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殺手第一課
馬老大躥出紅薯窖,未有片刻遲疑,便徑直朝一個方向飛掠而去。幾下起落後我朝後看
看,曙光中隱約可見我們正離開一個村莊,向樹林深處奔去。可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
我們是從樹林深處向外走,轉眼來到了一條官道上,前面不遠處還有個驛站。
我不禁覺得奇怪,馬老大居然如此大膽,光天化日之下走到官道上來,看樣子我們還要
到驛站裡去。去幹什麼呢?正想著,只覺她擰身上了一棵大樹,直攀到枝葉濃密的深處,才
將我放下,輕聲道:「你怕不怕高?」
我不怕在空中飛掠,那高度最多不超過牆頭或屋頂,是從前常常要爬的,這麼高卻從未
試過,簡直不敢往下看,忙道:「怕!」我心想上來之前為何不先問問,這下好了,還得勞
你帶我下去。
沒想到她竟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條繩子,將我攔腰捆在樹幹上,笑道:「這樣就不怕了吧
?」
我哭笑不得,只能點點頭道:「這樣好些……」
她試了試繩結鬆緊,道:「放心,跌不下去,你在這裡等著,莫出聲、莫向下看,我片
刻就回來。」說完便一縱身,輕飄飄像樹葉般落了下去。
我只得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感覺其實是坐在地上,奈何如此高處風還不小,此樹雖大
,也在風中微微搖動,嚇得我心驚膽戰,魂不附體。不知過了多久,馬老大才悄然出現在身
邊,解開繩結,用一領斗篷裹住我,然後向下一躍,落到地上我才敢睜開眼睛,發現馬老大
居然換了一身用白麻布粗針大線地沿著邊的黑粗布衣服,頭髮梳成古怪的式樣,鬢邊還插了
朵白花。
再看看我裹的那領斗篷,居然也是黑粗布沿白邊的,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只是一時想不
起來在哪裡見過……正想著,馬老大又從草叢裡提起個包裹,丟給我道:「去那邊樹叢後面
自己把衣服換了。」
我遲疑著,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忽然笑道:「快呀!難道等著我給你換不成?」說
到這裡,她臉頰忽然浮起了淡淡紅暈,我這才發現她居然好像沒有搽脂粉,倒是顯得更年輕
了,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
馬老大見我呆呆看著她,便將包裹直拋過來,啪一聲砸在我胸口。我抱住包裹踉蹌了幾
步才站定,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去將衣服換了,才發現也是相同的樣式,連鞋子都
是,直到我從包裹底下翻出一根白麻布帶子,想了半天用來繫在了腰上,才恍然大悟,原來
我們穿的都是孝服,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喬裝打扮吧,不過我覺得這身打扮簡直比不打扮還
要扎眼,真不明白馬老大是怎麼想的。
我把破爛不堪的舊衣服用包布依舊包好,才披上斗篷走出來,看到馬老大也披上了同一
樣式的斗篷站在路邊,身旁居然還多了輛青油小驢車,趕車的坐在車轅上整理韁繩皮鞭,斗
笠壓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不過好像也沒有什麼太奇怪的地方。馬老大見我走過來,便接過
了包裹,拉著我的手上了車,輕聲吩咐道:「可以動身了。」驢車便吱呀吱呀地走了起來。
我心裡有無數個疑問,卻不知道該不該問,該怎麼問,正在發悶,馬老大忽然拉起了我
的手,在我手心寫了幾個字,可惜我墨水有限,除了「現在」、「你」、「我」、「兒子」
之外都不認得,不過把這幾個字串起來想了想,彷彿有點明白,又覺得有點不妥,拉過她的
手想寫給她看,奈何認得的那幾個字湊起來也表達不清我的意思,急得頭上冒出微汗來。
馬老大把手抽了回去,伸出食指,點了點我的嘴唇,然後搖搖手,大概是叫我不要出聲
的意思。我只好忍住了,捧著下巴呆坐著,隨著車行搖搖晃晃。
她卻忽然咳了幾聲清清嗓子,然後開始說起話來,一說還說了一大串什麼兒啊娘好命苦
什麼年紀輕輕守了寡什麼叔伯妯娌都來欺負無依無靠只能投奔親戚什麼從此就要在人家屋簷
下討生活……又像自言自語,又像話裡有話,語調淒涼悲傷,還帶幾分市儈與精明,一邊說
一邊又朝我擠眉弄眼,滑稽得很,我好容易才忍住笑,肚皮都憋疼了。
我也明白這是馬老大藉著假裝訴苦,告訴我些喬裝打扮的背景資料,順便安撫我驚疑不
定的心緒,免得我不小心露出馬腳。可我覺得不妥的不是這些,但我無法接著她的話問,也
不會像她這樣轉彎抹角地說出來,只好鬱悶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驢車才終於停了下來,
趕車的大聲道:「這位娘子、小官人,鎮上的客棧到啦!」
馬老大扯起斗篷的風帽,遮住大半個面孔,又示意我也照做,方才拉起我,抱著包裹款
步下車,交付了車錢,然後進了客棧。
我雖看不清周圍的境況,聽起來覺得還是滿熱鬧的,只是人們似乎都有意與我們拉開些
距離,甚至是在閃避,也難怪,孤兒寡婦對出門行商或者辦事的人來說確實是不大吉利的,
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世人對孤寡的偏見與涼薄,我並沒有感到不快,只是又想起
了師父,在他養大我的14年裡,雖然並沒有傳授我能夠傍身的一技之長,也沒有教給我多少
做人的道理和處世的手段,甚至常常三餐不繼、衣食不周,但是,我一定要說但是,他從來
沒讓我感覺到孤兒和別人,甚至是和他自己的女兒有什麼不同,以至於我一直都認為那是理
所應當的,如今才知道有多麼可貴。
我在發呆的時候,馬老大已經利索地跟櫃檯交涉完畢,交了押金,拉著我隨著小二去房
間,所以等我感慨完,才發現已經身在一間傳說中的客房裡了。雖然我從來沒住過客棧的房
間,不過在許多傳奇故事裡都少不了客棧這個重要的地方,所以感覺倒不陌生,還有幾分興
奮,好容易等小二送完熱茶熱水,退了出去,我立刻脫下斗篷,東瞧瞧西看看,感覺十分新
鮮。
馬老大也脫下斗篷,找了張椅子坐下,笑道:「兒子,給老娘倒杯茶來。」
我忙提起茶壺斟了杯茶送過去,她笑吟吟接過,又道:「真是好兒子。」
我臉紅道:「誰是你兒子?其實在路上我就想說,我們哪裡像母子?扮成孤兒寡母就更
扎眼了,還不如扮成平常的姐弟比較合適,難道你不怕別人一眼就看出破綻?」
馬老大慢慢呷了口茶,才笑道:「不錯,我就是要讓人一眼就看出破綻。」
我正要問為什麼,卻發現馬老大向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噤聲,還用手指了指窗外,我
瞪大眼睛看著窗紙,凝神聽了半晌,什麼也沒發現,馬老大卻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輕聲道:
「你什麼也別問,等著看吧,好戲很快就要開台了。」
我只好「什麼也不問」,坐了下來,這一來無事可做,忽然覺得又餓又困,又不好意思
太表現出來,便張大嘴打了個哈欠,嘴剛閉上,忽然傳來了「篤篤」的叩門聲,我拿不定該
不該去開門,便轉頭看著馬老大,她仍是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後整了整鬢髮,拉長了腔問道
:「誰呀?」
只聽門外有人恭恭敬敬地答道:「不敢,小人是敝店的掌櫃,特來給夫人和公子請安。
」
馬老大笑了,卻故意用不耐煩的粗俗腔調答道:「這可當不起,只是我們娘倆又餓又乏
的,不好招呼您呀。」
掌櫃立刻道:「是小人疏忽了。不過小人已命人為夫人和公子收拾出了一套敝店最好的
上房,一切應用也都齊全,請夫人和公子移步看看,是否合用?廚下還備了一桌酒菜,為夫
人和公子洗塵。」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馬老大卻滿意地點點頭,裝著詫異道:「哎呀,這可怎麼好,我寡
婦失業的,哪來銀子付賬呀?掌櫃的莫非是搞錯了吧。」
掌櫃趕忙道:「小人哪敢?夫人夫家可是姓馬?小人剛在櫃上查過了,今兒的客人中剛
巧只有夫人姓馬。夫人的好友也已經把賬會過,另奉車馬一套、盤纏若干,以備夫人啟程時
取用。」
我更莫名其妙了,馬老大卻忽然柔聲問道:「咦?什麼好友?快請進來讓我們母子拜謝
才是。」
掌櫃道:「這……夫人的好友有要事在身,已然離開了,臨行還吩咐小人不得透漏他的
姓名,也請夫人不必介懷,朋友之義本該如此,只管安心受用便是。」
馬老大停了一刻,才施施然起身,拉著我向門口走去,「砰」一聲推開門,也不睬在一
旁打躬作揖的掌櫃,顧自一邊走一邊喋喋道:「什麼不必介懷?什麼朋友之義?裝神弄鬼的
,還以為自己有多聰明、多能幹!多半就是我家那死鬼的狗屁賭友!欠著我家白花花的銀子
,只用這點小恩小惠來打發老娘!呸!老娘吃也吃、住也住、拿也拿、用也用,債也一分不
少討!還要算他十足的利錢呢……」
掌櫃在後面叫了幾聲「馬夫人、馬少爺」,馬老大只裝作沒聽見,我也只好跟著裝。他
小跑跟了上來,好容易等到馬老大喘氣的功夫,才笑道:「馬夫人,您走錯了,是那邊。」
馬老大頓住腳,怒道:「那方纔你怎麼不說?只看著我們孤兒寡婦出洋相?」隨即又假
裝悲切,「夫」一聲「兒」一聲哭訴起來,住客們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掌櫃的腦門上冒出
了一層汗,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得一個勁作揖賠罪,我也臊得要死,好容易待馬老大
住了悲聲,才慢悠悠跟著掌櫃往上房去了,一邊走一邊還惡狠狠瞪著看熱鬧的人們,直到把
他們一個個瞪回房去方才罷休。到了上房,我腦門上的汗簡直比掌櫃的還要多了,簡直恨不
得有條地縫鑽進去才好。
掌櫃的也鬆了口氣,抹抹汗道:「夫人與公子且寬坐片刻,小人去廚下叫他們立刻上菜
。」說完便腳底抹油般溜了出去,臨走還不忘帶上了門。
我也坐了下來,瞪著馬老大,直到掌櫃的腳步聲遠了,才低聲道:「你幹嘛這樣為難掌
櫃的?他又不是江湖人,簡直跟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馬老大也低聲道:「他肯替人辦這種奇怪的事情,必定拿了不少好處,受點窩囊氣也是
應該的。」
我簡直哭笑不得,正要說話,馬老大又低聲道:「你這傻孩子,你也知道我們孤兒寡母
樣子扎眼,這店裡的人都眼睜睜看著我們衣衫襤褸、住了下房,忽然被請到上房,好吃好喝
不說,臨走還有盤纏車馬,相幫的人卻半面不露,難道不奇怪、不猜疑?我這是給他們一個
合情合理的解釋。還有一樁好處,待晚些再告訴你。」
我半信半疑,正要反駁,不遠處又有腳步聲傳來,只得收了聲,半晌才聽掌櫃叩門道:
「馬夫人、馬公子,酒菜來了。」
馬老大端起架子,中氣十足地道:「怎麼費了這麼半天?還不送進來!」
門立即被推開了,三個小二輪番送進酒菜來,滿滿擺了一桌,掌櫃的在一旁賠笑道:「
窮鄉僻壤,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委屈夫人和公子隨便用一點吧。」
我盯著肥雞大鴨們已經嚥了半天口水,聽他這麼說,正要謙虛兩句,馬老大卻用眼角瞥
著酒菜搶先道:「果然是沒什麼好東西,不是雞就是鴨,又粗俗又油膩,叫人怎麼吃得下去
!」
掌櫃腦門上又冒出了汗,忙道:「是小人的不是,是小人的不是,這——不然教廚下重
做些清淡可口的再送上來如何?」
馬老大把眼一瞪,一拍桌子道:「我母子坐了半天的驢車,骨頭都顛散了,難道就只給
我們吃些青菜豆腐不成?」
掌櫃幾乎要哭出來了,也不敢再說話,只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我實在過意不去,便對
馬老大道:「媽……我看就這樣吧,我實在是餓了。」
馬老大「哼」了一聲,半晌方道:「看你那個窩囊樣,跟你那死鬼老爹一個德行,將來
跑不了是受欺負的料!好吧,今晚就饒過他們,明早可就沒這麼便宜了!聽著!看你們這破
店也窮酸得很,就簡單些吧,上等珍珠粉一羹、雪花冰糖燉金絲燕窩一碗,還有水蜜桃五六
片,記住冰鎮過了再拿上來!」
掌櫃頻頻點頭道:「一定,一定,只是如今是初秋,這冰鎮……」
馬老大立刻怒道:「老娘不管秋天不秋天,若沒有冰鎮水蜜桃,信不信老娘拆了你的店
!」
掌櫃只得苦笑道:「是,是……公子明早要用些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馬老大便道:「他要用功!什麼都不許吃!省得將來考不上舉人狀
元,還要老娘出本錢開客棧做掌櫃,一天到晚低三下四伺候人!」
掌櫃的臉上已是紅一塊、白一塊,居然還能扯著嘴角陪笑道:「夫人說的是,說的是…
…若沒有別的吩咐,小人便告退了,夫人有事呼喚一聲,小人再來伺候。」
馬老大冷冷道:「下去吧!看著就讓我生氣,事也不會辦,話也不會說……」掌櫃卻只
聽了「下去吧」三個字便有如皇恩大赦,立刻溜得無影無蹤了,馬老大猶自滔滔不絕念叨個
沒完。
我走過去關上門,才道:「這哪是『受點窩囊氣』?簡直要給你氣死了!」
馬老大卻笑嘻嘻道:「這樣他都受得住,看來得的好處還真不少。兒呀,咱們這可是出
路遇貴人啦!」
我忽然覺得累了,不再接她的下茬,看著滿桌的酒飯也沒了胃口,找了個凳子坐下,木
呆呆地發愣。
馬老大卻自顧自拔下根簪子各樣菜都試了試,聞了聞,便放心地吃起來,還故意吃得咂
咂做聲道:「唉呀,這鴨子看起來很肥膩,其實入口就化呀……雞湯也不錯,唔,好香好香
……」
我很餓,也很想吃東西,但一點也不想吃這桌上的東西,只想吃師父家巷口李瘸子賣的
燒餅,雖然李瘸子口味很重,經常放很多的鹽,還喜歡一邊烤燒餅一邊看路邊的人下棋,常
常把燒餅烤□,而□的因為便宜,常常被師父包圓了回來,那味道真是不敢恭維,但我能夠
心安理得地吃下去,既不用猜疑師父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用考慮吃完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事情,可惜當時只覺得難吃歸難吃,好歹能填飽肚子,現在才知道「坦然」也是一種可貴的
感覺。
馬老大彷彿猜透了我的心思,悠然道:「小子,這才幾天的工夫,就覺得江湖莫測,人
心複雜了?想回去做你那無憂無慮的三流殺手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又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何況也想起了以自己惹出的事端,如今無論如
何也不能回去連累師父他們,只能過一天算一天了。馬老大雖然不知在打什麼主意,好歹也
沒有讓我挨餓受凍的意思,而且,如今不聽她的我還能聽誰的呢?——這麼一想,竟心酸起
來,眼淚差點滾下來,只得大力吸了口鼻涕,嚅囁道:「哪裡?我只是突然又不覺得餓了。
」
可話音剛落,肚皮便故意作對似地「咕咕」響了兩聲,馬老大大笑道:「好了,我不笑
話你了,畢竟你從來沒有真正踏入過江湖,有些想不通、不適應都是應該的,不然我反倒要
起疑心。得了,別裝大爺了,難道還要我把雞腿送到你嘴裡不成。」
我只好走過去坐下,也實在餓狠了,便埋頭吃將起來。馬老大卻好像已經吃飽了,捧著
茶杯笑看著我,忽然道:「傻小子,你那三流師父平時都教了你些什麼?怎麼一個看起來還
蠻聰明的孩子說話做事都傻乎乎的。」
我抬起頭想了一會,也怪,彷彿師父14年裡給我講的事情,都沒有從牢裡出來這幾天發
生的多。坐牢的事情他還講過一些,怕我們幾個跑不快的小孩哪天不小心被逮進去,嚇壞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牢房的樣子他講得基本八九不離十,應對的辦法他卻說不出什麼來,
只叫我們不要害怕,這年頭牢裡比外頭還安全些,至少衙役不敢隨便殺人——這14年裡我所
瞭解到的江湖,也跟這幾天經歷和感受的完全不同……只得歎口氣道:「好像什麼也沒教。
」說完繼續埋頭苦吃。
馬老大笑道:「那麼恭喜你了,這幾天雖然辛苦了點,就算我免費給你上了殺手的第一
課吧。」
我咬著一隻雞翅膀抬起頭來,疑惑地看看她,然後把翅膀拔出來問道:「第一課應該學
點功夫吧?你輕功那麼好,不如教我輕功好了,壞人來了我可以自己跑,不用你拎著我那麼
費事了。」
馬老大笑道:「傻孩子,將來你就會明白,輕功簡直沒什麼用,簡直還不如一匹快馬有
用些,而且壞人來了只靠輕功絕對是跑不掉的,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你只要肯用心琢磨琢磨
,對你的好處可就大多了。」
我歎了口氣道:「我簡直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別提還要琢磨了,尤其那天晚上的……想
起來大白天都會冒冷汗,這幾天來我得到最大的好處只怕就是這頓飯了——至少終於吃飽了
。」
馬老大看著我,語氣忽然溫柔起來:「你說得也對……慢慢吃,別噎著。」
我已經吃了不少,速度確實慢了下來,可看著菜還有很多,吃不下實在可惜,便道:「
這半隻雞我們包起來帶走吧。」
馬老大笑道:「放心,這一路之上少不了雞吃,將來你沒準還會覺得今天吃得實在太差
了,這隻雞餵狗還嫌太瘦了呢,若是飽了就別再塞了,當心肚子疼。」
我將信將疑地放下了筷子,打了個飽嗝道:「我困了。」
馬老大伸了個懶腰道:「我也困了,叫他們送洗澡水來,你先洗吧。」
我懷疑她是把「洗腳」說成了「洗澡」,遲疑道:「我的腳一個月才洗一次的……你自
己洗就好了。」
馬老大歎了口氣道:「從今兒起,不僅腳要天天洗,澡至少也要三天洗一次,你師父沒
教的我來教。身為一個殺手,身上絕對不能有讓人輕易便能識別出來的氣味!聽見沒?」
我雖然將信將疑,還是聽她的話,在客棧送來的大木盆裡洗了澡,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
在這麼大這麼舒服的木盆裡用這麼熱的水洗澡,不過洗完後連盆帶水就有點慘不忍睹了。馬
老大彷彿也猜到了,看也不看便吩咐換盆換水,水還要加上香草和玫瑰花瓣,浴巾浴袍也要
上好全新的,另外備好梳子、篦子還有桂花香油等等,把可憐的小二支使得團團轉。在等這
些東西的時候,她順便把我打發進套間睡覺,而我確實困乏了,連枕頭被子是什麼顏色都沒
看清就呼呼睡著了。
第二天清早起來,掌櫃果然送了馬老大點的珍珠粉、燕窩羹和冰鎮水蜜桃,最後一樣裡
面居然真的有晶瑩的碎冰,而水蜜桃卻並沒有被凍住,看上去鮮艷清脆,可口極了。掌櫃的
送上來時表情得意極了,一副等著誇讚的樣子。
可馬老大卻拈起片水蜜桃嗅了嗅道:「該死,竟然不是澤州出的上品,只是二流貨色。
唉,本來打算拿來敷敷臉、醒醒神的,看來只能勉強敷手用了。」說罷便長吁短歎地將水蜜
桃一片片敷在了手背上。
我簡直不好意思去看掌櫃的臉色,只得假裝遲鈍,低頭夾了個小籠包吃起來。掌櫃的當
然沒把「用功」的事情當真,還是為我準備了豐盛的早點,豐盛得讓我差點又想包起來帶走
,不過這次學乖了,沒敢開口,只得盡力多吃些,免得萬一馬老大的樂觀估計失誤了,下一
頓吃不上的時候不至於太過後悔。
馬老大皺著眉頭貼完了水蜜桃片,忽又道:「我說掌櫃,站著幹什麼呀?叫人打洗手的
水呀,我這貼不到一刻鐘可就得取下來洗乾淨了,別忘了加香草和玫瑰啊。」
我想掌櫃這下也許要暈倒了,這個念頭剛起,竟然真的聽見了「咚」一聲響,像是有人
倒在地上的聲音,然後還有「卡嚓嚓」的聲音,彷彿地板也被砸折了。
我剛要跳起來去把可憐的掌櫃扶起來,卻發現他並沒有摔倒,只是扭過頭驚訝地看著門
外。
我順著掌櫃的目光看去,也驚訝地張大了嘴。門外站著一個很胖很胖的人,不,確切地
應當說「插著」一個人,因為他站的地方地板已經陷下去一大塊,他的腳踝都沒了進去,還
好我們是在樓下,不然大概只能看到一個大洞了。
這胖人卻鎮定得很,不慌不忙拔出腳,慢慢朝房內走來,每一步都發出「咚」的聲音,
還好地板沒有一路破過來,看來他剛才是不知從哪裡跳下來的。很難想像這麼胖的人還能從
高於一節台階的地方「跳下來」,不過從他的腳步聲和掌櫃的驚訝程度來看,他簡直像是從
半空中忽然掉下來的,這就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了。他面色紅潤、衣著華麗,可惜臉上的肉已
經堆得幾乎看不出輪廓了,很難說他長得是醜是俊。他大概30歲左右,看起來就像個中年發
福的商人,不過看來連掌櫃都已看出他絕不是什麼商人,而且肯定不懷好意。
馬老大緩緩站了起來,忽然一揚手,手背上那五六片水蜜桃便如暗器般刷刷飛了出去,
直打那胖子面門。我被嚇了一跳,一回頭卻嚇了更大的一跳:卻見那胖子彷彿什麼也沒做,
水蜜桃片便忽然好像碰上了一面牆,而且居然好像還在空中靜止了剎那,才直直跌落下來,
看得我目瞪口呆。
我以為馬老大一定會覺得很難堪,沒想到她忽然春花般笑起來,邊笑邊離開座位上前迎
接道:「哎呀,一別三年,胖哥哥真令人刮目相看哪。」
她走路的姿勢忽然也變得一步三扭,有如風擺楊柳,連身上的粗布喪服看起來都彷彿平
添了幾分嬌媚。
那胖子也滿臉堆笑,向馬老大拱手道:「妹子你卻比三年前更嬌艷了,簡直不像過了三
年,更像比三年前小了三歲呀——」語氣也甜得彷彿能滴下蜜來。
我在一旁幾乎都看傻了。馬老大走過我身邊,順便將我揪了起來道:「小刀子,還不快
拜見胖哥哥。」
我差點就順著她叫了出來,想想又頓住,遲疑地問道:「我該叫胖……叔叔吧?」
馬老大嬌笑道:「這位胖哥哥就叫胖哥哥,無論男女老少都叫他胖哥哥他才喜歡哪——
」
那胖子也笑嘻嘻道:「沒錯,你就當我是姓胖,名叫哥哥好了。」
我忽然想起馬老大曾經說過,在江湖上有響亮的名頭或嚇人的綽號,其實未必可怕,若
是這麼看來,這位只肯把自己叫作「胖哥哥」的仁兄,果然比馬老大高些個段位,一念至此
,只得硬著頭皮叫了聲「胖哥哥」,叫完簡直渾身都起了雞皮。
好在那胖子似乎並未怎麼注意我,點了點頭便繼續跟馬老大寒暄道:「好,好——我說
小馬兒啊,哥哥上回見你,好像還是在你那紙醉金迷的『溫柔鄉』吧?」
馬老大臉色微微變了變,仍笑道:「胖哥哥笑話了,咱那個破院子也就勉強能坐坐吧。
」
胖哥哥歎道:「這話倒真是不假,昨兒個我特地跑了去想瞧瞧妹妹,居然發現溫柔鄉變
了瓦礫堆,好容易才找了個石墩子歇了一會,坐著也實在是勉強得很。」頓了頓,忽然又道
,「還好妹妹看來安然無恙,總算讓哥哥放心了。」
馬老大嬌笑道:「多謝哥哥記掛,實在是當不起,特意趕來想是也費了不少功夫,這會
子想必餓了,不如坐下一起用些早點吧。」
胖哥哥卻忽然沉下臉道:「三年前吃過妹妹的早點,如今還沒消化盡呢,可不敢再叨擾
了。」
馬老大竟也不在意,便自顧自走回桌邊坐下道:「人也看過了,話也說完了,既然哥哥
不肯用早點,那就請回吧。」
胖哥哥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道:「姓馬的,三年前你仗著『酒色財氣』的腰子硬,下
得好毒手,如今只剩下你一個孤鬼兒了,我倒要看看還有什麼花招可以耍。」說罷,便凝神
屏息,站定不動了。
我聽他前面說得咬牙切齒,還道他要把馬老大怎樣了,心中怦怦打鼓不已,誰知他竟似
入定般靜靜立了半晌,毫無動作,實在奇怪,正在詫異,忽聽馬老大道:「小刀子,你可知
道胖哥哥這一招叫什麼?」
我搖了搖頭,只聽她歎道:「我且問你,殺手是做什麼的?」
我道:「是殺人為業的。」
她又問道:「如何殺法?」
我不明就裡,想了想方才答道:「動手……去殺。」
馬老大笑道:「答得好,答得妙,不管它什麼殺法,總要動手才殺得死人——可你胖哥
哥這一招卻是不動手的殺人法,你就沒見過了吧。」
我再看那胖哥哥,仍是靜靜立著,根本好似入定了一般,完全看不出殺機,不禁奇怪道
:「不動手……如何殺人呢?」
馬老大緩緩道:「不動手有兩種殺法,一種是他這種——看似沒有動手,其實是手動得
太快,別說你看不出來,就是一流高手也未必看得清楚,一不小心就可能著了他的道兒。」
我想起了水蜜桃片在胖哥哥面前忽然靜止、落下的情形,多少明白了馬老大的意思,也
驚訝不已。原來他的武功之高,原來可以高出人的想像。不過她的話還未說完就頓住了,實
在讓人心癢,忍不住問道:「那還有一種是什麼?」
馬老大微笑道:「還有一種便是姐姐我這種,你看——」
她話音剛落,胖哥哥竟立刻倒了下去,「轟」一聲巨響,砸碎了好幾尺地板,頓時灰飛
煙漫,嗆得我咳嗽不已,只覺得有人拉著我閃將開去,一瞬就到了門外,立定了腳跟,才看
清是馬老大,她從容不迫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理了理衣裳,然後大聲叫道:「掌櫃——」
掌櫃方才似乎趁亂悄悄溜掉了,這會兒竟又好似忽然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立即在旁邊
應道:「小人在。」
馬老大立刻又恢復了小寡婦的驕躁姿態,懊惱地斥道:「你看看,這屋子弄成這樣,教
我們娘倆如何用早點啊?!你說說,怎麼辦吧?」
掌櫃賠笑道:「是,是,依小人看,不如請夫人和少爺移步到另一套上房,小人已叫人
備好了一模一樣的早點,夫人和少爺賞臉再用些如何?」
馬老大扁了扁嘴道:「算了,我也沒胃口了,只是這一早上又驚又鬧的,只怕嚇著了我
的好兒子,得讓他多吃些。這麼著吧,把他那份送上車去,我們即刻動身,路上吃吧。」
掌櫃恭身道:「是,是,小人這就去辦。」便立時退了下去。
馬老大這才轉頭對我笑道:「如何?我這一招才是真正的不動手,只不過殺了個大胖子
,多少還費了點吹灰的力氣。」
我不敢去看房裡的情形,卻根本不相信她的話。那「胖哥哥」雖然看來確實是死了,馬
老大好像也確實沒動手,但這裡面肯定有些像「胖哥哥」快到看不到的出手一樣的事情,是
我看不到也猜不出的,但我已經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這種感覺說不出,卻讓我非常不安,
我們似乎漸漸步入了更詭異也更嚴酷的氛圍中,壓得我心頭非常沉重,所以我只是顫抖著說
了句:「我們快走吧。」便不再出聲。
馬老大也沉下了臉,直到我們上車離開,她也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車行漸遠,我的早點也吃得差不多了,我驚訝地發現我的忍耐力也有了不小的進步,在
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被殺死之後,居然還有胃口吃東西,似乎比平時吃得還要多,而且還覺
得東西都很好吃,真是活見鬼了。
這馬車非常寬大舒服,馬老大斜倚在我對面,微笑地看著我狼吞虎嚥完,這才笑道:「
恭喜你,殺手的第一課你已經學完了,看來還算學有所成,為師老懷甚慰。」
我抹抹嘴道:「我看你和我師父也確實很像,把我餵飽了就覺得很有成就感。」
馬老大笑道:「居然還學會貧嘴了,了不起,看來第二課也不用教了,明天你就可以出
師了!」
我卻默然了,半晌方道:「我師父雖然什麼都沒教我,至少和他還有師哥師妹在一起的
日子我很快樂;你雖然也一樣什麼都沒教我,但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卻無論如何都快樂不起
來。」
馬老大歎了口氣道:「你還小,慢慢就明白了,如果你能和你師父他們在一起,混吃等
死地一直到老,也是你的福氣,但命中注定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誰也沒有辦法;可回頭一
想,又有什麼不好?也許等我們找到聶小無,他會把你收在門下,讓你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呢
……」
我心一動,卻立刻又灰了,道:「天下第一又怎麼樣?那胖哥哥如此厲害,不也還有比
他厲害的人來殺了他?」
馬老大笑道:「哎呀,這可是第一次聽到你恭維我,難得,難得。」
我抬起頭,看著她道:「別瞞我了,他根本不是你殺的。」
馬老大露出驚訝的神色道:「不錯,不錯,那他是誰殺的呢?」
我道:「也許就是那個暗中照顧我們的『貴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想知道。」
馬老大坐了起來,極有興趣地看著我道:「繼續說。」
我卻轉頭看向窗外道:「沒了,說完了。」
馬老大又躺了下去,笑道:「好小子,看不出還學會了點心計,愛說不說,我困了,且
睡一覺先,你若覺得無聊,不如也睡會兒,到下一站還遠著呢。」
我卻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忍不住又問道:「三年前你對那胖哥哥……做了什麼事情,讓
他這麼恨你?」
馬老大閉著眼睛冷冷道:「你倒還偏幫著他,為何不問問三年前他對我做了什麼事情,
讓我非要對他做點事情不可呢?」
我心想你本來就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嘴裡卻不敢說,只好順著她的話問道:「那
他做了什麼事情?」
馬老大卻忽然又笑了,道:「他要我陪他睡一覺。」
我的臉立刻紅了起來,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馬老大雖然沒睜開眼睛,卻好像看到了
似的,淡淡道:「你不用不好意思,既然你問起,索性就說個明白,免得你總覺得我是個毒
婦——我從前的住所只怕你還有印象吧?你看像什麼?沒錯,就是個妓院,我呢,就是頭牌
花魁,不過那只是用來偽裝的身份,為了暗地裡殺人方便;只不過我做殺手掙的銀子很多,
根本不需要第二份職業,所以這個花魁不過是擺擺樣子,也就是所謂的賣笑不賣身,哈哈,
你也聽過許多這樣的故事吧,實在是不足為奇。」
我再不做聲也不大好了,只得道:「哪裡,也很不容易。」
馬老大繼續道:「沒錯,老娘確實不容易,可惜有些人完全不體諒,非要老娘陪他睡覺
,就算知道了老娘真正的身份也不為所動,老娘只好使出手段,小小警告了他一下,這才老
實了。其實對他也不算沒有好處,他有今天,還要多謝老娘的栽培呢。」
我奇怪道:「到底是什麼?」
馬老大笑道:「當年他可不是什麼胖哥哥,說起來還俊俏風流得很,於是我假作被他的
花癡打動了,要留他住下,老娘裝作動了真情,他也不好再動手動腳,嘿嘿,怎知我在他的
早點裡下了些藥,他吃了就立刻昏迷不醒,待到醒來,就變成了300多斤的大胖子,哈哈哈
哈,養肥他那三個月,可費了老娘不少的發豬藥啊……」
好容易笑完了,馬老大就不再說話,漸漸地似乎睡著了,連動也不再動一動。我呆呆坐
著,只覺得毛骨悚然,這簡直比殺人還要殘忍的事情,她卻只當作一個輕飄飄的笑話,而更
可怕的是我居然也沒有了震驚和噁心的反應,好像聽一個胡編亂造的故事一樣平靜,這太可
怕了。
我忽然不想再繼續跟她走下去了,不想再聽到這種噩夢般的故事,更不想再遭到那些噩
夢般的奇遇,再這樣下去,即使見到了聶小無又怎樣呢?只怕到時我已經瘋了。我決定要找
個機會逃走。
於是馬老大睡覺的整個時間裡,我都在思考逃走的方法與可能,但不幸得出的結論是:
基本上,這個,很難。
這讓我非常沮喪,卻更加劇了我想逃走的迫切願望,因為每一種可能的破滅也讓我聯想
到如果逃不走接下來的可能遭遇。我實在是想不出還能遇到什麼,唉,江湖實在是太可怕了
。
所以馬老大醒來的時候,發現我還是直直地坐著,呆看著半空,從坐墊的整齊程度來看
我肯定沒躺下過,實在驚訝不已,擔心我犯了什麼毛病,忙叫車伕停車,讓我下去走走。
我很聽話地下了車,發現外面山明水秀,風景很好,道路兩邊的樹林也非常茂盛,林中
還有密密的樹叢,倒真是個值得好好走走的地方,可惜一旦思維放鬆下來,身體也要求放鬆
,急欲找個地方方便一下,我報告了馬老大一聲,她笑著叫我到樹叢裡找個地方就好了,不
過要小心別被野狗咬了屁股。
我假裝沒聽見後半句,找了個比較茂密的樹叢就鑽了進去,在樹叢中間找了塊能蹲下的
地方唏哩嘩啦方便了一通,用樹葉擦擦,便起身向外走去,走了半天忽然覺得不對勁,這才
發覺好像搞反了方向,不但沒走回去,反而越來越往林子深處去了。我嚇了一跳,趕忙回頭
,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心頭狂跳起來:這豈非是天賜良機,此時不跑更待何時?轉身跑了兩
步又猶豫了,心想馬老大雖然算不得功夫有多麼厲害,逮住我總不成問題的,這樣跑法似乎
只是白費力氣……可心底有個聲音又道:管他娘的,力氣不白費好像也沒什麼用,就當活動
活動筋骨好了,於是下定決心拔腳飛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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