回來看您怎麼辦?」媽媽說:「你不必回來看我了。等你找到夫君,帶他到苦泉下 
    找這鐵箱子就行了。」我雖不懂她為什麼說不必回來看她了,但第二天就知道了,原來她帶 
    著那口鐵箱子跳進苦泉自盡了。我記著她說的話,沒有流淚,知道曲家莊再沒一點點留戀, 
    就下了山。」 
     
      她沉浸在回憶之中,恍恍惚惚聽莫之揚長一聲短一聲地歎息,又慢慢說下去。 
     
      「到了山下,我才知道外面竟然這麼大。可外面不再像曲家莊一樣,沒有人給我行禮, 
    沒有人怕我,其實根本沒有人願意多瞧我一眼。他們都和我一般高,有的比我還高,我心想 
    :「曲家莊的人永遠不會相信世上有這麼多神仙。」四處打聽那十個人的名字和下落。我打 
    聽明白了,真是怕極了。那十個人無一不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李隆基是皇上,剩下的不是大 
    官,就是武林名家,還有三人已經去世。我知道要報仇有多難了。 
     
      「後來,我終於探聽到羅而蘇、花飄香的下落。原來他已當了大官兒,我那時自忖沒本 
    事打過他們,看見有人插了草標賣給富人家,就裝成啞巴,插了草標躺在羅而蘇家門口。沒 
    想到花飄香那個壞女人居然買了我。我天天老老實實地幹活,花飄香毫不懷疑,讓我當她的 
    貼身丫鬟。娘的媽媽呀,原來她有醜事,才看上了我這個假啞巴。她常常看著一本書練功夫 
    ,有一天練完了,對羅而蘇說:「兩股內力,各行其道。嘿,上官婉兒這「四象寶經」真是 
    難練。」我聽到「四象寶經」幾個字,失手打碎了一個茶碗。從那以後,天天想法子偷回來 
    。她每次練完功夫,就把經書鎖進一個小錦匣,平日又不讓我進裡屋,我竟然沒辦法下手。 
     
      「誰知,機會來了。有一日她的那個臭相好的領來一個昏迷不醒的小男孩,說能找到江 
    湖四寶。那小男孩頭髮眉毛全燒焦了,又黑又醜,瘦小一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給他餵 
    了幾次水,他的眼睛都沒有睜開。我以前從來沒覺得有人比我還可憐,見了這小男孩,才知 
    道這世上還有這樣苦命的人。」 
     
      她似是聽到莫之揚抽抽噎噎哭起來,那聲音似乎在身邊,又似在極遙遠的地方。可她已 
    沒有心思去分辨,只聽見自己又接著說下去。 
     
      「那天,羅而蘇不在家,花飄香跟陳老蛋就不要臉了。我早已知道他們這醜事見不得人 
    ,正在這個時候,羅而蘇回來了。陳老蛋嚇壞了,躲到地下暗窖裡面。花飄香想起那個小男 
    孩,把他也扔進去。娘的媽媽,花飄香那個醜樣兒,想起來真是笑死人啦。哼,她不想讓羅 
    老爺知道醜事,我就偏偏讓他知道,我扭開了那個機關,羅老爺看見陳老蛋,自然紅了眼睛 
    ,不過那個小男孩倒霉得很,被羅老爺打斷了骨頭。他們瘋狗一樣地跑出去了,我輕而易舉 
    搶出了我家的《四象寶經》。我領著那小男孩逃出城,那小男孩中了鐵砂掌,只有練《四象 
    寶經》上的功夫才能治好。我想教給他,可媽媽說過只有我找到一個有本事的男人後才能傳 
    他功夫,我好生犯愁,可見他那可憐模樣,哪裡還能顧那麼多?我和他在觀音娘娘面前發了 
    誓,從此訂了終身。唉,那個時候,我可從沒想過他後來會有那麼大的本事。」 
     
      她雙目緊閉,繼續說道:「他被抓進監獄,我就在監獄外苦苦練功。我想只要有朝一日 
    練成神功,殺進監獄去,保管能讓傻相公嚇個半死。到時他準會傻愣愣地說:「娘子,你真 
    有本事!多謝你啦!」我就罵他:「謝你奶奶!」然後提著他飛簷走壁,逃出大獄。什麼十 
    大仇人啦,不共戴天啦,反正媽媽已經死了,報不報仇都沒什麼了。我只消每日弄來好吃的 
    讓他吃,好吃的不夠我們便互相搶,就是最好的日子了。我一邊練功,一邊打聽消息,有一 
    日看到城裡到處貼了通緝榜文,才知道那傻相公竟然從監獄裡逃出來了。我一路上打聽,傻 
    相公的名氣居然不小了,成了秦三慚的真傳弟子,這真是件頭疼的事。因為以前媽媽說過, 
    我練成武功後,不僅要殺了仇人,還要找秦三慚比武,秦三慚若是死了,就找他的弟子。老 
    天爺可不是跟我作對麼?娘的媽媽,我恨他師父為什麼偏偏是秦三慚,那老頭子原先是萬合 
    幫的幫主,我就找萬合幫的晦氣。 
     
      「我到底還是找到了傻相公,四年不見,他長大了,真像個男人啦。我多高興哪,可是 
    娘的媽媽,他居然不再當我是娘子,他居然說那是小時候的事,作不得數!作不得數,為什 
    麼要在觀音娘娘面前發誓?我對他那麼好,等了他四年,哭了不知多少回,難道全作不得數 
    ?」 
     
      上官楚慧猛然覺得影子又回到沉重的身軀中,切齒道:「他作不得數,我跟誰去算賬? 
    我不要練他的洗脈大法,我情願練《四象寶經》走火入魔死掉!可曲家莊的這班可憐蟲,為 
    什麼偏偏要找到我,把我抬回這個鬼地方?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她忽然覺得原先看到的 
    那幅靜靜的圖畫暴風驟起,飛沙走石,周圍剎那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用力睜開眼睛,看 
    見抱著自己大哭的莫之揚,好一會兒醒不回神來,奇道:「你幹什麼哭?誰欺負你了?」 
     
      莫之揚本想以「攝魂心經」制住上官楚慧的心魔,然後引導她練「洗脈大法」,哪知聽 
    她一番獨白,再也不能施運「攝魂」絕技,抱住她大哭起來,這時聽上官楚慧發問,鬆開她 
    肩頭,擦擦眼淚,長歎道:「誰也沒欺負我,是我對不住你,實在是我對不住你!」 
     
      上官楚慧懵懵懂懂,疑道:「我方才似是去了另一個地方,我跟誰說話來呢?」莫之揚 
    見她似是好了一些,柔聲道:「我再教你洗脈大法,你一定要好好練,聽我一次話,好麼? 
    」上官楚慧似是清醒過來,搖頭道:「我不要練了,傻相公,你不是來娶我的,我還有什麼 
    好活?我沒有爹爹,媽媽也死了,這世上只有這些可憐的矮子天天煩我。我死了,就什麼也 
    不用煩了。」 
     
      莫之揚心如刀絞,握著她的雙肩,大聲道:「上官楚慧,你聽我說,曲家莊的人都是天 
    底下最好的人。再說,你媽媽……你媽媽她老人家還活著!」 
     
      上官楚慧一把抓住他胸口,愕然道:「你說什麼?你又在騙我!」莫之揚沉聲道:「我 
    沒騙你。苦泉下有一個石洞,她老人家就在石洞裡!」上官楚慧雙目睜得老大,忽然揚手打 
    了他一個耳光,厲聲道:「莫之揚,你再騙我,我就殺了你!」莫之揚心下一橫,站起來推 
    開木門,門外偷聽的二四夫人、曲五五、曲四六等人嚇得忙跪下,一齊道:「小仙姑!」 
     
      莫之揚道:「你問他們!」上官楚慧森然道:「他說的是真的麼?」二四夫人道:「稟 
    小仙姑,老仙姑確實還在苦泉石洞中,曲一六莊主和曲二三也都在那裡。」 
     
      上官楚慧呆住,喃喃道:「媽媽,媽媽!」厲聲喝道:「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二四 
    夫人心都要痛破,暗道:「我們還不是怕你見了她的模樣傷心,她見了你的模樣傷心?」不 
    過,嘴上可不敢說,叩頭道:「老婆子糊塗,老婆子糊塗!」上官楚慧冷哼一聲,左手按地 
    ,已躍出門去,右手落下,又是一按,以手代足,竟不遜於常人奔跑,逕向苦泉而去。曲家 
    莊眾人從地上爬起,各邁開小短腿緊緊追上。秦謝跑到莫之揚眼前,道:「小師叔,怎的了 
    ?」莫之揚醒回神來,道:「快跟我來!」幾個起縱,追上上官楚慧,一把拉住。上官楚慧 
    怒道:「放開,放開!」 
     
      莫之揚大聲道:「上官楚慧,你要答應我,見了你媽媽以後,你要跟我學「洗脈大法」 
    。」上官楚慧掙了幾下掙不脫,咬牙道:「好,只要媽媽還活著,我也要活著。我跟你學! 
    」莫之揚大喜,手上一使勁,背她起來,抄小路下到苦泉邊上。秦謝與曲家莊的人都陸續來 
    到。莫之揚一眼就看見藏在岸邊樹叢中的那根竹管,只見青竹已變成黃竹,不自禁心生感慨 
    ,說道:「你屏住呼吸,我帶你下去。」跳進苦泉中。 
     
      他已熟門熟路,潛下兩丈餘深,摸到洞口,拉著上官楚慧爬了進去。約爬進三丈,頂破 
    水面,已然來到石洞中,便在同時,聽一個沙啞的女聲喝道:「是誰?」 
     
      洞中石壁上只有一根將熄的松明,模模糊糊照出三個人的影子,其中兩個均是侏儒,不 
    用說是曲一六與曲二三,中間坐了一個白髮婆婆,獨目射出一道綠光。上官楚慧已經認出, 
    失聲道:「媽媽!」推開莫之揚,雙手交替,爬了過去。 
     
      那獨目女怪正是上官雲霞。她怔了一怔,道:「是慧兒?」上官楚慧哭道:「媽媽,是 
    我!」上官雲霞大叫道:「慧兒!」也是以手代足,爬了過來。母女兩人爬到一起,抱住大 
    哭。苦泉底洞聲音傳不出去,四壁回聲,一時周圍都是淒涼的哭聲。 
     
      莫之揚鼻子發酸,默默轉過身去,不忍再看。母女倆哭了足足一盞茶功夫,聲音方小了 
    些。上官雲霞道:「慧兒,你的腿怎麼了?」上官楚慧哭道:「媽媽,你練了三頁《四象寶 
    經》的武功,腿就廢了,我還能好得了麼?」上官雲霞又大哭。上官楚慧道:「媽媽,莫之 
    揚要教女兒洗脈大法,咱倆一起練,病就會好的。」上官雲霞這才想起莫之揚來,擦擦眼淚 
    ,哈哈笑道:「莫之揚,你給我過來。」 
     
      莫之揚走上前去,見她那只眇目已枯癟成一個黑洞,不自禁心下一顫,拜了下去:「晚 
    輩莫之揚拜見上官前輩!」 
     
      上官雲霞哈哈怪笑,道:「本來我想只要一見你就殺了你,可你小子有良心,到底還是 
    娶了慧兒,帶她回來了,怎麼樣,十大仇人都殺死了麼?」莫之揚猶如胸中被人一拳打中, 
    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上官雲霞起了疑心,冷聲道:「怎的啦?」 
     
      上官楚慧是曲一六率曲家莊幾名精壯侏儒冒險找回的,上官楚慧與莫之揚是否結成夫妻 
    ,兩人是否殺了仇人,曲一六心中雪亮,忙上前插言道:「仙姑呀仙姑,小仙姑能回來就是 
    天大的喜事,你還問別的做什麼?」曲二三自那年負傷後就沒能再站起來,此時冷笑道:「 
    仙姑想的就是報仇,不問這個問什麼?」曲一六怒道:「你住口!」 
     
      上官雲霞獨目寒光一閃,喝道:「你才住口!你忘了你是誰了麼?你只是給曲二三打掃 
    屎尿的一個下賤僕人,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曲二三笑道:「他以為他還是莊主呢。喂, 
    你聽清了吧?你只是個下賤僕人,哈哈哈!」上官楚慧見他如此對待老莊主,心中微忿,狠 
    狠瞪他一眼。 
     
      上官雲霞轉回頭來,瞧著莫之揚,慢慢道:「那個叫安昭的丫頭死了沒有?」莫之揚不 
    由來了氣,站起身來,冷哼一聲。上官雲霞喝道:「我在問你,你敢不答我!」手掌一揮, 
    一記劈空掌拍向莫之揚臉頰。莫之揚方要揮掌抵擋,心念一閃,暗道:「罷了,讓她打一下 
    便是了!」「啵」的一聲,他體內的「混元天衣功」自然抵禦開去。上官雲霞本以為一掌就 
    能劈他一個跟頭,見狀不由低呼一聲,順手抄起地下的長鞭,「呼」的向他抽到。上官楚慧 
    一把按住,大聲道:「媽媽,你憑什麼打他?」 
     
      上官雲霞切齒道:「他娶了你麼?為什麼不叫我一聲岳母大人?還不該打?」 
     
      上官楚慧爭奪母親的鞭子,僵持了一會,發起性子來,恨恨道:「媽媽,他沒有娶我, 
    你怎是他的岳母?」上官雲霞大怒,叫道:「那姓安的鬼丫頭死了,他怎麼不娶你?」上官 
    楚慧神智一震,問道:「你怎麼說安昭死了?」 
     
      上官雲霞哈哈笑道:「我打了她一記「陰羅搜魂掌」,那掌毒一月一發,發足一年,命 
    喪黃泉。那姓安的狡猾得很,若她活著,你爭不過她。你看,這姓莫的小子肯跟你回來,不 
    是為娘的功勞麼?」 
     
      莫之揚恨恨吐口氣。上官楚慧呆了一呆,目光中又出現那慘幽幽的光。結結巴巴道:「 
    媽媽,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上官雲霞罵道:「你自己沒用,媽媽替你殺了那個小蹄子, 
    難道錯了麼?」上官楚慧失望之極,慢慢搖頭道:「安昭根本就沒死,就是她死了,傻相公 
    也不會娶我。」忽然暴躁起來,大聲道:「媽媽,你怎麼能做這樣的事?」捂臉哭起來。 
     
      上官雲霞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道:「你是上官家的後人,他為什麼不肯娶你? 
    一定是那個狐狸精迷了他的心竅,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心軟,為什麼不直接打死那個狐狸精? 
    」向莫之揚怒道:「你憑什麼不肯娶我女兒?我殺了你這個惡賊!」一把推開上官楚慧,向 
    莫之揚撲來。莫之揚聽她十指破風之聲強勁無匹,比上回似是又強了不知多少,不敢硬接, 
    躲了開去。上官雲霞抓在石壁上,頓時石屑紛飛。 
     
      上官楚慧驚呼一聲,躍過去死死抱住母親,叫道:「你住手!他讓著你的,你打不過他 
    的!」上官雲霞獨目射出凶光,咬牙道:「打不過也要打!誰讓他不肯娶你?今日不是他死 
    ,就是我死!」推了幾次推不開女兒,喝道:「反了你個賤婢!」一耳光打去,「啪」的一 
    聲,上官楚慧青筋糾結的臉上頓時腫起老高,血管破裂。莫之揚「啊」的一聲,叫道:「上 
    官楚慧!」 
     
      上官楚慧呆呆望望母親,傻傻笑道:「你還打我?你怎麼還打我?你看看我的樣子,他 
    怎麼會喜歡我?誰喜歡我?」驀然一聲厲嘯,還了母親一個耳光。母女二人一齊驚呆,臉對 
    著臉,互相凝視,彷彿變成了兩個木頭人。 
     
      良久,上官雲霞顫聲道:「你打我?你打媽媽?」上官楚慧揚手給自己一記耳光,哭道 
    :「女兒該死!只是媽媽不要再跟他拚命了,莫之揚是個好人!都是女兒不好!」抱住上官 
    雲霞,嗚嗚大哭。 
     
      忽聽曲二三嘿嘿冷笑道:「他是好人?你媽媽的右眼是誰打瞎的?武功秘籍是誰搶去的 
    ?」曲一六喝道:「你這死人胡說什麼?」曲二三冷笑道:「王八蛋才胡說!小仙姑,你不 
    給你媽媽報仇,反而向著外人。嘿嘿嘿,真是好女兒呀好女兒!」上官楚慧驚道:「你說什 
    麼?是誰打瞎了媽媽的眼睛?是誰搶去了我家的武功秘籍?」曲二三冷冷道:「你問那姓莫 
    的!」上官楚慧簡直不相信,但見莫之揚的神情,就已明白了,鬆開母親,躍到莫之揚身前 
    ,一把抓住他衣領,顫聲道:「不是你,對麼?」莫之揚歎口氣,說道:「是我。」上官楚 
    慧「啊」的一聲,鬆了雙手,跌坐到地上,道:「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上官雲霞切齒 
    道:「你相信了吧?這世上沒一個好人,快殺了他!」 
     
      曲一六再也忍不住,大聲道:「小六一,你不要聽他們胡說!」「小六一」是上官楚慧 
    小時的名字,這一聲呼喚,上官楚慧猶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沉聲道:「老莊主,到底是怎 
    麼回事?」 
     
      曲一六吸口氣,大聲道:「這事早就不該瞞你了。」當下將莫之揚、安昭誤進侏儒山, 
    曲二三跳苦泉,莫之揚率人打撈為上官雲霞所擒等等諸事講過,他人雖矮小,但聲音洪亮, 
    吐字清楚,說到最後,懇聲道:「小六一,你聽我這老不中用一句話,事到今日,過錯全在 
    咱們自己,咱們不要怨旁人,我……我恨自己為什麼是個矮子,為什麼不能頂 
    天立地,不讓你受一丁點苦難。要怨你就怨我罷。爹……我 
    ……我真是……」老淚縱橫,不能自已。莫之揚知他是上官楚慧 
    的生父,見他如此,不禁肅然起敬,暗道:「他哪裡就矮了?」 
     
      上官楚慧奇道:「老莊主,你恨自己幹什麼?這事可跟你沒一點干係?」轉向上官雲霞 
    道:「媽媽,咱們都錯了。老莊主說得對,咱們不要怨別人了。」上官雲霞胸口急劇起伏, 
    恨恨道:「莫之揚,好,今日便宜了你,你只要挖去自己一隻眼睛,老娘就饒過你!」 
     
      莫之揚氣得渾身發抖,想到此行所求,定下心神,朗聲道:「上官前輩,晚輩只對不起 
    上官楚慧,自忖沒有對不住您老人家的地方,我當時不傷了你,我和昭兒都要死在這裡。實 
    話對你說了罷,本來晚輩是到此取寶的,想必前輩早已知道寶藏就在這裡,否則也不會久居 
    在此洞中。」 
     
      上官雲霞像被鞭子抽中,獨目中異光大盛,截道:「那前朝遺寶真的在這洞中?」莫之 
    揚歎道:「現下看來,我要找這寶藏勢必要與前輩動手。晚輩不打算找了,前輩好好對待上 
    官楚慧,她……她……唉!」一聲長歎,轉身欲出洞。 
     
      忽聽風聲響處,上官雲霞已從他頭頂上掠過,擋住去路,惡狠狠道:「先還我一隻眼睛 
    !」曲二三跟著叫道:「想溜,沒那麼便宜!」 
     
      上官楚慧見母親又發瘋,正沒撒氣處,「啪」的一掌扇在曲二三臉上。曲二三冷哼一聲 
    道:「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剛打了你媽媽,又打你爹爹!」上官楚慧怒道:「你個死矮子 
    敢佔我便宜?你是誰的爹爹?」「啪」的又是一掌,曲二三不敢再說,大聲嚎哭。 
     
      上官雲霞喝道:「慧兒!他說的不錯,他是你爹爹!」上官楚慧「啊呀」一聲,倒吸口 
    氣道:「媽媽,你……你說什麼?」上官雲霞冷冷道:「二十五年前,我逃到 
    這裡,曲二三救了我,我嫁給了他,就有了你。後來我討厭見到矮子,不讓任何人對你說。 
    」上官楚慧猶如被閃電擊中,頭腦中嗡嗡作響,喃喃道:「我爹爹不是仇恨,原來是這個矮 
    子小人!」驀然「啊啊」厲嘯,伸手撕下自己一叢長髮,填入口中死命咬切。曲二三嘿嘿冷 
    笑道:「小仙姑,我曲二三就是你爹,你打了爹,爹不怪你。」 
     
      他一連三個「爹」傳到曲一六耳中,曲一六忽覺胸中熱血噴湧,猛地立起身來,頜下尺 
    餘長的白鬚無風自動,大聲道:「小六一,你別聽他們胡說,你媽媽心裡最清楚,你爹爹不 
    是這個畜生,而是……而是……是我!小六一,我苦命的孩子, 
    爹爹對不住你!」奔到上官楚慧身前,他想抱住女兒撫慰一番,卻因自己矮小,反倒像個受 
    了委屈投入母親懷抱的孩子。這情景又是可悲又是可笑,莫之揚不由流下淚來,長歎一聲。 
     
      上官楚慧簡直糊塗了,問道:「媽媽,這是怎麼回事?」上官雲霞回首往事,獨目中閃 
    著幽幽光華,道:「慧兒,他們說的都不錯,曲二三是你名義上的爹爹,曲一六才是你的生 
    父!慧兒,我對你說,我只是想生個孩子將來為上官家報仇,你不用認他們當父親。」 
     
      上官楚慧似已完全癡傻,喃喃道:「你為什麼要生我?!為什麼要生我?!」忽然一聲 
    悲嘯,向石壁上撞去。莫之揚大驚失色,腳下一點,擋在石壁前,「咚」的一聲,上官楚慧 
    撞在他胸膛上。這一撞力氣好大,莫之揚被撞得五葷六素,卻連呼痛都來不及,一把抱住上 
    官楚慧,叫道:「你這是做什麼?」上官楚慧連推帶抓,歇斯底里道:「你讓我死!讓我死 
    !」莫之揚調動內息,緩過氣來,沉聲道:「你別糊塗!」 
     
      上官楚慧掙扎數次擺脫不開,軟了下來,悲聲道:「傻相公,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嗚嗚 
    嗚……」忽然一把摟住莫之揚的雙肩,緊緊伏在他胸膛上。莫之揚哄道:「別 
    哭,別哭!」一剎那間,千百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他不由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該怎 
    麼辦?」只覺得心中的悲愴慢慢膨脹開來,使得心臟越來越大,甚至比頭還大。他左手反抱 
    住上官楚慧,右手抬起她的臉頰,替她擦去滿臉的血淚,柔聲道:「上官楚慧,你心裡其實 
    什麼都明白,是麼?」上官楚慧點點頭,道:「只是我活在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意思了。」 
    莫之揚胸膛一挺,道:「你說哪裡話來?我問你一件事,你願意不願意跟我走,我和昭兒永 
    遠把你當親姐姐看待。上官楚慧,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了啦,可我們永遠是好姐弟,你說 
    是麼?」上官楚慧身子一震,變得一點力氣也沒了,苦笑道:「不是,不是。我們永遠也不 
    是姐弟。不過,你帶我出去罷,就是死我也不願意死在這裡。」 
     
      莫之揚點點頭,左臂環住上官楚慧腰身,對曲一六道:「老莊主,告辭啦。」曲一六嘴 
    唇帶著鬍子抖成一團,終於哆哆嗦嗦道:「小六一,你……你可要好好活下去 
    !」莫之揚對他行了一禮,向洞中走去。 
     
      上官雲霞似被他鎮住,待他已接近洞口水面時,醒過神來,發瘋似的縱過去,叫道:「 
    莫之揚,你還沒還我一隻眼睛!」莫之揚猛然扭頭,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卻聽上官楚慧咬牙 
    道:「媽媽,我來還你!」一聲慘呼,摳下自己的右眼,向上官雲霞擲去。上官雲霞也驚呆 
    了,不知躲閃,女兒的眼珠正中她額頭,連著血慢慢滑下。 
     
      莫之揚嘶聲道:「傻娘子!傻娘子!」上官楚慧痛得昏厥過去,右眼眶只留下了一個血 
    洞,汩汩地滲出鮮血。莫之揚瘋了一般大叫,伸指點了她幾處穴道止血,上官楚慧甦醒過來 
    ,無力地道:「好了,我們不欠她了,傻相公,帶我走!」莫之揚點點頭,抱起她來,便要 
    下水。上官雲霞喝道:「你是我的女兒,憑什麼要跟著別人走!」雙掌一按,離地而起,半 
    空中雙手成抓,抓向莫之揚百會穴。莫之揚雙手反背著上官楚慧,已來不及抵擋,大喝一聲 
    ,運起「混元天衣功」,準備硬受她一抓。但他知上官雲霞武功厲害,縱有神功護體,受傷 
    之禍也已無從避免。正在此時,上官楚慧已離他而起,半空中迎上母親,雙手抓去。 
     
      聽得指風呼嘯,母女二人落下地時,已各自中招。一俟落地,又各自撲上。母女二人打 
    得發了性子,不閃不避,竟是恨不能立即將對方斃於掌下。莫之揚不忍母女相毆,呼道:「 
    快快住手!」上官雲霞道:「這是我上官家的事,不用你管!」上官楚慧也道:「你別管! 
    」兩人衣衫皆破,躍起撲上,撲上跌倒,渾身浴血。莫之揚當下拼著挨打,欺到母女二人中 
    間,但聽「哧哧」之聲不絕於耳,身上挨了不知多少拳掌指爪。他全然不顧,喝道:「不要 
    打啦!」 
     
      正在此時,卻聽水聲響處,原來是秦謝久候焦急,冒險進來。他一見洞中情形,以為是 
    上官家母女正合戰莫之揚,叫道:「小師叔,我來助你!」「刷」的一劍,刺中上官楚慧左 
    肩。他的劍法本自「太原七義」中的魏信志處學來,名叫「駑機十九劍」,太過迅速,莫之 
    揚待要化解,已然遲了,叫道:「秦謝退開!」上官雲霞乘機將上官楚慧撲倒在地,雙手卡 
    住她脖頸,切齒道:「你這忘恩負義的賤婢,竟敢和老娘動手,我掐死你!」指上加力,掐 
    進上官楚慧青筋凸現的脖頸,頓時冒出鮮血。莫之揚大喝一聲,一掌拍在上官雲霞臂上,上 
    官雲霞翻了個身,哈哈怪笑,仍死死卡住上官楚慧。莫之揚上前拉、推、搖、拽,但不知上 
    官雲霞從何處來的氣力,竟死不鬆手。上官楚慧口唇張開,面肌扭曲,眼見就要死於母親爪 
    下。她兩手亂抓,忽然在右膝處摸到一物,正是以往慣用的那柄齊頭的短刀,當下想都不想 
    拔出來,順手一揮,直入母親心窩。上官雲霞臉上的獰笑頓時僵住,咬牙道:「慧兒,你 
    ……你真下……下得……了……手! 
    」「哇」的一口鮮血沿喉衝出,大叫一聲,溘然伏在了女兒身上,就此不動。 
     
      洞內活人極震驚,一時靜得出奇。曲一六最先醒悟,叫道:「仙姑,仙姑!」抱住上官 
    雲霞費盡全身之力方把她從上官楚慧身上抱下,見她獨目睜得老大,已然停止了呼吸,不由 
    得肝腸寸斷,撫屍痛哭。上官楚慧撐起身子,嚇得不住後退,喃喃道:「我殺了媽媽,我殺 
    了媽媽!」驀然叫道:「媽媽!」撲到上官雲霞屍身上,背過氣去。 
     
      莫之揚不知如何才好,一把抓住秦謝,厲聲道:「誰讓你進來的?」揮掌向他臉上打去 
    ,掌到中途,硬生生頓住,「啪」地扇了自己了一個耳光,轉身走到上官雲霞屍首跪倒。 
     
      上官楚慧悠悠醒轉,向母親看了一眼,先是呵呵傻笑,繼而縱聲狂笑,忽然揮刀向脖子 
    一抹,咽喉鮮血迸濺,伏在母親懷中。莫之揚驚呼一聲,一把抱起她來,卻見她傷口已冒出 
    氣泡,知道不行了,不由得五內如焚,叫道:「上官楚慧!」 
     
      上官楚慧慢慢睜開左目,呆呆望著他,淒然笑道:「傻相公,你還是不肯叫我一聲娘子 
    ……」頭一歪,死在莫之揚懷中。 
     
      莫之揚嘶聲叫道:「娘子!娘子!」可上官楚慧永遠也聽不到了。 
     
      十天以後,一家四十人的馬戲班由北南上,漸近潼關,正是莫之揚、何大廣、鞠開、秦 
    謝、邱作宇等李璘麾下將領軍士所扮。從他們來到他們回,已過了一個多月,大唐軍與安祿 
    山叛軍的戰局又起了變化。天寶十五載七月十日,安祿山手下驍將崔乾佑率兵攻下潼關,大 
    唐軍統帥哥舒翰從潼關逃到關西驛,被番將火拔歸擒住,押往洛陽見安祿山。 
     
      潼關到唐都長安只有三百里,已無險可守,當年七月十四日,唐明皇帶領楊貴妃、太子 
    李亨、妃嬪、皇子皇孫倉皇逃離長安。長安大亂,全城哭爹喊娘,到處是逃竄的官吏百姓, 
    許多不法之徒趁火打劫,陷入恐慌無序之中。京兆尹崔光遠組織救火,殺了十七名帶頭搶劫 
    的,長安才稍微安定下來。崔光遠派他兒子迎接叛軍,大宦官邊全誠把宮門鑰匙獻上,長安 
    不攻自破。 
     
      長安失守,唐明皇逃竄的事不幾日傳遍全國。莫之揚他們離開侏儒山便已獲悉,到了潼 
    關外,莫之揚吩咐先尋隱蔽處休息,到晚上再強行過關。派出何大廣、邱作宇化妝成難民, 
    探聽李璘行軍的消息。 
     
      是夜二更,何大廣、邱作宇回到樹林中。何大廣喜孜孜道:「稟幫主,永王依然在廬山 
    ,並未出兵,咱們直接回廬山便可。」莫之揚點點頭,只覺得心中冰涼:「大哥果然是按兵 
    不動。什麼「十天後兵發黃河」等等,全是謊言。昭兒說的不錯,他志向遠大,不會甘於人 
    下。可是這志向遠大怎的非要如此無情,忍看他的父皇被迫逃離長安?」仰望星空,覺得自 
    己天生愚笨,有許多事是永遠也不會弄明白的,不禁苦笑自嘲,下令道:「全都捨馬徒步行 
    走,誰都不能怕死,咱們殺過潼關去。」 
     
      這四十個人都是莫之揚挑選出的高手,當下悄悄掩至潼關城牆下,莫之揚一聲令下,突 
    發奇襲,一時眾人紛紛甩上飛虎爪,搶上城牆,叛軍驚慌失措,等到各部到位時,莫之揚一 
    行早已搶出潼關。叛軍摸不著頭腦,還以為是大隊唐軍反撲過來,第二日派哨兵探訪,方知 
    虛驚一場,說起昨夜之事,不少人一口咬定是城隍、土地神靈轉移。 
     
      莫之揚等又行走了七八日,沿途所見,到處狼煙滾滾,紛擾不斷,叛軍戰勝之後,氣焰 
    高漲,盤查行人,往往連身上穿的外衣都被剝去。四十人將到廬山時,真可謂「窮得只剩了 
    一條褲子」了。 
     
      隊伍將到廬山,可是莫之揚卻殊無喜意。連日來,他的腦海中總是浮現出侏儒山苦泉洞 
    的情形,怎麼也揮抹不去。 
     
      原來那一日上官楚慧失手殺了親母,悲憤自盡,莫之揚心如刀絞,尋思上官楚慧母女一 
    生淒苦,落得如此結局,哀痛過後,與曲一六商議善後事宜。曲一六見上官母女慘死,心魂 
    早已跟了去,道:「就把仙姑、小仙姑葬在此洞中罷。」莫之揚想問前朝遺寶的事,但覺終 
    難開口,當即與秦謝、曲一六在洞中挖坑,為上官母女下葬。那苦泉洞底地面為砂石土層, 
    挖了僅有三尺,秦謝便發現一堆堆銀灰色的腐鐵,再挖下去,兩人竟驚呆了,原來這洞底竟 
    全是這樣的腐鐵。那些腐鐵似鐵非鐵,已腐爛不堪,用手輕輕一捏,便化作粉末。莫之揚叫 
    秦謝從山下找來何大廣、鞠開等四十餘人一直挖下去,直挖了整整六七丈,才挖到石板。眾 
    人在洞中又挖了幾處,竟全是腐鐵,如此算來,這洞中方圓十幾丈,深六七丈,都是腐鐵層 
    。 
     
      眾人不知為何如此,推測之下,也就明白了:這些腐鐵以前都是銀錠,埋在苦泉底洞中 
    ,長年遭苦泉水浸淫,竟而發霉變質,這前朝遺寶,都成了一文不值的廢物。莫之揚明白了 
    其中的道理,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一個聲音在心中大叫:「江湖四寶,一件不能少,得之 
    得天下,威震九重霄。便是這一堆廢物麼?」忍不住縱聲狂笑,只覺一生所遇之事,沒有比 
    這一件更可笑的了,但伴著長長的笑聲,流下的卻是滾滾熱淚。 
     
      當下,莫之揚率眾用腐鐵葬了上官母女,與曲家莊眾人辭別。 
     
      現下已快到廬山,莫之揚回憶起這件事來,還覺得又是可笑,又是荒唐,心道:「見了 
    永王,我該怎麼對他說?前朝遺寶變成廢物,誰會相信?」 
     
      莫之揚一行克服重重困難,輾轉回到廬山,先去軍營拜見永王李璘,稟報此行的結果。 
    李璘聽了稟報,半晌做聲不得,聽何大廣、邱作宇等人都一致說辭,才相信韋後、武三思、 
    上官婉兒藏匿的巨寶是再也不能用了。他心下失望之極,與莫之揚道:「辛苦賢弟啦,賢弟 
    一路勞頓,先回家歇息歇息罷。」莫之揚本來想問他為什麼不發兵救援唐軍,以至潼關失守 
    ,皇帝逃亡,但見了他的神情,知道問了也白問,告辭轉去。 
     
      他怏怏不樂,快到自己的營舍前,碰見女營的冷嬋娟,冷嬋娟笑道:「神勇將軍回來了 
    ,我去稟報大義公主。」莫之揚笑道:「不必煩勞姐姐啦,我悄悄進去,嚇她一跳。」冷嬋 
    娟笑道:「神勇將軍可真有情趣兒。幾時閒了,姐姐請你吃花酒。」拋個媚眼,轉身走了。 
     
      莫之揚不覺心情好了些,當下悄悄折到房後窗下,捅開一塊窗紙,瞧見安昭正坐在外屋 
    的一張案幾之前,與李白、皮儒及幾名將領議事。不知說到什麼,安昭擺手辭道:「各位都 
    是學識淵博之士,我哪裡能有什麼高見,敢班門弄斧?」李白笑道:「大義公主可不要謙讓 
    。你若是沒有高見,我們幾個也不會來找你。太白雖與公主相識不過月餘,卻深為佩服。」 
    其餘幾名將領紛紛稱是,皮儒道:「老朽等來向公主求教,還是永王指點的。永王不止一次 
    誇讚公主是女中諸葛,見識過人,請公主不吝賜教。」拱手行禮。 
     
      安昭笑道:「這不難為我麼?不過,這幾日聽得營中各處議論軍情,我也悄悄留心,倒 
    是有一點拙見。」李白、皮儒均道:「願聞其詳。」 
     
      安昭道:「眼下潼關失守,全國大亂。河間、魯豫及潼關的敗兵共用二十餘萬人,可謂 
    亂成一團,群龍無首。叛軍士氣正盛,我軍此時出兵,已經晚了。依我所見,各位應勸永王 
    派人奔赴河間、魯豫、關西一帶安撫招募敗軍,永王也可親去招撫,帶回廬山,加以休整, 
    以保存力量。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叛軍雖一時驕橫,但不會長久。我們 
    只消暫避其鋒芒,廣招軍伍,嚴明軍紀,老百姓就會相信大唐不會亡,心向朝廷。到時力量 
    完備,不戰則已,戰則必勝。」李白、皮儒及其餘幾名將領不住點頭。一名都護叫郝世藏的 
    問道:「這在兵法上,可有出處?」安昭笑道:「孫子曰:「用兵之道,一張一弛」,該張 
    不張,該弛不弛,都會遭到禍害。此時局勢,宜弛不宜張。」眾人大喜,與安昭道別,轉去 
    回稟李璘。 
     
      莫之揚聽得明白,尋思:「這可合了李璘大哥的心思。昭兒果然聰明,知道大哥要出兵 
    是假的,本意卻是要壯大自己的勢力。」不知怎的,覺得好沒意思,正要出聲叫安昭,聽屋 
    門響處,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來,卻是梅雪兒。但見不知誰得罪了她,臉上猶如掛了冰霜。 
    安昭起身迎道:「妹妹,你來啦,快請坐。來人哪,給姑姑上茶。」梅雪兒冷笑道:「安昭 
    ,你別假惺惺的,我不喜歡見你這副妝相。我有話對你說,咱們在觀瀑石上見。」說完頭也 
    不回出了門。 
     
      安昭又驚又氣,自語道:「這是說什麼話?」跟了出去。莫之揚一頭霧水,想了一想, 
    也不出聲,尾隨著二人上了廬峰。 
     
      其時已近黃昏,一輪夕陽紅彤彤的,照得廬山瀑布更加雄偉壯觀。梅雪兒、安昭先後上 
    了「觀瀑石」,莫之揚運起輕功,隱身在一塊石頭後。 
     
      安昭見梅雪兒拉著臉不說話,笑道:「妹妹,到底是什麼話,非要到這裡來說?」 
     
      梅雪兒霍地轉身,盯著安昭,冷冷道:「安昭,我到底哪世得罪了你,到了這一世,你 
    便處處跟我作對?」 
     
      安昭怔道:「妹妹,你說什麼哪?我是你嫂子,你是我小姑妹妹,我疼你喜歡你還來不 
    及,怎會跟你作對?」 
     
      梅雪兒恨聲道:「你別再裝出這可憐巴巴的樣子。今天就咱們兩個,我把話挑明了說罷 
    :我與阿之哥哥從小一起長大,我爹爹在世時早就說過將來把我許配給他,可怎麼樣?你給 
    我搶了去!後來,我遇到了永王殿下,他已答應娶我當王妃,可是又怎麼樣?你仍然要來搶 
    他!安昭啊安昭,我比不上你那些手段,但你也不要欺人太甚!」 
     
      這話太過出人意料,莫之揚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安昭更是驚愕之極,好半天說不出話 
    來,半晌道:「雪兒妹妹,看在你哥哥的份上,我不跟你生這沒來頭的氣。我告訴你,莫郎 
    愛我,我更愛他,別說是你,誰我都要跟她搶。至於別人麼,我卻從未看在眼中,你不必害 
    怕我搶,也不必拿污水潑我!」 
     
      梅雪兒從懷中掏出一張絹紙,冷笑道:「你還抵賴,你瞧這是什麼?這是他寫給你的情 
    詩,你看看!」安昭笑道:「妹妹,這是他寫給我的麼?怎麼不在我手中,反在你手中?」 
     
      梅雪兒落下淚來,恨恨道:「這是我在他的書房找到的,你要不要我念給你聽聽?」當 
    下展開黃絹氣哼哼念道:「《牡丹詠•題贈大義公主》:「驚是人中傑,卻是花 
    中仙。皎潔比明月,動靜皆蹁躚。盛放映日紅,華貴無敢染。雍容氣度新,芳香色彩圓。解 
    語且通志,卓越自不凡。名花已有主,痛恨相見晚。」」梅雪兒越念越氣,將黃絹收攏,向 
    安昭遞來,道:「你看看,還抵賴!」 
     
      安昭也是意外之極,琢磨詩中的語句,不禁笑道:「雪兒,你嫂子可沒那麼了不起。殿 
    下這首詩不是寫給我的,我也沒必要看。我要回營房了,說不定你哥哥今兒明兒就能回來。 
    」把黃絹遞還她,轉身便走。 
     
      梅雪兒氣急敗壞,收起了黃絹,「噌」地拔出柳葉刀來,叫道:「安昭,我要和你決鬥 
    !」一招「倦鳥歸林」,直刺安昭後背。莫之揚大驚,剛要跳出,卻見安昭足下一點,已側 
    身避過,轉頭道:「雪兒,人縱然糊塗,也不要過分。你不要胡思亂想,殿下對你很好,嫂 
    子也不是那種人。」梅雪兒哭道:「都是你,怎麼不是你?」柳葉刀一擺,下削安昭右腿。 
    安昭跳下石去,喝道:「你別逼我動手!」梅雪兒道:「就是要你動手!」再攻一招。安昭 
    右手一探,已拔出取月劍來,「叮」的一聲壓住梅雪兒柳葉刀,她的「項莊劍法」功力甚是 
    深厚,梅雪兒如何是對手?三五招下來,安昭看準個破綻,將她的刀磕掉,左手探出,抓住 
    梅雪兒右腕寸關尺,稍一用力,梅雪兒疼得皺眉咧嘴,但她也倔強,強硬道:「安昭,我什 
    麼都比不上你,你殺了我罷!」 
     
      莫之揚見狀,心想:「我此時現身,姑嫂兩個都尷尬,且看看不妨。」卻見安昭收了劍 
    ,嗔道:「傻雪兒,我殺了你做什麼?你哥只你一個妹妹,我敢碰掉你一根汗毛,他就會割 
    掉我一隻耳朵。」梅雪兒氣哼哼道:「才不會呢,你只要兩句好話,就能哄得他俯首帖耳。 
    」安昭忍俊不禁,笑道:「你當你哥跟只小狗一樣聽話啊?雪兒,我告訴你罷,其實你哥哥 
    疼你疼得很哪,不過哥哥總不是姐姐,他只能放在心裡罷了。」梅雪兒略有動搖,卻強道: 
    「你騙我!」安昭鬆了她手臂,摟住她肩膀,柔聲道:「嫂子騙你幹嘛?說來都是嫂子不好 
    ,今後我拿你當親妹妹看,成麼?」梅雪兒沒了脾氣,雙手捂面哭道:「可是永王不喜歡我 
    ,他喜歡你,我怎麼辦?」安昭沉吟道:「他喜歡我這句話不能亂說。你們家沒別的親人, 
    只是兄妹兩個,等你哥回來,我讓他去提親,讓永王快娶你過門。雪兒,嫁人之後,就成了 
    大人了,許多事都與從前不一樣了。你只要好好待他,說話要誠,行事要穩,他自然就會把 
    你放在心上。永王是皇子,已有了幾房王妃,你還要學著怎麼與其餘幾房相處。」梅雪兒忍 
    不住回臂摟著她,哭道:「嫂子!」安昭好言相哄,姑嫂倆雨過天晴,嘰嘰咕咕,說些女兒 
    家的秘事。梅雪兒由哭轉笑,點頭不已。末了道:「難怪男人喜歡嫂子,我也喜歡你呢。」 
    安昭佯怒道:「不許瞎說,這話讓你哥聽到,準要打咱倆。」梅雪兒撅嘴道:「他打我,我 
    就不理他;他打你,你就離開他找別人。」安昭笑道:「虧你說得出來。」天色將黑,兩人 
    攜了手準備下峰回營。 
     
      莫之揚見姑嫂重歸於好,心下甚慰。卻見暮色濛濛之中,峰上石道中不知何時來了個老 
    伙夫,提著一個籃子,上觀瀑石而來。安昭、梅雪兒也不在意,說說笑笑從他身邊經過。那 
    老伙夫放下籃子,擋住二人,說道:「梅姑娘,大義公主,小人有禮啦。」安昭點點頭,算 
    是回應,心想:「這麼晚了,一個老伙夫來幹什麼?」梅雪兒叱道:「你好不懂規矩,還不 
    快讓開路?」 
     
      那老伙夫咳嗽兩聲,冷笑道:「梅姑娘不認得我了?」二女聽此話有異,正驚愕時,卻 
    見他從臉上掀去一張面具,變成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白淨漢子。梅雪兒看清他的面容,失聲道 
    :「寧為民?怎麼是你?」那人正是寧為民。他嘿嘿冷笑,切齒道:「梅姑娘殺了我獨子寧 
    釗,這份大恩大德我怎敢忘懷?我悄悄到這裡裝成個伙夫,兩個多月了,沒機會下手。今天 
    合該咱們的賬了結了。」在腰間一摸,「嗡」的一聲,手中多了一把緬鐵劍,森然道:「大 
    義公主,我知道你的劍法不錯,可跟我姓寧的比起來,只怕還是差一些。這裡沒你什麼事, 
    我殺了這姓梅的賤丫頭,你去報信讓人抓我好了。」話音剛落,劍走偏鋒,反刺梅雪兒下腹 
    。梅雪兒揮刀一擋,轉頭便跑。可那觀瀑石不過數丈,三面皆是懸崖,只有一面連著石級, 
    寧為民一招不著,冷哼一聲,堵住路口,嘿嘿冷笑道:「你別想活了。」向梅雪兒逼去。安 
    昭一聲不吭,等他踏出半步,驀然出劍,一招「桃園三義」,直刺寧為民肩胛、後椎二處大 
    穴。寧為民反手一劍,「叮」的一聲,安昭只覺得手腕酸麻,長劍險些脫手。寧為民冷冷道 
    :「我只想報仇,不想殺別人。」又向梅雪兒跨出一步。梅雪兒驚恐無計,大叫道:「阿之 
    哥哥!」寧為民笑道:「你騙誰來?」舉起劍來,便要刺去。 
     
      驀然人影一閃,梅雪兒身邊多了一人,接話道:「她沒有騙你。」正是莫之揚。梅雪兒 
    、安昭又驚又喜。寧為民知道這次又報不了仇,腳下一點,奪路欲逃。猛地人影一閃,莫之 
    揚又站在他身前。寧為民換方向連闖幾次,都是方要舉步,莫之揚已擋住去路,他知道再無 
    計可施,仰天歎道:「釗兒,爹爹無能,給你報不仇啦。爹這就去陪你!」舉劍便要自刎。 
     
      卻聽「叮」的一聲,軟劍被一物撞開。莫之揚笑道:「長安雙俠,難道是抹脖子雙俠麼 
    ?」寧為民被激起了性子,扔了軟劍,傲然道:「我技不如人,要殺要剮隨你。」莫之揚笑 
    道:「我殺你剮你幹什麼?寧大俠,我想說一句話,人心既正,招數自奇。你們家的劍法是 
    偷了上官家的,怎麼能練好?」寧為民渾身一震,顫聲道:「你怎麼知道?上官家的後人尋 
    仇來了麼?」莫之揚歎道:「上官家的人是不會找你們尋仇了。你們最好也不要再找別人尋 
    仇了。昭兒、雪兒,我們走!」攜了妻、妹下山。梅雪兒道:「阿之哥哥,你怎麼來得這麼 
    快?怎麼不殺了他?」莫之揚不知從哪裡升出一股火,喝道:「我說過不要想著找別人尋仇 
    了,莫非你沒聽見麼?」梅雪兒從沒聽見他如此說話,這一下嚇得乖乖不敢再吭氣,老老實 
    實跟在他身邊下山。寧為民呆立良久,忽然「哈哈哈」大笑三聲,縱入山林之中,不見了蹤 
    跡。 
     
      過了數日,廬山張燈結綵,山南節度使李璘新納梅雪兒為妃。莫之揚喝得大醉,唱起了 
    當年與上官楚慧躲在杭州城郊破庵中從南霽雲那裡聽來的一首歌:「春寒料峭,溫壺老酒度 
    孤宵。饞性不耐等,酒不及熱全光了。千里一劍行,都道江湖好光景。怎懂得不懼血花熱, 
    難銷孤燈冷。」唱畢哈哈大笑,直問旁人「好聽麼」。安昭扶他回房,他睡到半夜又嗚嗚大 
    哭。安昭縱然冰雪聰明,也猜不透他怎麼了,想問他上官楚慧的事,卻也沒問。 
     
      李璘胸懷大志,婚後三日,便召集將領商議到河間、魯豫、關西一帶招撫敗軍一事。會 
    上議定由都護何大廣、參將秦謝到河間;都護介壽山、參軍貝如加到魯豫,他自己與莫之揚 
    到關西。三隊人馬分頭行動,遇到叛軍盡量迴避,旨在招回失散的唐軍。莫之揚卻道:「大 
    哥,愚弟近幾日身體不適,不便出行,請另尋良將。」李璘愕然,只好改令副將成光繼、幕 
    府學士李白隨行。 
     
      當夜,莫之揚對安昭道:「昭兒,我終於想明白了,你說的沒錯,永王志向遠大,可志 
    向遠大,只會帶來禍患。明日,咱們就該走了。」安昭聽了也不驚詫,點點頭道:「莫郎, 
    你比我想的要聰明。」莫之揚修書一封留給李璘,悄悄與何大廣、鞠開、秦謝等人道別,與 
    安昭下了廬山而去。 
     
      自此以後,莫之揚與安昭聯袂而游。其時全國都亂成一片,叛軍四處燒殺擄掠,無惡不 
    作。安祿山在洛陽稱帝,自封為雄武皇帝,改國號為燕,改元為聖武,封安慶緒為晉王。莫 
    之揚聽到消息,對安昭苦笑道:「你現下既是大唐的公主,又是燕國的公主,自古以來的公 
    主,沒有比上你的。」安昭無言以對,喟然長歎。 
     
      兩人武功高強,戰局雖亂,卻也不致有難。這一日到了綏德,莫之揚道:「好久沒見到 
    百草大師了,我的大徒弟馮難歸大概會走路了罷?」兩人覓路找百草和尚、齊芷嬌。進得鎮 
    龜山谷,連喊數聲,不見回應,趕上前去。 
     
      (按:侏儒山苦泉洞所藏的大批銀錠變質的原因,大概是由於白銀長期埋藏,又經苦泉 
    水浸泡,在氧化作用下,逐漸變成氧化銀。本書的情節雖屬虛構,但歷史上的確發生過類似 
    事情:明朝皇上朱由儉斂財成癖,曾在宮中設立私庫,積斂白銀,每日最大趣事便是到銀庫 
    中數錢。後來兵亂爆發,急需錢帛招募軍伍,他的私庫裡的白銀已發霉變質,不能使用。其 
    實,那些白銀都是在緩慢氧化的作用下,變成了氧化銀,拿在今天,只需用化學中的還原反 
    應,就能還原出白銀來,可是古代時,這個技術人類還沒有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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