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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五章】 
    
      第五章 腥風血雨
    
        江湖行畢竟折騰了一天一夜,飛著飛著我不覺竟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才醒來,發覺自
    己躺在一個潮濕陰冷的石洞裡,有個狹窄漆黑的隧道彷彿是出口,陰森森的不知道有多長;
    不過面前燃著的一小堆火讓我稍微覺得舒服了些,動了動手腳,穴道倒是解開了,渾身卻只
    覺酸軟麻木,好容易掙扎著爬起身,才看見馬老大抱膝凝神坐在火堆對面,見我醒了便笑了
    笑道:「餓了嗎?」 
     
      她這麼一問,我才發覺肚子空空如也,一想可不,從那頓「斷頭飯」之後,除了龍五家 
    的那口粥以外,真是水米未進,不餓才怪,只不過這漫長的一天一夜中發生了太多事情,根 
    本顧不上去想餓不餓的問題,現在鬆懈下來,肚皮簡直立刻咕咕叫起來。我不好意思地點點 
    頭,答道:「餓死了。」 
     
      馬老大笑道:「我也餓得要死,不過天黑了才能出去找吃的,你再忍耐一會兒吧。」語 
    氣與神態都平靜溫和,跟之前的她幾乎判若兩人。 
     
      我腦子還有點木,答了聲「哦」就呆坐著慢慢揉揉胳膊腿腳,半晌,忽然好像一道閃電 
    擊中頭頂似的,所有事情突如其來閃現在眼前,我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跳躍不定的火光中 
    馬老大的面目也好像有些猙獰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 
     
      馬老大抬起頭來望了我一眼,仍是平靜地道:「真難為你了,小小年紀,不過也不算壞 
    事吧,反正早晚總要見識到的,看多了就習慣了。」 
     
      我還是將自己縮成一團,默不做聲。 
     
      馬老大歎了口氣,笑道:「我說刀爺,您自稱也是老殺手一名,怎麼被幾個死人嚇得話 
    也不會說了?」 
     
      我臉紅了,忙坐直了道:「誰說我……我只是覺得,聶,不,龍五其實人也不壞……死 
    得真有點冤……」 
     
      馬老大不笑了,半晌才冷冷道:「有什麼冤?早死早超生。」 
     
      我立刻道:「可是我明明看到你流眼淚了……」 
     
      馬老大打斷我道:「那是高興得我——我簡直巴不得大傢伙兒作堆兒一塊死了,現在就 
    舒坦了……」頓了頓,語氣一轉,又笑道:「你小子倒好,龍五騙得你五迷三道,還要把你 
    轉手賣出去,他死了你應該高興才是,替他叫什麼屈?」 
     
      我被她問住了,悶了半晌方道:「可是我還活著,他已經死了……」 
     
      馬老大點點頭道:「不錯,只要我們還活著,什麼都不打緊。小子,你倒跟我有說有笑 
    的,吃一塹也不長一智,不怕我已把你賣了,正等著人送銀子來好跑路?」 
     
      我被她逗樂了,抬起頭道:「我哪有那麼值錢?」 
     
      馬老大歎了口氣,道:「一夜之間折了這麼多條人命,你說值錢不值錢?」 
     
      我遲疑了一刻,還是忍不住問道:「不是說大家都已猜到聶小無是個左撇子,又何必非 
    要在我身上證實呢?」 
     
      馬老大正色道:「是與不是,在你我來說都沒什麼,但對敢打聶小無主意的人來說就非 
    同小可了,也許就是找出聶小無和對付聶小無的關鍵所在。」 
     
      我多少懂些功夫,想了想也就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可還有個問題:「但天下的左撇子 
    也多得很,隨便找個來讓他寫寫『聶小無』不就可以證實了嗎?」 
     
      馬老大笑道:「不錯,而且確有很多人已經嘗試過這個法子,可你不是別的左撇子,你 
    是目前為止惟一可能,不,是已經與聶小無有密切關係的左撇子。」 
     
      我懵了,問道:「不會吧……其實我根本就不認得他……」 
     
      馬老大笑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況且即使你確實根本不認識他,但全江湖的人如今 
    都知道了你這個為了他身陷囹圄的可憐孩子,只怕現在也都知道了你又為了他捲入了腥風血 
    雨,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以聶小無的作風,絕不會坐視不理……」 
     
      我急了,忙道:「那我豈不是害了他?」 
     
      馬老大立起身,凝視著石洞黑暗的隧道,緩緩道:「你為什麼不覺得是他害了你?」 
     
      我怔住了,不知該說什麼好。馬老大回過頭來,盯著我的眼睛一字字道:「本來你只是 
    個三流殺手……算了,我看你也不過是個三流殺手的小徒弟,一輩子也許都不會真正殺死一 
    個人,也許衣食不周、三餐不繼,可絕對吃得下、睡得著,也許一世平庸無奇,可也平安無 
    事,悠然自得,可現在呢?陰謀、騙局、殺戮、血腥……所有原本永遠不會找上你的事情都 
    來了,而且你其實根本跟這一切一點關係也沒有,你不覺得委屈、冤枉?你不恨給你帶來這 
    一切的那個人?」 
     
      我想了很久,才道:「也許你說得很對,我才是最冤枉的那個人。可是奇怪得很,我真 
    的不恨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尤其是聶小無,他是我最喜歡的人,不,除了師父、師妹 
    、師哥,我最喜歡的就是他了,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他很棒,真的……」 
     
      馬老大默然地立著,跳躍的火光中她的表情彷彿陰晴不定。我頓了頓,繼續道:「如果 
    照你這麼說,我應該恨的人也不止聶小無一個,還有很多很多,而且其中也應該包括……你 
    吧,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倒不是怕你打我,也不是拍你馬屁,我覺得你雖然有時候看起來 
    很凶,其實人也不錯……」 
     
      馬老大仍不搭腔,許久,方才坐了下來,朝火裡丟了根柴,看著我道:「你只提到了師 
    父、師妹、師哥——你是孤兒?」 
     
      我點點頭,她卻笑了,笑容中有一線真誠的溫暖。雖然她常常在笑,但多半看起來都很 
    假,連我都看得出來,她的笑映得火光似乎也明亮了些,不過也可能是加了根柴的緣故…… 
    我正在胡思亂想,她忽然道:「我也是。」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另一個孤兒,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只是傻傻地笑了笑,馬老 
    大卻低下頭不再看我,撩開一隻袖子檢視著青腫的手腕,我這才想起那骨頭粉碎的聲音,立 
    刻覺得牙根發酸,頭皮發麻,忍不住訥訥問道:「你的手……」 
     
      馬老大卻不當一回事似的,隨意看了看就放下了袖子,笑道:「不是第一遭了,放心, 
    半年內准好。」 
     
      我伸了伸舌頭,天,半年,我生過最大的病也不過在床上躺了三天,而且她嬌滴滴的一 
    個女孩子,換了別說小師妹,就算是師哥,也只怕臉都要哭腫了……唉,師妹、師哥,還有 
    師父,照這麼看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我的頭不覺低了下去。 
     
      馬老大卻站了起來,笑道:「好了,天怕是已經黑了,我出去看看,你好好呆著,莫要 
    亂走亂動。」說罷便飄然向黑洞洞的隧道中掠了出去。 
     
      我正目送著她的背影,忽然又看見了她孤零零的一張臉,幾乎沒嚇死,還沒反應過來, 
    她已出手如風點了我幾處不知什麼穴道,笑道:「我雖然有時候確實很凶,不過可真不是什 
    麼好人,也不相信世上還有什麼好人,哈哈哈哈……」餘音未落,人又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只剩脖子能動,怕她再神出鬼沒地殺回來被嚇死,只好轉過頭去看著火堆。 
     
      真是哭笑不得。 
     
      洞裡靜極了,我腦子裡卻開始紛亂起來。若換了從前的我,簡直要手舞足蹈,謝天謝地 
    了,可天知道,現在我卻覺得萬分沮喪,絲毫不覺得有什麼精彩可言,也許馬老大說得有道 
    理,平平凡凡過一世也沒什麼不好……但即使這麼想著,對聶小無我仍是全無半分恨意,而 
    且不知為什麼,我覺得和他之間的距離好像開始拉近了,倒還有一兩分竊喜……想著想著, 
    不覺又睡著了。 
     
      恍惚中不知怎的便來到了傳說中的華山之巔,而且全天下的殺手都聚集到此,參加由殺 
    手同盟組織的年度考核,真是熱鬧啊,排隊登記的、滿頭大汗考核中的、臉色發白等著看分 
    數的、光明正大賣零食的、偷偷摸摸賣考官通訊錄的、自費前來看熱鬧的……到處都是人, 
    我被擠得暈頭轉向,身不由己地隨著人群緩緩蠕動,忽然人群變成了人潮,嘩啦啦向某處擠 
    去,原來是同盟要公佈本次考核評出的年度最佳殺手了,噹噹噹噹,他就是:聶——小—— 
    無! 
     
      人群頓時沸騰了起來,紛紛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筆墨——會畫畫的都準備畫下聶小無的樣 
    子,不會畫的則準備衝上去找他簽名,有人好像還準備了印泥,以防萬一搶不著簽名至少也 
    搶個手印,這一亂我卻不知怎的被擠到了人頭之下,什麼也看不見,正在著急的時候,忽然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我還以為聶小無要發表演講,卻只聽見主考官大聲說道:「烤——紅 
    ——薯!」 
     
      ?!烤紅薯? 
     
      難道這屆考核是由烤紅薯業聯合贊助,所以要頒發「烤紅薯杯」最佳殺手?我正在詫異 
    ,居然真的聞到了濃烈的烤紅薯香味,果然讓人饞涎欲滴,嗯,肚子也咕咕叫起來……忽然 
    一個哆嗦就醒了過來,原來是馬老大笑嘻嘻地舉著一個掰開的烤紅薯,在我鼻子前晃來晃去 
    。我不好意思地爬起身接過來,心裡想著該說句謝謝什麼的,嘴巴卻忙不迭地先咬了下去, 
    燙得要死又不捨得吐出來,絲絲吸著氣,狼狽不已。 
     
      馬老大哈哈大笑起來,也坐下開始吃她那份,卻是拔下了一根髮簪一點點挑著吃的,又 
    斯文又輕巧,絕不會燙著嘴,一邊吃一邊還笑望著我,搞得我十分不好意思,好容易嚥下一 
    口,紅著臉訕訕道:「紅薯烤得好香啊……」 
     
      馬老大笑道:「那當然,也不看看誰烤的。」 
     
      我十分敬佩地道:「想不到『酒色財氣』……」這才想起那三人已經不在,趕忙自己住 
    了口,偷眼看著馬老大的臉色。 
     
      她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了,卻依然笑著,笑著,半晌方道:「『酒色財氣』有什麼了不 
    起?躲起來烤紅薯的時候也多得是。小子,你且記著,什麼『酒色財氣』,什麼『生老病死 
    』,名頭越響亮,越古怪,未必見得有如何的本事。」 
     
      我咋舌道:「這樣還叫沒本事,那怎樣的有本事呢?」 
     
      馬老大正色道:「像聶小無這樣不需要名頭的人,才真正可怕。」 
     
      我一邊吃一邊默想,覺得她說得似乎真的有些道理,卻說不出是什麼道理,不過聶小無 
    這三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字,的確讓所有響亮的名頭幾乎都成了笑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我抬頭問道:「那為什麼那麼多人還要與聶小無作對?」 
     
      馬老大不解道:「那麼多人?」 
     
      我道:「那天龍五不是說,消息傳開,外面來了許多人,只不過後來都被『生老病死』 
    嚇跑了?」 
     
      馬老大凝神道:「那些人,連『生老病死』與我們在內,都不過是想渾水摸魚,撈點好 
    處罷了,真正要與聶小無作對的人,也許比聶小無更神秘,更可怕,誰也莫想真正猜得透, 
    更莫提想見得到。」 
     
      我不服氣道:「聶小無的確很神秘,卻一點也不可怕,我覺得他一定是個極好的人。」 
     
      馬老大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方道:「那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我差點被一口紅薯噎住,驚道:「去……找他?」 
     
      馬老大點點頭,道:「如今我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能保護你我的,只剩下聶小無了。 
    」 
     
      我想想也是,總不能在這裡吃一輩子紅薯。我其實無所謂,但看馬老大的樣子,是絕不 
    會樂意的,不過人家好歹對我也不錯,就聽她的也無妨,而且橫豎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 
    過到哪裡去找他呢? 
     
      馬老大狡黠地笑道:「其實也不用真的去找,只要讓大家都知道我們在找他就可以了, 
    然後自會有人來為我們帶路的。」 
     
      我啃著紅薯皮,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懶得多想了,便道:「 
    那就聽你的好了。」 
     
      馬老大丟下手裡的紅薯,笑著跳起來道:「那就走吧。」說罷便提起我的衣領,縱身向 
    外飛掠而去。 
     
      我真慶幸自己吃得快,不然又不知要餓到什麼時候,虧她只吃了幾口,居然又能飛能跑 
    了,只是可惜了她那半個紅薯……想著想著,忽然聞到一股生紅薯的味道,正在奇怪,黑暗 
    中忽然聽到沙沙的石板移動聲,馬老大提起我,把我從一個狹小冰涼的出口塞了出去。我一 
    伸手便抓到了兩個大紅薯,這才發覺她竟把我塞進了一個紅薯窖,外頭有微微的星月光芒透 
    進來,眼睛習慣了便能隱約看到紅薯還真不少。 
     
      馬老大也無聲地鑽了進來,不知在哪裡一摸,石板又沙沙地關上了,她抓起幾個紅薯隨 
    意地在石板上掩了掩,便提起我又要走,我卻悄聲道:「慢著!」 
     
      馬老大詫異道:「幹嗎?」 
     
      我悄悄道:「這是個真的紅薯窖嗎?」 
     
      馬老大笑道:「當然是真的,你沒聞到這些紅薯的氣味又鮮又腥,都是今年剛收下來的 
    。」 
     
      我急道:「那你不把出口遮掩好,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馬老大笑道:「掩起來就麻煩了。挖窖子的大爺原本只道這是塊挖不透的花崗岩,早不 
    當一回事了。」 
     
      我奇道:「那他挖的時候居然沒有一不小心把機關碰開?」 
     
      馬老大不耐煩道:「你真是故事聽多了。若被他隨隨便便就碰開了,還叫什麼機關?走 
    吧。」說完便抓住了我的腰帶。 
     
      我忙低叫:「慢著!」 
     
      馬老大急道:「又怎麼了?」 
     
      我伸手抓了兩個大紅薯道:「我要帶點乾糧。」 
     
      因為不能笑出聲,所以馬老大只能憋著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半晌方道:「傻子,如果 
    出去了還要吃紅薯,為何不索性躲在這裡踏踏實實吃?快扔下吧!」 
     
      我呆呆扔下紅薯,她立刻一把拎起了我,笑道:「不許再說『慢著』了,你就跟我走, 
    聽我的吧。」話音未落便輕巧地掠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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