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報國心投奔報國門 守城志煎熬守城軍
詞曰:抽盡皮肉筋骨在,一諾千金難買。縱然歷經百樣苦,癡心永無改。小草順風為求
活,巨樹折斷因成材。只要一息尚存,終會贏得,春暖花開。
莫之揚與安昭但見小板房已經破爛不堪,三人不知離開多久了。安昭道:「百草大師的
醫道高明,到哪裡都不會餓著。」莫之揚歎道:「他們三人老的老,小的小,馮大嫂又是一
個弱女子,能好過到哪裡去?」二人感歎世事,良久方去。
如此四處遊蕩,這一日來到一處,見饑民正在扒榆樹皮。有的搶起來,又打又罵。人群
中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扒的榆樹皮被人搶了去,趴在地上哭道:「我奶奶就要餓死啦,你們還
要搶我的!」
安昭不忍,道:「莫郎,咱們包裹裡還有幾個麵餅,給這孩子算了。」掏出麵餅給那孩
子。那孩子喜出望外,他沒穿上衣,就手將麵餅塞進褲襠裡,翻身給二人磕了個頭,爬起來
飛也似的跑去。不料從破褲管中掉出一個麵餅,給其餘人瞧見,呼啦啦上來四五個大些的孩
子,把地上的麵餅搶著分了,叫道:「他還有!」追那光脊背的孩子。那孩子不回頭,只拚
命跑,卻又掉出一個麵餅,他回身去撿,見別的孩子追近,轉身又跑,但腳下一絆,摔倒在
地。追來的幾個大孩子歡呼起來,撲上去扒掉他的褲子,等從那孩子身上下來,麵餅早已無
影無蹤。那孩子哇哇大哭,胡亂綁了破褲子,撿起一塊石頭,搶麵餅的幾個孩子一齊叉起腰
來,道:「你要怎樣?」那孩子終於扔了石頭,叫道:「奶奶!奶奶!」向小山坡上一個草
棚跑去。
莫之揚歎道:「昭兒,你看,那孩子沒吃到餅,連褲子都破了。」安昭歎道:「誰吃了
不都一樣?」見人群之中除了幾個孩子,便是老人、婦女,個個蓬頭垢面,不像人樣,道:
「莫郎,咱們看看那孩子的奶奶去。」忽見一個婦女抱著個黃毛嬰兒,跑過來跪下,期期艾
艾道:「我的小孩也快餓死了,給我一個麵餅罷。」安昭抖開包袱皮給她看,道:「大嫂,
我們也沒有了。」那婦女撿起掉落的一點餅渣,土也不吹就塞在孩子嘴裡。安昭鼻子一酸,
險些落淚,問道:「你們這可怎麼活下去?男人呢?都到哪裡去了?」
那些饑民圍過來,有一個五六十的老婆子道:「男人都給安大帥拉去當兵了。」一個十
二三的髒孩子糾正道:「劉婆不知道,是讓朝廷拉去當兵了。」一個老頭子道:「你們都說
錯了,有的給安大帥拉去了,有的給朝廷拉去了,是都有份兒。」莫之揚、安昭相對苦笑,
對那幫孩子們道:「都是苦命人,今後有東西分著吃,不要再搶了。」那十二三歲的髒孩子
擤一把鼻涕,不屑道:「姐姐你人長得漂亮,說話卻恁地沒見識。分著吃,不就都餓死了麼
?」莫之揚氣道:「你……你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安昭歎道:「原本如此。
」拉他上了山坡。草棚中那先前遭打的孩子叫道:「奶奶,他們來了!」從草窠中鑽出一位
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啞著嗓子道:「恩人哪,老婆子身子不便,不能磕頭了。」看她眼睛也
不好,側著頭傾聽二人動靜。
安昭趕上前扶住她,道:「老人家,說哪裡話來?你一口烙餅也沒吃上,稱我們什麼恩
人?」那老太婆道:「菩薩有靈,有施恩之心,便是恩人。路生,快快給兩位恩人倒碗水喝
。」那孩子答應一聲,從草窠中提出一隻破瓦罐,倒出半碗水,渾濁如泥,窘笑道:「就點
兒底子了。」莫之揚歎道:「難道就這樣餓死不成?」那孩子道:「有時老紅大叔會送東西
來吃。」莫之揚問道:「誰是老紅?」
忽聽草棚外人聲大亂。有人叫道:「老紅來啦!」有的驚呼:「狼子追來哪!老紅大叔
,快跑啊!」二人鑽出草棚,見西北路上一個袒露著背的漢子提著一個口袋急急奔來,身後
緊追著七八個叛軍。那路生也跟出草棚,見狀大驚,叫道:「恩人,狼子來啦,快跑!」返
身扶他奶奶出來,先前打他的那幾個大孩子忽喇喇跑過來,一齊架起老太婆,就要往山上跑
。
莫之揚看清只有七八個叛軍,叫道:「大夥兒莫慌,不礙事的。」一個孩子急道:「傻
貨色,狼子吃了你你就知道礙事了。」眾難民不再多言,跑上山坡,鑽進樹林裡。
眼見那袒背漢子已氣力不支,叛軍愈追愈近,莫之揚道:「昭兒,你稍等片刻。」腳下
連點,掠下山坡,往路上一站,手按劍柄,叫道:「狗叛軍,都給我站下了!」那袒背漢子
見有人救援,拚力奔過來。眾叛軍哪肯信邪,紛紛喝罵:「找死!」「小兔崽子,嚇唬人麼
?」兩個跑得快的,舉刀便向莫之揚砍到。但聽「嗆啷」一聲輕響,莫之揚似是一動未動,
那兩名叛軍卻慘呼倒地,喉間都多了一個血洞。餘下五名叛軍知道遇到了高手,紛紛停住,
其中一個頭領模樣的喝道:「你是什麼人?」那袒背漢子緩過勁來,將包袱交到左手,道:
「大俠貴姓?」莫之揚笑道:「小可莫之揚,你可叫老紅麼?」那漢子喜道:「小的正是老
紅。」
五名叛軍聽了二人對話,均心下大驚。安祿山之女安昭與一個叫莫之揚的私奔了,這事
在叛軍中十個有八個知道。都說那莫之揚武功如何如何高強,誰想到真的遇上了?五人一嘀
咕,轉身便跑。老紅道:「莫大俠,不能讓他們走了,否則,不知會來多少狼子!」莫之揚
心想不錯,追上前去,一劍一個,片刻殺了個乾淨。山坡上眾難民在樹叢草隙間瞧得清楚,
一齊歡呼著跑下來,將叛軍屍身踢了一通,簇擁到莫之揚身邊來。幾個孩子翻著老紅的包袱
,抖出幾十個青稞饅頭,頓時搶成一片。莫之揚道:「不要搶,分著吃!」老紅本笑嘻嘻地
望著眾孩子爭搶,這時喝道:「聽大俠的,不要搶了!」眾難民倒是聽他的話,一齊停下,
有的將搶到手的饅頭塞回包袱中。
老紅道:「今日失了手,讓狼子瞧見,若非莫大俠搭救,小的和這一班鄉親全沒命了。
來,我們給大俠磕頭,謝他救命之恩。」他一跪下,難民忽喇喇跪倒一大片。莫之揚連忙還
禮,請眾人起來。眾人移步到山坡樹林中,將饅頭分了,一邊敘話。莫之揚、安昭問起老紅
端的,老紅還未回答,有個大孩子道:「老紅大叔呀,本事可大呢,媽的狼子搶走我們糧食
,老紅大叔便一回回裝成要投軍,狼子不留心,他就偷吃的跑回來。」這小子說話之間,嘴
中掉出一疙瘩饅頭,忙噤聲低頭,飛快地從腳丫子上揀回來,放進口中。
老紅叱道:「死狗剩亂嚼,我有什麼本事?這位莫大俠才有本事。今天不是他倆呀,狗
剩就不難見到你爹啦。」狗剩笑道:「我爹嫌我沒長大,不願見我唄。」
安昭沒聽清,隨口道:「狗剩小兄弟的爹爹在哪?」狗剩雖狡黠無賴,見安昭如此人物
,卻也不敢胡說,老老實實道:「我爹爹死了。他是睢陽的兵,過去跟著張將軍,後來張將
軍調防,新換的將軍***無能,城讓叛軍破了,我爹讓叛軍殺了。我真要見我爹,也只有到
陰曹地府裡去。」莫之揚問道:「睢陽城讓叛軍破了麼?」狗剩道:「這都快一個月了,莫
大俠還不知道麼?媽的叛軍是喝臊馬奶長大的,打起仗來野得很。」搖頭歎息,十幾歲的孩
子倒像個大人一般。安昭歉道:「小兄弟,對不住,我不知是這樣。」狗剩冷哼一聲,笑道
:「那有什麼?我爹死都死了,可惜這裡離睢陽二三百里,不然我真想去找我爹的屍骨回來
。就是讓叛軍也殺了,也好給我爹爹做個伴兒。」咬了一口饅頭,臉上繃起一根青筋。莫之
揚拍拍他肩頭,好生黯然,不知說什麼才好。
卻聽老紅道:「狗剩小子,你不知道,睢陽又給大唐官兵奪回來了!」眾難民一齊停下
吃,紛紛問道:「真的?」
老紅道:「千真萬確,你們猜怎麼著?張巡將軍調防之後,跟著哥舒翰元帥。那哥舒翰
老糊塗,連打敗陣,嚇得節節退卻。張巡將軍早就耐不住了,聽到狼子破了睢陽,即帶兵殺
回,搶回睢陽,已經七八天了。這幾日狼子兵攻打睢陽,卻給張巡將軍打得屁滾尿流。」眾
難民大喜,孩子們更是歡呼雀躍。狗剩怕消息不實,問道:「老紅大叔,你沒騙人罷?」
老紅道:「我騙你小兔崽子麼?這些狼子兵這幾日盡議論這些事,能假的了麼?」狗剩
雙目熠熠,忽然問道:「你沒聽他們說南八怎麼樣麼?」
老紅笑道:「當然聽到了,南將軍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狼子兵說起他來,可都是罵
著娘的。」
莫之揚猛聽到南八的名字,心下激動,問道:「狗剩兄弟,你認得南八將軍麼?」狗剩
「嘁」道:「我什麼玩藝兒,能有福份認得南八?我爹說過,南八是天下第一號英雄人物,
他叫我長大當南八那樣的人,大喝一聲,就震死成百上千狼子兵。還有上萬的狼子兵沒被震
死,卻嚇得屎尿交加。」眾難民均凜然。
莫之揚笑道:「狗剩兄弟,你爹說謊了,南八是了不起,卻也沒那麼厲害。」狗剩「霍
」地站起來,瞪眼道:「你才胡說!南八就那麼厲害!你又沒見過他,別看你殺了幾個狼子
兵,比起他來,卻差得遠啦!」老紅叱道:「狗剩兔崽子,你發什麼昏?」一巴掌向他面上
打去。
莫之揚伸手抓住老紅手掌,壓了下去,對狗剩道:「我還真不騙你,我不但見過南八,
還和他在一塊兒吃過酒,打過壞人。」狗剩張大嘴,忽地「啪啪」打了自己兩個耳光,央求
道:「莫大俠,我賤嘴沒邊兒,你別生我的氣,快給我講講南八的事兒聽聽。」莫之揚笑道
:「你那麼想知道他的事?」狗剩急道:「我做夢都想,我今年十四了,連我爹我都不佩服
,就佩服南八那個傢伙!」
莫之揚聽他這樣說,剎那間百感交集:「我屢得奇緣,學得一身武藝,本要率萬合幫抗
擊叛軍,誰知李璘卻按兵不動。幫中弟兄跟隨他,早晚要與叛軍打仗,我何不早行一步,到
睢陽去助南大哥守城?」轉頭望望安昭,兩人心意相通,安昭點點頭。莫之揚轉向狗剩道:
「小兄弟,我不但會給你講他的事,還可以帶你去見他的面兒,你信不信啊?」狗剩「啊呀
」一聲,倒頭便拜。其他孩子紛紛嚷道:「也帶我去!也帶我去!」只有路生道:「我要陪
著奶奶。」莫之揚道:「睢陽雖不遠,但總有二三百里,你們都還小,我只能帶狗剩兄弟去
。」其他孩子都給激起嚮往之心,連連央告。狗剩發了性子,吼道:「瞎嚷嚷什麼?你們以
為自己是省事兒的麼?等我回來,說給你們聽!」他是這群孩子的頭兒,晃一晃拳頭,果然
沒人再敢吱聲,均懊喪地吃饅頭。莫之揚看著有趣,與那老紅攀談。
老紅道:「我三歲時爹媽全死了,是這村的大娘大嬸們拉扯大的,莫大俠,我要管這一
二十口不要餓死,不然也要跟著你去哩。」莫之揚心有所感,歎道:「老紅兄,我算什麼大
俠?你才是真的大俠!」
是夜,莫、安二人就宿在這荒嶺草棚之中。第二日一早,與眾難民辭行,領了狗剩向睢
陽而去。老紅率眾老弱病殘直送出五六里,方依依而別。
其時各地村落已不成樣子,到處見到殘垣斷壁,荒院亂塋,至於野狗食人屍首,黃鼠狼
野狐出沒,尋常之極。那狗剩看得多了,並不在意,倒是莫之揚、安昭憂心忡忡。本來到睢
陽二三百里的路程,兩人輕功了得,只大半日盡可趕到,但帶了狗剩,走到第三日晚,離睢
陽城還有三十餘里。安祿山、史思明大軍早將睢陽四下圍住,但見四野之內,處處營火。莫
之揚罵道:「睢陽城才多大點地方,叛軍這樣相逼!」安昭道:「兵家之地,無大無小。睢
陽是打開江淮要道的大門,看這情勢,他們是一定要拿下這座城池的了。」莫之揚不禁擔憂
城中的張巡、南霽雲等人,道:「那個永王,只知道養精蓄銳,他李家江山,自己不放在心
上,倒是別人替他們死守!昭兒,你們都累了,咱們明日進城去罷。」安昭道:「看這樣重
重包圍,狗剩不會武藝,白天決難進城,不如今晚就進。」狗剩興奮不已,說道:「今天我
就能見到南八那傢伙啦。」
三人遠遠躲開營火,走了一個多時辰,已見到睢陽城。卻見城上一片安靜,只在一城門
樓角上點了一堆火。城下叛軍更多,忙忙碌碌正在連夜修建工事,製造雲梯。莫之揚低聲道
:「咱們尋一處人少的地方,爬進城去。狗剩兄弟,不要弄出什麼聲響。」狗剩點點頭,道
:「曉得。」三人躡手躡足再走了里許,已到城下,見城壘遍地都是。莫之揚著安昭、狗剩
二人小心,當先領路,穿過叛軍營地。狗剩年已十四,但所歷之險之奇,以今夜為最,眼見
叛軍營帳中有的透出燈光,有的傳出鼾聲,不禁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忽然腳下叮噹一聲,
踢到了一件長弋,叛軍頓時警覺,喝道:「誰?」十幾人循聲過來。
莫之揚一扯狗剩,道聲:「昭兒,走!」幾步掠到城下。叛軍見不過三人,圍上前來。
一個小官喝道:「什麼人?」莫之揚罵道:「殺你的人!」腳下一點,劍光閃出,那小官還
沒看清,胸膛已被刺了個對穿。剩下的十幾個值夜叛軍呼喝著衝上。莫之揚叫道:「南霽雲
大哥,小弟莫之揚來了,快放繩下來!」說話之間,又捅翻三名叛軍。安昭也出劍殺了兩人
,那狗剩見了這陣勢,不僅不怕,反覺得興奮難抑,搶起一個死兵的鉤鐮槍,叫道:「你
***,來呀!」見一兵被安昭踢倒,方欲爬起,上前一槍扎入他後背。這當值的小隊一共十
二人,不一刻死了六人,剩下的六人大叫:「脫皮豹偷襲了!脫皮豹偷襲了!」叛軍各營人
聲大亂,前沿上的紛紛衝上來。
原來兩軍對壘,無時不刻不小心謹慎。安祿山派尹子奇親率大軍攻打睢陽,十幾日之中
已攻城二十九次,次次折損不少兵將,奈何城中張巡、南霽雲等人俱都勇猛非凡且智謀過人
,尹子奇連一尺寬的突破口也打不開。相反,張巡幾次佯裝偷襲,剛開了城門,叫喊幾聲,
待叛軍倉皇迎戰,卻回城去了。如此幾回,待叛軍疲憊麻痺之時,卻來一次真的,弄得氣苦
難言,只好下令讓各營隊死守各片,不得命令,不准稍離,確實證明偷襲時,再進行圍殺。
今夜當值的那隊兵士見莫之揚三人厲害,以為是城中偷襲的先鋒到了,嚇得大呼「脫皮豹偷
襲啦!」「脫皮豹」是叛軍給張巡起的外號。這一來,叛軍立即準備迎戰,急忙報中軍帳尹
子奇處。
且說莫之揚運起劍法,殺死二三十個叛軍,忽然心中一激靈,原來左手緊拉著的狗剩不
見了,回頭一顧,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小子竟持鉤鐮槍跟著安昭殺敵了。叛軍雖眾,可莫
、安二人武藝高強,一時並奈何不了他們。莫之揚叫道:「狗剩兄弟,緊跟著昭兒姐姐!」
狗剩沒有聽清,抄過幾步來,道:「什麼?」驀地裡一名叛軍揮刀向他劈來,驚恐之下,大
罵道:「你個老媽!」只道今日要死了,卻見那名叛軍忽然張嘴大叫,軟軟撲倒。莫之揚從
他身上拔出劍來,喝道:「跟緊昭兒姐姐!」
忽聽城頭上有人大聲道:「是神勇將軍麼?」莫之揚早將「神勇將軍」一銜忘了,此時
聽了這人聲音,大喜道:「六哥!是我,是我,快放繩下來!」城頭上那人正是「快刀小妞
」張順,他喊道:「七弟,等我!」莫之揚笑道:「昭兒,我六哥果然在此,咱們多殺幾個
,好給城裡守軍作個見面禮!」
忽聽咚咚鼓響,城門開處,一隊人馬殺了出來。當先一人身高八尺,雄偉魁梧,正是南
霽雲,衝入敵群,馳射無匹,當者無不披靡,「快刀小妞」緊隨其後,刀鋒翻飛,驍勇無比
。叛軍紛紛後退,被城中守軍衝撞得不成陣勢,死傷無數。尹子奇聽得急報,急令各營應戰
,一時殺聲震天。莫之揚扯住狗剩,仗劍殺開一條血路,奔到南霽雲、「快刀小妞」跟前。
南霽雲大笑道:「小相公,真有你的,咱們一起殺賊!」張順揮刀劈翻一人,朝莫之揚一笑
,又殺入敵中。叛軍亂了片刻,響起號角,整頓陣形,掩殺過來。城牆上張巡瞧得分明,著
傳令兵鳴金收兵,南霽雲指揮軍隊回進城門,自己斷後,吊橋起處,與莫之揚、張順等人順
利回城。
一待安全返回,張順、南霽雲跳下馬來,與莫之揚廝見。南霽雲笑道:「適才南某失了
禮數,小相公成了神勇將軍,見諒見諒。」莫之揚見他數年風雨征程,臉孔愈顯得剛毅崢嶸
,英雄相惜,不禁握住他手臂,竟找不到話來表敬佩之情。
眾人相攜去見睢陽守將張巡,張巡早從城樓下來迎上,遠遠便道:「神勇將軍來得好哇
!」莫之揚忙上前見禮。張巡敬他是皇上御封的神勇將軍,也還禮。待見過安昭,其時安昭
御封為「大義公主」之事早已天下盡知,張巡以禮相見,一眾人來到將軍府。
張巡令火頭軍置了幾樣菜,不過是蕃薯、白菜、茄條等等,親斟了數碗酒,朗聲道:「
睢陽要塞之地,巡賴蔭朝廷威德,收復回來,已經旬餘。這十幾日來與賊兵日日三五戰,此
次神勇將軍、大義公主到此,又一場惡戰。我看賊兵傷亡不下千人,值得慶賀。來,我敬神
勇將軍、大義公主一杯,一併喝了!」南霽雲、張順等一齊舉杯,碗沿相碰,「光光」作響
。
那狗剩坐在莫之揚左側,也不吃菜,也不喝酒,只盯著南霽雲看。南霽雲因問莫之揚。
莫之揚笑道:「這位小兄弟叫狗剩,他說天下英雄,惟南八一個傢伙。」把與狗剩怎樣相遇
,怎樣來睢陽等事說過。南霽雲哈哈大笑,道:「狗剩兄弟,南八讓你失望了罷。我哪能大
喝一聲,就震死成千上百的狼子兵?」狗剩摸摸南霽雲的大手,道:「你殺過多少狼子兵?
」南霽雲持酒微一思索,道:「差不多千兒八百。」狗剩吸了口氣,笑道:「我真的見到南
八那傢伙啦。」驚喜之極。一桌兒給他逗得皆笑。南霽雲道:「你回去可要給你那些小夥伴
說明白,南八那傢伙不是神仙,還得靠刀槍才能殺了狼子兵。」狗剩搖搖頭道:「我不回去
啦。今晚上我殺了一個狼子兵,我以後就在這裡打仗,你們要不要我?」南霽雲喜極,道:
「好樣兒的。你會不會喝酒?」狗剩歉歉道:「不會。」
南霽雲笑道:「狗剩小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今天帶你來的這個傢伙才厲害。本來我想
收你當徒弟,你不會喝酒,就算了。」狗剩一怔,搶上去捧起一碗酒來,一口氣喝得點滴不
剩,抹抹嘴道:「這還算不算?」眾人一齊稱讚。南霽雲話已出口,只好道:「算,算。」
狗剩福至心靈,當即給心目中的大英雄下拜,口稱師父。張巡笑道:「這一對兒呀,有一說
:魯莽師父新收野蠻徒弟。」眾人皆笑,給二人道喜。
莫之揚一路過來之時就見城中守軍鎧甲鮮明,個個精神抖擻,士氣極盛。想起以前曾得
罪過張巡,此時在席間自然極力稱讚。張巡謙謙如君子,推說功勞全賴南霽雲、張順等人建
得。莫之揚對張順道:「六哥,未料咱們獄中七人,飄零江湖,今日其他幾位哥哥不在,若
他們知道六哥今日功績,不知會多高興。」張順道:「別人都好說,我最怕班二哥做出什麼
不好的事來。什麼功業,倒不放在心上,只是多殺幾個無惡不作的叛軍,就沒枉費了七弟一
番工夫。」二人想起在霧靈鎮莫之揚傳張順內功心法的事來,會心而笑。眾人喝了會酒,忽
聽城中將士跟著一個女子唱起歌來,那女子唱一句,將士唱一句,聲震雲霄
——誰者好漢兒郎?看我睢陽兵將。弓馬齊整,刀劍鮮亮,眾志成城,睢陽固若
金湯。
那女子聲音清越之極,莫之揚覺得耳熟,問道:「唱歌的是誰?」
張巡道:「莫將軍,說起來此女子是個奇人,她師從絕世名醫百草和尚,而今在軍中給
傷病兵士診治,此歌乃她自創,教給兵將,以鼓舞士氣。」莫之揚、安昭對望一眼,喜道:
「原來是芷嬌姐姐!」張巡見狀,令親兵去請。
不一會兒進來一個女子,正是齊芷嬌。但見她一身戎裝,愈發顯得美艷颯爽。齊芷嬌上
前道:「不知將軍找我有什麼事?」張巡笑道:「你的故人來了。」伸手向莫、安二人一指
。齊芷嬌訝然道:「怎麼會?」莫、安二人站起來見禮。安昭拉著齊芷嬌的手,讚道:「齊
姐姐,你這樣打扮,活脫脫是個花木蘭呢。」問起齊芷嬌因何來到軍中。齊芷嬌道:「義父
聽說睢陽被叛軍攻下,氣得吹鬍子瞪眼,後來又聽說張將軍、南將軍率軍收復睢陽,便要投
軍做個隨軍郎中。他年紀那麼大了,我怕他萬一受不起勞苦,那怎麼好?就想起安昭妹妹你
的法子,來個女扮男裝,我投軍,留他與小難兒在那山裡相依為命,他們搬到鎮龜山後山的
一個山洞中了。」莫之揚聽了此言,不由心下感慨,問道:「我那徒弟好麼?」齊芷嬌道:
「莫兄弟記掛,我出來時小難兒已呀呀學語,有義父照應,想來必不會有差。」南霽雲道:
「齊姑娘捨了家中老父、乳兒來軍中,睢陽兵將不會忘了齊姑娘。」齊芷嬌望一望張巡,低
下頭去,笑道:「你們才了不起呢。」
眾人又吃了會酒,夜已過半。張巡道:「神勇將軍、大義公主一路勞頓,又與叛軍大戰
過,宜早早休息。」莫之揚道:「在下今後要在張將軍麾下討個差使,這神勇將軍的稱呼,
可再不要提起。」張巡本以為二人既不願跟隨李璘,必也不願留在睢陽,不過一時興致,瞧
瞧南霽雲、張順等人罷了。此時不由大喜過望,起身道:「兩位能留下,真是天助張巡。」
躬身施禮,莫之揚忙回禮。
南霽雲笑道:「稟大義公主,末將借你家夫君做一夜聯床傾談,不知可否?」安昭面紅
過耳,笑道:「豈有不可?」張順喜道:「那我也過去罷。」眾人辭別,齊芷嬌自請安昭與
她同宿。
這一夜,南霽雲、張順、莫之揚聯床夜話,談起張巡如何用兵,睢陽守將怎樣英勇,叛
軍如何屢攻屢敗,三人意氣風發,不知疲倦。後來由軍事談武學,直到窗紙微白,方相繼睡
去。
莫之揚一覺醒來,已是日出時候,見南霽雲、張順床褥整齊,原來不知何時已經起床了
。聽得外面喊殺聲陣陣,忙穿衣起來,持劍出屋,迎面正逢南霽雲、張順與幾名將官回來,
問道:「怎的了?」南霽雲笑道:「叛軍昨夜死了不少人,今天早晨還要來送死,已經被打
退了。」莫之揚憾道:「我只知道睡覺!帶我去瞧瞧。」南霽雲道:「今後有的好瞧,現在
先吃早飯去罷。」莫之揚不依,南霽雲讓其他將官先去用飯,與莫之揚、張順登上城頭。
城下一片狼藉,折斷的雲梯、兵器、石頭、死屍佈滿空地。叛軍正往後搬運屍體和損壞
的雲梯。莫之揚道:「打了多久?」張順道:「不到一刻。張將軍料想今晨叛軍要攻城,定
下「亂石砸狗」的辦法,叛軍禁不住,快快地便撤了。」莫之揚見城牆上四處堆放著石塊,
道:「現在能不能打?」南霽雲、張順大笑道:「怎麼不能?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
咱們比一下準頭。」各撿起一塊石頭,兩人發一起喊,擲石出去,頓時有兩名叛軍被砸翻。
城上守軍紛紛喝彩。南霽雲大叫道:「狗子!爺爺們要吃飯了,你們先不要急著送死,吃過
飯再來打!」
吃過早飯,三人去見張巡,見將軍署中張巡與一眾將官正在說話。見三人過來,張巡起
身道:「三位來得正好。」眾人重新坐了,張巡道:「尹子奇包圍睢陽已有十三日,這幾天
見攻不下來,又調來了三萬兵馬,咱們睢陽軍士現下不過七千人,真可謂軍情火急。叛軍多
還不是最要命的,要命的是城中糧草已所剩無多,難以支持十日。諸位看怎麼辦?」南霽雲
道:「咱們攻下睢陽的當日,已派傅誠兄弟去向哥舒翰元帥、賀蘭進明將軍求援,想來這幾
日就該有消息了。」張巡歎道:「我領兵打仗已有二十餘年,誠知士氣軍心於用兵之重要。
打仗不怕死,就怕沒糧食。」南霽雲等一眾將領均稱是。莫之揚心下感動,暗道:「皇上知
道張將軍、南大哥他們這樣忠心耿耿麼?」
其時,唐明皇的日子也極不好過。原來安祿山兵分兩路,一路由叛軍大將崔乾佑帶領,
直逼潼關。潼關由唐軍元帥哥舒翰把守。當時大將郭子儀、李光弼都認為潼關只能死守以待
敵疲,不宜出兵,哥舒翰亦持此見解。可唐明皇卻令潼關出兵,哥舒翰不敢堅持己見,於天
寶十五載七月五日帶兵出關,八日即在靈寶(今屬河南)與崔乾佑軍遭遇。哥舒翰二十萬軍
慘敗給崔乾佑兩萬人,倉皇逃回潼關時,僅剩八千人,崔乾佑隨後追到,七月十日,攻下潼
關。
彼時從潼關到長安每三十里設一座烽火台,天剛黑便都點上一堆火,叫做平安火。七月
九日,京城沒有見到平安火,唐明皇開始恐慌起來,經簡單準備,於七月十四日逃離長安。
七月十五日,唐明皇一行逃到馬嵬驛(今陝西平西),隨行將士又累又餓,憤怒至極,發生
了馬嵬驛兵變,殺了楊國忠,將驛站團團包圍。明皇無奈,賜楊貴妃自縊。後來詩人白居易
在《長恨歌》裡寫道:「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
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
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這段描寫即為楊貴妃之死的
真實寫照。可憐唐明皇從此懵懵懂懂,哪裡會知道張巡、南霽雲他們有無糧食吃?
且說張巡等人正在商議,忽然傳信兵報道:「叛軍又要攻城了!」張巡正惱火,當即罵
道:「來得好!」率南霽雲、莫之揚來到城頭。叛軍已做好攻城準備,一聲令下,吆喝著衝
上來,百餘架雲梯一齊撲上城頭,向上爬來。張巡下令道:「放擂石!」城上守軍扔起石頭
,頓時石塊如蝗,叛軍紛紛墜下。卻獨有一隊早有準備,各在頭上戴上一隻籐條編的笆斗,
冒死衝上來。當先一人手執大刀,爬上城頭,轉眼便砍倒三名守軍。南霽雲叫道:「張將軍
,我去送他下去!」莫之揚道:「南大哥,小弟初來乍到,讓小弟去!」持劍奔到。這時叛
軍已有七八人攻上城頭,皆為勇猛之士,叛軍大受鼓舞,呼喝著爬上來。莫之揚掠到近前,
一劍刺死一人,飛腿踢處,又一名叛軍跌下城去。那持大刀的見他剽悍,叫道:「受死!」
大刀砍到。莫之揚笑道:「是你不是我!」一招「賓至如歸」,長劍直沒那人心窩,順勢下
拉,那人被劈成兩片。莫之揚更不稍停,一劍一人,八名攻上城的無一生還。城上守軍看得
清楚,高聲叫喊,一時投石如雨,將餘者砸了回去。莫之揚躍上箭垛,仗劍來回奔走,左手
「撒豆成兵」打下去不少敵人,有攻上來的就一劍刺死,抽隙掠取飛箭回射,一人竟守住了
十幾丈的一段城牆。叛軍急令鳴金收兵,張巡大聲道:「爾等叛兵聽了:此乃大唐神勇將軍
莫之揚,前來支援本郡。隨後十萬大軍不日將至。爾等如知死活,快快滾去!」
叛軍自包圍睢陽十幾日來,這次是頭一回有人攻上城牆,全因了那一隊士兵頭戴笆斗之
故。當下,叛軍中下令動手編造笆斗,組織衝鋒隊。張巡、南霽雲、莫之揚見了,均覺堪憂
,幸而當日叛軍未再攻城。當夜休息時,莫之揚對安昭說了今日作戰情形,安昭想了一會,
覺也不睡了,爬起來秉燭寫寫畫畫。莫之揚問道:「幹什麼?」安昭道:「你睡你的,等好
了我叫你。」至三更天時,莫之揚被她叫醒,見桌子上擺了兩張草圖。有一張畫的是長桿鉤
鐮槍,有一張畫的是一個帶柄鉛絲籠。問道:「這是什麼?」
安昭道:「叛軍戴著笆斗攻上城頭,昨日不是組織笆斗籐甲兵麼?他們以為這樣就能防
住「亂石砸狗」的辦法。我琢磨了半夜,或許這個辦法能擋住進攻。」莫之揚神智一清,仔
細看那兩張草圖,道:「怎麼用?」
安昭笑道:「笆斗兵攻城,還得靠雲梯。我們到時等他們快爬上城頭,就用鉤鐮槍鉤住
雲梯,推開五尺,教他們既上不了城,又跑不掉,然後用長柄鉛籠裝了火炭、硫磺之類,往
雲梯上一放,笆斗、籐甲都極易著火,到時會怎樣?」莫之揚仔細看了一回,喜道:「好昭
兒!」拿了那張圖,揣進懷中。見安昭臉色不好,道:「這半夜可累著你了。」安昭道:「
也不知是怎麼了,這幾天我覺得懶洋洋的,過幾日請芷嬌姐姐看看。」莫之揚扶她上了床,
熄燭歇息。但想著守城的事,再不容易入睡,怕影響安昭,強忍著躺在床上。未料安昭問道
:「睡不著麼?」莫之揚笑道:「我以為你睡著了呢。」歎道:「這睢陽被層層圍住了,糧
草運不進來,城中的糧食只夠十天半月了,不知怎麼辦?」安昭道:「這倒著實不好辦,不
過,法子總會有的,你且睡罷。」在莫之揚頰上輕輕一吻,擁衾睡去。
次日莫之揚帶了那兩張草圖去給張巡看。張巡連連點頭,道:「我正為此事發愁,好主
意!好主意!」南霽雲、張順等也都叫好。當下,吩咐下去,依圖制了八百根長桿鉤鐮槍和
四百個鉛籠,又在城牆上架起百具爐子,專等叛軍攻城。到第四日下午,一通軍鼓,叛軍開
始沖城。但見無數兵勇頭戴笆斗,身披籐甲,一溜鋪開百十架雲梯,爬了上來。張巡等依計
先扔了一通石頭,被打下去的叛軍不足百之四五。尹子奇親自督戰,見笆斗有奇效,叫道:
「大家攻上去,今夜在睢陽犒賞!」
眼見叛軍即將登上城頭,忽然城牆上伸出幾百桿鉤鐮槍,叉住雲梯,推了開去。雲梯上
的衝鋒隊正自驚愕,忽然又伸出許多火籠,往雲梯上一擱,火籠一轉,掉出硫磺木炭,雲梯
登時成了火梯。上端的人下不去,笆斗、籐甲著火,只好紛紛往下跳。不消片刻,百十架雲
梯被燒去十之有九,笆斗籐甲兵損傷過千。尹子奇忙令撤兵,大罵道:「張巡蠻狗好毒計!
好毒計!」另籌攻城之法,不在話下。
且說莫之揚下了城牆,與安昭報訊。安昭道:「我已知道了。」眼角笑笑地望著莫之揚
。莫之揚不解,笑道:「你又有什麼花樣?」安昭拉住他手臂,在他耳邊低聲道:「莫郎,
我……你……你要當父親了。」莫之揚轉不過彎來,道:「你說
什麼?」安昭道:「今日我去找芷嬌姐姐,她說我是有了、有了喜啦。」莫之揚大喜道:「
真的?」一把抱住安昭,呼拉拉轉了三個圈子。安昭滿面緋紅,勾著他的脖子,問道:「你
喜歡麼?」莫之揚說道:「那自然啦。不知是男是女?」安昭笑道:「這個我可不知。」莫
之揚摸她肚子,道:「什麼時候的事?」安昭道:「一個多月了。我說這個月那個怎麼還不
見來,原來是這個事兒。」莫之揚見她滿面緋紅,說不出的明媚可人,喜不自勝,摟住她親
吻。過了一會兒,安昭透過氣來,吃吃笑道:「還有一件事兒。」莫之揚問:「什麼?」安
昭道:「這幾個月裡,你可要老實些。芷嬌姐姐說,再不能那個了,要保胎。」莫之揚苦笑
道:「可也好。」忽然想起城中就要斷糧的事來,不禁面色憂戚。安昭笑道:「怎麼?不高
興啦?」莫之揚歎道:「不是。我想這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再有幾日,城中就要斷糧,可怎
麼辦?」安昭知道這個緣故,也歎道:「不錯。」忽聽窗外撲啦啦一聲,飛起一大片鳥雀,
兩人看時,卻是一個小兵在場上曬了麥子,鳥雀下來偷食,那小兵拿了一根大桿子,綁著布
條子來回趕。安昭道:「兵荒馬亂的,連鳥都吃不上草蟲了,要偷吃糧食。」莫之揚忽然靈
機一動,大叫道:「有了!有了!」轉身跑出去。安昭問道:「這是怎的?」莫之揚已經跑
遠了。
莫之揚一氣兒來到將軍署,張巡正在起草書文,左手拿了半個烤白薯。見莫之揚進來,
忙起身讓座。莫之揚道:「張將軍,在下帶來十萬斤糧食。」張巡大喜道:「在哪裡?」莫
之揚道:「在隨後趕到的十萬精兵那裡。」張巡才知道是玩笑話,洩了口氣,歎道:「莫將
軍,今日傅誠將軍求援回來了,你猜怎麼著?哥舒翰已被叛軍活捉了,賀蘭進明讓我們守兩
個月,說等他那邊戰事一完就來支援。這狗東西!兩個月以後,睢陽百姓官兵餓死好久了,
還用他們支援做甚?我正在寫一封信,準備請張順兄弟率人突圍,再找賀蘭進明,他不發兵
可以,但要送糧食來!」正說著,南霽雲進來道:「張將軍,莫兄弟,叛軍又有花樣了。」
三人一同登上城牆,見尹子奇的兵將正在城下忙碌:有的抬土,有的釘木架,有的運草包,
已墊起兩尺餘高、三四十丈見方的一層檯子來。眾人看了一會兒,已知究竟。張巡道:「狗
賊這是要把檯子壘到城牆一般高,到時才好衝進來呢。」南霽雲道:「這法子雖笨,卻不易
對付。」張巡撚鬚點頭,眉頭深鎖,問莫之揚道:「莫將軍不是說笑之人,方才說的那糧食
一節,必有用意罷?」莫之揚笑道:「軍中無戲言,只是不知這法子管用不管用。」當下說
道:「這幾日我見城中鳥雀成群,何不讓城中官兵百姓設法捕捉,以充軍糧?」張巡、南霽
雲等俱是一怔,沉吟不語。莫之揚道:「我說過,這法子不知管用不管用的。」張巡扭頭四
顧,忽然哈哈大笑,他異人神威,笑聲傳出去,震得城中鳥雀一群群飛起。張巡手指雀群,
道:「一定管用!一定管用!我看不止十萬斤糧食!」就在城牆上下令,從今日起,一律停
食糧食,專以糧食為餌,捕食鳥雀。軍令層層傳下去,城中軍民張網設籮,捕起鳥來。一時
城中四處嚷鬧,這也休提。
張巡等人在城頭巡視,冷眼看叛軍修築工事。張巡道:「神勇將軍來了不幾日,就立了
兩件大功,巡著實感激。」莫之揚笑道:「前日那火燒雲梯的法子是安昭出的,只這不長進
的捉雀兒等等才是在下想到的。」張巡道:「大義公主還有這等才智?」莫之揚道:「還不
止此。」也不謙虛,將安昭如何破解三聖島取水之法、如何破解江湖四寶謎底等事簡略說過
。張巡內心稱奇,口中稱讚。南霽雲歎道:「大義公主只論離棄安賊、大義滅親一節,已足
令人欽佩。縱是鬚眉丈夫,又能幾人如此?」眾人皆歎。莫之揚也不客套,心道:「昭兒確
受得起這些讚譽之辭。」忽然「嗖」的一聲,一枝利箭正奔張巡面頰。莫之揚手快,已一把
抄住。「嗖嗖嗖」三聲,又是三枝箭飛到。莫之揚再去抓時,只抓到一枝,張巡、南霽雲分
別抓去一枝。南霽雲虎目睃視,道:「在那裡了!」見叛軍中一人正躲在一架席棚下
持弓往這裡瞄準。南霽雲冷笑道:「你這箭法也算是好的,可惜遇上南八大爺!」身形一側
,已取弓在手,「嗖」的一箭,射將出去,真可謂「弓如滿月,箭似流星」。那射冷箭的萬
萬想不到南霽雲取弓發箭這麼快,忙閃身躲避,卻為時已晚,一箭正透咽喉,翻倒下去。城
上守軍已有不少人將張巡簇擁保護起來,這時一齊叫好。張巡笑道:「你們去罷,有南將軍
、神勇將軍在此,狗賊豈能傷得了我?」南霽雲道:「便是我們不在,狗子要傷你,只怕也
不容易。」對莫之揚笑道:「莫兄弟,咱們兩人下去亂他一亂可好?」莫之揚笑道:「憑南
大哥吩咐。」南霽雲叫道:「拿繩來,放在離地三丈處就行了。莫兄弟,你成不成?」莫之
揚動了豪氣,道:「今日和劍神一道,敢說不成?」南霽雲大笑,道:「我哪敢叫劍神?前
兩日莫兄弟的劍法令南某開了眼,今日再請一觀!」張巡囑二人小心,道:「傷了兩位賢弟
一點皮毛,巡也承當不起。」二人道:「曉得,傷不了的。」見繩放好,兩人點一點頭,掠
下城去。張巡命擊鼓助威。
叛軍見二人忽如天神降臨,扔了簸箕、鐵鏟等物,紛紛去拾兵器。二人一俟落地,各持
劍衝進。南霽雲使的是一柄玄鐵劍,劍長五尺,劍寬六寸,長劍到處,不是肢斷腰折,便是
身首異處。莫之揚的瀟湘劍法走的卻是輕靈一路,但見他足下不停,一徑向前衝去,往往已
掠過敵人兩三丈,被刺中的人才跌倒下去。叛軍陣腳大亂,急命堵截,二人殺得性起,長嘯
相應,一黑一白兩道劍光聯起來,如滾滾烏雲中條條閃電,煞是好看。城上守軍四十面軍鼓
震天動地,叛軍大聲呼喝,兩個人真如大軍作戰一般。莫之揚、南霽雲且戰且進,見陣營中
有一個大帳,知有將官在此,一齊叫道:「劈了它!」叛軍死命抵擋,密密匝匝圍上來,但
聽聲音亂成一片,不知多少敵血飛濺在二人身上。
張巡虎目蘊淚,迭聲道:「此二子哪是人間之物!」怕二人受傷,命鳴金。二人聽得軍
令,道:「回去罷!」呼喝著殺回。奔至城下,叛軍追上來。二人大喝一聲,數百名追到近
前的叛軍竟嚇得一齊後退。兩人大笑,各各掠起拉住繩返回城中。
張巡等人均圍上前來,又驚又喜,見二人身上均是鮮血,查看可曾傷著。二人均道並無
半點傷。守軍皆覺得揚眉吐氣,情難自禁,將兩人抬起來,跑回營房。兩人被眾人抬著兀自
說笑,安昭聽得外面聲響,也已出來,見此情景,不禁心想:「我本想在此住些日子,就與
莫郎隱居深山老林去,可是莫郎幾時像今日這樣歡喜過?這話我再不能說起。但願吉人天相
,唐軍快來救援,解了睢陽之圍。」摸摸小腹,但覺又酸又甜,給莫之揚找了套乾淨衣服,
等他回來換上。
莫之揚一邊換衣,一邊道:「昭兒,南大哥劍法確實了得。」安昭笑道:「你也不差。
」莫之揚道:「比起他恐怕還不行。」說了幾句,安昭道:「莫郎,只你們兩個武功好,可
也擋不住大軍進攻。我剛才在城牆上看見叛軍修築的工事,有些可怕。」莫之揚點頭道:「
正是呢。好昭兒,你倒教我一個法子,怎麼破解得了?」安昭道:「我沒法子。」莫之揚環
住她的腰,笑道:「昭兒,我都快當父親了,還不知道你的脾性?你總是先有了主意,才說
某事某事讓人擔憂。」安昭吸了口氣,道:「莫郎,你說咱們殺來殺去,都是人命,是不是
有損陰德?」莫之揚知她素來信佛,當下正色道:「昭兒,打仗為的什麼?那李璘說了一句
正路的話,「是為了不打仗」。可他有私心,卻沒做到。如今張將軍、南大哥他們死守睢陽
,為的就是保住這道江淮屏障,說得好聽是為了皇帝老兒,實在是為了百姓。一個叛軍能殺
害好幾個百姓,我殺十個叛軍就能保住幾十個百姓的性命。是不是這個道理?」
安昭歎了口氣,道:「道理沒錯,可也不是這麼簡單。」想起剛才的話題來,道,「我
這裡有一個辦法,能防得了叛軍墊檯子的招數。」當下對莫之揚說了。莫之揚擊掌讚道:「
果然好計策。昭兒,這計策你自己去給張將軍說,他們還不知道大義公主的厲害,正好讓他
們見識見識。」安昭搖頭道:「我不去說。莫郎,我只是要與你在一起,什麼打仗啦、立功
啦、誰對誰錯啦,自從長安出來之後,就全不當回事了。我只想活一天就讓咱們在一起,我
就要讓你高高興興,不堵你男兒胸懷。」莫之揚聽她說得鄭重,心有所感,握著她的手,搖
了兩搖。
忽有張巡的侍衛來請道:「今夜張將軍設全禽宴,請神勇將軍並大義公主赴席。」安昭
知推辭了不好,與莫之揚同去。席上各種飛禽,無非燒烤炸烹煮。張巡開了幾壇烈酒,眾將
吃得酣暢淋漓,自不消說。當夜,張巡按莫之揚的計策差人率人衝出城去,將檯子點起火來
,可憐叛軍七八日的辛苦,都化作灰燼。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叛軍見守軍狡計百出,下令
只圍不攻。
一晃月餘,城中糧食所剩無幾,張巡下令全部集中起來,只用於捕食鳥雀。然而時日不
久,鳥雀也少了,城中軍民開始有人餓死。開了一個頭,餓死者便接踵而至,不計其數。張
巡乃幾次派人出去求援,卻哪有半個援兵?
如此死撐苦熬,又有三個月過去,城中餓斃者已逾五千人,餘者不是形容枯槁,便是病
臥不起。張巡急病攻心,也病倒在床。其時城中哪有藥材?齊芷嬌只有想方設法為張巡等人
治病。
這情形真叫做度日如年,莫之揚眼見安昭已經顯身子了,憂心如焚。這一日再捕不上鳥
雀,正沒招數,卻聽牆角鼠洞中吱吱亂叫。提了一桶水來,竟灌出九隻肥肥的老鼠。莫之揚
喜極,剝了皮,去了頭爪內臟,好好地燉了,連湯帶肉總共一大碗,端到安昭眼前,笑道:
「昭兒,我也不瞞你,這是老鼠湯,你吃不吃?」安昭端了湯,已吃了一口,聽這話,「哇
」的全吐出來。莫之揚臉色灰白,拉了她的手道:「昭兒,援軍總是不到,再守不下去了。
咱們走吧?」安昭搖頭道:「現在敵軍已圍了多少層了,我們恐出不去的。」莫之揚歎了口
氣,心想:「昭兒有了身孕,加上餓得沒一點力氣,哪能衝得出去?」出去找張巡等商議。
到了將軍署,南霽雲等人也都在,正破口大罵叛軍狠毒,唐軍見死不救。見莫之揚來,
張巡扶病起身,說道:「巡受命於朝廷,誓與睢陽共存亡。南八,神勇將軍、大義公主來睢
陽四個多月,獻計獻策,立了不少功勞。若非他們二人,睢陽恐怕守不到現在。今夜你多帶
些好手,破出突圍,送他們二人出去罷!」南霽雲虎目蘊淚,躬身道:「屬下領命。」莫之
揚本有此意,但見如此,話怎能出得了口,朗聲道:「張將軍說哪裡話來?在下只消一口氣
在,決不捨了各位哥哥們自去!」南霽雲落淚道:「好兄弟,我南八沒有白結識你!」納頭
便拜。慌得莫之揚跪下去。張巡道:「是老天沒讓張某虛度,才結識你們兩位。」也在一邊
跪下了。房中張順、許遠等將領一齊拜倒,不知誰先起了個頭,哭出聲來。南霽雲道:「男
子漢大丈夫,只求戰死疆場,哭個什麼?」先站起來,眾人站起,相攜去城頭觀察敵情。其
時已是夕陽西下,晚霞滿天,但見城下敵營密密匝匝,遍佈四野,竟望不到盡頭。正是炊灶
時分,四下裡炊煙裊裊,大鍋中煮的肉香氣四溢,直飄過來。張巡、南霽雲、莫之揚等禁不
住喉頭滾動,見守城將士俱趴在箭垛上直勾勾地望著敵人炊灶,吸溜鼻子、乾嚥唾沫,其情
其景,令人鼻酸。莫之揚暗道:「昭兒身子重了,我卻連一碗肉湯也弄不來!」
南霽雲罵道:「狗王八蛋的倒自在!」轉頭對莫之揚道:「咱們率一隊人馬衝出去,搶
他幾鍋肉回來如何?」莫之揚喜道:「正該如此!」張巡道:「可千萬小心,莫讓狗子們乘
機衝進來。」南霽雲、莫之揚點了五十名勇士,在城門洞中集結了,吩咐了幾句,打開城門
,一聲呼喝,衝將出去。敵軍見了,紛紛扔了飯碗,操戈迎戰。可憐唐軍早餓得頭昏眼花,
見了牛肉直撲過去,叛軍殺來,不一會兒五十人剩了不足十人。叛軍乘機掩殺過來,要奪城
門。南霽雲見情勢緊急,急令快撤。莫之揚一腳踢翻一口鐵鍋,揀了幾塊肉胡亂用衣裳包了
,殺回城門時,但聽「光」的一聲,南霽雲等已從裡面關了城門。莫之揚轉回身來,勢若瘋
虎,揮劍亂殺。叛軍早認得他,此時見他一人被關在城外,都想殺了他立功,是以並不後退
。莫之揚縱聲長嘯,劍光閃處,不知多少人傷在劍下,自己也中了不少刀槍。正緊急處,城
門忽又打開,南霽雲手持巨弓,發了四束排箭,射翻十餘名叛軍,拉了莫之揚閃進城門。叛
軍衝上來,撞擊大門,南霽雲、莫之揚等死命頂住,好容易關上了,再拿巨木頂住。
這一場作戰損失了四十四名兵勇,只有莫之揚搶回來六大塊牛肉。眾將士心下沉重,卻
無人搶食。莫之揚有「混元天衣功」護體,看身上只有幾處劃破了皮,並不礙事,遂拿了牛
肉給張巡。張巡道:「弟妹有身孕,給她吃罷。」莫之揚不禁流下淚來,拿了其中一塊,道
:「只這一塊,她也就夠了。剩下的張將軍吃罷。」張巡道:「大家都兩三日沒吃到東西了
,我怎麼能吃?」讓張順、許遠等將領吃。眾人誰都不吃。張巡罵道:「你們都混蛋不成?
讓吃就吃,有什麼囉嗦!」一語未了,頭暈眼花,摔倒在地。
南霽雲道:「如此下去怎麼能行?」扶張巡去歇息,並說再去求援。張巡道:「只有再
求援了。」南霽雲下樓點了三十名勇士,將那五塊牛肉拿了出來,下令道:「咱們誰都不要
讓,吃了這些肉,就拚死衝出去,求大軍來援。睢陽城兄弟爺們,男女老少一日餓死五六十
人,眼下剩了不足三千人,能否守住,全看咱們了。」莫之揚給安昭送肉返回,也要去。南
霽雲道:「莫兄弟,張將軍重病在身,你我都去,他怎麼撐得住?你和張順兄弟務必要死守
睢陽,等我帶大軍回來!」莫之揚不再多言。南霽雲吩咐牽馬,不一會有人回道:「只剩了
一匹了,預備明日殺了吃的。」南霽雲喝道:「牽來!」牽了來時,卻是一匹白馬,雖然滋
養得不周,卻神俊異常。南霽雲翻身上馬,命人抬了兩兜箭來,背在身上,喝道:「下城門
!」一聲令下,率那三十名勇士衝殺出去。
莫之揚等在城頭觀看,但見南霽雲一馬當先,左右馳射,所向無不披靡。那三十名勇士
緊緊跟隨,一路竟殺了出去。莫之揚歎道:「南大哥英雄無雙,在十萬大軍中殺進殺出,真
似無人之境!」「快刀小妞」張順苦笑道:「可恨朝廷指揮不力,只不知這次能否帶援軍回
來!」他本長得白淨俊俏,當日在范陽大獄時眾人稱他快刀小妞,這時卻也滿面灰塵,形容
憔悴,無復當年英俊小生模樣了。莫之揚歎道:「六哥,不知班二哥等人在何處?」張順笑
道:「誰知道?我以前有些厭煩他,說話時常不敬,以後見了,定要賠個東道,請他喝酒吃
肉,再請他唱十八摸!」兄弟二人大笑,因說到「喝酒吃肉」,又覺得肚子咕咕作響。
且說南霽雲等人一路殺出重圍,只損失了兩名勇士,倒搶了二十餘匹戰馬。南霽雲持馬
鞭指著敵營,縱聲長笑,道:「看南某過兩日率大軍將爾等殺個乾淨!」率眾涉川越山,在
臨淮(今江蘇泗洪東南)找到賀蘭進明大軍。
原來那賀蘭進明是個奸滑之人,眼見安祿山擁兵造反,逼得大唐天子從長安逃離,他是
熟讀史書的,以為到了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三國鼎立、群雄爭天下的時候,存了主意,
只等待觀望。雖無趁亂爭雄之心,但有舉棋不定之想。令軍中但守住一隅,屯田徵糧,招兵
買馬。由是別處雖戰事激烈,他這一處卻歌舞昇平,日子好過。這一日長晝無事,正率了軍
中一班高級將領吃酒猜令,觀賞歌舞。忽然親兵來報:「睢陽副將南霽雲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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