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身陷囹圄
熱愛偶像的第二步往往就是對偶像的模仿,這是人之常情。
而模仿還可以分為出自不能自拔的由衷熱愛,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學學偶像的樣子自我
陶醉;看到偶像的巨大價值,在別人看不出的時候裝作偶像的樣子冒名頂替。後者是殺手業
的常情。
在聶小無出現之前,就時有三流殺手冒充某頂級高手做私單的事件發生。私單顧名思義
就是私下交易的單子,也即不在殺手同盟的控制範圍內,當然一般也都是些殺手同盟控制不
過來的小單。因為大單的僱主出於保險考慮,往往也信不過低價送上門招攬私單的可疑殺手
,猶豫之後還是會堅決地選擇價格高昂但信譽良好的殺手同盟,也就是說基本無損於殺手同
盟的利益,所以很少受到干涉;但小單的僱主們懷揣深仇大恨,當然不覺得自己的單子小,
因此也絕不肯降低對殺手的要求,而私單殺手往往也同為功夫平平、藉藉無名,在殺手同盟
排名太后而接不到好單所以必須找點私單維持生活,只好頂著某知名度較高的殺手的名號騙
取僱主的信任。
好在此類事件殺手同盟不屑於追究、僱主來不及深究,被冒名者因為冒充者太多,本身
也太忙實在顧不上查究,居然逐漸自成一派,甚至成為一種慣例,然後習慣成自然,大家也
就認可了冒名私單的合理存在,甚至冒名私單統計數據的排行榜後來還成為殺手同盟證明某
高手確實很高的確鑿證據之一,可謂不僅兩不相擾,還能各取其便、共存共榮。
聶小無出現並迅速走紅以致街知巷聞後,私單殺手們便也非常迅速地做出反應,一時間
不僅許多直接冒名者如雨後春筍般湧現,還出現了一些諸如「聶大有」、「聶中元」、「聶
小天」等間接冒名者,令僱主們眼花繚亂、目不暇給;不過據說因為聶小無的知名度和傳奇
性遠遠超過以往任何一位流行高手,所以冒名者們的業績也遠遠超過以往任何一個時期,借
勢又攀上了一個台階,讓許多反應遲緩者眼紅不已,並決定立即行動,趕上潮流,其中就有
我的師父。
師父做出的這個英明決定讓我們雀躍不已,雖然作為一個三流殺手團體,過去我們也冒
充過一些頂尖高手——說「我們」是因為在具體執行時必須全體出動、上乘下接以及裡應外
合,功夫實在不行的小師妹也要裝裝驚鳥、撒撒落葉什麼的幫助製造諸如「劍氣」的效果,
才能勉強塑造出師父的光輝形象,在完成任務的同時多少滿足一下僱主的虛榮。可惜師父行
事向來無比謹慎,雖然我們都覺得大家已經窮得不能再窮,實在不需要這麼謹慎,他還是凡
事必三思而後行,連冒名也不肯做出頭鳥,往往要到大家已經把某個高手快要冒充爛了的時
候才毅然決定跟個末班風,讓我們在迫切的期待中焦急無比,抱怨不斷;但冒充打敗了所有
被我們冒充過的高手的聶小無實在是太有感覺、太讓人興奮和嚮往了,我們破例原諒了他的
遲疑,各自歡呼完畢還一起繞著他歡呼了半天。
可我們的歡呼聲還未落,師父便宣佈了一個令我們沮喪不已的新決定:他經過反覆而謹
慎的思考,認為以我們的實力直接冒充聶小無還是過於莽撞了,間接冒名相對來說比較穩妥
,鑒於他的學問僅限於「有白丁」和「舟自橫」,所以他決定乾脆在已有的間接名號中挑選
一個,這樣冒冒名者的名,被冒名者和事主就更難發現真相,既省事又安全,最符合他的風
格。
在我們非常直接地表示了失望和抗議之後,他又宣佈,因為早料到我們的反應,所以精
心在間接冒稱中選擇了一個最接近的,以慰藉我們盡可能貼近偶像的狂熱之心,那就是「聶
小天」,並允許我們所有人各寫一張字號紙條,而且只要最後一筆沒有明顯的上鉤,想寫得
有多像「聶小無」都可以,並補充道,其實以我們各人的書法水平,即使不刻意去寫也能達
到「天」「無」不分的效果,所以寫的時候可以隨意發揮,完全不用緊張,對實在沒有信心
者他也準備好了足夠的草紙供練習之用,只要練習完記得如數放進茅廁就好了。
於是那個下午便在練字、比較、吵嚷和陶醉中很快地過去了,師父本人也和我們一起練
字、比較、吵嚷著,據我觀察,他也和我們一樣地陶醉,尤其是到了最後正式在白糙紙上寫
的時候,簡直陶醉得一塌糊塗,於是我趁他不注意,悄悄地藏起了一張白糙紙的裁邊,並在
上面用我自認為寫得最好看的字體端端正正地寫下「聶小無」。
我貼身藏著這張寶貴的紙邊。
因為家徒四壁,也實在沒有別的地方能藏得住它了。
我們的激動之情一直延續到真正行動的那天晚上,師父不得不沉下臉來,以誰再鬧就扣
掉誰行動後的例行牙祭——燒餅夾肉相威脅,才讓我們勉強抑制住了澎湃的心潮,聽話地換
上難得漿洗一次因而顯得非常硬挺的夜行衣,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臨出發前師哥李提出了一個疑問,他發現硬梆梆的夜行衣還沒出門已經磨破了他胳膊上
的皮——這不是主要問題,畢竟衣服硬一點讓他瘦骨伶仃的胳膊有型多了,這點犧牲不算什
麼,關鍵是他覺得胳膊一動衣服就沙沙作響,循聲摸去才發現磨破了皮,這蓋過了皮肉之痛
的誇張聲響會不會提前暴露我們的行蹤而導致行動失敗呢?
師父對此的回答是屈指做暴栗狀,向師兄李的頭頂鑿去,這個動作伴著夜行衣的沙沙聲
顯得地動山搖、聲勢浩大,但並未趁勢命中目標。事實上師父在有生之年從未把暴栗準確地
鑿到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腦袋上,也從未真正殺死過一個人,因為級別太低、功夫太爛,他
所承接的業務都是虛張聲勢型,旨在將對方嚇得尿褲子即可,這次也不例外,只不過僱主固
執地要求殺手形象必須光鮮體面,甚至願意負擔一半的置裝費,他才逼不得已將大家的夜行
衣都送去漿洗,還用墨筆細緻地塗黑了所有開線、磨損和補丁,但裝神弄鬼、風聲鶴唳、聲
東擊西甚至歌聲魅影都是本次行動的必要手段,衣服沙沙作響正符合需要,還省了小師妹蹲
在牆外拚命搖竹子的功夫,簡直是功德無量。師父收回暴栗的半成品,恨鐵不成鋼地歎息了
一聲,道:「熄燈,鎖門,出發。」
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證明了一向缺心眼的師兄李這次指出的居然是問題的關鍵,我們五
人——小師妹不用搖竹子,便也加入了爬牆的隊列——剛從不同的位置無比誇張地沙沙作響
著爬上牆頭,站起來互相瞄了一眼,正要跳進去,突然喊聲大作,若干舉著火把的官兵不知
從哪裡冒了出來,並一起將火把擲到院子正中,堆成一個熊熊燃燒的大火堆,整個院子頓時
亮如白晝。
我們還在發愣,師父大叫一聲「快跑」就率先向外跳了下去,我們緊隨其後撲通撲通地
跳下去,顧不得腳底到脊樑都震得生疼,拔腿就跑。跑了一會兒領頭的師父突然站住了,害
得低頭向前猛衝的我「砰」一下撞在他胸口,頓時頭暈眼花,就地栽倒,好容易用僅存的神
志聽見他在問「小師妹呢?恆恆呢?」我心裡頓時一涼,馬上翻身爬起往回跑,一邊跑一邊
嚷「我去找,我去找」,據說還跑出了史無前例的速度和力度,不僅撞翻了汗流浹背地剛跟
上來還沒弄清楚狀況的師兄李和師兄王,還踢開了蹲在路邊喘氣中的小師妹。她正試圖拉住
我的褲腳,而只撕下了一綹布條。我成功地甩掉了氣急敗壞地追上來的師父,轉瞬間就在黑
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這是在許久以後,我們大家奇跡般地重逢時他們講給我聽的,而我當時根本就已經
被嚇傻了,加上跳牆、撞人和摔倒估計都震到了腦袋,所以完全處在糊塗和迷亂的狀態中,
否則也不會拚命跑回去送死了。還沒等跑回事發地點我就遇上了大批明火執仗追來的官兵,
在妄圖穿越官兵們的人牆繼續前進時被反應過來的他們七手八腳地抓住,然後捆起來帶回了
府衙。
在無數次的審訊中我逐漸弄明白,原來僱主的仇家不知從哪裡收到風聲,說僱主出重金
請了絕頂高手來準備殺光他全家,從這種口氣來看,我認為應該是僱主本人喝醉了自己吹出
去的,於是仇家趕忙報了官,要求全天候貼身保護,因為所托關係過硬,官府不得不很給面
子地派出官兵日夜埋伏,卻遲遲沒見到什麼殺手光臨,礙於面子又不能撤隊收工,從上到下
都惱火得很。
我們行動的那天已經是雙方協商後確定的埋伏期限的最後一天,時過午夜,官兵們已經
在收拾家什準備回去睡覺了,突然聽到了院牆外一片沙沙的聲音。每次想到這裡我都鬱悶無
比——那套生平第一次被漿洗得如此挺括的衣裳啊,唉。然後他們就看到了五個夜行人落落
大方地爬上了牆頭,雖然終於等著了目標讓他們無比激動,但夜行人們囂張的態度也讓他們
狐疑不已,於是隊長下令先吶喊點火,看看對方如何反應,本來準備佔據了主動好展開一場
廝殺的,沒想到我們居然立刻落荒而逃,全沒有來時不掩行蹤的英雄氣概,他們決定乘勝追
擊,然後就驚訝地抓住了倒霉的我。
以上經過都是我猜測的。其實我本該在第一次審訊就能搞清楚,但他們總用懷疑、猜測
的眼光反覆地打量著我,七拐八彎地問許多不著邊的問題,對那天發生的事情隻字不提,對
我的交代也將信將疑,頻頻打斷我的敘述,把話題引回他們提出的問題上去,這令我更加困
惑不已。我根本不曉得他們在問什麼,聽起來簡直就像他們抓錯了人,或者我其實是因為別
的事情被抓進來的,有時差點把我自己都搞糊塗了;後來實在審不出什麼來,才在審訊間隙
的聊天中無意透露了隻言片語,然後我自己在睡不著的時候反覆思考、拼拼湊湊,終於肯定
了我的猜測。但只為了這些實在沒必要出動那麼多人審我那麼多次,而且每次都重兵押送,
還給了我一間封鎖嚴密的單人牢房,所以我總懷疑自己哪句聽錯了或哪裡想岔了,再細緻認
真地從頭想一次、兩次、三次……反正不審訊的時候也無聊得很,倒也不失為一種消遣。
直到有一天審訊的時候,他們疲倦地說:「好了,不要再兜圈子了,說,你究竟是誰?
」
「我是我師父的徒弟,我叫小刀,我師父……」說到這裡他們照例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
話,但這一次接下來的問題卻讓我聽懂了並非常震驚,他們說,「住口!老實說,你和聶小
無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被嚇傻了。
他們卻露出了得意之色,一旁的書記鄭重地遞給主審一樣東西,主審接過,看看它,再
看看我,然後緩緩地放在桌上,向我推了過來,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糙白紙裁邊,上面用幾
乎一模一樣的字跡寫著「聶小無」!
?!?!……我被嚇得更傻了。
只聽見他們用更得意的聲音問:「說,你究竟是誰……」
那天的審訊就在暈頭轉向中過去了,主審的官員終於失去了兜圈子的耐性,不僅把抓到
我的經過詳細複述了一遍,還得意洋洋地把另一張紙條的來歷告訴了我。除了從我懷裡搜出
紙條這一在他們看來非常重要而我早就忘到了爪哇國去的細節外,基本符合我的猜測。
原來一生性吝嗇的僱主不幸遭遇了「聶小無事件」,大為光火,雖然任務也一樣完成了
,他卻多出了一倍的錢——這可算是他生平絕無僅有的遭遇,不,絕無僅有的損失和羞辱,
當然他並沒有失去理智到打算去向聶某人討還公道,但堅持認為難逃責任的殺手同盟至少應
當補償他一半的損失,於是鬧將上門。而殺手同盟也在惱火中,當然不會買他的賬,結果不
歡而散後滿懷悲憤的僱主就跑到府衙來擊鼓鳴冤,並將殺人協議與聶小無留下的字號一併呈
交了上來作為物證,而時間就在我被抓前一天的午後。
本來這類案件和殺人協議府衙的檔案館裡早已經堆積了若干,並不以為奇,也沒什麼用
。因為殺手同盟早已搭通天地線,遇上這種事情只要依例上下打點到位,就能得到「本案所
涉之江湖仇殺,律法並無明文定例,所告稱之殺手同盟亦無從查實,且押後再議」的判決,
而一「押」之「後」,卷宗就只會在檔案冊裡積灰長霉,絕對永無「再議」之日了。聶小無
的字號他們倒是第一次見到,因為持有後者的僱主一般非富即貴,殺人交易往往也事關重大
,既然事已達成,又見識了聶某人的身手,一般都理智地選擇了沉默,並且很多人衝到半路
上就改變了主意,不是折返回家睡覺療傷就是改道去花月樓之類的地方慰藉心懷了,難得像
這位僱主般勇往直前地衝到府衙來的。
所以官吏們都不願放過一覽傳說中的聶某人墨寶的機會,草草打發了原告,就聚在後堂
一邊吃酒一邊傳觀,一邊傳觀一邊吃酒,對江湖兒女的好義任俠、無拘無束的風格讚歎不已
,又對自己蠅營狗苟、無聊庸俗的人生感慨不已,不覺就吃到了後半夜,正要散席的時候,
抓住我的官兵們又興高采烈地收隊回衙了,不免又相互敘說了一番,謙讓了一遍,決定通宵
慶功,於是喚人來收拾席面、整理菜餚,重新入座,大家繼續一邊吃酒一邊傳觀,一邊傳觀
一邊吃酒……正觀得高興吃得痛快時,書吏報上從我身上搜出的惟一物件,那張寫著「聶小
無」的字條。負責我這件案子的捕頭一邊招呼書吏也來吃酒,一邊隨手接過瞄了一眼,立刻
酒醒了一半,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趕忙從旁人手中要過另一張來對照,結果是立刻嚇醒了滿
桌人的酒,於是我就馬上被重兵押入深牢,然後待次日大家真正酒醒之後,便決定對我開始
審訊,奈何審來審去都沒有什麼結果,於是決定當堂對證,讓我無話可說。結果我果真被嚇
得無話可說,卻只讓他們更加鬱悶……他們敘述的當然沒有這麼詳細生動,但我在緩過神來
之後因為實在無話可說,只好在腦子裡重新演繹了一遍上述經過,因為想得太入神,看起來
大概就是一副不明所以、雷打不動的癡呆相,於是官吏們又換了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嚇唬了我
一通,諸如「你還想隱瞞什麼?啊?其實我們都知道了!老實交代吧!」等等的套話說了一
遍又一遍,奈何我所知道的都是他們剛告訴我的,只好繼續傻傻地盯著他們看,所以最後的
結果就是疲憊的我又被疲憊的官兵們押回了牢房。
過去我受審回來總是一身鬆快,沾地就能睡著,今天卻翻來覆去也難以撫平激動的心情
。天啊,原來偶像聶小無也用這種廉價的白糙紙!這樣一位天下最高絕的殺手,有著多麼平
易近人的作風啊!而對這樣一位天下最有錢的殺手來說,又顯得多麼高深莫測,讓人無法揣
摩啊!而聶小無的字居然也寫得這麼爛,不,是這麼自然隨意,居然和大字不識一籮筐的我
的筆跡幾乎一模一樣,讓我覺得我離偶像是那麼的近啊!可他為什麼要用這麼爛的紙,寫這
麼爛的字呢?是故意的嗎?還是本就如此?還是……猜不透的種種又讓我覺得離偶像是那麼
遠……在這裡要說明的是,以我的「學識」是根本不知道即使紙條的質地和形狀可能巧合,
但筆跡這東西即使再爛,也不會有這樣驚人的相似度,但在當時的我看來,比如師父和師哥
的字,雖然細看有「雞撓體」和「狗刨體」的區別,粗看卻都是那麼回事,一個不小心寫成
一模一樣也很有可能,反正狗刨的也是雞撓的教出來的,能差多遠?所以我一不小心把偶像
的名字寫得有如偶像的簽名除了是今生最大的榮幸外,對兩個字都寫得很爛的人來說,其實
也不足為奇。
但飽讀詩書、通曉書法的官吏們當然就不會把事情看得如此簡單。
可我也不會知道官吏們此刻正在動什麼腦筋,只興奮地轉著自己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輾轉反側了不知多久,突然睡著了。
在夢裡,我面前擺著一桌豐盛的酒席,有我生平見過的最肥的豬頭、最大的魚頭、最長
的雞爪、最黃最亮的炒蛋!但我卻不敢貿然去吃,因為聶小無就坐在我的對面,正微笑著對
我說話,可惜聲音太小了,我又不好意思叫他大聲些,只好側過耳朵,盡量伸長脖子、再伸
長脖子、再伸長脖子……突然一個踉蹌就朝桌上栽了過去。我大叫一聲醒過來,卻真的看見
了豬頭、魚頭、雞爪和炒蛋,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白飯和一大碗同樣熱騰騰的酒,端端正正
地擺在一張小桌上,小桌的對面蹲著一個面目慈祥的老獄卒,正輕聲地叫我醒來。
見我揉揉眼睛坐了起來,老獄卒便遞過一雙筷子,更加輕聲慢語地對我說:「孩子,吃
吧,吃飽了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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