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南小少林與野菜
自那次任務失敗狂奔回去找師妹之後,我第一次撒開了腿飛快地狂跑,這才發現也許自
己是個在奔跑上極有天賦的人。需要澄清一下的是,其實我和兩個師哥都並不像傳說中那樣
對惟一的小師妹有特殊的情感,所以跑得那麼快也沒有什麼旁的原因,即使拉在後面的是我
最討厭的師哥李,我也一樣會飛奔回去找他的。風聲挾著樹枝啪啪地從臉上抽過,卻來不及
覺得疼,只想跑快些,再跑快些,反正都要被捉回去的,索性痛痛快快跑一回……跑著跑著忽
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但又想不出是什麼,心神一分,腳下就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整個人簡直是嗖一聲就飛了出去,不過在半空中終於想明白了哪裡不對勁,奇怪,為什麼
跑了半天,馬老大還沒有來追我呢?
剛想完便轟然著地,腦袋正撞在一個大樹樁上,立刻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暈暈乎乎的,迷糊中半睜開眼,看到的居然是粗麻白布的帳子,恍惚
間覺得好像是在龍五家睡了一大覺,夢見了無數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立刻鬆了口氣,簡直要
謝天謝地,可惜腦袋再一動,就覺得劇痛無比,伸手一摸才發現頭頂起了個巨大的包,唉,
看來並不是做夢了,可是為什麼大家都喜歡用這種粗麻白布的帳子呢?
我掙扎著爬起來掀開帳子,居然立刻就看到了一個和尚。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沒什麼人
會隨便剃光頭,所以雖然我從沒見過真正的和尚,但如此坦然的一位光頭仁兄,想必應該是
個和尚,不過我不是在樹林裡跌倒了嗎?怎麼會睡在一個和尚的床上?
和尚聽見動靜,也轉過頭來看著我,微微笑道:「小施主醒了?頭還疼不疼?」
我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頭頂的大包,立刻疼得呲牙咧嘴。
那和尚露出奇怪的神色,起身過來,一邊查看著我的大包一邊道:「按說兩個時辰前已
經上了少林的金創藥,不該還這麼疼才是。」
少林?不會吧,我這一跤居然摔到了少林?我簡直說不出是驚還是喜,雖然少林與殺手
基本上不共戴天,但好像對棄暗投明的殺手還是非常歡迎的,而我確實已經不想再做殺手這
份看似很有前途的職業了,他們應該不會把我趕出去,不過,我忽然想起個問題,傳說中少
林好像在黃河以北的地方,而我們這裡分明是長江以南,就算馬老大輕功過人,加上這兩天
趕的路程,也不至於就跑了這麼遠吧?
和尚看完了我的大包,才看見我滿臉的疑竇,便非常善解人意地笑道:「小施主你與佛
有緣啊。今日做完了早課,住持師父忽然集中了全寺的僧眾,教我等分撥出寺,往不同方向
去找野菜,小僧從來不曾見過什麼是野菜,只愁兩手空空如何交差,便不覺越找越遠,忽然
聽見一聲悶響,心想也許野菜沒找到,倒碰見了野味——阿彌陀佛,小僧出家前是個屠戶。
我急急趕過去,才想起野味不能帶回來,還好居然看見小施主你昏倒在地上,心說還好不是
野味,不然豈不要犯了戒……」
聽到這裡我簡直哭笑不得,忙打斷他道:「多謝大師相救,不過大師救了我回來之後,
沒有人來寺裡找我嗎?」
和尚被我一打岔,不再提他的野菜和野味了,也詫異道:「不但沒有人到寺裡來找,寺
裡派人到附近的村莊詢問,也沒有走失人口,讓大夥兒很是失望啊。」
我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他用詞很怪,便問道:「大師,應該是讓大夥兒很奇怪吧?為
何要失望呢?」
和尚苦著臉道:「當然要失望了,寺裡香火不盛,徒弟倒很多,已經到了要全寺出動挖
野菜的地步了,如果施主你是附近人家走失的孩子,多少能得些酬謝吧,如今卻落了空,還
有至少數日要多養活一個人,豈止是失望,簡直是鬱悶啊。」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道:「不會吧,少林已經淪落到了這個地步?」
和尚歎道:「少林當然沒有淪落到這個地步,其實按說南小少林也不該如此的,可是不
知道怎麼搞的就是一天比一天窮了。」
我更驚訝了,道:「南小少林?」
和尚卻很平靜地道:「鄙寺正是聞名武林的南小少林,雖然比起東小少林來是窮了些,
但聽說比西小少林與北小少林還是要強得多。」
要不是出於禮貌,我簡直要大笑起來,原來不只是殺手們喜歡扯虎皮做大旗,少林界也
一樣啊——既然有東南西北的小少林,沒準還有大少林、中少林……也堪稱是「少林界」了
——不過這樣有些不厚道,人家好歹救了我,雖然動機不大純正,也要道謝才是,我趕忙道
:「久仰,久仰,多謝大師救命之恩,還不知道師父叫什麼……呃,法號?」
和尚合掌道:「方丈說這是緣分,不須謝,也不須記,小施主言重了。小僧法號慧清,
不知小施主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如何來到這裡?為何昏倒在樹叢中?」
他這四個問題一連串問出來,卻叫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既然馬老大並沒有來找我,看
來是發生了別的什麼事情,但終於跟我沒關係了,真是阿彌陀佛。可我又不敢回去找師父他
們,這個南少林寺雖然窮了些,卻正是個不錯的容身之所,我什麼都怕,就是窮大的人不怕
窮,可如果把發生過的事情都告訴這位慧清和尚,這裡恐怕就容身不得了——思忖了半天,
我決定說謊,便道:「我……我只覺得頭疼,從前的事情……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雖然我說得並不順溜,不過也許我的思忖像是回想,臉紅像是著急,結巴像是迷惑,反
正慧清和尚好像真的相信了我,也陪著我著急起來道:「這可如何是好?少林的金創藥就算
不止疼,也不該讓人變傻了呀。」
我差點又笑出來,好容易忍住了,才懇求道:「慧清大師,我既不知道自己是誰,也無
處可去,不如你好人做到底,把我留在寺裡做徒弟吧。」
慧清想了想,才道:「這我可做不了主,你等著,我去替你問一下方丈吧。」說罷轉身
就走,到門口忽然站住了,回身笑道:「對了,小施主你餓不餓?我雖然只撿回了你,別的
師兄弟還真挖回了不少野菜,我先去給你端碗野菜湯回來好不好?」
我心中一陣溫暖,雖然慧清嘴上說我不但沒帶來什麼好處還要白吃他們的,但是他其實
對我是很好的,剛要開口道謝,他卻已經笑嘻嘻推開門出去了。
不一會,慧清便端了碗熱騰騰的野菜湯回來,送到我面前道:「快喝吧,小心燙著。不
知不覺已經開晚齋了,大夥兒都喝得香著呢,等你喝完我也就去了。」
我感激地接過碗來,吹了幾口氣,正要開喝,忽然看到湯裡漂著一個白色的小圓蘑菇,
心裡一震,指著它道:「這是……」
慧清伸頭一看,笑道:「是個蘑菇吧,怎麼了?」
我仔細看了看,立刻嚇壞了,過去我們三餐不繼的時候,也常跟著鄰居大嬸們出去挖野
菜,據我多年積累的可靠經驗,這是種有毒的蘑菇,不知道叫什麼,但決不能吃,吃了會狂
拉肚子。我立刻跳起來道:「這湯不能喝,你快去叫大家都不要喝了,快去!」
慧清從我的臉色上看出事態嚴重,急道:「可他們都已經喝了。」
我頓足道:「已經喝完了還是正在喝?」
慧清被我提醒了,忙道:「正在,正在,我這就去叫他們不要再喝了!」說完便拔足飛
奔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就大叫起來:「菜湯不能喝。別再喝了。」
我想了想,也跟著奔了出去,隨著慧清奔到一間大屋子裡——後來知道那是齋堂——才
發現事態嚴重了,一共三四十個和尚已經有三分之一不見了,看來是到廁所排隊去了,還有
三分之一正抱著肚子彎下了身哼哼,還有三分之一臉色也已經綠了。我顧不得許多,就近搶
過一個和尚的湯碗看了看,幸好殘存的湯裡好像並沒有別的毒蘑菇或者毒菜了,這才鬆了口
氣,對慧清道:「你快給他們多喝些清水,會好過些,我這就去找解藥!」
慧清應了一聲,立刻跑到廚下去找清水,跑了幾步忽然發現背後跟著個人,回頭一看居
然是我,急道:「你不是要去找解藥嗎?」
我不好意思地道:「請問貴寺的大門在哪裡?」
慧清一拍腦袋,道:「唉呀,是我忘了,這樣吧,我們同去好了,解藥比清水重要呀!
」說罷便拉著我向外飛跑而去。
這南小少林雖然古舊破敗,規模倒真不小,就算慧清拉著我,也轉了好幾個彎才跑出大
門,還好出了門就是茂密的樹林,看來離大路確實不遠,只是林子太茂盛,全給遮住了,也
把日落的餘暉遮去了不少。我很快便在一棵大樹下找到了那種小白圓蘑菇,其實解藥就是常
常跟它長在一起的一種葉子像被羊啃過似的野草,我連根拔了幾棵,慧清也學著我拔了一把
,天就徹底黑了。
回到寺裡,慧清生起火來,我用那野草煮了一大鍋湯,給每個和尚喝了一碗,他們的腹
痛腹瀉便漸漸止住了,紛紛到廚下來向我和慧清道謝。慧清很坦然,我卻非常不好意思,紅
著臉不知道說什麼好,這時忽然有個小和尚擠進了人堆,對我施了一禮道:「這位施主,方
丈請你和慧清師兄到禪堂用茶。」
方纔方丈的解藥是慧清親自送去的,據他說方丈年紀大了,行動不便,大多時間都深居
禪堂,晚齋也在禪堂用的,拉了肚子就更沒法走出來了。這倒讓我很有些同情和擔心,不知
道他老人家受不受得住,這樣看來應該沒事了,我鬆了口氣道:「這個……不敢當吧……」
說著瞥了慧清一眼,他恭身回了一禮道:「是。」便隨著小和尚走了出去,我也只好跟在後
面,不過倒是也有幾分好奇,心說去看看也好。
七拐八彎地走了一會,才到了禪堂,小和尚止住我們,先進去通報了一聲,這才回來請
我們進去,不知為什麼,這破舊的陋室卻讓我覺得十分莊嚴,恭恭敬敬地跟在慧清身後,大
氣也不敢出一個。
我們在兩個蒲團上各自盤膝坐下,小和尚斟出三杯清茶,便退下了,內室緩緩踱出一位
鬚髮皆白的老方丈,緩緩在我們對面坐下,先捧起茶啜了一口,才笑道:「老衲差點以為再
也喝不到如此的好茶了,慚愧,慚愧呀。」
慧清也捧起茶喝著,卻不說話,我只好硬著頭皮道:「哪裡,其實野菜、野蘑菇的毒性
都很好識別的,我可以教給大家,就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慧清這時才放下茶杯道:「師父,這位小施主說得很有道理,不如就讓他留在寺裡教大
夥兒分辨野菜吧。」
我忙順著桿子道:「好呀好呀……反正,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我認識很多野菜,
不但知道怎麼分辨毒性、怎麼解毒,還知道怎麼醃菜、曬菜乾,留下我吧!」
方丈放下茶杯,微笑著看了我一會,目光中彷彿頗有深意,半晌才道:「施主已決定拋
開一切,忘卻一切了?」
我堅決地點了點頭道:「決定了。」
那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我算是得到了許可正式留在寺裡,不過方丈還是堅持給我剃了
光頭。他說這樣一來方便些,二來也比較涼快,倒不勉強我做和尚,只要形式上與大家統一
就好。剛剃完我有點不習慣,尤其是頭頂還有個青紫的大包,看上去怪異極了,不過大包消
了之後就順眼多了,而且我發現方丈說得很有道理,此地氣候濕熱,初秋也像夏天,光頭確
實比較涼快,而且到樹林中活動也方便多了。
說到去樹林中活動,我的作用就大了,按照我對方丈的承諾,不僅很快就教會了所有人
分辨各種野菜,還教會了他們醃菜、曬菜乾,還和香積廚的和尚一起發掘出了無數種野菜的
烹調方法,以至於後來挖回的野菜都不夠吃了。方丈決定在寺後辟出一大塊地來種植野菜,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實在太英明了,第二年我們摸索出了經驗後,便獲得了野菜的大豐收,無
論是鮮菜、醃菜還是菜乾簡直多得吃不完了。通過這件事,我才發現寺裡真是臥虎藏龍,慧
清這樣的前屠戶還算是沒用的,其他師兄弟中有前花農、前菜農、前耕農等等,都是本行幹
不下去才仰慕少林的名聲跑來出家的,本來已經在後悔不已,現在終於找到了發揮的舞台。
這時師兄弟中的前小販們及時發揮了睿智的頭腦,開始嘗試著向周圍的村莊推銷我們的
野菜,本來只打算胡亂試試,省得堆在寺裡要發臭了,不料很受大嬸們好評,還被推薦到了
集會上大出風頭,從此便漸漸揚名四方了。於是我們再接再厲,擴大了耕種面積,增加了種
植品種,改進了醃製和風乾的工藝流程,開始大批量出產新鮮可口、風味獨特的「南小少林
記」野菜了!
還有個前秀才師兄把我們分辨、種植、醃製、烹調野菜的種種細節記載下來,寫了本《
南小少林野菜全綱目》,馬上有書商聞風跑來要求公開出版以饗眾人,據說後來創下了銷量
的奇跡,而且是這個時代的第一次,非殺手類圖書在排行榜上壓倒了年年雄踞榜首的《殺手
同盟年鑒》!
經過一段時間的經營,寺裡收穫頗豐,香火也逐漸興盛起來,最讓我高興的是方丈也很
高興,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丟臉。我們大概是第一家因為野菜而大出其名的少林分號吧,不過
用方丈的話說,我們窮苦的時候少林不嫌丟臉,這是一種偉大而謙遜的佛門精神,所以我們
富足了更是少林的驕傲和光榮,應當繼續努力,用我們的方式將「少林」發揚光大。我覺得
方丈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什麼事情被他一說都變得很有道理,果然不久少林就派人來拜望方
丈,對南小少林的突飛猛進表示讚賞和鼓勵,臨走還帶了整車的野菜製品和N本《南小少林
野菜全綱目》,據說還要將這本書收入傳說中的藏經閣,讓我們覺得無比得意。
我這才知道種野菜也是另一種江湖,不過比我曾經知道的兩個江湖看上去都要好多了,
所以當這一年不知不覺便熱熱鬧鬧地過去,我只覺得說不出的快樂與滿足,身邊的所有人也
都對我很好,一切陰暗殘酷的事情彷彿真的只是一場噩夢,早已遠遠地過去了,我只希望這
樣高高興興地在南小少林拾掇一輩子的野菜。
但我實在高興得太早了。
在南小少林的日子裡,慧清和方丈是和我最接近的兩個人,事實上我更願意用「親近」
而不是「接近」,但方丈不許,他說出家人六根清淨,跟誰也不能有「親」或「近」的關係
,雖然我不是和尚,好歹也剃了光頭,再說方丈是我除了師父以外最尊敬的人,他說什麼我
是一定會聽的,那就「接近」吧,反正對我來說是一個意思,怎麼說並不重要。在我這麼說
的時候,方丈卻給予了大力的表揚,認為我很有慧根,讓我很是得意,雖然我並不大明白什
麼是慧根,以及為什麼這樣認為就是有慧根的表現。
關於慧清,我覺得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雖然很多師兄弟認為他天生魯鈍,而且出家前
的本事在我們的野菜事業中也根本派不上用場,事實上,屠夫的技巧在寺裡壓根就派不上任
何用場——所以在大夥兒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總是閒著,而我也是忙的時候少,閒的時候
多。我那點關於野菜的認識基本上只是起到了對師兄弟們的啟蒙作用,接下來他們充分地運
用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很快就把我遠遠地拋在了後面,換句話說,就是沒有我他們也能做所
有的事情,而且沒準還做得更好,所以我和慧清常常一起閒著發呆,卻並不因此而感到沮喪
或無聊,反而總能興致勃勃地找到願意一起去做的事情,有時候我想也許因為我們是同一種
人吧,不管是魯鈍還是什麼,即便是魯鈍好了,但至少有個作伴的一起魯鈍,也就不算是壞
事了。
於是我們常常一起去砍柴、擔水,甚至一起去看日出和日落,和慧清在一起惟一的遺憾
是不能捉小昆蟲或者斗草什麼的,他嚴守著不得殺生的戒律,就連砍柴也一定要選枯死的樹
木,以至於有時候為了找枯樹我們也會在樹林裡繞上大半天,累得筋疲力盡,但他從不叫苦
,也不覺得煩悶,彷彿其中有著無盡的樂趣。其實我也一樣,我覺得做什麼都無所謂,只要
自由自在的就好,自由的感覺真可貴。
慧清年紀並不大,據他說大概是30歲左右,這個「大概」是因為家裡兄弟姊妹太多,母
親實在記不大清楚了,同他的年紀一樣,他在龐大的家庭裡也基本從小就處於被忽視的狀態
,當然衣食是不缺的,性格卻因此變得有些……怎麼說呢,就是師兄弟們說的魯鈍吧,不過
這是我的判斷,他本人並不同意,他覺得他是天生魯鈍,就算兄弟姊妹少些也一樣,而且並
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事實上什麼事情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我這才知道當初他把我
撿回來的時候為什麼說的話都那麼有趣了,而方丈對這種品性也讚揚不已,認為他不做和尚
簡直是浪費。
所以和慧清談話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比如他問我:「你既然想不起從前的事情,
為什麼能記得關於野菜的一切呢?」
我當時就傻了,覺得這真是個天大的漏洞,這下子完蛋了,但接下來他又說:「我想你
從前一定吃了太多的野菜,就像我從前實在殺了太多的豬,做夢都想把關於殺豬的一切忘得
乾乾淨淨,卻偏偏怎麼也忘不了。我到寺裡五年了,連家裡到底有十幾個兄弟姊妹都有點記
不清了,擔提起殺豬來還是一點一滴都記得清清楚楚,真是活見鬼。」
我於是大大鬆了口氣,誇他說得實在有道理。
又比如我問他:「你為什麼要出家?」
他便答道:「豬殺得實在太多,沒意思了,又沒有別的事情好做,不做和尚只能去做殺
手,但殺人和殺豬有什麼分別?何況做和尚也沒什麼不好,豬下水我實在也吃夠了。」
這是我聽到的關於做殺手還是做和尚的最精闢的論斷。
但是他接下來便道:「其實開始我也總想不通那些種菜的師兄為什麼不做殺手跑來做和
尚,莫非吃了半輩子的菜還不夠?後來才想明白,豬殺得太多固然會再也不想殺任何東西了
,但從來沒殺過什麼東西的,要他去殺人可也不大容易。」
我暈倒,但是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實有一定的道理,而且這樣的話打死我也說不出來
,於是更喜歡他了。
而關於方丈,我可說的東西就少了,他好像不會武功,而且年紀已經很大很大,大得他
自己都常說實在不記得了,所以常常只是靜靜待在禪房裡唸經和品茶,這兩樣彷彿是他最喜
歡做的事情了,以至於師兄弟們的法號都是用他常用的茶碗上的一句「可以清心也」來排列
的,比如「慧清」就是慧字輩的第三個徒弟,還好寺裡的和尚統共不過三四十名,這個法子
倒也非常好用。
所以我們其實極少見到方丈,而他每次出現基本上都會做出一個關乎本寺生死存亡的重
大決定,然後回去靜靜地唸經和品茶,比如決定把原本的「淨土禪寺」改為「南小少林」並
出動當時寺裡當時包括他本人在內僅有的五個和尚四處張貼佈告公示,就在很大程度上挽救
了本寺當時快要倒閉的局面,不僅成功地得到了士紳們的一大筆資助,並且立即招到了30多
名弟子,使得少林寺的考察人員在半個月後趕到的時候,「南小少林」至少看上去已經很像
個樣子了,於是順利通過了考察,正式成為少林分號;但事後師兄弟們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
他卻只是淡淡道:「當時還能有什麼辦法?總不能改成『殺手禪寺』吧。」
雖然事實上我們很少見到他,卻不知為什麼所有人都很敬重他,而且私底下都覺得他跟
自己很接近,包括我和慧清這樣魯鈍的人在內,都覺得方丈是自己的知己,比如我就總覺得
自己會永遠記得他同意我留下來之前的那場談話,雖然他一共只說了不到兩句話,而且是兩
句看起來毫不出奇的話。
其他的師兄弟其實也待我很好,待慧清也很好,這是我發現的和尚們最大的優點,他們
認為你是個怎麼樣的人是一回事,卻絕不會因此就如何怎樣地對待你。他們待我好不僅是因
為我啟發了他們在野菜上做出的輝煌成績,事實上我也就起了點啟發的作用,後來的事情都
是他們自己摸索著做出來的,我簡直就是坐享其成——事實上他們都是些善良而隨和的人,
無論做俗人還是做和尚,三餐不繼還是衣食豐足,都若無其事、氣定神閒,而也許就是因為
這一點,大家才會來到南小少林,並能安然地呆下去吧。
可就在這一天,最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早上起來用齋的時候,我就發現慧清不見了,但
大家都沒當一回事,都跟我說也許是拉肚子或者便秘吧,沒準一會兒就不知從哪冒出來了,
可我心裡卻不知為何隱隱覺得不安,直到服侍方丈的小和尚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說方丈不見了
,這種不安才得到了證實。
但奇怪的是,我反倒覺得踏實了,雖然我很清楚地感覺到這肯定與我有關。
那一天就在忙亂與猜疑中過去,大家焦急地四處搜尋,我也跟著他們一起尋找著。隨著
僥倖的希望一點點破滅,我卻越發鎮定了,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不知是慧清還是方丈說過
,有些事情你越怕,它越會來,所以怕也沒用,不如隨它去吧。
傍晚,大師兄將眾人集合起來,叫大家去用晚齋,然後照舊做晚課,並必須準時就寢,
以便明天有沉著的心態和足夠的精力繼續尋找慧清和方丈。
我因為不算和尚,所以不用做晚課,晚齋散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了,剛關上門,立刻覺
得有什麼東西頂上了我的後心,一個熟悉的聲音悄聲道:「好兄弟,你這一年過得可真快活
呀。」
是馬老大的聲音,我立刻分辨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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