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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四章】 
    
      第四章 風姿綽約
    
        馬老大不過這一拍之後,我就莫名其妙地忽然覺得很睏,然後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
    不知多久之後醒來時,我似乎已經穩穩地躺在什麼地方,但不僅依然被捆得像個粽子,口裡
    的繩子、頭上的口袋也一樣不少,實在是難過極了。我忍不住側了側身子,想躺得舒服些,
    卻只覺得身下一空,撲通一聲摔在了硬梆梆的地上。 
     
      正在疼得要死卻喊不出來,只能扭來扭去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嬌媚的女聲道:「哎呀 
    ,這小子醒了,來人,把他拉起來吧。」 
     
      然後便有人把我拎了起來,三下五除二鬆了綁,摘了口袋,我立刻感覺到全身的血液向 
    腦袋和四肢湧去,彷彿千萬隻螞蟻爬滿了皮膚,眼前也冒起了金星,不由得腳下一軟。那鬆 
    綁的人動作倒快,一把揪住了我的脖領子,我雖然不往下倒了,卻憋得喘不過氣來,想掙扎 
    又沒力氣,差點就要翻白眼,忽然一股柔韌的力道推在我胸口,身子不由自主就向後移了半 
    尺,脖領子上的手也隨之鬆開了。我撲通一聲坐在了什麼家什上,正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 
    氣,又聽到那個嬌媚的聲音斥道:「還是這麼粗手粗腳的,當心傷著了咱們龍少爺。」 
     
      龍少爺?我突然想起了昏睡前聽到的那句話,迷惑地抬起頭來,立刻就花了眼。比起這 
    間屋子來,聶五的屋子可就不算什麼了,一時間也看不清、認不明屋裡究竟有些什麼家什和 
    擺設,只覺得到處都五彩繽紛、琳琅多姿,在不知多少燈盞的照耀下光華閃爍,哦,原來天 
    也已經黑了,看來我真是睡了不少時候,可為什麼腦袋還是這麼沉呢……正在昏頭昏腦地亂 
    想,正對面的屏風後又轉出一個打扮得如同這屋子一般花枝招展的美婦人,她上下打量了我 
    幾眼,笑道:「龍少爺受驚了,龍少爺受累了。」正是方纔那個嬌媚的聲音。 
     
      她這麼一說,我才又覺到了「驚」和「累」,忙轉頭去看剛才那個給我鬆綁的人,這一 
    看不要緊,登時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個高大威猛、滿面鬍鬚的黑衣壯漢,見我看他,便呲 
    牙對我一笑,卻笑得比不笑還猙獰,嚇得我趕緊低了頭,顫聲道:「馬……馬老大饒命,我 
    什麼都不知道……」 
     
      壯漢沒搭腔,卻又是那個嬌媚的聲音道:「龍少爺說哪兒的話,小馬兒我像是想要您命 
    的樣子嗎?您且把心放寬。」 
     
      幸好腳已經不軟了,這下我是真的被嚇得跳了起來,驚詫地看著那美婦人,道:「馬老 
    大?!」 
     
      她也笑嘻嘻地看著我道:「龍少爺您……哦……這可怪了,龍少爺既然知道是小馬兒請 
    您來的,卻不認得小馬兒,有趣,有趣。」 
     
      我被她笑得紅了臉,趕忙低頭道:「我不是龍少爺,馬……馬夫人您認錯人了。」 
     
      一隻溫軟的手伸過來,托住了我的下頜,輕輕一抬,長長的指甲就掐進了肉裡,我疼得 
    被迫抬起了頭,只好垂下眼簾躲避著馬老大凝視的眼光,半晌,她鬆開了手,冷冷道:「您 
    不是龍少爺?那您是誰啊?」 
     
      「我……」我剛要實話實說,忽然想起了聶五臨走的吩咐,雖然我現在還昏頭昏腦不知 
    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也難說是不是落入了某個「打主意」的人手裡,這可就麻煩了,於是 
    忙改口道:「我不能說。」 
     
      剛說完又覺得這實在是個很糟糕的答案,額上冒出了冷汗。 
     
      「您不能說,那就讓馬嚼子替您說吧。」馬老大一擰身,婀娜地坐到了一張凳子上,撫 
    著自己的指甲緩緩道。 
     
      站我身邊的壯漢上前一步,躬身向馬老大施了個禮,大聲道:「龍五的獨生兒子是四姨 
    太庶出的,因為正房妒忌,自小就養在城外四姨太的別院裡,加上患有弱症,更是深藏嬌養 
    ,外人難得一見,但前些日濟世堂到了一位外方名醫,在本城極有口碑,龍五費盡了心機, 
    終於在昨日請到了這位名醫到府。這名醫有個怪癖,從不出城看病,他馬上將兒子接進城來 
    診看,為免夫人吃醋,四姨太並沒有同來,而龍少爺則安置在龍五的書房中,說要將養一個 
    月再出城,這都是自龍家書僮處得來的消息,馬嚼子不敢說謊;馬五、馬六也是由書僮帶路 
    到書房拿人的,絕不會弄錯。」 
     
      我雖聽得莫名其妙,卻明白他們其實犯了一個根本的錯誤,心想若不說明白,只怕難以 
    脫身不說,白白替他人受罪太不划算了,不如索性豁出去講明白,只要不洩露聶五和聶小無 
    的關係就是。好容易等馬嚼子哩嗦地說完,我忙大聲道:「王老大,你們搞錯了,我住的地 
    方是我聶五叔家,我根本不認得什麼龍五。」不料馬老大聽了這話,臉色忽然一變,站起來 
    道:「聶——五——叔?哦,他是不是還告訴你,他是聶小無的堂兄,是個開糧鋪的啊?」 
     
      這下可把我嚇壞了,不敢點頭更不敢搖頭,心裡後悔不已:都怪自己自作聰明,早知道 
    還不如自認是什麼龍五家新來的小廝被他們抓錯了的好。暈,剛才怎麼沒想到可以這樣說… 
    …正在亂轉念頭,忽聽馬老大得意地笑道:「好,好,好,這可比龍五的兒子還有用多了! 
    馬嚼子,快把這位小爺再捆好,就放在我房裡,然後趕緊給龍五爺,不,給咱們的聶五爺送 
    信去,叫他帶足了銀子來拜會他馬姐姐吧!」 
     
      馬嚼子雖然一臉糊塗,動作卻不慢,立刻揪住了我的脖領子,腳尖一鉤,地下的繩子就 
    到了手裡,正要開捆,馬老大忽然「飄」了過來。我想起了剛才隔著屏風的那一推,這才明 
    白馬嚼子的手竟然是被她的力道震開的,看來她不但身手不凡,輕功也很驚人,這可是我第 
    一次看見活人使出輕功在擺滿了家什的房間裡「飄」起來。她出手如風,在我身上拍了幾拍 
    ,我便立刻張口結舌,動彈不得了。 
     
      只聽馬老大嬌笑道:「我真是樂糊塗了,還捆什麼,你快給我滾去送信吧!」 
     
      馬嚼子應了一聲,真的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而馬老大又一擰身坐下,細細打量起自己 
    的指甲來,彷彿屋子裡根本沒有我這個人存在。 
     
      我又急又氣又毫無辦法,只能怒氣沖沖地瞪著馬老大,再用粗重的呼吸加強怒視的效果 
    ,可惜她連眉毛也沒有動一下,直到我的喘氣聲已如哮喘發作一般的時候,她才懶懶地一揚 
    手,我只覺得喉頭一鬆,可以說話了,卻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驚訝中不覺忘了怒視與「 
    怒喘」,低頭揣摩著她的手勢。 
     
      「小子,別著急上火了。」馬老大嬌笑道,「其實這事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有錯 
    拿可沒錯放,如今也只得借你來用用了。」 
     
      我又惱火起來,大聲道:「誰知道你們要對聶五——聶大俠下什麼毒手?!我怎能不著 
    急?」 
     
      馬老大聞言轉過頭來,細細打量了我半晌,才又笑道:「好孩子,我只道龍五給你灌了 
    迷湯許了願,原來你是真傻,難怪府衙也拿你沒轍。」 
     
      我更惱火了,怒道:「聶大俠清白正直,才不會用什麼迷湯之類的卑鄙手段,只有你們 
    這樣的……的……」 
     
      可恨師父從來不管我們打架,卻嚴禁罵人,我形容人惡毒的詞彙實在有限,正在苦苦思 
    索中,卻聽得馬老大哈哈大笑道:「你這小子,怎麼還不明白,你那清白正直的聶五大俠其 
    實叫做龍五,他慣用的手段之卑鄙,別人不敢說,小馬兒我可是望塵莫及。單說使盡手段居 
    然把你從府衙買出來,還要裝神弄鬼扮大俠哄你說了實話,然後思謀著轉手把你賣掉再撈一 
    票,你還作夢呢,嘖嘖,這事我就做不出來。」 
     
      「……」我呆望著馬老大,腦子已經轉不過來。 
     
      馬老大的臉色突然沉重下來,站起身來緩緩道:「自從你被捕和受審的消息傳出來,江 
    湖人都在揣測,聶小無應該是個左撇子,但揣測歸揣測,沒有真憑實據,大夥兒還是不敢確 
    信。」 
     
      聽她這麼一說,我心中恍惚有點明白了,卻還是混亂一團,雖有很多疑問,卻不知該從 
    何問起。馬老大踱過來望了我一眼,繼續道:「好孩子,你不傻,只是缺少江湖歷練,又碰 
    巧趟在了混水裡。也無妨,反正人人都得打這麼過。」 
     
      我不服氣道:「誰說我沒歷練,小……刀爺我可是出過好幾樁單子的老殺手了。」我一 
    邊把胸脯挺起來,斜著眼角作驕傲狀瞥馬老大。 
     
      她本來神色凝重,聽我這麼一說,反而樂了,踱回我面前坐下,笑看著我道:「那就請 
    刀爺說說,小馬兒我的小小名頭是什麼?幾時出的道?如何成的名?」 
     
      我的臉刷一下紅了,硬著頭皮道:「像你這種無名小輩,刀爺我才沒空理會。」 
     
      馬老大未及答言,窗外便有個舌頭打著絆的男聲接道:「刀爺……不,不理會,糟爺理 
    會,好歹小馬兒……在,在『酒色財氣』中還排次位哪,和糟爺我正是一對。」 
     
      我嚇了一大跳,還好跳不起來。馬老大卻神色自若,嘻嘻笑道:「不錯,不錯,不但酒 
    色是一對,財氣也不分家,『酒泉含笑』的糟爺既然已經到了,那兩位哥哥也請現身吧。」 
     
      酒色財氣!我想起了師父閒時談講中,曾經提到過這個詭秘怪異的殺手組合,四人各司 
    本道,大隱於市,有時一同出手,有時也單獨行動,但從無敗落,手段高明狠辣且不留痕跡 
    。也許有很多人不僅見過他們,還與他們打過各種各樣的交道,大家甚至猜測他們在本行中 
    公開的身份也許都非常有名,卻從未有人能識穿他們的身份與手段,說來也是一段傳奇。可 
    惜在這個時代,聶小無的出現使所有傳奇都變成了他一個人的傳奇,酒色財氣也一樣輕飄飄 
    敗在他手下,使我在樹立了他為至高偶像之後就不再關心其他殺手的故事……而當是時,馬 
    老大話音剛落,門立刻無聲地開了,是被兩個青衣垂髫的童子小心翼翼地推開的,然後兩個 
    年輕美貌的白衣丫鬟挽著一卷紅毯倒退著走進來,輕輕將紅毯鋪進房來,才又悄然退下,門 
    外卻又有幾縷香煙飄了進來,看似輕薄的一點點,卻立刻有如檀似沉的清香盈室,使馬老大 
    花俏的屋子清雅了幾分,可隨著香煙立刻又飄入了無數繽紛的花瓣,不僅鋪滿了紅毯,還飛 
    得到處都是,那點清雅立刻變作了惡俗。 
     
      這時才有個油頭粉面、穿綾著緞的男人皺著眉毛猶豫著踏進半步,左右看了看,歎了口 
    氣道:「這也太寒傖了。」 
     
      我還以為他就是那位「財」爺,正在想他好大的派頭,沒想到那男人說完話,竟然回身 
    向門外招了招手,便側身垂手退到了一旁,但見門邊五扇雕花門扇齊刷刷無聲卸下並立刻搬 
    開,同時五卷紅毯齊刷刷鋪了進來,鋪氈的白衣丫鬟剛垂手立到兩旁,三對手持宮燈、香爐 
    等執事的綵衣丫鬟便從紅毯上緩緩走了過來,悠揚清越的樂聲低低隨在她們身後,一雙紅衣 
    小童手提花籃從她們中間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將花瓣灑滿了紅毯,待宮燈、香爐、執事、花 
    童都就位站好,才有一乘輕輿伴著樂聲被緩緩抬了過來,抬輿的力夫赤裸上身,脖頸與手腕 
    上卻都佩戴著粗重的金環,以純熟而輕巧的動作將輕輿抬進來放下後,立刻無聲地退了出去 
    ,樂聲也悄然而止,紅衣小童上前挑起輿上的輕紗,出現的居然是一位笑微微的白衣秀士。 
     
      我看得目瞪口呆,不由得脫口而出道:「好大的排場……」 
     
      馬老大一直聲色不動地坐著,眼皮也未抬過一下,聽了我這話卻忽然笑道:「你這招氣 
    得死龍五,可氣不著我,那同你粘得絞股糖似的雪姑娘怎麼沒來呀?小馬兒新學了兩招,正 
    等她來切磋呢。」 
     
      白衣秀士拈鬚微笑道:「豈敢豈敢,『色不迷人』馬老大於同道中居前輩之尊,連名號 
    都有如狗不理包子一般謙和大氣,又何必與小姑娘們斤斤計較,小心傷了身子,損了花顏。 
    」 
     
      馬老大顴上忽然泛起紅潮,跳起身來怒道:「你道老娘老了?呸!老娘便再長10歲—— 
    」忽然硬生生頓住,轉怒為嗔道:「好小子,你氣我又有什麼好處?難道你忘了今兒咱們的 
    貴客乃是龍五爺呀?」 
     
      白衣秀士笑道:「怎會怎會,小弟一大早便親自去請龍五爺的大駕,大家相談甚歡不說 
    ,這套排場和人馬也都拜龍五爺所賜,只不過他拔了九牛一毛替小弟支撐場面後,肉疼得幾 
    乎昏倒,為了省回損失,堅持要步行趕來,還好小弟走得亦不快,這上下五爺即使還未到, 
    應該也不遠矣。」 
     
      原來這秀士只是排行第四的「氣吞山河」,我正在驚訝中,忽聽瓦上一聲輕響,不過像 
    貓跑過去的動靜,簷前卻驚天動地似的掉下一個人,不,兩個人來,待他們帶下的煙塵散去 
    ,才看出左邊是個落魄潦倒的醉漢,還滿不在乎地嘻嘻笑著,而被他髒兮兮的手緊緊抓住的 
    ,卻是那溫和樸素的聶五——不,龍五,「酒色財氣」中排行第三的「財源滾滾」。 
     
      龍五的臉色很不好看,但卻並沒有掙脫醉漢的手,反而好像只當那手並不存在似的,抖 
    抖衣衫,從容邁步向裡走來,醉漢也哈哈一樂,順勢鬆開了手,卻倒身就地一坐,彷彿並沒 
    有要進來的意思。 
     
      馬老大和白衣秀士的面色也凝重下來,四隻眼睛緊盯著龍五的一舉一動,終於馬老大忍 
    不住道:「說吧,錢呢?」 
     
      龍五找了張椅子施施然坐下,看了我一眼,才緩緩道:「價錢已經談好,你把人還我, 
    自有人送錢來。」 
     
      馬老大冷笑道:「送錢來?只怕是送錢到龍五爺府上去吧,龍五爺的話如今也靠不住了 
    。我要當面交易,錢貨兩訖,然後大家八隻眼睛看著銀子存進公賬。」 
     
      龍五面不改色道:「這樣也好。」 
     
      白衣秀士卻道:「不好,一點也不好。」 
     
      馬老大和龍五都抬起頭來狐疑地看著他,那醉漢卻一直在自斟自飲,彷彿這幾個人說的 
    事情完全與他無關,只聽白衣秀士笑道:「前一半主意很好,後一半卻不好,依小弟愚見, 
    倒不如大家八隻眼睛看著公賬裡的銀子分成四份,各領一份各走各路的好。」 
     
      馬老大和龍五還未及做聲,那醉漢忽然跳了起來道:「好,好,這個主意好,只是糟爺 
    我沒耐性,你們細細分罷,糟爺這就跑路了。」說罷竟真的聳動身形向外掠去。 
     
      馬老大與白衣秀士面色一沉,彷彿也察覺到了什麼,互看了一眼,忽然一起笑道:「大 
    哥說的是,不如我們也走罷。」 
     
      但兩人身形方動,只聽嗖一聲,那醉漢已掠回簷下,面色青白,滿額冷汗,咬牙道:「 
    龍五,你好——」 
     
      龍五面不改色,道:「我不好,一點也不好,多得幾位幫了我這個大倒忙,本來好好的 
    一件事情也變得不好了。」 
     
      馬老大怒道:「放你媽的屁,你動用公賬的錢私自交易也不是第一遭了,再不給你點顏 
    色,只怕還肥著膽子把我們仨捆起來賣了呢!」 
     
      龍五歎了口氣道:「但如今豈止是幾位要給我顏色,外面還有人等著給幾位顏色呢,這 
    筆賬只怕把我們四人捆在一起賣了也算不清了。」 
     
      馬老大頓了頓腳,一把拎起我道:「有什麼算不清的,把這小子送出去,銀子不要了不 
    就結了。」 
     
      龍五又歎了口氣道:「現在不是銀子的問題。原本我做得極小心隱秘,但經幾位這麼一 
    鬧,全天下的人只怕都知道了,這小子卻只有一個,你說把他送給誰好呢?」 
     
      馬老大和白衣秀士一起看向那醉漢,醉漢卻面無表情,半晌方道:「人是來了很多,但 
    現在只剩下『生老病死』了。」 
     
      馬老大手一鬆,我便重重摔在了地上,眼前立刻冒起金星,只聽她緩緩道:「『生老病 
    死』,龍五,你好——」 
     
      龍五苦著臉道:「我怎麼會好?難道我還走得出去不成?」 
     
      說完這句,他也低下了頭,四人都不再說話。房內的空氣死一般沉重,下人們嚇傻了般 
    木立著,臉色也開始發白。 
     
      我雖不完全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但大概知道是為了買賣我——事實上是買賣聶小無的秘 
    密而起的爭端,那「生老病死」一定是他們得罪不起的另一幫人,可不知為何我卻並不恨他 
    們,龍五雖然騙了我還要轉賣我,畢竟也救了我;馬老大雖然很凶,卻也並沒有把我怎麼樣 
    ……而且不知為什麼,他們雖然好像吵得快要打起來了,卻能讓人感覺到彼此的關切與友情 
    ……我想起了師父、師哥和師妹,想起了許多事情,也想起了因我而起的一連串麻煩……忽 
    然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抬起頭大聲道:「你們只管把我交給『生老病死』,自己快快逃吧! 
    」 
     
      四人卻並未理會我的話,半晌,才聽白衣秀士苦笑著道:「你要我們把你交給『生』、 
    『老』、『病』、『死』哪一位呢?」 
     
      馬老大也歎了口氣,俯下身把我拉起來,笑道:「傻孩子,咱們『酒色財氣』是狼狽為 
    奸,他們『生老病死』卻是不共戴天。」忽又沉下臉,站起身向呆呆侍立著的丫鬟家僮們喝 
    道,「都給老娘滾出去!還等著看戲不成?」 
     
      下人們這才猛醒過來似的,立刻如鳥獸散,動作最快的人轉眼就爬過了牆頭。我剛鬆了 
    一口氣,卻見一個黑影從牆頭疾飛過來,直直地撞上廊前的柱子,再滑到地上。藉著月光, 
    我看出那是抬輿的一名轎夫,不可思議的驚詫凝結在他臉上,鮮血從腦後緩緩地流散開來。 
    我想扭過頭去,卻噩夢般無法動彈,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兩下,這是我的殺手生涯中第一 
    次看到人活生生被殺死,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 
     
      其餘下人立刻頓住了腳步,臉上露出驚怖的表情,直瞪瞪看著牆頭,我也不由自主地望 
    過去,牆頭上竟然真的緩緩升起了四個人形,背著光看起來十分強壯魁梧,卻有些眼熟。還 
    沒待我看清楚,這四個人便縱身飛一般掠將過來,分別穩穩取向「酒色財氣」四人。 
     
      四人卻並不招架,齊齊縱身躍起,馬老大還沒忘了伸手提起我。屋外的醉漢直接上了房 
    頂,屋內三人躥上了房梁,四個撲空的人形便「啪」地落在了地上,聲音竟齊整得有如一聲 
    。我戰戰兢兢瞄了一眼,發現那不過是剛才動作最快的幾個輿夫,面朝下僕在地上,看來也 
    已沒命了。 
     
      雖然又驚又怕,我心中卻不知為何生出一股怒氣來:「酒色財氣」雖然惡名惡相,卻也 
    並沒打算為難這些無辜的人,已經放了他們逃命,可這「生老病死」竟如此殘忍!殺人如螻 
    蟻有什麼了不起?!這不過是些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有本事為何不直接進來一對一單挑?! 
    可恨!可恨! 
     
      正在心裡暗罵不已,忽聽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嬌笑道:「馬姐姐,你也太狠心了,明知 
    道他們出來即是送死,還假惺惺作仁義狀,這豈是馬老大一貫的作派?看來『酒色財氣』四 
    惡人確實老了,可歎,可歎啊……」 
     
      另一個潑辣的破鑼女聲卻立刻接道:「你也少他娘的假惺惺,若說老,姓馬的可比不上 
    你咧,還他娘的假笑個屁,也不看看你那粉已掉了一地,老娘的雞皮也飛了一天了!」 
     
      我聽得莫名其妙,馬老大卻撲哧一聲笑了,提著我輕輕一縱,飄然落在地上,隨手將我 
    放下,順勢又轉了半圈才斂衽立定,不僅動作輕巧,姿態更是非常優美。我正在暗中讚歎, 
    卻又見兩道影子自外飛掠進來,真有如驚鴻游龍一般,翩翩入室,其中一人啪一聲將手中的 
    醉漢丟在地下,而另一人足不沾塵,立刻飄然而上,繞樑盤旋,先的一人也立刻跟上。只聽 
    啪啪兩聲,龍五與那白衣秀士也落了下來,跌在地上,與醉漢一樣動彈不得,面如土色。 
     
      那兩道影子這才飄回門口,悄然落地,房內的燈此時已經大半熄滅,昏暗中看不清她們 
    的衣著相貌,但其輕功之高,風姿之美,已然使馬老大相形失色,同時,她的臉色也變得非 
    常難看,卻仍嬌聲道:「有勞兩位姐姐了。」 
     
      左邊的人影脆聲嬌笑道:「好說好說。就請馬姐姐將這小子交給妹子帶走吧。」 
     
      右邊的人影卻厲聲道:「交你娘的頭!姓馬的,只管將那小子丟過來,誰接住了,便是 
    誰的!」 
     
      「有道理有道理,」門外一個陰陽怪氣的男人接著道,「咱便不進去了,丟過來照樣接 
    得住。」 
     
      另一個和藹可親的男人卻道:「怕只怕接得住,卻未必帶得走吧。」 
     
      話音剛落,便聽見門外的黑暗中風聲虎虎,似有人正大力出招,卻聽不見對方回應的聲 
    音。半晌,風聲戛然而止,只聽那和藹可親的聲音緩緩道:「失禮,失禮。」那陰陽怪氣的 
    男人卻不再出聲,門口那兩條姿態曼妙的身影也似有些僵硬了,氣氛十分沉重。 
     
      馬老大忽然眼珠一轉,嬌笑道:「病姐姐說得的確有理,妹子這便將這小子丟過去。」 
    說罷便拎起我的脖領,做勢要丟。 
     
      誰料她還未及揚手,門外忽然電光石火般飛進一物,正中癱坐在地的醉漢的胸口,他應 
    聲而倒。倒下後我這才看清那物不過是一隻普通的布鞋,卻緊緊貼在他胸口,彷彿鞋裡有只 
    無形的腳一般,而醉漢的面色也立即由紅轉青,脖頸掙了一掙,便軟了下去,看上去竟是氣 
    絕身亡了。我忽然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而脖領上馬老大的手也微微顫抖起來。 
     
      只聽那和藹可親的聲音道:「要丟,便照這樣子丟。」 
     
      門口那兩條影子也似怔住了,右邊的那個忽然破口大罵道:「不要臉的臭婆姨,老娘忍 
    耐你多時了,這次絕饒不了你。」一邊罵,一邊運指如風,向左邊撲過去。左邊那個愣了一 
    愣,方才抽身避過,也回罵道:「臭婆姨你罵誰?今天老娘倒要看看是誰饒不了誰——」一 
    邊罵一邊出手招架,兩人你來我往拆了若干招,眼看就打到了窗邊,看不清哪個先出了窗口 
    ,另一個便風一般跟了出去,轉眼間叫罵聲便遠去了。 
     
      馬老大卻好像什麼也沒看見,輕輕將我放回地上,又清了清嗓子,方才緩緩道:「人便 
    放在此地,憑大師處置,妹子與兩個不成才的兄弟這就告退了。」 
     
      那和藹的聲音卻笑道:「世人愚濁啊!成不成材又如何?一樣要飽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又是何苦呢?不如早登極樂早托生——」話音未落,便有三道風聲挾著什物,分別向龍五、 
    白衣秀士與馬老大飛了過去。馬老大立即俯身抱住我就地一滾。我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卻發 
    現飛向馬老大的什物竟在半空轉了個彎,又向我們疾飛下來,而馬老大剛剛就地起身,已絕 
    無避開的可能。她卻忽然挾住我的肋下,向那物飛來的方向一送,我嚇得立刻閉上了眼睛, 
    心幾乎要跳出口來。半晌,卻未有什麼動靜,乍著膽子睜開眼一看,什麼也沒有,低頭才發 
    現一隻玫紅繡花鞋正落在我面前不到一寸的地上。我額上的冷汗刷一下就下來了:那和藹之 
    人竟能將輕飄飄一隻繡花鞋變為殺人利器,且運用自如不說,這鞋看上去非常眼熟,好像是 
    方才提燈的綵衣丫鬟腳上的。滿院子逃散的下人們不知什麼時候竟已悄然無聲了,那這只鞋 
    ……難道……我實在忍不住,哇一口吐了出來。而肚裡其實空空如也,只嘔出了些酸苦的粘 
    液,眼淚也流了下來。 
     
      馬老大卻依然緊抓著我不放,雖然手仍在抖,卻感覺得出是在盡量控制。她將我抱在懷 
    裡,緩緩起身道:「『趕盡殺絕死禪師』果然普度一切眾生,只是妹子感動起來,不知為何 
    手也有些抽筋,哎呀,可別不小心扼死了這位小兄弟才好。」 
     
      那和藹的聲音笑道:「不要緊,橫豎這位小兄弟遲早也是要死的,只是扼的時候最好狠 
    些個,免得讓小兄弟受太多苦楚。」 
     
      我正吐得上氣不接下氣,聽了這話手也涼了,閉上眼睛道:「馬老大,你快些動手吧, 
    我已經受夠了。」 
     
      馬老大卻在我手臂上掐了一記,我疼得「哎呀」一聲,她卻悄聲在我耳邊說:「想活就 
    聽我的。」 
     
      我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那和藹的聲音道:「這位小兄弟居然頗有慧根,不如隨我 
    來一併參研吧。」話音方落,一個慈眉善目的老禪師便緩緩走了進來,神情瀟灑,氣度不凡 
    ,竟飄飄然很有些仙風道骨的意思,完全不像什麼「趕盡殺絕死禪師」的樣子,可我的眼角 
    立刻瞥到了龍五和那白衣秀士的屍首,幾乎又要嘔吐起來。 
     
      馬老大忽然一手抱緊了我,一手指著門外顫聲道:「哎呀,那不是『世人本來不該生』 
    ,他,他——」 
     
      老禪師並不回頭,仍緩緩向馬老大走來,一邊微笑道:「他方纔已明白自己也一樣不該 
    生了……」說到「了」字,忽然臉色一變,似有所聞,疾忙轉身,竟見一個瘦骨嶙峋的藍衣 
    書生果然自黑暗中僵硬地一下下跳了過來,跳到門口,還隱約可見他七竅流血、雙目突出, 
    神情十分詭異。老禪師不由得後退了半步。便在這剎那間,自方纔那兩個爭鬥的女子跳出的 
    窗口飛進一道烏光,直打老禪師而去,老禪師剛一側身閃過,馬老大竟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 
    匕首,向他胸肋間插了過去,可他居然硬生生頓住了身形,一把便擰住了馬老大的手腕。我 
    還被馬老大抱在懷裡,立刻聽到骨頭粉碎的格格聲,馬老大卻一聲未出,只將我抱得更緊。 
    老禪師另一隻手也跟上來,直取馬老大的脖頸,眼看就要掐到了,我只恨自己動彈不得,絕 
    望地閉上了眼睛……忽然只聽得撲哧一聲彷彿刀劍入肉的聲音,卻好像並不是馬老大身上發 
    出來的,而且她彷彿掙開了老禪師的手,身子向後一仰,咚咚咚倒退了三步才站定,卻還是 
    緊抱著我不放。我奇怪地睜開眼,看到老禪師木立在當地,胸口左右各有一點血漬緩緩地擴 
    散開來,接著血漬中心竟透出一點尖利的東西,一點、一點、一點……逐漸穿透出來,我才 
    看清那竟是兩隻枯瘦的手! 
     
      那兩隻手完全穿透老禪師的胸口後,他才轟然倒地,背上赫然「插」著那藍衣枯瘦的書 
    生,而身後卻站著一個輕衣如雪、身材單薄的少女,正甜美地微笑著,彷彿面前不是狼藉的 
    屍首和鮮血,而是春天開滿鮮花的原野。 
     
      那白衣少女看了好半天,才帶著滿意的神情抬起頭來,卻斜眼看著旁邊的窗子叱道:「 
    臭婆娘,還不滾進來!」 
     
      她這一開口,幾乎沒嚇死我。這春花般明媚輕盈的少女,竟赫然就是剛才那個破鑼嗓門 
    的女人。 
     
      而窗外立刻掠進一條人影,輕飄飄落在我與馬老大身邊,嬌笑道:「只怕我進來了,你 
    又要請我立刻出去了。」聽聲音正是方纔那個一直嬌滴滴的女人。 
     
      可燈光下我才看清,她果然比馬老大要老得多。馬老大充其量也不過二十五六,可是她 
    就不一樣了,儘管臉上擦了很厚的脂粉,也未能掩住她的眼袋與皺紋,身上穿著嫩綠配鵝黃 
    的春衫,枯黃的頭髮還梳著天真稚氣的若干小辮子,看上去十分花哨可笑。 
     
      那白衣少女一見她進來,立刻冷冷道:「這小子就算有你一份,不過要由我先帶走,問 
    完了話再派人送去給你。」 
     
      花哨婦人卻笑嘻嘻道:「待你問完話,怕早已成了人渣,我還要來做甚?」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怎麼不瞧瞧自己的人渣相,還不是好好活著,吃得動得?又何必 
    替他多慮。」正說著,忽然飛身向我掠過來。 
     
      花哨婦人不慌不忙一伸手,橫在我脖頸前,笑嘻嘻道:「那不如免了他變人渣之苦吧… 
    …」 
     
      白衣少女凌空擰身,飄然落在老禪師屍體前不足一尺處,怒道:「那我先救你脫離苦海 
    好了!」一揚手,便有數點白光向那花哨婦人面上打去,那花哨婦人也冷笑一聲,衣袖中飛 
    出一塊流雲似的帕子,瞬間便裹住了白光,飛回那婦人手中。 
     
      白衣少女卻全不在意,反而叉起手來,笑瞇瞇看著花哨婦人道:「一,二……」還未數 
    到三,花哨婦人便踉蹌撲倒,她掙扎著將手掌舉到眼前,赫然已變得烏黑發亮,兩道黑氣正 
    從手腕迅速蔓延而上,她驚怒地咬牙道:「你不是從不用毒……」 
     
      白衣少女笑道:「那是我故意留下活口傳出去的,你待會見到那些死人,他們就不會這 
    麼說了。」 
     
      花哨婦人怨毒地瞪著她,忽然眼睛一亮,嬌笑道:「死人的確不會洩露秘密,不過好像 
    必須是真正的死人才行……」 
     
      白衣少女聞言一怔,立刻縱身躍起,卻已來不及了,那老禪師竟還未死,已伸出血污的 
    雙手牢牢攥住了她的一隻腳踝,她又驚又怒,正用另一隻腳踢向老禪師的腦袋,花哨婦人卻 
    在這剎那間飛身而起,撲到了她的身上,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三人僵持了半晌,白衣少女 
    漸漸軟了下去,終於癱倒不動了,花哨婦人和老禪師這才鬆了手,幾乎同時斷了氣。 
     
      我驚怖地看著這一幕,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馬老大卻抱著我掙扎起身,垂著斷腕 
    的手緩緩向外走去,行至門口,忽然止步回身,呆立了片刻。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這一眼 
    ,半晌,卻有一滴清涼的液體落在我臉上,我抬頭向馬老大望去,她放在一旁,跪下身來, 
    流著淚叩了三個頭,便一把抓起我,飛身向外掠去。 
     
      天邊不知何時已透出魚肚白,晨風中隱隱有木葉的清香,我被馬老大拎著飛掠在空中, 
    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有點想死,還有點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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