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殺手同盟的秘密武器
爺爺幾乎每天都給我講關於父親的故事。
爺爺就是父親的師父。
父親臨刑的那個夜晚,爺爺帶著我離開了府衙,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去投奔殺手同盟。他
走啊走啊走啊走啊,一步也不敢停,一停就怕自己會忍不住衝回去。
天亮的時候爺爺終於趕到了最近的一個分舵,叫開了門,把我遞到開門人的手裡,然後
就暈了過去。殺手同盟的人把我傳來傳去看了半天,才從襁褓裡翻出了那塊玉珮,確認了我
的身份。
所以待爺爺醒過來,我們已經受到了隆而重之的優待,後來也一直被安排住在這個分舵
裡,直到我長到16歲。
這十六年裡我好像只做了兩件事,一是習文練武,二是聽爺爺講故事。第一件內容豐富
卻讓人感覺乏味:據我的第一位師父說我是天生的習武材料,而且非常非常非常適合做殺手
,所以從3歲開始我就在不同的師父一對一的指導下不停地學習各種各樣的武藝與技巧,同
時據說是為了彌補上一代殺手多半讀書太少的缺憾,每天晚上我還要念一個時辰的書。這樣
說來,其實應該是「練武習文」,但老師說遣詞造句都有一定之規,不管誰多誰少,「文」
就是要放在「武」的前面,就像我必須得聽他的話一樣,絕不能顛倒過來……唉,學習實在
是一件乏味的事情。
不過乏味歸乏味,對我來說確實不太難也不太累,也許所謂天才就是這個意思——但我
還是更願意聽爺爺講故事,雖然後者的內容十幾年來從無變化,可每次聽來卻都會有不同的
感受。
事實上從那天爺爺甦醒過來之後,他好像也就只記得要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除此之外
,只管吃飯睡覺,幾乎整天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但只要我跑去對他說:「爺爺,我要聽故
事。」他就會立刻流利地、毫無差錯地將之講述一遍,講完最後一個字,就立刻合上嘴、閉
上眼,泥塑木雕般靜靜坐著,連呼吸都消失了一般。
不過爺爺的故事每次講到父親臨刑就戛然而止了,後面到底怎麼了,他好像既不知道也
不想知道,我只好去問師父們,而他們都叫我回去問爺爺——大人真狡猾。
但不知為什麼,這個沒頭沒尾的故事我還是百聽不厭。我喜歡爺爺講故事,雖然故事是
關於我的父親和母親以及許多人的,裡面充斥著生與死、血腥與暴力……可我就是覺得它很
有趣,實在太有趣了。如果說這是一個關於江湖的故事,那麼就是它造就了我對江湖的喜愛
與嚮往。
尤其是聶小無,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人物,雖然他或者她從來都沒有真正出現過,卻總
在故事的脈絡裡若隱若現、自由自在地穿梭往來,一舉手一投足都牽動著無數的玄機。感謝
母親給我起了同樣的名字,我喜歡這個名字,更喜歡這種感覺。
我常常對自己說,我就是聶小無,沒錯,聶小無。
師父們彷彿也贊同我這種想法,據說他們都是從各地選調的非常出色的殺手,不僅各有
所長,也曾各自稱霸一方——說「曾」,因為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自從少林協助朝廷清剿
了所謂的亂匪後,便得到了朝廷的賞識與支持,從而勢力大長;而殺手同盟因為不具備少林
光明正大的身份,暗裡為朝廷出的力實在不夠,而且自身也有亂匪之嫌,幾乎被壓得抬不起
頭來,只好暫時忍氣吞聲蟄伏起來,所以師父們才會有空來訓練我,而且似乎把我當作了對
付少林的秘密武器之一。
是的,雖然他們都沒有這麼說,但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這一點,比如他們總把我藏得
很深,寧願在分舵內部模擬各種院落、房屋、內室構造,甚至請人來擴建、改造、重建,也
從不帶我出去實地練習,以至於到了我16歲這年,分舵的面積已經大得驚人,幾乎成了一個
獨立的微型城市,而我也基本諳熟了各種穿堂入室的法子,能夠無聲無息地在其中穿梭往來
,但卻始終無法走出這個越來越巨大的院子,因為每次我試圖闖出去時,某一位師父總會鐵
青著臉及時出現,把我逮回來。
不過師父們是否鐵青過臉,我是不知道的,因為他們無一例外都從頭到腳裹在黑巾、黑
衣、黑鞋裡——不知道襪子是不是也漆黑一團——連教書的老師也一樣,雖然看得出他並不
會武功,這麼包著也很難受,但也從來沒有偷偷解開來透個氣,讓我佩服不已。
但我的樣子他們都能看得見。據他們說,我長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稱得上美麗,而且在
歌舞師父的調教下我姿態婀娜,別有韻致。
師父們這麼說的意思,是指我已經可以在需要的時候假扮成歌姬或者舞姬,而絕不會被
人看出破綻。他們很滿意,也覺得我很有天賦,但我自己的喜悅卻有另一重意思。所以雖然
我也只能穿乏味的黑色衣服,甚至連傳說中的裙子也沒有一條,但我能感覺到自己是美麗的
、青春的、可愛的……這一切在目前看來還都沒有多大意義,但這個念頭卻總在我的心中癢
癢地拱動,彷彿後院裡快要破土而出的春筍,軟中帶硬,柔嫩而又堅決。這一切源於我已經
16歲了,並且讀了不少詩詞歌賦。雖然在這幽深空曠的宅院裡與我共處的除了只會講故事的
古怪的爺爺就只有黑漆漆的師爺們,但是我直覺認為我與他們是不同的,所以我常常陷入對
自己的無盡幻想中。而有些師父在發現我開始心神不寧的時候惱怒地認為,殺手還是不要讀
太多書的好。
我也總覺得自己其實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卻非常像爺爺講的故事中的另一個人——馬
老大。
我偷偷問過爺爺這個問題,但他彷彿什麼也沒聽見,除了講故事的要求,別的他都置之
不理。師父們也照例狡猾地迴避開去——但這越發堅定了我的信心,呵呵,這也是師父教的
,人在心虛的時候才會有這種表現,不是嗎?
其實我也很高興自己像她,我喜歡她的外表,因為我覺得聶小無如果只是個永遠從頭到
腳裹得黑漆漆的傢伙,無論功夫再高深、行蹤再神秘,也有些遺憾。如果是男人倒也罷了,
如果是女人,那簡直是可怕。師父們說得對,一個真正的一流女殺手,應該千手千面、五毒
俱全,也許難免有必須把自己黑漆漆裹起來的時候,但也必須有光彩照人、傾城傾國的時候
。
而在我看來,後者的魅惑更大,也更可怕——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時代已經過去
了,殺人本就有無數的法子,而最好的法子就應當讓人死得不知不覺,而且如癡如醉。
師父們聽我這麼說的時候,都強烈表示遺憾——我為什麼不是個男孩?雖然我說的也不
是不對,但他們很擔心這樣下去我會一不小心讓他們多年的心血付諸東流。唉,女人啊,虛
榮啊……他們總是惱怒地歎息道。
男人的心裡多半都藏著一個女人吧,這是我從浩如煙海的詩詞裡猜出來的,而且這個估
計簡直太過保守了,雖然我希望只是一個,事實上可以明顯地看出應該多半是只多不少,但
這一聲歎息也往往會觸動他們的心弦然後他們往往就提前放我回房去休息,然後自己背著手
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沉思。嗯,老實說,看起來其實是有點滑稽,也有點可憐。
這一天我照例祭起這個法寶,成功地被暗器師父放了回來。其實我也看得出,師父們的
放鬆並不完全是出於我的攛掇,他們最近也都有些倦怠,常常不知道在想什麼,甚至好像有
些憂慮,似乎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而對我非同尋常的寬鬆甚至讓我覺得隱隱的不安,說不
出的不安。
我回到房裡,照例喊了聲爺爺,就徑直走到鏡子前去坐下——其實只有易容師父上課的
時候才能有機會梳妝一下。我房裡的鏡子前只有一把梳子、幾根髮帶和木簪。不過無所謂,
鏡子就是一切。我最近尤其照得變本加厲,在搔首弄姿中打發一兩個時辰絕無問題,而且這
也是我枯燥的生活中幾乎唯一的娛樂了。
我忙不迭地掀開鏡子上的罩布,正要好好看看自己今天有什麼新變化,卻忽然發現身後
有個婀娜的影子!
這個想法很糟糕,身為一名殺手,身後有人的時候不僅沒有及時發覺,看到了人影之後
還會有「婀娜」這樣的第一感受,簡直是該死。看來師父們說得對,我是有點花癡過頭了。
還好我畢竟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當下不動聲色,繼續假裝興高采烈地照著,然後抓起一
支尖利的木簪,比量好角度,正準備出手,忽聽一個低沉而嬌媚的聲音道:「好姑娘,我可
吃不起你這一下。咱們還是面對面好好說幾句話吧。」
我心頭一震,這聲調和語氣都讓我立刻想起了一個人。
我還是不動聲色——來人顯然沒有惡意,看來至少也是跟師父們平起平坐的長輩,於是
我款款起身回頭,看也不看她一眼,先去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端到她面前,笑道:「請用。
」
整個過程中,我始終沒有抬頭,一直做低眉順眼狀,所以只看到了一雙黑色尖頭牛皮小
靴,質地不錯,而且沒沾半點灰塵,看來此人身份非凡。我有一種隱隱的不安襲上心頭。她
接過茶去,我便垂手立在一邊。
半晌,方聽她笑道:「好,好孩子,總聽他們說你好,今天見了才知道,果然非同尋常
。唉,也就不枉我走這一趟了。」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慢慢伸出手去,她便將茶杯遞了過來,然後我慢慢走去把茶杯放下
,再慢慢走回來,站在剛才的位置,方聽她透著滿意地道:「好。抬起頭來,看著我。」
我抬起頭,大失所望,呃,或者說不出所料,又是一個黑漆漆的粽子人。但我又不敢說
什麼,只好勉強笑了笑,道:「前輩有何指示,就請吩咐。」
她卻不說話了,仔仔細細打量了我半晌,歎了口氣,方道:「我在你這個歲數的時候,
唉……不提了,提起來傷心……你是個好姑娘,真是個好姑娘。」
我摸不著頭腦,但也只好順著她笑道:「哪裡,我的資質也普通得很,是師父們調教得
好——您當年,嗯,我想,一定勝過我百倍才是。」
她忽然尖利地笑了起來,道:「你可真一點也不像你父親,這我就放心了,罷了,我直
說了,今兒來是要給你一件任務,本來我還存著疑心,怕你做不來,現在看來,也是白操心
,再過個幾年,恐怕就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了。」
後幾句裡嘲諷的味道讓我很不舒服,但是沒辦法,還得頻頻點頭,笑道:「您過獎了,
您謬讚了……您直說吧。」
她不笑了,冷冷道:「你們家的事情,相信你爺爺都跟你說了。這個任務,也是給你一
次報仇的機會,今夜子時,去南小少林,殺了方丈和慧清,提頭來復。我會在這兒等著。」
我思忖了半晌,覺得事情似乎有點古怪,於是問道:「不敢動問,這單子是誰下的呢?
」
她奇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正色道:「師父說,這是必須問的,還有報酬幾何?同盟提多少?交差給誰?萬一栽
了,如何應對……」
她大笑道:「那是什麼時候的老黃歷了,如今還問這個?有生意就做吧,橫豎有你的好
處就是了。再說,你大仇即將得報,十六年來的苦功也一朝得償,你不但不興奮,不激動,
居然還有心情想這些個……」
我搖搖頭道:「我本來就不知道什麼叫仇恨,再說,身為一個殺手,也本來就不應該記
得什麼仇恨,這十六年的苦功對我來說更算不上什麼: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不做殺手做
什麼?一切都是應當應分的。」
她僵住了,半晌才道:「他說得對,你果然……好,這麼想是對的,但我也沒騙你,如
今咱們根本沒有什麼生意,只有扳倒少林,才有望東山再起,所以你這次去只是一個開始,
將來咱們會陸續行動,一邊各個擊破,一邊興風作浪,逐步瓦解少林,明白了嗎?」
我有點失望。老實說,我比較希望事實真相是某個跟少林有仇的大豪客一擲千金讓我們
出手,這樣我就可以掙到人生第一筆銀子了,多少也能買些衣服什麼的,然後還會有第二筆
、第三筆……沒準到了一定的時候還能跟他們談談贖身之類的計劃。我實在在這裡待煩了。
當然我必須要感謝殺手同盟和殺手師父們把我養大以及教給我一身本領,讓我能打打雄心壯
志的主意,但這十六年的生活之枯燥和苦悶也確實罄竹難書……不提了。但經她這麼一說,
我的希望破滅了,看來我還得賣一段時間的命,才能有掙到銀子的希望。
她看我不說話,又換了腔調,笑道:「傻孩子,你這麼想,這可是個出頭的好機會啊,
誰能在你這個年紀,頭一回出手就挑少林的招牌呢?將來功成名就了,要什麼沒有?可這功
成名就也得有個開頭不是?所以這一回的行動非常重要,不僅關乎同盟的興衰,更重要的,
也關乎你的前程啊。」
我趕緊點頭稱是,心想自己真糟糕,白裝了半天鎮定自若,其實想什麼都讓人看出來了
,確實是需要磨煉啊……不過那些問題不問了,其他的總要問問吧,我趕忙道:「您說得是
,只是……我至少可以問問,慧清和方丈武學底子如何?善用什麼兵器?有何致命本事?有
何弱點?如何下手比較妥當……」
她沒等我說完,便伸手止住我道:「這些,一概——不知道。」
我心一寒。不會吧,難道殺手同盟已經淪落到了連線人都請不起的地步了?那我不如藉
機投靠少林好了,不曉得他們收不收女弟子呢……正在猜疑,又聽她緩緩道:「知道也不告
訴你。」
我哭笑不得,只得道:「這……對晚輩的考驗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她卻不慌不忙道:「這才是對你真正的考驗,連這一關也過不了,還叫什麼聶小無呢?
」
我卻完全沒有被她激到,這麼容易就被激怒了,那也叫不了聶小無了。我轉而問道:「
萬一我不幸掛了,豈不是浪費了這十六年來眾多師父的心血?」
她也不動聲色地道:「你錯了,這次行動的成敗,才能檢驗這十六年的心血到底有沒有
白費。」
厲害,我暗讚了一句,看來是別指望得到什麼提示了。沒想到殺手生涯的第一個任務,
居然來得這麼荒謬和凶險。我父親說得對,江湖的另一面開始向我展現出來了。不過也好,
至少我終於可以走出這個日益變得龐大的院子,呵呵,總不成師父們還跟著我去監督吧?那
就總有辦法可想。
主意打定,我一躬身,道:「前輩說得是,小無接令。」
她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正要推開門,忽然凝住了身形,輕聲問道:「你為什麼不
問我是誰?」
我想了想,深吸了口氣道:「是誰都不重要,任務才重要,不是嗎?」
她笑道:「萬一我是那個你一直想見的人呢?」
我也笑了,輕聲道:「若是我想見什麼人你們就會讓我見的話,那我就成不了聶小無了
吧?況且你也不是她,我知道。」
她忽然回過頭來,黑巾下透出森森的寒氣,嚇了我一跳,不過我還是勇敢地迎接著她的
目光——雖然也看不到那目光在哪裡,片刻,她回過頭去,推開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鬆了口氣,暗想,還真被我猜對了——他們怎麼會讓馬老大來見我呢?就算來了,也
不會告訴我誰是她,她自己更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來。
馬老大是個很特別的女人,我能感覺到,而且我一定有什麼地方確實像她,不然方纔那
個黑粽子也不會這麼問——不過我不著急,我有預感,總有一天我會見到她的。
她說得對,我完全不像我的父親。
但我深愛他,也深深地想念他,其實我總覺得,他或許並沒有在那夜之後死去——但我
從不對人說起。
說來無用的事,不說也罷。
我歎了口氣,開始打點準備。其實也沒什麼好準備的,只需把臉蒙上,好像就可以出發
了,真是個荒誕的任務……我從箱子裡翻出常用的黑巾,按照師父的教導,仔細地將頭臉一
點點裹起來。別小看這一步,其實也很重要,裹得恰到好處、鬆緊得宜,既不會被對方的武
器或暗器挑落或者不小心在什麼東西上掛落,又不會妨礙呼吸、視野和行動,還要讓對方完
全看不出面目輪廓,又不會覺得不舒適而影響發揮……真是不容易。我開始學的時候,不是
裹鬆了一動就掉,就是裹緊了勒得自己透不過氣,足足練了一個月,才讓師父點了頭。
剛裹好,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我大吃一驚:十六年裡從來沒有人敲過我的門。
殺手無論去哪裡都是不打招呼也不敲門的,所以師父們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和消失,還
好教書的師父跟我講過敲門這回事,不然我搞不好也會變成一個行蹤縹緲、倏忽來去的黑怪
物——誰說唸書沒好處?
不過既然如此,那敲門的會是誰呢?
我雖然心裡猶疑,還是迅速起身開了門。老實說,我並不怕闖進來個外人,正相反,有
時候還頗希望能看見個把不把自己裹成黑粽子的仁兄,況且據師父說我現在的身手足以應對
一般的情況,不到逼不得已,絕對不用大聲呼救,所以底氣足得很。
可門外立著的居然是我的易容師父——師父們的名字和來頭都是保密的,所以平常就以
他們傳授的科目來稱呼,比如教輕功的叫輕功師父,教毒藥的叫毒藥師父……不過看起來幾
乎全都是一個樣子,剛開始真是很容易搞混,還好日子久了漸漸也都能分出來了;而這位易
容師父也一樣,不知何許人也,不過對我還算不錯,大概是因為教的內容我還比較感興趣,
也學得比較上心的緣故吧,他時不時還會誇獎我一下——看到是他,我鬆了口氣,又奇怪著
他為什麼要敲門呢?不過顧不上那麼多了,我忙躬身一禮,請師父進來再說。
師父點點頭,施施然走進來,左右看了看,忽然舉手一擊掌,門外立刻悄無聲息地走進
兩個挑夫,還挑著一個巨大的箱子,他們眼皮也沒抬一下,放下箱子就拎起扁擔繩索逕自走
了出去。
幸好我已經習慣了他們這種神神秘秘的作風,只覺得有點好奇:其實這套把戲一般是耍
給外人看的,而我已經在這裡混了十六年,本來大家已經很熟悉了,師父們除了不以真面目
示人外也隨和多了,時常還跟我開句玩笑什麼的,忽然搞得這麼嚴肅認真,看來茲事體大,
可究竟大到了什麼程度呢?
易容師父靜靜地立了一會兒,方開口道:「小無,今天是個大日子。」
我點點頭,居然覺得氣氛好像有點悲涼。
他接著道:「江湖就像一齣戲,每個人都有出場的機會,每個人也都需要一身行頭。箱
子裡有十套,你看著選吧。」
啊?他說得好像很滄桑淒愴,我也只好裝出一副難過的樣子,不過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
,可不嗎?終於可以有身行頭了,無論如何,我是一定不會選黑粽子殼的,不過……我趕緊
問道:「敢問師父,都有些什麼行頭呢?」
師父輕輕一揮手,箱子就打了開來——看來這次他真是下狠心了,平時他多半是親自走
過去,親手打開箱子的,因為這樣比故弄玄虛的隔空開箱其實要省事得多——然後他緩緩道
:「你一邊看著,我一邊說。」
我壓抑著驚喜與好奇,緩步走過去,低頭一看,只見箱子裡被整齊地分為若干小格,每
格的最上面都放著一張帶頭髮的精美人皮面具,張張面具的年齡、身份、性別都不同,髮型
也都不一樣。這些人皮面具,其實是來自南洋的一種奇怪的材料做成的,而且據師父說不僅
不是什麼東西的皮,簡直連邊都挨不上,他親眼看到這材料的原汁是取自一種樹木的,所以
這面具也只能在晚上燈光昏暗的時候虛掩一下,白天是完全不能用的,也沒有傳說中那麼神
奇的效果。我一邊逐一打量,一邊聽師父解說道:「箱子有兩層,每層五格,每個格子裡有
一張面具、一套衣裳、一本冊子和一盒雜物,加起來足可以活靈活現地扮演一種身份。你看
到的這一層,身份分別是:白衣少俠、燒火道士、教書先生、街頭小販、異鄉商賈,選中了
嗎?」
我搖搖頭,除了白衣少俠還有點意思,其他的實在引不起我半點興趣,可那少俠也是個
男人,用師父自己的話說,女扮男裝其實是最容易被識破的易容之一,而且幾乎沒有半點好
處,除非是別有目的,否則最好不要幹這種傻事。我又伸手取出另一層格子,又聽師父繼續
道:「唔,這一層的身份分別是:煙花女子、青年尼姑、乞討婦人、落難小姐、神秘俠女。
」
我差點樂出來。真俗,不過確實也概括了經常在江湖上出沒的各色人等,算是蠻齊全的
。江湖也真無聊,不過看來也沒有別的主意可打,不扮這些,就要裹黑粽子了,罷罷罷,我
咬咬牙道:「師父,我選煙花女子。」
師父奇道:「你知道今夜要去什麼地方、殺什麼人嗎?」
我點頭道:「就是因為知道,才選這套行頭。」
師父盯著我道:「為什麼?」
我笑了笑,道:「我也說不出來——直覺吧,師父你不是教過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就聽從自己的直覺嗎?」
師父半晌沒有說話,看來是在哭笑不得中。我其實沒有要噎他的意思,是真的不知道,
只是覺得既然非得從這些裡頭選一個,第一層肯定是不行:一來我哪個也扮不像,二來扮哪
個似乎都對事情沒什麼明顯的幫助,索性不如顯眼些,就扮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在和尚堆裡
肯定能引起些轟動,沒準就會露出空子或機會。這個我想他也明白,但為什麼要選煙花女子
,我就真的說不清楚了,非要找個理由的話,那就只能說那張面具做得不錯,是那一層裡看
來最漂亮的啦……可我要真這麼說,性格最好的易容師父也沒準要揍我一頓,所以還是閉嘴
為妙。
好在這時候師父那一口氣也喘了過來,歎道:「也罷,橫豎是你自己選的,將來不後悔
就好……既如此,拿出這套行頭,裝扮好了就上路吧。車馬在前門外,會送你到南小少林門
口,然後的事情就看你自己了。箱子底下還有些兵器,你挑趁手的帶上吧。」說罷,居然就
扭身出去了。
我躬身相送,一直到感覺他真的走遠了,才興高采烈地跳起來,拿出煙花女子的行頭開
始裝扮。我的手勢還是很熟練的,盞茶時分就打扮妥當了,對鏡一看,雖則艷俗了些,也別
有風情啊,老實說,真不想蒙上那個又悶又熱的面具。
我歎了口氣,決定先去箱底找兵器——端開第二層,揭開一層軟緞,若干玲瓏小巧的兵
器也讓我很是興奮:都是專給女人暗中行刺使用的,不少都以飾物為掩護,即使沒有偽裝的
,也都貼身輕便,易藏易發……呃,看來師父其實早已猜透了我的心思,根本就沒放第一格
人物的兵器啊……真丟人,其實我想什麼他們全知道,還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這幫老狐狸
。
我又好氣又好笑,挑了一柄纏腰軟劍,一包袖珍暗器,想了想,又拿了根玉簪——有什
麼用沒想好,但它的外形實在做得太精巧了,讓人愛不釋手。
藏好這幾樣東西,我便戴上了面具,熄燈掩門,聽了聽隔壁爺爺的動靜,似乎已經在打
鼾,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要叫醒他,反正叫醒了他也不會說什麼,倒白讓他難過……我
心頭微微一酸,如果此去回不來了,爺爺會想我嗎?會不會熬不住寂寞,也把故事講給其他
人聽呢?
唉,想這些做甚?我輕輕一跺腳,扭身上了房頂,在融融月色中目不斜視地向正門方向
飛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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