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西風碧樹
但我還是想見見她。
藍先生同意了。
於是半個時辰之後,我按約定推開隔壁房間的門,就見到了她。藍先生神通何其廣大啊
!感慨之餘,也有些小懷疑他跟我說的到底哪些是真話……不過算了,其實歸根到底,沒準
爺爺跟我說的也未必是真話,或者那個爺爺也未必就真的是父親的師父……這樣的問題想多
了,人會發瘋。
我還不想發瘋。
可天涯看起來似乎已然瘋了。
她端端正正坐在桌旁,姿態嫻靜,頭髮梳理得光潔整齊,衣裳也搭配得素雅清新,全身
上下乾乾淨淨,臉上甚至還塗了層淡淡的脂粉。
可無需走近,就能讓人感覺到十分的不對勁。
這種感覺對敏銳的殺手來說尤其強烈。這是一個已經完全不想活了的人,或者說,基本
已經是個死人,但卻是最可怕的一種死人,靠近她必須小心。
我小心翼翼地掩上門,朝她走近了幾步,保持在一個客氣上說得過去、防範上十分必要
的距離外,輕輕咳了一聲。
她毫無反應,似乎不僅我不存在,這間屋子也不存在,甚至這個世界以及她自己都不存
在。
我再輕輕喚了一聲:「天涯。」
依然沒有回答,她的眼皮都不曾抬起半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使出殺手鑭,單刀直入,於是繃緊了全身肌肉,進入戒備狀態,
然後一字字道:「我就是殺死尺素的聶小無。」
這一招果然有效,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她也許在想:那又如何?不管殺他的是誰,結果都是一樣的。聶小無怎麼了?能殺他,
可能讓他復活嗎?不能。那聶小無便與其他所有人一樣,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卻給了我些許靈感,於是便說「尺素臨終前說了幾句話,要我
轉告你。他死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場,這些話我也沒對別人說過,你也不是外人,應該明
白殺手該有殺手的信用。」
她忽然抬起頭來望著我,牙齒緊緊咬著下嘴唇,氣息也開始發粗,但還是沒有答話。
嗯?看來有效果,不過她不會是被點了啞穴吧?我於是又問道:「不過他也說了,只有
你願意聽,我才能轉述,否則就讓我忘了這些話。你願意聽嗎?」
天涯垂下了眼簾,似在猶豫著,長長的睫毛卻在微微彈動,看來心事重重。
我好像歪打正著了。少年戀人之間,猜忌之心本就格外重幾分,何況碧樹西風門下幾乎
就是少年戀人集中營,蜚短流長肯定是少不了的,尺素與天涯的身份又非同尋常,是非肯定
格外多,如今又發生這般變故,活下來的人若不心亂如麻才奇怪。
但願我不僅猜對了開頭,也能猜中結果。
許久,她終於鬆開了嘴唇,輕聲道:「我願意。」
簡簡單單三個字,被她婉轉低柔地說出口,聽來只覺蕩氣迴腸,連我也不由覺得心中怦
然一動,趕忙壓了壓,方道:「你確定?」
再欲擒故縱一下,讓她的情緒再急切一些,我好亂中取便。
她果然中計了,愣了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然後方點頭道:「對。」
我深吸了一口氣,做深思熟慮狀,再做欲言又止狀……一邊在心裡把謊編圓了些,方緩
緩道:「好,他要我告訴你,其實他一直愛著的是另一個人,但他們從未在一起,也根本不
可能在一起,他對不起你,只希望你能忘了他,忘了一切,好好活下去,他也就死得其所了
。」
本來我想把「另一個人」的名字也說出來,後來想想,還是減少點風險的好,這樣一來
,這段話就沒有什麼小尾巴可抓,又煞有介事了。每個戀人都難免這樣懷疑對方,有點風吹
草動,更容易信以為真。關於人的各種情感、關係及其心理特徵,師父都為我著重分析過。
殺手也是人,何況必須做戀人的殺手。唉,怎麼會有這樣的殺手?
不過師父說得絕對沒錯,天涯聽完,眼睛越睜越大,清亮的眼球上漸漸透出一絲絲殷紅
,忽然低下了頭,又抬起來,一會兒上牙咬著下嘴唇,又一會兒忽換了下牙咬著上嘴唇,秀
麗的面貌竟露出幾分猙獰。
我假裝想了想,補充道:「好像就是這樣……嗯,確實沒有了,就是這樣。」
天涯忽然笑了,柔聲道:「沒錯,跟我想的一樣,的確就是這樣……」說到這裡,她抬
起頭望著我道,「我也有幾句話要告訴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呢?」
願意,當然願意,16歲的女人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會對別人的愛情無比好奇。雖然心裡
這樣想,但還是強壓住了這股急迫,假裝猶豫了一下,方有些勉強地道:「我可沒法再把話
帶給他了。」
天涯卻完全不動容,彷彿「他」已經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仍是柔柔地道:「話本就是說
給你聽的,自然跟你也有關係呀。」
好一個「呀」,竟像甩出了若干無形柔絲似的,拂得人心癢難熬,當然,面子上不能露
出來,我做半信半疑狀,勉為其難地道:「好吧,你說。」
天涯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聶小無,你掃平了『麻衣』之後,就該對碧樹西風下
手了吧?」
我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被她拆穿了,再一想,拆穿了又何妨?才強作鎮定答道:「嗯?
」
天涯低聲道:「所以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一定要好好記住。」
我仍然摸不著頭腦,不知她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看來又不像是猜出了什麼,只得含糊
應道:「你說吧。」
天涯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我一直愛的,也是另外一個人,所以尺素死的時候,我
才會這麼傷心,我根本不值得他這樣做……可我現在才明白,我們都錯了,都被人利用了…
…原來傳言是真的,這兩個惡毒的人,多少年來都在做著同樣齷齪的勾當……」說到這裡,
她的聲音哽咽了。
不像是假的,但真相是什麼呢?
我正待要問,天涯已深吸了口氣,接著道:「你想來也猜到了吧,其實碧樹與西風多年
前就貌合神離了,只是為了面子和功利,不得不維持著夫妻的關係,但暗中都與得意弟子…
…而所有弟子在結成一對時就必須盟誓永不分開……這樣他們既不會寂寞,又不失面子,怎
麼做都有了借口……」
我的確猜對了,不過看樣子還有更多我沒猜到的故事。
天涯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繼續道:「但在所有的弟子中,碧樹最愛的是我,西
風最愛的是尺素,所以我們必須配成一雙,不讓其他人再染指,可笑的是,我和尺素彼此間
竟都以為對方毫不知情……更可笑的是,我現在才知道,其實誰也不愛我,其實誰也不愛誰
……」
我深深歎息,只怕這雙青年日久多少也生情,所以非常希望對方是不知情的無辜者吧,
還好尺素已經死了——死,有時候確實一刀截斷了多少理不清的頭緒……天涯接著道:「其
實西風的容色近年來已經衰老,脾氣也變得古怪暴躁,假稱練習書畫、修身養性,其實只是
不敢見人,每年濃妝艷抹後才遮遮掩掩露個半面——如果沒有尺素,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如今尺素和『麻衣』都斷送在了你手裡,她只怕已經氣得發瘋了,而我又落在了你手裡,想
來碧樹的心裡也不好過……說了這麼多,你明白該怎麼做了吧?」
我點點頭,好像明白了,又好像還有些糊塗。
可天涯似乎已經累了,她緩緩低下了頭,可憐手足都不能動,不然一定會抬起一隻纖細
的手臂輕輕支撐著額頭,看上去絕對柔弱動人,楚楚可憐……我發了會呆,忽然覺得有些不
對勁——她再也沒把頭抬起來,難道……仔細一聽,似乎真的連氣息都捕捉不到了。我心一
急,舉步便躥了過去,差點就要碰到她的時候,才想起這是否有詐,急忙頓住身形,心說好
險,萬一她是故作姿態誘我過去呢?小心翼翼又退了幾步,才輕聲喚道:「天涯?天涯?」
沒有回答。
我從腰間帶鞘摘下劍來,伸過去輕輕碰了碰她。她隨之輕飄飄地倒在了地上,居然真的
死了,居然在死後還能維持著如此淒美的姿態。
我若是碧樹,也不能不動心了——可惜動心跟愛好像是兩回事。
藍先生喚人來抬走了天涯的屍首,並按我的要求妥善保存。她事先已經服下了毒藥,只
不過是很久之後才會發作的毒藥,據藍先生猜想大概是預料到可能會被擒,解藥藏在身上也
會被搜走,萬一危機解除,找尋解藥可能會需要時間……我卻覺得她其實本不想死,是怕自
己到了不得不死的時候不能堅定決心,又不願死得太快,太沒有姿態……無論如何,毒藥可
能會加速屍首的變化,必須經由處理後才能保存一段時間,我們對外絕對封鎖消息,必須讓
碧樹西風認為她還活著。
「然後呢?」這一切對藍先生來不過是舉手之勞。
然後我還要好好想想——他居然也沒說什麼,就真的退了出去,把我一個人留在房裡冥
思苦想。
天涯臨終的暗示,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莫非是讓我假扮成她去殺碧樹?可那就不用強調「而我又落在了你手裡,想來碧樹的心
裡也不好過」了;或是讓我利用她去要挾碧樹?那又為何要點出「如今尺素和『麻衣』都斷
送在了你手裡,她只怕已經氣得發瘋了」……我沒有愛過誰,好像也沒有人愛過我,這人間
錯綜複雜的關係,真讓我暈頭轉向了。
但她的話多少證實了我的部分猜想,雖然也有她猜想的成分在內,不過人之將死,其言
也善,我想可信的程度還是比較高的,那麼假設我是碧樹,現在會在想什麼?
我也許會想:完了,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麻衣」完了,千挑萬選的一雙弟子也完了,
夢想破滅了,慰藉也沒有了,還要面對西風的瘋狂叫罵和無理指責——我知道,她其實一直
都看不起我,可她又算個什麼東西?多年來總覺得自己跟著我受了無數的委屈,簡直比菩薩
還慈悲,比佛祖還偉大了……可我真想求求她,走吧,離開我吧,解脫吧,去尋找自己的快
樂吧,尺素死了又怎樣?世上還有無數的美少年,而且都不是侏儒!不要再一邊偷情一邊假
裝清純了,明明濃妝艷抹也掩蓋不住老態,還非要讓人誇獎說「竟一年比一年年輕了」……
好像有些惡毒了。
但人在激憤與鬱悶交加的情緒下,往往想法都要較平時惡毒些,雖然不能做這個也不能
做那個,但想想總可以吧。
那西風會想什麼呢?失去了心愛的情人,失去了強有力的外援,丈夫又一副半死不活的
樣子,想必還在為那個小丫頭擔心……這叫什麼丈夫?這又是什麼人生?為什麼死的是尺素
而不是天涯?為什麼傷心的總是我!為每個男人都付出了這麼多,可最後得到了什麼?是的
,我不再年輕,不再美麗,可我還是我,侏儒還是侏儒!難道這就是我的命運嗎?不,我要
改變它……不知為什麼,我覺得西風比較可能採取行動。
問題是,她會採取怎樣的行動?
她曾經最愛的人,如今恐怕也是最恨的人,這麼多年的彼此折磨,多多少少還都能打個
平手,這一次她卻落到了更慘的境地,情何以堪?他應該跟她承受一樣的痛苦,這才公平—
—殺了天涯,我失去了他,也要讓你失去她。
我打了個寒戰,雖然是自己胡思亂想,但想得太投入了,竟第一次感覺到了仇恨的可怕
。
尺素和天涯畢竟年少,只有殺死自己的勇氣。
忽然我又想起了父親。
但很多時候,或者說,其實所有的時候,殺死自己只是一種怯懦的逃避。
碧樹和西風就不會這麼做,要死,他們也要先殺死對方,不然死又有什麼意義?但現在
他們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對方,所以只能捏碎對方的心來姑且過過癮。
所以即使交出一個假天涯,西風也只會殺了她,而不大可能會因此去殺了碧樹。
他們畢竟是生死相依的伴侶,如今形勢危急,對手隨時可能乘虛來襲,必須聯手才能抗
擊,少了誰都不行。
到了最後,同生共死、不離不棄的竟還是這一雙互相仇恨的人。
他們會嗎?會不會有一方徹底叛變,準備出賣另一方以求生?尤其是多少還有些希望的
一方?
有可能。
有辦法了。如果讓「天涯」去勸降碧樹,再「無意中」讓西風窺見,斷了她最後的殘念
,必然造成三人火並,各敗俱傷的局面,即使此時對手出現,這二人想必也無法再使出配合
精妙的劍法,那麼……藍先生聽完了我這個主意,沉思了半晌,一句話也沒說就忽然走了出
去。
一去就是一整天。
什麼意思?
算了,管他什麼意思,反正看來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可我反覆想來想去,好像也還是只有這個辦法最為可行,但誰去扮演天涯呢?太危險了
,基本是必死的任務,不過同盟中好像也總有真正的死士隨時待命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妙
齡少女……正想得頭疼不已,藍先生忽然推門進來,淡淡地道:「解決了。」
什麼解決了?
他彷彿聽見了似的,立刻補充道:「碧樹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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