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四個月零三十二天
我真的沒想到自己還會醒過來。
睜開眼,我以為自己到了地獄,模糊的視線中看到的都是一些破敗腐朽、形狀古怪的東
西,隱隱約約有火光在跳動,更可怕的是忽然探過來一張凸凹不平的臉,眼睛還在閃閃發亮
。天啊……我想叫,卻完全張不開口,想逃,手腳卻無法動彈,胸口彷彿壓著一塊沉重的石
頭,不,是全身都被壓得死死的,只能絕望地用意念掙扎著,忽然,全身一陣鬆快,我居然
「刷」一下坐了起來,噓出一口氣,該死,原來是個夢。
可抬眼一看,看到的情景完全跟剛才的一摸一樣,又讓我差點昏倒過去,好在那個凸凹
不平的傢伙及時扶住了我,還欣喜地大叫道:「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醒過來的!哈哈哈哈
……」
他的聲音倒並不可怕,聽起來不但是個正常人,好像還是個孩子。我壯著膽子仔細看了
看他,才發現他的個頭和年齡確實不大,那些凸凹不平其實是一臉大麻子,眼睛閃閃發亮是
火光映出來的,因為火堆在我的身後。
這一切弄得我十分糊塗,忍不住開口問道:「這……是……哪裡?」我想說的是這四個
字,可從口中發出的聲音卻是含混不清的,舌頭僵硬得彷彿已經不聽使喚。
我吃了一驚,這才想起咬舌自盡的事情來,可是感覺了一下舌頭好像還在嘴裡,但彷彿
是一塊死肉,沉甸甸的毫無生氣。那個小麻子卻好像聽懂了我的話,笑著答道:「這裡呀,
我說了你可不要害怕,這裡是亂葬崗,原來叫白楊村,我是村裡惟一的人,我叫小麻子。」
我上下左右看了看,這是間破爛不堪的屋子,確實依稀還能看出農家住戶的輪廓,我躺
在地上的一堆厚厚的稻草裡,身上的衣服看不出什麼顏色樣子,小麻子也一樣,胡亂穿著些
不知什麼東西……亂葬崗?白楊村?我更糊塗了,頭腦中的問題太多,一時無從問起,只會
怔怔地望著小麻子發呆。他也看著我笑了半天,彷彿很高興的樣子,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腦袋
,跑去倒了碗水給我,不由分說讓我喝下,然後又逼著我躺下來,一邊還嘮嘮叨叨地說我要
多休息,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來,可不能再白糟踏了。
我只好聽他的話喝了水躺好,然後他笑嘻嘻地盤腿坐在我旁邊,道:「你可知道你昏睡
了多久了?」
我搖搖頭,小麻子得意地舉起五個手指道:「足足四個月零三十二天了!」
我笑了,很想糾正他,但嘴裡發出的還是嗚拉嗚啦的聲音,小麻子居然也聽懂了,摸著
腦袋笑道:「我不會數數,嘿嘿,不過確實是很久很久了,我在亂葬崗上找到你的時候還是
秋天,現在門口的柳樹都快發芽了。」
?!……我的目光裡一定是充滿了疑問,小麻子也看了出來,繼續道:「說起來你還真
走運,那時候天氣涼了,我就到亂葬崗上去扒衣服。哦,忘了跟你說,這裡本來很熱鬧的,
可前年忽然遭了天譴似的,整個村子的人都生天花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不過已經不錯啦
,雖然落了一臉大麻子,可至少命保住了,村子成了亂葬崗,人們只把不明不白的死人往這
兒扔,可我哪兒也去不了,人看了我都要殺要打的,我只好又回來了,還好習慣了也就沒什
麼了,我自己種了點紅薯,也餓不死,沒有衣裳穿了,就到亂葬崗上扒些回來……」
我呆呆地聽著,沒想到還有這樣生活著的人,而且看上去好像也很快活,很自在……小
麻子看了我一眼,笑道:「扯遠了扯遠了,你都糊塗了吧,接著說找到你的那天——那天我
運氣還真不錯,扒到了好幾件衣服,正打算回家,忽然看到一隻野狗鬼鬼祟祟地跑過來,心
想這東西鼻子可尖了,肯定有我還沒發現的死人,若是有四五隻野狗,我就不敢過去了,可
是只有一隻,而且看樣子也是老狗,我就不怕了,遠遠地跟著,等它跑到地方站定了,聞聞
嗅嗅,又刨了半天,好像從土裡拖了什麼東西出來,我就抓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
我聽得有些毛骨悚然,小麻子卻好像在講一件什麼好玩的事情似的,得意地笑了起來,
繼續道:「那老狗還真膽小,一下就嚇得跳開了老遠,然後我再丟了幾塊石頭,它就遠遠地
跑開了,然後我走到它刨的地方一看,就看見了你。說實在的,你當時的樣子真不像個活人
,又黃又干,臉上被狗爪子撓破的地方都不出血了,不過衣服還不錯,看起來挺厚實的,我
就動手開始脫你的衣服,可居然在你心口摸到一絲絲熱氣,嚇了我一大跳。」
說到這裡,小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道:「不瞞你說,我死人看多了,偶爾碰到一
個活的,還真有點不習慣,但也挺高興的,要是把你救活了,我不就多了一個做伴的嗎?然
後就吭哧吭哧把你拖了回來,放在家裡,每天給你灌點水,填點烤紅薯、野菜湯,嘿嘿,我
也只有這些東西了,不過開始你什麼都吃不下去,真把我急壞了,後來想想,也許是天氣太
冷了,就開始生火,好像管點用,能給你餵進一點水去了,我就時刻填著火,盡量不讓它熄
了——還好村裡的破屋子很多,一個冬天咱倆零碎著燒掉了少說三五個房頂吧,你也一天天
好起來,能喝點湯了,能塞進去點紅薯了,臉色不那麼嚇人了,不過就是不長頭髮,你是天
生的禿子嗎?」
我搖搖頭,想了想,又點點頭。有什麼所謂呢?就當小刀已經死了吧……小麻子露出同
情的目光,不過立刻又笑了,道:「沒啥啦,我是麻子,你是禿子,大家半斤八兩,你就不
會嫌棄我了,老實說,我天天盼著你醒過來,又怕你醒過來——也許你身子好了,就不願意
待在這鬼地方了。」
我拚命地搖頭,大聲道:「不會的,不會的,我覺得這地方很好,你也很好。謝謝你。
」這次覺得舌頭好使了些,居然說了這麼長的話,但聲音還是一樣含糊。小麻子大概從我的
表情上看懂了意思,笑道:「你願意待下來,我還得謝謝你呢,不然我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
,遲早得變成傻子。對了,你舌頭上怎麼有條大疤?是怎麼傷著的?你是哪裡人?多大了?
怎麼會被……是生病了嗎?」
我怔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個故事太長,也太荒謬,像小麻子這麼個單純的孩子會
理解嗎?而且這條帶疤的舌頭看來也沒法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了……小麻子看著我發呆的樣
子,笑道:「算啦,當我沒問吧,過去的事情,一句兩句肯定說不清楚,說了這麼多,你累
了吧?天還沒亮呢,再睡會兒吧,以後等你好些了,再慢慢講給我聽。」
我感激地點了點頭,小麻子便在我身邊的稻草裡三下兩下扒出一個窩,跳了進去,又飛
快地把自己埋了起來,笑道:「我也睡了啊。」說完就閉上了眼睛,一會便響起了輕輕的鼾
聲。
我也閉上了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我記得自盡的時候是初秋,穿的衣服並不多,看
來他們還為我治療了一段時間,舌頭都結了疤,不過看來還是咬斷了裡面的筋吧,現在這麼
不聽使喚……也許是他們看我實在沒什麼治好的希望了,才會把我埋到了亂葬崗,不過這樣
也好,現在他們一定以為我已經死翹翹了,也就不會找其他人的麻煩了……說實在的,目的
達到,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了,現在也是……也許就是因此他們也沒治好我吧,沒想到小麻
子居然用這麼簡陋、荒唐的辦法讓我挺了過來,還醒了過來……但睜開眼看著身邊的小麻子
,又覺得不好意思不活下去,算了,就當作報答他吧,快點好起來,陪著他高高興興地活下
去。
我對睡夢中的小麻子笑了笑,歎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身體和精神都一天天好了起來,我也不好意思再躺著了,可小麻子只讓我在屋子裡走動
走動,還不肯讓我做任何事情。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屋子不用收拾,「做飯」也只是
把紅薯丟進火裡去,聞見香味就可以扒出來了。這傢伙總是怕把我累壞了,搞得我哭笑不得
。
不過有時候想想也是,居然可以昏睡五六個月,也著實不可思議,摸摸自己的臉都覺得
骨頭硌手,想必看起來也還是比較嚇人的,難怪他不放心。但總這麼呆著也很無聊,雖然小
麻子再也沒問起我過去的事情,但他講自己的故事也已經講到第三遍了,雖然補充了些細節
,我也快會背了,不過他很愛說話,也許是太久沒說話給憋的,我也不好意思打斷他,總是
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一邊聽一邊點頭,終於有一天聽著聽著不知不覺打了個哈欠,小麻子立
刻不說了,不好意思地道:「哎呀,你是不是覺得悶了?不如……我看今天太陽不錯,你把
衣服都穿上,我們出去走走吧。」
我興奮地跳了起來,但還是在小麻子的逼迫下把「衣服都穿上」,也就是穿上所有能穿
的東西,再塞進些稻草,用布條和破麻繩紮好,才跟在他身後走了出去。一推開門,和煦的
陽光和新鮮的空氣撲面而來,眼睛一時雖然有點不習慣,心裡卻湧上了莫名的歡喜。
屋外是個小小的院子,雖然破敗不堪,卻有星星點點的花草在瓦礫堆裡冒了出來,長得
高些的已經在風中輕輕搖曳了,看上去生機勃勃,非常可愛。又是一年的春天了,我16歲了
,小時候無數次想像過自己到了16歲會是個什麼樣子,因為師父說過16歲就算是大人了,可
我從來沒想過,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不過看看身邊的小麻子,我就不好意思感慨了,他出
了門先伸了個懶腰,舒服地大歎了一聲,然後就笑嘻嘻地拎起個破籃子,對我道:「走,我
帶你去挖野菜,晚上咱們熬湯喝。」
我也笑了,一邊走一邊慢慢地告訴他我其實很會挖野菜——小麻子已經聽慣了我說話,
只要講慢一點,他基本能聽懂七八成的意思——這個季節會有些什麼野菜、如何分辨、如何
做法……聽得小麻子眉開眼笑,連連說要是早點遇到我就好了,他就不會老是因為吃錯了野
菜而拉肚子了。
我們從院子的缺口——原來有兩扇門,現在已經被小麻子卸下來劈開,堵了前後幾個窗
戶了——走出去,就看到了白楊村,不,老實說,只能模糊看出村莊的輪廓了,基本上就是
一大片荒地,原先的土房大半都坍塌了,廢墟上又長出了許多荒草和樹叢,多半都在抽條長
葉,看上去鵝黃嫩綠的一片,倒也並不覺得太淒涼。
小麻子卻很驕傲地為我指點著,這裡原先是誰誰家,住著什麼什麼人,那裡從前是個場
院,旁邊還有個磨坊,石磨還能看見呢……彷彿白楊村依舊熱鬧非凡,生機勃發似的。我聽
著,實在不知道是該同情他還是該佩服他,不過我能肯定,如果換了是我,即使沒餓死或嚇
死,也早就發瘋了。小麻子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如果不是看起來實在沒多大,我是不會相
信以他的計算方式得出的他還比我小2歲的結論的。
小麻子卻總說他很佩服我,這樣都能活下來,四個月零三十二天呢。我知道他不會數數
,他也從不承認,但總堅持這麼形容來表達我昏迷的時間之長。他還說我命真大!真硬!然
後高興地說我們都是命硬的人,注定了就該在這地方碰上,往往一邊說還一邊試探地看著我
,看我有沒有反駁的意思。而我總是頻頻點頭,雖然我也不知道命硬是什麼意思。以及自己
的命到底硬不硬,但我確實也不想離開這裡,更不想再看到外面的人和世界。每當我這麼說
,他就會很高興,而現在惟一能讓我覺得高興的事情就是能讓他高興,我們就這麼高興地一
起大笑著,我覺得比什麼時候都快活。
走出了村子,就是所謂的亂葬崗,據小麻子說,因為村子裡當時病死的人越來越多,沒
死的人多半也生病了,沒有什麼力氣,所以後來就把大多數的人都草草葬在了這裡,還有些
人乾脆就一個人或者全家人死在了家裡,房子塌了,就成了他們的墳墓,所以整個村子算是
個小亂葬崗,而村外就是個大亂葬崗。後來瘟疫過去,村莊也破敗了,附近的村莊城鎮有些
窮苦人或者不明不白的人死了,也會偷偷地扔到這裡來,就成了公開的亂葬崗,所以一不小
心也許會踩到或者看到骨頭啦、屍體啦,習慣了就好了……現在我們就在這裡開始尋找野菜
,老實說,雖然聽小麻子講了無數次上述的故事,真的站在了這裡,頭皮還是有點發麻,惟
一能讓我鎮定一點的是想想自己也曾經被埋在這裡過,嗯,就會覺得有點滑稽了,心頭也會
鬆快一點。
我開始用心地尋找野菜,還真找到了一些,就開始給小麻子講解著,陽光暖暖的,風也
很溫和,而且幸運地完全沒看到什麼骨頭或者屍首,我的心情越來越好,動作也越來越輕快
,可惜小麻子的破籃子實在破得太厲害,很快就無法再多裝東西了,不然就會從大洞小洞裡
掉出去,我於是建議我們拽些柳條下來,把破洞好歹修補一下。
小麻子簡直用崇拜的眼光看著我。其實我也不會補籃子,不過隨便來那麼幾下讓洞洞們
至少暫時縮小些我覺得應該也不難,然後小麻子讓我等著,自己朝東邊那棵大柳樹跑了過去
。我雖然很想跟他一起去,但因為不想聽他的嘮叨,所以就老老實實蹲在那兒等著,一邊東
看看西看看,揪幾根草玩玩什麼的。
忽然東邊傳來了小麻子的尖叫聲。我立刻站了起來,發現小麻子正連滾帶爬地跑過來,
身後還跟著一條,不,兩條,不,好幾條野狗,我的心也咚咚跳了起來,愣了一愣,立刻低
頭尋找石塊,卻一時找不到,急中生智,抓住兩大叢野草用力一拔,連根拔起了兩大塊土,
哇哇大叫著衝了過去。
小麻子卻朝我拚命地揮著手,指著村莊的方向。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然肯定會叫我
趕緊回去,可我怎麼能丟下他一個比我還小的孩子自己逃跑呢,就不說他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了,我也揮著手叫他快往回跑,然後看準了一隻跑在前面的野狗,掄起手臂就把土塊甩了過
去。
那頭野狗嚇了一跳,立住了腳,後面的幾條狗也隨著站住了,我這才發現它確實比較高
大壯碩,好像還是個首領,不過那也沒什麼,當年那麼多一流殺手什麼的我都沒怕過,難道
會怕一條,嗯,三五條野狗?我呸!三五條野狗也是野狗!
小麻子這時已經跑到了我的身邊,一下子軟在地上呼呼地喘著氣。我向前走了幾步,護
在他身前,瞪大了眼睛看著野狗們,慢慢地對小麻子說:「你快回家去,我來對付它們。」
領頭的野狗彷彿也聽懂了,抬起頭盯著我,目光銳利而凶狠,我心裡忽然毛了一下。
毛管毛,我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在做夢,快速打量了一下對手的陣容:領頭的野狗大概有
我半個人高,不過並不肥壯,毛皮也乾枯蓬亂,看來好長時間沒有怎麼吃飽了,這算是好事
還是壞事?看著它興奮得發亮的眼神,我倒情願它看上去油光水滑,已經吃得發撐。另外幾
條塊頭比它要小些,樣子也都差不多,但看上去有些縮頭縮腦,猶豫不定……看來我只要打
敗領頭的這條,它們也許就會自己落荒而逃……但不管這猜測對不對,也只有試試看了。
這時小麻子從地上爬了起來,仍在呼哧呼哧喘著氣,小聲對我說:「咱們還是一起跑吧
。」
我簡直拿他沒辦法,正想跟他說讓他快跑,頭剛側了一側,那條領頭的野狗便抓住機會
,一聲不出地撲了上來。我聽到風聲,心說不妙,只好轉身撲在小麻子身上,用自己的身體
護住他——只聽「彭」的一聲,那該死的野狗實實在在地砸在我背上,好重好疼,我差點一
口氣被悶在胸口裡,好在它也站不穩腳跟,一縱身又躍了起來,我趕緊抱住小麻子往旁邊一
滾,感覺好像碰到了什麼東西,才放下他,迅速爬起來。
起身一看,原來我們滾到了一個已經頹倒的土墳邊,雖然只剩下個低矮的土包,但也勉
強可以掩護一下瘦弱的小麻子了,我護在他面前,盯著漸漸逼近過來的野狗們,盡量慢而清
楚地對他說:「趴在那裡不要動,把頭抱起來。」
話剛說完,那領頭的野狗又已到了我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前
爪也一下下刨動著地面,不,應該說是輕微地變動與調整著身形,隨時準備再撲上來。
我也不能示弱,想了想只好利用自己惟一的優勢,雙手叉腰,做高大勇猛狀,忽然摸到
了腰裡的麻繩——為了把七零八碎的「衣服」繫緊,小麻子用了條最好的麻繩,雖然看上去
也很殘破,但卻為結實。我立刻將麻繩解下來,試著掄動了一下,果然感覺有些份量,不由
得意地笑了,還向前邁了一步。
那野狗看到我手中的繩子,稍微有些猶豫,大概它從沒見過人的身上會變出一條像尾巴
一樣的東西,而且還甩來甩去,覺得有點奇怪吧。我趁機又向前一步,手裡的繩子也用力甩
得虎虎生風,幾次險些掄到自己。
那野狗竟有些被我的氣勢壓住了,差點就要後退一步,身形剛動,彷彿又後悔了,而且
有些被激怒的樣子,也難怪,還沒打就撤退,好像是有點沒面子,它又站定了腳步,擺出了
迎戰的姿態,但好像並不打算主動出擊。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了,時間越耗下去,對我越不利,不趁它有點害怕和畏縮的時候趕緊
下手,只怕就沒機會了,我將手移到繩子末端,兩手齊握,大叫一聲,使出全身的力氣向它
頭上抽去。
野狗雖然敏捷地閃開了身子,但繩子的末端還是掃到了它身上不知哪一部分,讓它輕叫
了一聲,怒氣沖沖地朝我呲出牙齒,但我能看出它的氣勢已經不如剛才了,立刻反手又抽了
過去,它再閃,我再抽……每一下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有幾次還真的抽中了,它便「嗷」
地大叫一聲,我也更添一分信心與勇氣,而其他的野狗們居然完全採取觀戰的姿態,沒有一
隻上前聲援,也讓我放心不少。
不過抽了十下八下後,信心和勇氣也補充不了力氣,我只得停下來,一手握住繩子的一
段,盡量維持站著的姿勢,這樣我就比它高一倍,總算顯得有些威懾,但實在累得呼呼直喘
,忍不住還是彎了彎身子,就在這一瞬間,那野狗居然猛地撲了上來,我本能地抬起雙手想
要阻住它,卻沒想到這一下來勢好不兇猛,我竟被撲倒在地,眼前一陣發黑。
黑管黑,我仍清楚地感覺到那散發著腥味和熱氣的嘴已離我的臉非常近了,還好雙手下
意識地死死擋在了前面,嗯,是呀,我的手擋住了它,而且手裡還有繩子哪——我來不及睜
開眼,便雙手將繩子一繃,兩手一起向上一拋,天,這一下居然真的成功了,兩隻手又都接
住了對方拋來的繩頭,哈哈哈,我使出最後的力氣拚命一勒,那野狗的腦袋立刻仰了起來,
奮力掙扎著,搭在我胸口的爪子也使勁抓撓,雖然隔著好幾層衣服,我也覺得一下下沉重而
生疼,但心裡對自己說撐住,一定要撐住,千萬不能鬆手,一鬆手就完了……就這樣不知道
撐了多久。其實按常理來說,也不需要多久,但當時的感覺真的彷彿比一生一世還漫長,胸
口彷彿已經被狗爪刨穿了,有幾下還撓到了臉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最後簡直已經不知
道繩子還在不在手裡,只是生硬地撐著,撐著……直到小麻子把我的手掰開,再把野狗的屍
體推開,然後抱住我放聲大哭起來。
小麻子的眼淚漬得我胸前生疼,倒把我弄醒了,動了動,他立刻止住了哭,一邊大叫著
「小禿子小禿子」一邊扶著我坐起來。我暈頭暈腦地到處看了看,又聽了他上氣不接下氣的
哭訴,這才知道那野狗居然真的被我勒死了,其他的也嚇得四處逃散去了,不過我胸口的衣
服是真的被撓穿了,胸前血肉模糊,看起來非常嚇人,再摸摸臉上的傷口,好像也很深,血
淌得到處都是,難怪小麻子要以為我也死掉了,不過他現在可開心壞了,抱著我又笑了起來
。
後來我們把勒死的野狗拖回了家,用一把破鐮刀東一塊、西一塊地剝下了狗皮,然後把
狗肉一塊塊割下來煮了一大鍋。這些都是小麻子一個人幹的,他無論如何也不許我再動手,
自己一個人忙得不亦樂乎。雖然那鍋很久不用了,有不少刷不乾淨的鐵�蛂A狗肉也弄得不大
乾淨,還粘著不少皮毛,而且沒有蔥薑油鹽,等等等等,我們卻吃得無比香甜,哎呀,簡直
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
可惜狗皮我們不會處理,後來只好丟掉了,小麻子還心疼了很久,不過狗肉倒是沒有浪
費,不僅被我們省著算著一天天完全吃光,連每次帶著鐵�蚳�的湯也被喝得乾乾淨淨,而我
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本來也不過是些皮肉傷,小麻子細心地替我洗乾淨了傷口,敷上了嚼
碎的草藥,還逼著我天天換藥,除了躺著看他煮狗肉什麼都不許干,所以很快就結痂癒合了
。天氣更是好得出奇,於是我堅決地要求再出去走走,小麻子拗不過,只好又給我「穿」上
了無數的「衣服」,然後說這次不去村外了,只帶我去後面看看他種的紅薯。
那也不錯,我實在悶得已經發傻了,再說就我吃到的小麻子種的紅薯而言,實在是和他
自己一樣瘦小枯乾,實在想不出他是怎麼種的,沒準還可以指點他一下……正想著,小麻子
忽然驕傲地告訴我這就是他的紅薯地了。
我……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原來所謂的「紅薯地」,就是一片稍微平整點的、大概四五十步見方的土地,從稀疏干
黃的紅薯籐葉間露出來的地面看來,好像從來沒有松過土,只是刨了若干個坑就把紅薯塊埋
下去了,後來經證實果然是如此;水倒是澆得很勤快,可惜這塊原本是某戶人家私人場院的
一部分的土地,已經被碾得十分堅實,能刨出坑來已經是奇跡,嗯,當然坑刨得也很淺,要
讓水滲下去可就不容易了,所以收成很糟糕也是理所應當的,或者說,還能收成點東西,也
算是奇跡了。
雖然我很佩服小麻子在這塊地上付出的努力,但也不得不嚴肅地告訴他,這樣下去是行
不通的,除了紅薯會越種越不像樣外,還要加上現在多了一個個子和胃口都比他大的人,嗯
,就是我,而且我們還吃了五六天的狗肉,難道還能吃得下?嗯,或者說,用更加瘦小枯乾
的紅薯難道還能餵得飽?
小麻子很不高興,雖然他同意我的看法,卻認真地指出了他本是農家孩子這一問題的根
本點,所以怎麼可能不知道紅薯應該怎麼種?但關鍵在於只有村子裡相對安全些,可以搞搞
必須日日勞作的耕種;村外的土地雖然好,他卻只能偶爾去去,一撿到衣服或一挖到野菜就
得趕緊往回跑,根本不可能有仔仔細細把東西種好的工夫,而且還很可能紅薯剛種下去就被
野狗什麼的挖出來吃掉,根本就是白忙;更重要的是,這可不是推理,是經過實踐得來的慘
痛教訓。
我卻不以為然:不就是野狗嗎?既然我能打敗一條領頭的野狗,就一定能打敗其他的野
狗,而野狗這個東西,看來也是軟的欺、硬的怕,根本不講義氣,要不了幾個回合,肯定能
把它們徹底趕走,搞不好還可以再收穫幾條野狗,哈哈哈……然後開荒種地、種紅薯以及其
他一切可種的東西,我在南小少林多少也學會了一些,再加上小麻子本來也懂得一些,我們
一起努力,日子一定會過得更好,說不定還能改變大家對白楊村的可怕印象,讓這個荒蕪的
村莊重新生機勃勃起來。
我還想告訴小麻子,很多時候人要勇敢地去嘗試和作為,只有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沒有
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即使失敗過,也不代表再來還會失敗……不過這些道理太空洞了,連我
自己都覺得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嗯,還有點不好意思……算了,惟一有用的還是動手去做
,無論如何,我想讓小麻子吃得好些,過得安心和舒服些,而且我相信我能做到,並決定立
刻去做。
小麻子說也說不過我,攔也攔不住我,氣得簡直要發瘋。我其實沒說多少,不過後來說
得太快了,估計他也沒聽懂。我也不跟他再多說什麼,一邊往村外走,一邊順手撿了些木棍
、石塊,快到村邊的時候,居然還幸運地撿到了一個生�蛌滲}鋤頭,說「一個」而不是「一
把」,是因為撿到的只是鋤頭的「頭」,但已經非常高興了。
小麻子開始還氣嘟嘟地跟在我後面,後來還是不放心地跑到了我前面,一面到處張望,
一面嘟嘟囔囔,我又好笑,又感動,只好放下手裡的雜物,緊走幾步趕上去,雙手按住他的
肩膀,慢慢地說:「小麻子,我那個樣子,你都相信我不會死,為什麼現在不相信我能讓我
們過得更好呢?」
小麻子沒有回頭,但肩膀微微有些顫抖,半晌方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死掉,那我的
工夫就都白費了,要是當初根本沒救活你,也就罷了,可是現在……」
我明白他的意思,卻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好了,我這條本來已經不打算要的命,居然還會
有人不捨得……如果說剛才還有些衝動,有些「試試也無妨,大不了再跟野狗打一架,打不
過也還可以跑回來」的想法,現在我卻是下定決心,一定,一定要把這塊地從野狗那裡奪回
來,一定要讓小麻子吃上大塊大塊香甜的紅薯!
我回身撿起棍棒、石塊和鋤「頭」,大踏步地趕在小麻子前面走進了村外的亂葬崗,深
吸一口氣,開始了我的開荒生涯——其實還真的沒有小麻子想像中的可怕,看來那天的一戰
真的不是蓋的,所有的野狗都只敢在很遠的地方逡巡,根本不會靠近過來,我用自己裝好的
鋤頭興高采烈地刨著地,一會就出了一身汗。
我走到噘著嘴坐著的小麻子身邊,脫下幾件,嗯,應該說是幾層「衣服」交給他,他還
是不理我,我只好把「衣服」放在他旁邊的地上,再用塊石頭壓上,然後緊了緊腰上的麻繩
,正打算回去繼續幹活,小麻子忽然叫了一聲「小禿子……」
我回過頭,居然看見他笑了,眼睛裡竟還有點隱約的淚光,在陽光裡閃啊閃的……那一
刻,他看起來可愛極了,臉上的麻子彷彿都消失了一般……我很高興,答應了一聲,也笑了
笑,繼續回去幹活,小麻子也跟了過來,幫著撿石頭、拔雜草什麼的,我們沒有再說話,但
都覺得很快樂。
那天我總共刨出了大概半畝荒地,清出了無數的雜草、石塊,以及……幾具屍體,確切
地說,已經是骨骸了,我於是跟小麻子商量,在亂葬崗上劃出一處地方,將刨出的屍骨都安
葬到那裡,雖然不方便,我還是決定不動村裡原本的其他耕地,而是繼續努力改變這塊亂葬
崗,一來這裡本來也是耕地,二來只有改變了這裡,才能徹底改變白楊村的面貌。
不過安葬完刨出的屍骨,我們都已經累得簡直快要散架,也餓得就快虛脫了,如果這時
有野狗撲上來,我倆肯定會沒命,所以趕緊在天黑前跑回了家,喝了一大罐涼水,烤了若干
紅薯。不過小麻子還沒來得及吃便倒頭睡著了,我也只努力撐到了把紅薯們都扒出來,把火
熄滅,就也昏沉沉倒下了。
第二天起來,渾身簡直酸痛得動彈不得,只好在家歇了一天,但第三天就好多了,而且
在一天天的勞動裡我們的身體都漸漸好了起來,當然一半歸功於勞動,還有一半要歸功於狗
肉,因為幹得活多,胃口也越來越大,那點紅薯除了留做種子的部分,其他很快就要吃光了
,我只好大膽地打起了野狗的主意,剛開始的時候不大順利,有一回比第一次還驚險,差點
真的把命送了,但後來我開始動腦筋,拉著小麻子到處尋找材料,做了彈弓、槍、網等工具
,一面更仔細地觀察野狗的習慣、行蹤和特點,經過若干次試驗,居然成功了!
那段時間我們先後捉了大概十幾條野狗,幾乎把附近的野狗都打光了,後來只好捉些野
兔、野雞、田鼠、刺蝟……越捉範圍越大,我們才發現白楊村方圓幾十里的地方都很荒涼,
連小麻子後來還去過的一些村莊也人跡渺茫了,大概是害怕瘟疫蔓延,後來都搬走了吧,難
怪從撿到我之後,已經很久沒什麼人來丟屍體了,不過倒是滋長出了不少野生的小動物,讓
我們收穫頗豐,我們也就不管那麼多了。
後來自己種的紅薯也收穫了不少,我們的日子簡直有些豐足的感覺,但總不能種來種去
都種紅薯,而且很久沒有屍體,我們也就沒有衣服的來源,加上幹活的磨損消耗,簡直已經
衣不蔽體,而且吃飽了之後,對生活的要求也有所提高,忽然就發現我們缺少很多東西……
總而言之,於是我們決定拿些野物和紅薯,到鎮上換些衣物、種子什麼的。
臨出發前,我還是在破水盆裡照了又照,認定自己的樣子跟當初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我們都長高了半個頭,而且曬得黝黑發亮,也許是長大的緣故,模樣也變了,臉上還添了不
少大大小小野物撓出的疤痕,即使是師父也未必能認出我來了。
徹底放了心,我才背起紅薯,拉著小麻子出發了,他肩上掛滿了野兔,快樂地跟在我旁
邊,看上去就像只大野兔。開始我也跟他一樣開心,甚至在走了二三天後還沒有見到什麼人
跡,也依然很開心,但過了第五天,我們走過的仍然是一片又一片的廢墟,我和小麻子都不
再說笑得出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還要繼續向前走嗎?我們茫然地對望著,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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