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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二章】 
    
      第二章 誰是方丈?誰是慧清? 
     
      臨到正門,我習慣性地頓住了腳步,左右看了看,確認這次沒有某位師父駐紮在附近準 
    備逮我回去,這才鬆了口氣,躍出門樓,輕飄飄落在地上,旁邊立刻有一乘車馬輕巧地駛了 
    過來,我朝車伕點點頭,上車,出發。 
     
      感覺有點奇怪。真的,不過很難描述得清楚,除非你和我一樣在一個深不可測的大院子 
    裡跟只會講故事的爺爺和一群黑粽子人一起待了十六年,才會理解這種初次離開的心情。透 
    過書本和師父們的傳授,我彷彿完全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可又彷彿一無所知,卻必 
    須身藏利刃準時出發去切人家的腦袋了……老實說,我全無把握,根本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師父們也沒教過這種情形應當如何把握。也許那個「她」說得對,這確實是一次考驗,只不 
    過誰也不知道我究竟會不會通過……會不會呢?我發著呆,忽然覺得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這 
    個問題,而從時間上來計算,我們應該很快就會到達南小少林,如果照「她」所說,車馬會 
    將我載到門口,一下車我就必須著手行動了。可我還根本沒有頭緒哪……一念及此,我趕忙 
    掀開車簾對車伕道:「前輩,麻煩將我載到南小少林外的樹林裡就好。」 
     
      如果我沒記錯,南小少林外應該是有一片樹林的,而且好像還不小,我父親當年就在那 
    裡藉機甩開了馬老大,然後遇見了慧清,後來還常常在那裡采野菜、種野菜。這麼看,父親 
    的少年時代其實過得比我豐富和自由多了,唉,他那時候肯定完全沒想到,多年後他的女兒 
    會來到這裡,準備動手殺他最喜歡的慧清和方丈吧……剛想到這裡,車子忽然靜悄悄地停了 
    下來,車伕低聲道:「到了。」 
     
      我掀開簾子,舉步下車,立刻感覺到踏到了積年的落葉腐蝕後形成的柔軟土壤,還有些 
    倖存的枯枝在我的腳下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剛站穩,車子又悄聲駛開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 
    有,我呆看著它們消失在朦朧的月色裡,忽然覺得有點孤單。 
     
      還好我馬上又想到,身為一個初次執行任務的殺手,好像不應該有這種沒用的感慨,時 
    候不早了,看月亮的位置至少已是亥時過了,再感慨一會兒只怕就會有個師父從黑影裡跳出 
    來將我大棒殺之了。我總覺得自己似乎還是在那個大院子裡打轉,隨時都會撞見某個師父, 
    唉,這個毛病一定要克服。 
     
      一邊想,一邊四下打量,不遠處可隱約望見牆壁房簷的影子,想來應該是南小少林的輪 
    廓了,距我站的地方也不過十數丈的樣子,過去是很容易的。確定了大目標,接下來問題就 
    出現了:方丈似乎住在最後面的禪堂裡,這個父親的故事裡有提過,應該不難找,可慧清會 
    住在什麼地方呢?而且方丈多半是個白鬍子老光頭,現在更應該是老得可以了,年齡、外貌 
    、行為舉止什麼的應該都跟其他和尚不一樣,不難分辨,可慧清會是個什麼樣子呢?這麼一 
    想,才發現做慧清好像比做方丈安全且輕鬆多了,不過做和尚好像還是應該以最終成為方丈 
    為最高理想,真滑稽……可為什麼要我來殺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呢?殺方丈還情有可原 
    ,殺慧清又是為了什麼? 
     
      腦袋有點疼。 
     
      怪不得「她」說要我來殺「慧清和方丈」,而不是「方丈和慧清」,看來殺慧清才是這 
    次任務的重點和難點,而且真糟糕,簡直是毫無頭緒。 
     
      我決定先上樹,一方面可以俯視一下南小少林,也許看著看著會看出點線索,二來樹梢 
    之於地面,環境截然不同,沒準也能給我點啟發。於是我選定了一棵較為粗壯的樹,找好落 
    腳點,縱身一躍,幾個起落便上了三五丈,找了個粗大的樹杈蹲下來,繼續思索了一會兒, 
    得出了幾個結論。 
     
      行動方案一:直接去敲大門,然後哭著說我要找慧清和方丈,別人怎麼問都不出聲,只 
    是哭,這樣不管他們讓不讓我進去,多半也要把慧清或者方丈中至少一位請出來,但也可能 
    既不讓我進去,也不讓他們出來,而是派個嗦和尚跟我盤旋到天亮……而如果出來的是方丈 
    ,我等於白費勁,總不能當場幹掉方丈,然後再提著他的腦袋衝進去找不知道是誰的慧清; 
    如果出來的是慧清,當場幹掉他然後再提著腦袋衝進去找方丈的難度好像也不小;就算他們 
    一起出來,所有的和尚只怕也都跑出來了,能在眾目睽睽下把他們一起幹掉然後提著兩個腦 
    袋逃脫的可能性就更低微了……否決之。 
     
      行動方案二:先去禪房挾持方丈,然後讓他派人去叫慧清來,而且不准驚動其他人,否 
    則就殺了他,這樣等慧清來到就可以一併殺之……不過據說方丈級的高僧一般都不怎麼怕死 
    ,沒準聲色不動,還要在劍刃下給我講講人生的道理,那就恐怖了,而且就算他肯派人去叫 
    慧清,沒準也能用一些他們約定俗成的眼色或者暗語,反而叫來一大堆人對付我,而就算我 
    能把他們全殺了,裡面也未必有慧清,更糟糕的是,即使有,我也不知道哪個是慧清了,總 
    不能提一堆人頭回去覆命吧……而我有幾成把握能碰到一個既怕死又聽話的方丈呢?不知道 
    ……也不可行。 
     
      行動方案三:先去廁所門口等著,然後挾持一個半夜迷迷糊糊出來上廁所的和尚,以砍 
    腦袋為威脅,讓他告訴我慧清睡在哪裡,長什麼樣子,繼而放了此人,然後殺了慧清,再去 
    禪房殺方丈……但問題也跟上面一樣,據說好和尚都不怎麼怕死,誰知道我會不會正好碰上 
    這麼一位根本不在乎腦袋的問題,反而要給我講講人生的道理呢?……就算他肯告訴我,又 
    焉知他說得對不對,會不會藉機報仇,讓我去殺與他積怨甚深的別的什麼人呢?橫豎都是光 
    頭,我又怎麼分辨真假?似乎也不成。 
     
      行動方案四:躍上南小少林的房脊,一邊跑一邊大叫慧清的名字,和尚們一定會被驚醒 
    而紛紛跑出來,然後隨便指住其中一個大罵慧清,如果指對了就直接殺之,指錯了也會有和 
    尚忍不住指出或不小心露出誰是慧清,然後殺之……好像也很離譜,萬一和尚們都很講義氣 
    ,而且願意集體跟我講講人生的道理,叫我盡棄前嫌、放下屠刀呢?就算用這麼荒謬的辦法 
    也能順利殺了慧清,難道還能大搖大擺繼續去殺方丈嗎?我一定是快要秀逗了,連這樣的想 
    法也要正經八百地分析一番……我沮喪地發現,師父們十六年來的心血好像確實有浪費了的 
    可能,但他們一貫只是用職業殺手的方式來訓練我,也確實沒有教過在全無提示和線索的情 
    況下如何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任務啊……正在腦子即將變成糨糊的時候,樹下忽然傳來一個 
    男孩子的聲音,帶著笑意道:「喂,不如我們一起去,分頭行動如何?」 
     
      我嚇了一大跳,差點從樹上直接栽下去,好容易定住心神、穩住身形,正要往下看去, 
    一個白色的影子已經飄然直上,堪堪落在我身邊,又嚇了我更大的一跳。 
     
      月色下隱約可見那人眉清目秀、風度翩翩、長髮飄飄、衣衫如雪,不過好像有點眼熟— 
    —仔細一想,原來是跟易容師父箱子裡第一套行頭相差彷彿,看來即便不是易容改扮過,也 
    是精心打扮過,看來「白衣少俠」這一經典造型依舊在江湖中非常流行。唉,世上還是俗人 
    多啊……不過也許他是不想暴露真面目,才特意選了這麼一套俗得不能再俗的行頭,那這人 
    小小年紀,心機就非常可怕了……不過他是誰呢?聽話裡的意思也是來行刺的,這是怎麼回 
    事?他又怎麼知道我在樹上——呃,大概是我想得太出神,不由自主露了馬腳吧——而且他 
    好像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不過他現在已經佔據了主動,索性就讓他主動下去吧。 
     
      我快速地轉完了以上的念頭,決定等他先說話,可他好像也抱著相同的想法,笑嘻嘻看 
    著我,一聲不吭。 
     
      半晌,我急了,眼看子時就要到了,管他是來幹什麼的,無論如何我也得去執行任務了 
    ,只好向他一抱拳,正要擰身下樹,他卻忽然開了口:「唉,你這人好沒禮貌,我已經主動 
    邀請你了,答應不答應,至少給句話嘛。」 
     
      我硬生生頓住身形,非常惱火,可想想他說的是有道理,也反駁不得,只好沉聲道:「 
    我與你素不相識,怎知你是何居心,為何要與你同去?」 
     
      他卻半點也不生氣,仍是笑道:「難怪,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在下慕容志強,今年 
    18歲,是慕容世家第四十七代長孫,自小習武,今夜出徒,師父叫我來行刺慧清和尚和長老 
    作為考驗,我來得比你早,不過想了半天,殺長老好像不難,殺慧清就比較棘手了,所以剛 
    才看你一副為難的樣子,想必也是同樣被難住了,所以建議一起出手,分頭行動——我說完 
    了,你也該自我介紹一下了吧。」 
     
      我半信半疑地盯著他,不會吧,哪有姓慕容的人會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叫「志強」的?還 
    是世家子弟?如果不是說謊,那簡直活見鬼,如果是說謊,那難得他居然說得面不改色心不 
    跳,江湖果然險惡,這麼一個毛頭小子都會玩虛虛實實,不過漏洞也太多了吧……但人家就 
    算是瞎話也說了一通,我也只好答道:「我叫聶小無,是殺手同盟的弟子,今天來的目的確 
    實跟你一樣,不過一起行動我看就不必了——不成功的話更丟人,即使成功了也沒法交差, 
    難道我們各提一個人頭回去覆命?還是把人頭分別切半?」 
     
      本以為這下他就說不出什麼來了,沒想到他居然笑得更開心了,道:「我還以為我的名 
    字就夠牛的了,沒想到有人比我更牛,乾脆就直接叫聶小無,佩服,佩服。回去我也叫爹直 
    接給我改名叫慕容復好了——不過後一點你不用擔心,我師父不要他們的腦袋,只要他們的 
    左手,所以沒有問題啊,我們還是可以考慮一下合作的嘛。」 
     
      我簡直快要氣炸了,但轉念一想,如果這麼說,確實可以考慮合作,那就沒必要為了一 
    時意氣錯過一個機會,不管這小子說的是真是假,橫豎我也沒有頭緒,聽聽他怎麼說也好, 
    於是先冷冷道:「你我的名字都是父母所賜,無論聽起來怎樣,個中自有深意,至少在下並 
    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頓了頓又把聲氣放緩和了些道,「你說的合作,是如何一個合作法 
    ?不妨說來聽聽。」 
     
      誰知他把手一攤道:「我只想到兩人可以合作,就趕緊跟你打招呼了,至於怎麼合作, 
    還沒來得及琢磨哪。不過好在你已經答應了,趁著還有點時間,我們趕緊商量商量吧。」 
     
      我……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小子果然不是一般的滑頭,我已經開始懷疑他是不是 
    師父們派來試驗我的了——那可就糟糕了,我方纔的表現,不但沒有半點職業殺手的水準, 
    簡直應該說是很丟人……我決定不再答理他,身子一斜,從他身邊輕盈掠過,幾個起落就到 
    了南小少林的牆外。 
     
      慢著,我一激動就衝了過來,好像也不大理智吧。我頓住身形,先藏在陰影裡,又急又 
    氣,到底該怎麼辦呢?剛這麼一想,忽然覺得胳膊被人握住了,大驚中忽又覺有人摀住了我 
    的嘴巴,並輕聲道:「我知道你生氣了,不過我們還是合作的好,不然大家都沒有什麼好法 
    子,這一關可就過不了了。」 
     
      媽的,居然還是那小子,不過他的輕功的確比我高多了,我竟然完全沒有發覺他跟了過 
    來,甚至輕而易舉就被他制住。不過這麼看來,他又不大像是師父們派來的了,沒準他說的 
    是真的呢,其實我父親的故事和我自己的故事,外人聽來何嘗不覺得荒謬?好像不聽他的也 
    沒辦法了,我只好自我安慰道,師父也說過使命所在,務求必達,沒辦法的時候也可以不擇 
    手段,我就豁出去一回吧。 
     
      主意打定,我先將緊繃的身體放鬆,然後低聲道:「好,你先放開我,我們商量一下。 
    」 
     
      他果然立刻就放開了手,也輕聲道:「這就對了嘛。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我們假裝成一 
    對私奔的表兄妹,要來寺裡投靠慧清表叔,裝得可憐一點,和尚們一定會放我們進去,見到 
    慧清後我拖住他,你假裝去廁所,他們肯定不好意思盯著你,多半會讓你自己去,然後你就 
    潛到後面去取方丈的腦袋和左手,我也藉機支開其他人,下手取慧清的腦袋和左手,然後我 
    們在林子裡會合,要腦袋的拿腦袋,要手的拿手,各自回去交差,怎麼樣?」 
     
      乍聽起來好像確實是個好主意,我想了想,覺得好像目前為止也只有這個想法靠譜些了 
    ,於是點點頭道:「好,那我們開始吧。」 
     
      他立刻站起身來,拉著我的手,做步履蹣跚狀奔到門口,一邊大力擂門,一邊叫道:「 
    開門,快開門,快點開門啊……」一邊還捅捅我,示意我一起叫,我也只好隨著他一邊敲門 
    ,一邊用淒楚的聲音喊道:「求求你們,快開門吧。」哼,還要趁機佔便宜,算了,既然是 
    假裝私奔男女,也要做做樣子,我就忍了。 
     
      本來以為至少得敲一會兒才會有人出來,沒想到「吧」字的尾音還沒拖完,門就開了, 
    要不是我收手收得快,就正好敲在一個光溜溜的腦袋上。他也彷彿有點吃驚,但是馬上鎮定 
    了下來,喘著氣道:「請問這位大師……」 
     
      那和尚卻比他更快,打斷話頭道:「來找慧清?」 
     
      嗯?!……我們互看了一眼,只好點點頭。 
     
      那和尚又道:「是慧清的表侄和表侄女?」 
     
      我暗叫一聲不好,他也抓緊了我的手,勉強點了點頭。 
     
      那和尚接著道:「是從家裡私奔出來的……」 
     
      「不是,不是……」我甩開了他的手,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出的什麼餿主意啊?!看來 
    已經被人家聽到了,這下可好,根本別想見到慧清了,不過任務無論如何我都要完成的,我 
    一跺腳,急中生智,轉而撲向那和尚道:「師父你救救我,這個惡人挾持了我到這裡,要我 
    跟他合謀……」 
     
      那和尚卻好像毫不吃驚,也不慌張,輕輕一抬手,我就撲到了他手上的粗大門閂上,不 
    待我說完,便接著道:「合謀來欺騙慧清師父,是不?」 
     
      我那個尷尬啊,簡直要懷疑自己根本在做夢。難道我的水準真的這麼低?隨便一個和尚 
    都能猜透我的心思?師父們一定會失望透頂……算了,還是不要管什麼任務不任務的,回去 
    自己吊死在分舵大門,不,後門上吧。隨即我趕忙站起身來,低著頭就往外衝去,誰料卻一 
    頭撞在一個人身上,這一下力度可不小,我倒退半步,捂著腦袋呻吟了一聲,才看清那居然 
    是個黑漆漆的粽子人。 
     
      什麼?我正要抓狂,那人忽然開口道:「好了,都進去吧。」 
     
      居然就是那個「她」! 
     
      我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容志強和那個和尚,差點想掐自己一把,好容易才忍住 
    了沒動手。只見慕容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叫了聲「師父」,那和尚也合掌為禮,然後拉開 
    了大門,閃在一旁。她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慕容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我也只好跟著走了進去,腦子裡糨糊一團,表面上還要裝出冷靜的樣子,不過暗自也鬆 
    了一口氣,看來誰的腦袋也不用切了,大概只是個虛晃一槍的測試,至於慕容的那一句師父 
    ,我一直都懷疑殺手同盟這麼多年來肯定不止培養我一個人,多半別的分舵也各有自己的秘 
    密武器,看來今天是一次新人大考驗吧。不過看來新人的水平都差不多,比我們早來的看來 
    都想到了差不多的辦法,怪不得開門那和尚一副見慣不怪的樣子……不過又關少林什麼事呢 
    ?啊,看來殺手和少林本是一家嘛,也難怪,江湖沒有了對峙就不叫江湖了,但整天光顧著 
    對峙也就不用吃飯了,看來大家的腦子也都很活絡嘛……唉,真是黑暗啊……我一邊胡思亂 
    想,一邊跟著他們往裡走,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本來我以為會看到一個燈火通明 
    的大殿,殿前跪滿了像我們一樣的倒霉弟子,就等我們來到,一起挨訓了,可是四下裡好像 
    都靜悄悄、黑糊糊的,那個想像中的大殿始終都沒有出現在眼前,奇怪了……可大家都一副 
    很從容的樣子,我也不敢貿然開口去問,只好老老實實跟在後頭,走啊走啊走啊走啊……這 
    麼走下去,我們豈不是很快就要走到傳說中的禪房,見到傳說中的方丈了? 
     
      正想著,忽然,或者應該說終於,前面的幾個人停下了腳步,只聽「她」輕聲道:「你 
    們在這裡等著,叫你們再進來。」 
     
      說罷,她忽然推開了一扇門,飛快地閃了進去,又把門關上了,剎那間門內透出了昏黃 
    的燈光,不過她動作實在太快了,根本看不清門內有什麼。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似乎很奇怪, 
    我忍了一會兒,實在有點發毛,於是悄聲問身前的慕容道:「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慕容也悄聲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跟你說的都是真的,現在我也糊塗了。」 
     
      我無奈地道:「我也沒騙你啊。你猜是怎麼回事?」 
     
      慕容道:「還是不要猜了,從小到大,師父做的事情沒有一樣是我猜得到的。」 
     
      我想想「她」的樣子,差點樂出來,忽然有點同情這個傢伙了,於是安慰他道:「算了 
    ,她應該也是為你好。」 
     
      慕容卻一副不領情的樣子道:「那也要讓我知道好在哪裡啊,總不能什麼都用一句『為 
    你好』就晃過去了,我可真不覺得有什麼好的……」 
     
      不知不覺中慕容退後半步站到了我旁邊,然後我們居然悄聲聊了起來。我從小沒有朋友 
    ,也沒有人跟我聊天,這種感覺還是挺新奇的,雖然本來並不喜歡這小子,但看他一副被師 
    父折磨得很慘的樣子,不由得也有點同情他,而且聊了一會兒才知道,確實我們同病相憐: 
    所謂的「慕容世家第四十七代」其實就只有他一個人,以上和以下的其他人全都在那場瘟疫 
    中死掉了。他師父自稱是慕容家的好朋友,所以義不容辭地收養了他,然後教他習文練武, 
    卻從來沒說過學完了該去做什麼,而且據他所說,學的基本也是殺手的路數,只不過總被師 
    父帶著到處跑來跑去,實地演練,但師父除了主動跟他講話外,一切問題的答案都是「等你 
    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以及「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從這點上看他就不如我了,至少我 
    還有個會講故事的爺爺。 
     
      我們互相可憐了一通,才發現好像已經過了半天,房內卻還是毫無動靜,但我們都是尊 
    師重教的好孩子,也只好繼續站下去,不過我們的人生似乎都同樣短暫而乏味,並且有著驚 
    人且無聊的相似,又沒有跟人談話的經驗,聊了一會兒,就好像把該說的都說了,兩個人尷 
    尬地站著,感覺好像四下裡越來越安靜了。 
     
      我正打算找個話題來緩和一下,卻忽然聽到了一絲細微的聲音,這聲音非常古怪,乍聽 
    似乎是「絲絲」的水聲,還冒著氣泡似的,再聽又像木頭裡面裂開的聲音,而且好像就是從 
    剛才慕容的師父進去的那個房間傳出來的。可我聽了半天,也實在分辨不出來到底是什麼, 
    只好扭頭看看慕容,他也一副迷茫的樣子看著我。 
     
      忽然,那聲音消失了,我的神經卻提了起來,多年訓練的直覺告訴我,好像發生了什麼 
    事情。我趕忙低聲叫道:「師父?師父?弟子有事稟報。」 
     
      房內毫無回應。 
     
      四下一片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我該怎麼辦?或者說,我們該怎麼辦?我捅了捅慕容,他沉聲道:「我們……一起衝進 
    去看看怎麼樣?」 
     
      我很想說「好」,但又有點猶豫,於是問道:「萬一……沒什麼事,怎麼辦?」 
     
      慕容想了想,道:「那我們就說牆頭上有個黑影一閃,嚇得我們不知所措,趕緊進來報 
    告師父。」 
     
      我……這麼爛的借口,好像說不過去吧……還在猶豫,慕容卻握住了我的手臂,低聲道 
    :「不對了,事情一定不對了,不管它那麼多,先衝進去再說,師父責怪,我一個人擔了, 
    就說是我拉你進去的。」 
     
      這是他第二次握住我的手臂,這人比我高半頭多,手也很大,我的手臂被他一把就完全 
    攥緊了,溫熱的感覺……很奇怪,而且從來沒有人為我擔當過什麼,我的心忽然有些亂了, 
    掙開他道:「少來了,我才不怕,走——」 
     
      說話中,我便一個箭步衝了過去,聽風聲,慕容也緊跟在我身後。 
     
      「砰」一聲門被撞開了,我收住身形,立在門口,做好挨罵的準備,可眼睛適應了久暗 
    乍明的短暫眩暈後,眼前的情形卻讓我們都呆住了。 
     
      地上橫著兩具無頭屍首。 
     
      桌上放著兩個人頭,光禿禿的後腦勺朝著我們,應該是兩個和尚。 
     
      血流得不是很多,手法乾淨利落。 
     
      「她」端端正正坐在桌邊,凝視著我們。 
     
      我並不害怕,但很驚訝,也很緊張,不知道該不該說點什麼,但又實在想不起能說點什 
    麼。 
     
      慕容好像也一樣。 
     
      終於,「她」沉聲問道:「誰讓你進來的?」 
     
      我衝在前面,這話當是在問我,但我還沒想好該怎麼應對,慕容已搶先道:「是弟子一 
    時好奇,自己又不敢擅動,所以使了個壞心把她推進來的,請師父責罰弟子。」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居然真的說到做到,自己攬了所有的責任。 
     
      「她」卻嚴厲地向我問道:「是這樣嗎?」 
     
      我心想反正已經有人認了,我再說什麼,倒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麼似的,反而沒意思,而 
    且橫豎我們都已經衝進來了,誰認不是認,她雖然嚴厲,對自己的徒弟應該還會留點情面。 
    主意打定,便點點頭道:「是。」 
     
      「她」靜默了一會兒,果然放緩了口氣道:「那就別站在門口了,進來吧,幫著收拾一 
    下。」 
     
      畢竟是師徒,慕容的反應比我快多了,立刻搶前一步衝過去,從懷裡抽出一塊巨大的黃 
    綢,仔細地將人頭裹了起來,然後打成一個結實的包裹。看來這小子跟我學的果然是同一套 
    本事,而且比我做得熟練多了,看來經常給他師父打下手,不像我總是反覆練習包西瓜,雖 
    然我的師父總說西瓜比人頭難包多了,畢竟不一樣啊……唉,老盯著他看做什麼呢?我忽然 
    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只好轉移視線,看看屍首,看看她……不對,她……「她」緩緩地 
    舉起了手掌,動作極慢但速度均勻,近在咫尺的慕容毫無察覺,我雖然看見了,也不懂她要 
    做什麼,直到那手掌凝住不動,我才忽然好像明白了,剛要大叫,那掌已如電光石火般凌厲 
    地切了下去,正中慕容的後頸,他立刻一聲不出地軟軟倒下了。 
     
      我驚呆了。 
     
      而她看也不再看慕容一眼,又開始緩緩朝我走來,我想動,卻半分也挪不開,想喊,也 
    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夢魘般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靠近,然後伸出雙手,輕輕一分,我懷中 
    的暗器和腰纏的軟劍就落在了她的手裡,然後她再一抖,一片雪亮的劍光劃過我眼前。我閉 
    上眼睛,絕望地想,完了……軟劍破空,聲音犀利而柔滑。 
     
      暗器出手,聲音短促而凌厲。 
     
      奇怪的是我好像一點也不痛,真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連支持不住要倒下去的感覺也沒有。 
     
      然後,就聽見「嗆啷」一聲,劍落地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她一手捂著左肩的傷口,狠狠地道:「聶小無,你好狠,殺我徒弟,傷我 
    手臂——」 
     
      啊?! 
     
      我條件反射地看向地上的慕容,才發現那一包暗器居然著著實實全打在了他的身上,就 
    算剛才僥倖沒死,現在也絕對完蛋了。這是為什麼?我瞪著她,她也瞪著我,忽然她一個踉 
    蹌,居然倒下了,好像還暈了過去。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我一步步向後退去,被門檻絆了一下,半跌出去,撞在了廊柱上,趕緊反手死死扶住, 
    手心彷彿出了許多汗,潮濕冰涼。 
     
      額上也冒出了不少汗,我舉起左手抹了抹,忽然在月光中看見手腕和袖口都印著深色的 
    濕痕,一股若隱若現的甜腥。我疑惑地看了一會兒,忽然火燙般跳了起來,轉身瞪著方才靠 
    著的廊柱。 
     
      蜿蜒的血流自上而下爬蔓在廊柱上,我靠過的地方印著一個模糊的人印。 
     
      我抬起頭向上看去,簷下的黑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慢地伸出來。 
     
      慢得好像是眼睛的錯覺。 
     
      直到那東西的輪廓半露出來,速度才變快了,可一轉眼就變得極快,我還沒看清那到底 
    是什麼,「啪」一聲,一大件重物便自簷間落了下來,正掉在我腳下。 
     
      是那個給我們開門和引路的和尚。 
     
      當然也已經死了。 
     
      月色下屍首和鮮血都變成了詭異的青藍色。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抓了狂,發瘋似的大喊一聲,跳到院子裡,然後縱身上了房頂 
    ,拔足飛奔。 
     
      轉瞬,我就奔出了院外,躍上樹梢,繼續狂跑,一邊跑一邊發出連我自己聽了都不明所 
    以且毛骨悚然的叫聲。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只要能離那些該死的死人們越遠就越好。最要命的是,我雖 
    然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依然該死地清醒著,並知道這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 
     
      不,是發生著。 
     
      因為一切不會就此完結。 
     
      更糟糕的是,我也完全想不到接下來等待我的將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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