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偷梁換柱
似乎,好像,也許,大概……這就是傳說中的斷頭飯了!
一時間,我的思緒混亂得無法描摹,似乎千頭萬緒地想起了很多事情,又似乎是混沌沌
的空白一片……奇怪的是,嗅覺居然並沒有在混亂中失靈,豬頭、魚頭、雞爪和炒蛋的香氣
還是讓我不由自主地湧出了許多口水,不得不「吸溜」一聲,「咕咚」嚥下,心神才鎮定了
些許,覺得好像應該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做什麼才好,下意識地伸手
接過了老獄卒遞過來的筷子,又燙手似的立刻放下,然後發現手指居然在微微顫抖。我覺得
很丟人,可是怎麼也止不住,就算用另一隻手捏住它也沒有用,因為另一隻手的手指也在抖
個不停。
我正在努力想使手指們穩定下來,忽聽老獄卒歎了口氣道:「讓它抖吧,過了一時三刻
,你想讓它抖也抖不起來了。」
一時三刻?!我抬起頭呆望著老獄卒,他也平靜地望著我,忽然笑了笑道:「我已經在
這兒守了你兩個時辰,年輕人真是好睡啊,怎麼也叫不醒,不過可不能再讓你睡了,飯菜早
涼了,剛拿去熱過一回,再涼了,回鍋出來可就沒滋味了。」
「我……您……這……」我終於張開了口,卻說不出連貫的句子,聲音也忽然瘖啞得彷
彿生了�蛂A想再咽嚥口水,卻發現剛才還洶湧澎湃的口水全不知哪裡去了,口裡居然幹得發
澀。
老獄卒彷彿很瞭解我的感受,端起酒碗送過來道:「不急,說話的工夫還有,先喝口燒
酒潤潤口,定定神。」
我感激地接過燒酒,迫不及待地吞了一大口,果然是名不虛傳的「燒」酒,又辣又嗆的
一股熱流火燒般燎過口腔下了肚,鼻涕眼淚立刻湧了出來,還不由自主打了幾個寒顫。不,
應該叫熱顫,全身立刻熱了起來,心情果然放鬆了許多。
我透過朦朧的淚眼彷彿看到老獄卒在笑,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忙抻開袖子抹抹臉,正
打算擠出個笑臉跟他說話,忽然覺得一陣頭暈,往後一倒,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然後,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彷彿有很多人、很多事,鬧嚷嚷的,卻又忽然消失了,
刷一下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床上不僅被褥齊全、綿軟松厚,居然還掛
著三面合縫、一面開「門」的白布篷子——後來知道了那叫做「帳子」,而且不過是最普通
的薄棉布帳子,這對打小就從椽子縫裡數著星星聽師父講故事入睡的我來說,絕對是不可思
議的一件東西。篷子外透入的光亮讓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扒開「門」,伸頭向外看去,誰知
立刻就看到了一張和藹地微笑著的臉,當時把我嚇了一跳,我馬上縮了回去,只覺得心在怦
怦直跳。
篷子外面立刻有人呵呵大笑起來,然後有人一左一右打起了「門」,明亮的陽光直射進
來,晃得我幾乎睜不開眼,揉揉眼再抬起頭,就又看到了剛才那張和藹地微笑著的臉,正湊
到我面前仔細地打量著,然後笑道:「氣色不錯嘛小兄弟,氣色不錯。」
我又被他嚇了一跳,而且因為他湊得太近,除了那個和藹的微笑,我連他的長相都看不
清,只得向後縮了縮,才看明白他是個30多歲、穿著富態的中年人,長相和打扮都像個普通
商人,看上去有些面熟,想想又確實陌生,即使曾經打過交道,也忘記了他的姓名和相貌。
他身旁還站著兩個清秀的女孩子,正用水汪汪的眼睛偷偷地打量著我。
我的臉立刻紅了起來。那中年人眼珠一轉,也立刻道:「你們下去吧,吩咐廚房替這位
小兄弟準備清粥小菜,啊,清粥小菜。」
兩個女孩子應了一聲「是」,就閃了下去。我這才鬆了口氣,剛要起身下床,眼前忽然
一花,身子立刻隨之一軟,這眩暈的感覺立刻讓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我不由大叫了一聲「
哎呀!」
那中年人立刻伸手扶住我,輕聲道:「小兄弟,不要著急,這頭暈乃是體虛氣短所致,
體虛氣短所致。」
我定了定神,急忙道:「不是頭暈的事,是,是……」一時又不知該怎樣把我的意思簡
單地說明白。
那中年人扶著我坐好,自己也在床邊的一隻凳子上坐下來,仍是微笑著輕聲道:「小兄
弟莫要著急,啊,莫要著急,待我慢慢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可真是錯過了一場好戲,
一場好戲啊……」
因為這中年人說話實在太愛重複句尾,聽著倒還沒什麼,原話照錄就實在太嗦了,所以
節略如下:據說府衙的某大人突然對這個案子失去了興趣,也不想再在我身上浪費錢糧,吩
咐下屬索性痛打一頓扔出去了事,但下屬們認為就這麼放了我等於浪費了這些日子的錢糧,
也屬非常不划算且傷面子的事情,再說有錯抓沒錯放是府衙辦案的一貫原則,所以不如趁此
搞一次大型的殺雞儆猴秀,讓聶小無、殺手同盟及少林武當們收斂些也好。大人想了想覺得
也好,就拍板同意了,惟一的意見是要快,最好次日就執行,免得夜長夢多,更重要的是免
得再浪費錢糧,真是廉政愛民的好大人。
於是府衙內線第一次在速度上輸給了府衙佈告,江湖也第一次由市井得到消息,然後口
耳相傳,一時間不僅街知巷聞,更被議論得沸沸揚揚,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聶小無必會出手營
救,一場精彩的劫法場上演在即。但事情的發展出乎了他們的意料,府衙很快就發現他們的
計劃非但沒有收到讓江湖聞風收斂的效果,還使所有江湖人和非江湖人都爭先恐後地提前湧
到法場準備觀賞,人群外更迅速搭起了小吃檔、百貨檔、雜耍場等等,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讓官吏們目瞪口呆。但佈告已經貼出去了,不得不按時執行,所以還是做好了一切準備,
並讓人給我送來了斷頭飯。
而聶五說聶小無卻另有主意——這中年人自稱聶五,是聶小無的堂兄,自小一起長大,
感情很好,如今聶小無如此英雄蓋世,當然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救救人、代代言之類的瑣事
多半都由聶五代為處理,為了行事方便,聶五公開的身份是一名隨和庸常的糧商——人固然
必救不可,聶小無卻完全不需要當眾做秀來證明什麼,於是通過牢中的內線迅速安排妥當,
在斷魂酒中下了迷藥,把我迷倒後從地道運了出來,而老獄卒把我送進地道並掩好痕跡後,
回到原位坐下,摸出早已準備好的「聶小無」紙條丟在醒目處,然後施施然喝下幾大口下了
迷藥的酒,只怕此刻還在昏睡未醒,而法場內外、府衙上下此刻的情形更是可想而知,可想
而知啊——聶五說到這裡又呵呵大笑起來,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我聽完,剛鬆了口氣,馬上又激動起來,一縱身跳下床——其實是滾下床——並順勢跪
倒在聶五面前,嚇得他立刻站了起來,又慌忙躬下身來扶起我道:「小兄弟,這是為何,這
是為何啊?」
我當然死也不肯起來,低著頭道:「一來要多謝聶大俠救命之恩,二來,二來……」說
到這裡,心緒突然雜亂起來:本來只想求他帶我見見聶小無,突然又想求他讓我拜聶小無為
師,不,只要能讓我留下來為聶小無打掃房間、做做雜事就好了……念頭太多,卻不知道說
什麼才好了,只得漲紅著臉又說了幾個「二來,二來……」
聶五見我不肯起來,忽然也跪倒在我面前。我見他一跪,下意識便伸手去扶,卻被他趁
勢一邊說話一邊拉了起來,只聽他正色道:「小兄弟說哪裡話,聶五還要代小無謝過你才是
,如此小小年紀卻不畏官府淫威,實在讓人欽佩,讓人欽佩啊!」
我雖然沒大聽懂他在誇我什麼,也大概明白是說我不怕坐牢的意思,低下頭不好意思地
嘿嘿笑了幾聲道:「哪裡,哪裡,其實開始我也怕得要死,只不過後來坐得太久,習慣了就
沒什麼了……」
聶五一邊將我扶到桌邊坐下,一邊道:「小兄弟何必過謙,不過已是過去之事,不提也
罷,不提也罷。倒是聶五有一事不明,希望小兄弟不吝見教,不吝見教啊。」
我坐下來,更覺得手足無措。過去家裡只有一張夏溽冬涼的大土炕,吃飯、寫字、睡覺
都是它,只有任務成功去吃燒餅夾肉的時候坐過小攤上低矮的桌凳,後來在牢裡倒也不覺得
有什麼不習慣,在這窗明几淨的房間裡卻很是侷促。我聽他的意思好像有話問我,便立刻站
起來道:「聶大俠請問。」
聶五看出了我的緊張,也就不再讓我坐下,自己也緩緩站起來道:「就是小兄弟身陷囹
圄的原因——究竟那兩張紙條是什麼緣故,什麼緣故呢?」
我本來想說「你問我,我問誰」,嚥下去想了想,學著他的口氣道:「我也不明白是什
麼緣故,只知道有一張確實是我寫的沒錯,大概我和聶小……不,聶大俠,不,聶小無大俠
的字碰巧寫得很像吧。」
聶五收斂了笑容,仔細地看了我一會兒,方才繼續說道:「這就怪了,筆跡人人不同,
決無相像之可能,況且聶小無的筆跡非常獨特,我曾經嘗試模仿——為了好玩,為了好玩—
—也很難寫到神似,要說碰巧,恕在下難以相信,難以相信。」
我一聽便急了,忙道:「莫說你,啊,聶大俠不信,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可我確實不
明白是為什麼,想來想去,只能說是碰巧了。」
聶五思索了半晌,忽然道:「小兄弟,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
實,如不見怪,聶五想請小兄弟當面賜字,以見其實,以見其實。」
我忙點頭道:「好啊好啊,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好辦法!」說完就四下打量,看哪裡有筆
墨紙硯什麼的。
聶五見狀神情倒放鬆了些,立刻叫人準備筆墨紙硯。他一叫「來人」,剛才那兩個女孩
子就推門進來,我的臉立刻又紅了起來,聶五卻假裝沒看見,吩咐完畢還讓她們順便去廚房
催催我的「清粥小菜」,聽他這麼一說,倒真有些餓了起來,可惜筆墨紙硯比清粥小菜來得
快多了,只好吸口氣忍忍先。
墨研好,我剛一提筆,聶五就「咦」了一聲,我不解地朝他看去,只見他的神情由疑惑
迅速轉為欣喜,笑道:「原來你是左撇子!」
聶五居然說了一句沒有重複的話,這讓我非常驚訝。我頓住筆望著他,只見他向左轉踱
了幾個圈,又向右轉踱了幾個圈,才站定了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聽到他說話又開始重複,我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問道:「聶大俠,原來如此什麼啊
?」
聶五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低下頭咳了一聲,才緩緩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有所
不知啊,用右手寫出的字,人人不同,用左手寫出的字卻非常相似,不僅形似,尤其神似,
此事雖無解為何,卻是一定的,也就是說,因為你與聶小無都是左撇子,所以筆跡如此相似
,如此相似啊!」
這個道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不由得半信半疑。聶五卻滿面皆是興奮之色,又左三圈右
三圈地打起轉來,搞得我很是尷尬,恰好此時廚房終於送來了清粥小菜,我就順勢放下筆準
備開吃。
聶五見下人進來,也就收起了興奮之色道:「小兄弟你請慢用,聶五忽然想起還有些要
事,料理完畢再來相陪,再來相陪。」
我剛舀起一勺粥,張大了嘴正要往裡倒,聽他這麼一說只得收回勺子,紅著臉笑道:「
聶大俠請便,請便。」
聶五一笑,便轉身出去了。我這才鬆了口氣,誰料剛把粥倒進嘴裡,正要去夾箸青菜,
忽然聽見聶五在我耳邊輕輕說:「哎,小兄弟……」嚇得我丟下筷子不說,還差點把粥噴出
來。
聶五繞到我面前,笑著低聲道:「哎呀,失禮失禮,勿怪勿怪,聶五是來跟小兄弟說一
聲,小兄弟你雖然暫時脫離險境,但此事已在江湖中傳開,相信不少人此刻正在打你的主意
,所以要委屈小兄弟你一下,在聶五回來前請千萬不可離開此屋,甚至不要開窗張望,聶五
如一時無法抽身,也會派可靠的人前來安排妥當,切記,切記。」
我心中一陣感激,使勁點了點頭,道:「多謝聶大俠,記住了。」
聶五微笑道:「哪裡,哪裡。」然後朝我拱了拱手,便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我撿起筷子,想繼續去夾青菜,卻又放了下來,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飯菜,多麼雪白濃稠
的米粥,多麼碧綠肥美的青菜啊,還雜著嫩紅的火腿絲……就連盛粥的碗和盛菜的盤子,都
是那麼細潤晶瑩……如果此刻是和師父、師哥和師妹在一起,那該多好啊……說來奇怪,在
牢裡的時候居然並不怎麼思念他們,現在卻有淚珠在眼眶裡打起轉來。
忽然門開了,兩個家丁垂手站在門口道:「給公子請安。」
還從來沒有人叫過我「公子」,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忙擦了擦眼睛道:「我安…
…什麼事?」
兩個家丁異口同聲道:「五爺吩咐小人們來接公子到城外姨奶奶府上,請公子收拾起身
。」
我第一次聽兩個人說話整齊得像一個人,差點笑出來,忙定了定神,思考了一下:聶五
說在他回來前不要離開這間屋子,也不要開窗張望;但他也說了他可能一時回不來,但他會
派可靠的人來,而這兩個人可靠嗎?不知道,不過能把話說得這麼整齊,事先一定練過,而
連說句話這麼小的事情都如此認真練習,力求完美,應該是可靠的人吧。城外姨奶奶府上?
聶五沒提起,不過他也說了此刻有許多人正在打我的主意,也許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
他不是也用糧商作為身份的掩飾嗎?
思考完畢,我覺得自己不僅頭腦清醒,而且思維縝密,不由得有點得意,便決定「收拾
起身」,不過四下看了一看,發現根本沒什麼好收拾的,惟一想要帶走的就是只動了一勺粥
的飯菜,又不好意思,便道:「咳……既然如此,那就動身吧。」
兩個家丁躬身道:「是,請公子隨小人們來。」便退到門外去了。
我忙起身邁步出門,心裡還記著聶五吩咐我不要東張西望,所以眼睛都看著地面,不過
走到了門外也只看見自己的腳,卻沒看見家丁的腳,正要冒險抬頭看看家丁在哪裡,突然有
人用繩子從身後勒住了我,我只感到胸前一緊,正在詫異,一道繩子又勒進了嘴裡,然後眼
前一黑,好像被套上了個口袋,繼而就三下五除二被五花大綁了起來,然後身子一輕,有人
將我扛了起來,並輕快地跑了起來。
我被捆得像個粽子,動彈不得,而且連抓帶捆的過程也快得不可思議,讓我反應不過來
。我腦子裡還在琢磨聶五是不是打算把我混在糧包裡運出去,卻突然聽見了家丁甲對家丁乙
說了一句更不可思議的話「你先抄小道去知會馬老大,我稍後就走水路把龍五的兒子送過去
。」
更更不可思議的是,說到「龍五的兒子」,他居然在我身上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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