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不悔
憔悴啊?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然後他居然又道:「用你說的方法。」
我暈。一句話為什麼一定要分三次說出來呢,可這,這也太快了吧,而且我胡亂想出來
的法子真的這麼管用?那給我一把屠龍刀或者倚天劍,豈不是就可以號令江湖了?
藍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地道:「但你也莫要得意,碧樹西風本身的情形就很
特別,死穴也暴露得足夠明顯,手中又有重要人質在握,這樣如果還搞不定,只能說明你腦
袋有問題。當然,比起初出道時,已經有了不小的進步,但接下來的任務,會是更大的挑戰
。」
說完,便將一本紅色緞面的冊子丟在了我面前,轉身又出去了。
不用說,那就是不悔與憔悴的資料了。
我現在卻還沒有心情去看。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又是一闋蝶戀花。
又想起了另一闋詞,以及那有著淒美悱惻的名字的四個人。
所有的愛和恨均已化為烏有,只剩下一本藍色緞面的冊子,冷冷的幾段記述,簡短的一
個註腳:某年某月某日,互戕,俱亡。
我歎了口氣,身為一個殺手,本就沒有傷春悲秋的資格,殺人的人如何去愛人?連恨也
不應該有;藍先生說得對,這四個人若不是非要把生活搞得凌亂一片,纏綿一團,也許就不
會死得這麼快,這麼容易了。
我可不想死得太快,也不想死得太容易,所以只得趕緊收拾心情,拿起那本紅色的冊子
。
不悔與憔悴,看名字就像是兩個極其鬱悶的人,這樣也好,我開始用藍先生的思維看問
題——越古怪,越離奇,越特立獨行,小辮子和小尾巴才越容易抓。忽然想起似乎在哪裡聽
過類似的話……是的,馬老大也說過,江湖上名字古怪的人太多了,沒有名字的人才真正可
怕。
還好這幾個人都還是有名字的,而且一個比一個古怪。
但殺完他們之後,似乎就要開始面對些沒有名字的人了,比如藍先生口中的「最高統領
」。
其實搞不好就是他自己。他也是個沒有名字的人,不是嗎?
算了,倒霉就倒霉在我已經是個有名字而且有相貌的人,躲不開也逃不掉了。藍先生還
說我聰明,這也叫聰明?這樣的聰明管什麼用?我更情願做一個幸運的人。
但翻開冊子之後,我就開始覺得自己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不悔:女,約35歲,相貌不詳,自出道以來一直戴一青銅面具,善用各種兵器,尤擅用
毒,成名之戰便是一夜之間成功毒殺了唐門某旁支整族人口,後被收入殺手同盟門下,屢建
奇功,得以位列六大高手之中。性格古怪,寡言語,據說少年時情路坎坷,不幸遭遇重創,
容貌被毀而致於此,實情不明,獨身至今。
憔悴:女,約30歲,相貌亦不詳,遲於不悔三年出道,亦長年戴一白銀面具,似不諳武
功,卻與不悔情同姐妹,形影不離,或傳實為同父異母姐妹,或傳另有隱情,實情不明,獨
身至今。
是江湖讓人畸形,還是人畸形了才會投入江湖?
但如果能正常地生活,我想誰也不會願意把自己搞得稀奇古怪吧,畢竟誰沒有經歷過挫
折,誰沒有暗藏著苦衷,為何販夫走卒們還能茁壯頑強地談笑健步呢?
可這麼一個充斥著扭曲的地方還有不知多少人扭歪了腦袋要進來呢——老實說,我也不
明白整天穿著白紗衣做怨女幽魂狀難道就不會不小心嚇著自己?或常年戴著古怪沉重的面具
脖子酸不酸呢?總紮成黑粽子也不好受吧?大家都想在江湖中得到什麼呢?殺掉了所有奇裝
異服的其他人,自己的奇裝異服不就沒有人欣賞了嗎?
越想越好笑。
但最好笑的好像應該是自己。
不過這樣一來,忽然又覺得一點也不好笑了。
繼續看資料吧。不悔與憔悴均虔心向佛,茹素多年,其間與南小少林住持相識,後勾結
甚深,不僅常有往來,彼此互通消息,據傳更有共圖叛逆本派、意圖另立門戶之舉,後南小
少林被剿,二人懷恨在心而不敢言,閉門退守,行蹤詭秘。
我倒。比碧樹西風果然簡單了很多,卻也困難了很多,雖然也是行止古怪的兩個人,卻
似乎全無破綻可捉。
可這麼多的「實情不明」未免太說不過去了吧。藍先生說,不明的都是不重要的事情,
殺手檔案不是傳奇小說,不會把雞毛蒜皮也寫進去。
但我總覺得,有時候事情就是會在雞毛蒜皮上找到離奇的突破口。當然,我可不敢跟藍
先生這麼說,趕緊表示贊同,然後問他要這二人的畫像。
藍先生奇怪地看著我道:「根本沒有人知道她們長什麼樣子,畫像有什麼好看?不過是
面具與衣服。」
但她們是女人,就算狠下心蒙起了臉,也會忍不住在面具與衣服上暗藏些玄機。只要一
點點細節,也許就能給我很大的提示。因為我也是女人。
藍先生聽完什麼也沒說,半個時辰後,便著人送來了她們的畫像。
果然大半是面具與衣服,但卻不是一般的面具與衣服。
不悔身材高挑修長,穿黑色長布衣,白襪芒鞋,的確有出家人的風範,但所戴的青銅面
具卻非常猙獰可怖,而且不同於其他面具,居然有三面,幾乎將整個腦袋嚴嚴實實地裹了起
來。如果我沒有記錯,應該是傳說中阿修羅的一種形象。
阿修羅,是佛國六道眾之一,天龍八部神之一,但說它是天神,卻沒有天神的善行,和
鬼蜮有相似之處;說它是鬼蜮,又具有神的威力神通,且具有人的七情六慾……因此,它是
一種非神、非鬼、非人的怪物,性子執拗、剛烈,能力極大,凡與之接觸,倘不蒙喜悅,就
必然遭殃。
看來果然是乖僻暴烈的一個人,但也很聰明,不僅諳熟佛教典籍,也很瞭解自己——可
是這樣的話學佛又有何用?這面具豈不是對自己最深刻的諷刺?
但比起憔悴的面具,這就不算什麼了。
因為那簡直不能說是一副面具。
乍一看,就是一張活生生的面孔,當然,畫像是素描,沒有著色,實物是白銀鑄造,如
果也沒有上色,看起來應該沒有那麼逼真。
所以單從畫像上看來,憔悴就是一個很正常而美麗的文弱女子,雖然也著布衣,但看得
出頗花了心思,看上去都素雅而合時,身材比不悔要矮小纖細些,且毫無咄咄逼人之氣,也
全不似個江湖人,倒頗有柔媚動人的姿態。不說明的話,添上數枝竹或蘭,上款下款,再蓋
個印,就是一幅清幽別緻的仕女圖。
真可惜,如果那不是面具而是面容,她就是我見過的最正常的江湖人了。
但那確實是個面具。
於是所有其它正常表現只讓人更覺詭異。
還有憔悴這個名字。
據說曾經有位前輩叫「恨滿天下碎心人」,雖然好像功夫也猛人也酷,卻只讓我覺得好
笑。誇張了的痛苦猶如吹脹的氣泡,難免顯得輕浮,且根本經不住輕輕一戳。
不悔與憔悴的面具也有此功效,名字卻略勝一籌,一個人如何能「恨滿天下」呢?至多
也不過斯人獨憔悴罷了,而能夠不悔不怨,也就算沒有白白憔悴。
她們的故事,未必會比碧樹西風的更曲折,卻也許更值得尊重。
但尊重歸尊重,我還是必須置她們於死地。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忍,畢竟都是女人,如果
兩個女人願意戴上永遠的面具,並相依為命地活下去,只能說明她們其實尚未絕望,仍在等
待某個人或某件事的來臨。
她們在等什麼?
我忽然意識到,這也許就是她們隱藏甚深的死穴所在,而唯一可以追尋的線索,大概就
是憔悴所戴面具的容貌。
但這麼明顯的線索,為什麼藍先生開始竟沒有隨資料一起給我呢?
藍先生的回答很簡單,如果那是憔悴本人的相貌,則她何須戴個面具多此一舉?如果那
是關聯到她們的秘密的人的相貌,她又怎會大大方方公開戴了幾十年?
話是有道理,但我還是希望就此進行調查。
藍先生也沒再說什麼,居然真的就著人去調查了。指揮若定的感覺真好,我終於多少擺
脫了受控的壓抑,還嘗到了些控制別人的樂趣。
當然,這種控制不過是假象,但我沒來由地相信,總有一天自己會真正控制許多人和事
。
我腦子裡忽然充斥了毫無根據的自信與勇氣,並以同樣氣吞天下的架勢吃完了午飯,藍
先生就拿回了結果。
結果證明了我是對的。
那是一個真人的容貌,而且極可能是憔悴的真實容貌,或者容貌被毀前的樣子。
程淺如,京城名伎,容貌端麗,工詩書,有大家風範,16歲成名,17歲被新科舉子楊某
贖身,旋即下嫁。成親當日,楊家忽起大火,損失慘重,洞房中的新娘也不知去向,人多猜
測為亂中被拐走,尋訪數年不見,舉子懨懨成疾,一病而亡,楊家也從此沒落。
程淺如是個極有心計的女子,所有與人酬答的詩詞或信件均有記錄,贖身下嫁前竟按圖
索驥般以重金向恩客們一一收回並銷毀,因此失蹤後什麼也沒有留下,僅存的一張畫像是那
位倒霉的丈夫為了尋找她而親手畫的,曾經貼滿了京城,但後來也多被雨打風吹去了,偶有
好事者留下一張,又輾轉落在落魄文人手中,用作了風月小說內的繡像。
說來也巧,本來殺手盛行之時,市井中只流傳一些武俠小說,碰巧近年來殺手沒落,而
災荒已退,世道恢復繁榮,風月小說忽然又流行起來,於是有程淺如繡像的這本也被書商找
出來翻印了若干,到處售賣,藍先生派去調查的其中一人床頭正好有一本,書中還有程淺如
生平的簡要描述,兩相比照之下,年齡、身形、性格無所不似,時間也基本能對上號,憔悴
十之八九就是當年火中失蹤的程淺如。
而憔悴居然將如此明顯的線索戴在了臉上十餘年,看來不過是因為在火中毀了容貌,況
已物是人非,而且看準了人思維的慣式,大膽一搏居然成功,久之也就無所顧忌了。
而名伎高張艷幟,交接廣泛,認識個把殺手也不奇怪,雖然不悔是女人,但以她古怪的
性格,忽然想要跑去會會名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而且彼此都身在江湖,談話間唏噓
不已一拍即合亦有可能,奇怪的是為何在她如此決絕地贖身下嫁之際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而且從此居然踏上了殺手這條不歸路呢?
或者她本就是位風塵異人,跟馬老大一樣借勾欄容身或掩飾身份,忽然有天動了凡心,
卻在成婚之時發現新郎並非真心對她,傷心之下差點演出杜十娘的焚心似火版,卻正好被聞
訊前來祝賀的師姐或閨中好友不悔救了出來,從此死心塌地與不悔相依為命,舊時心事不再
提起,卻依然懷念從前的花容月貌,所以做了這麼個面具,一戴數十載?
藍先生說明了情況就退了出去。我一個人胡思亂想了半天,雖然頭緒全無,卻覺得無比
有趣,正在心馳神往、勒馬不住之時,忽然被輕輕的叩門聲打斷了思緒。
「誰?」我高聲問道,暗自有些奇怪。
立刻有人畢恭畢敬地答道:「回主人,有位程姑娘在外求見。」
程姑娘?
難道就是程淺如,或者應該說,憔悴?
我想了想,問道:「藍先生怎麼說?」「夫人」忽然消失之後,藍先生就接替了她的位
置,所有人都聽他調遣,有什麼事情肯定會先經他過篩,雖然看來好像他已經默許,但還是
再問一下的好。
那人立刻答道:「藍先生只教我來通報主人,見與不見,全聽主人的吩咐。」
這人倒還真說到做到。
我卻有些不習慣了——被呼來喝去了那麼久,忽然要自己拿主意,多少都會有點沒主意
吧?但人既然來了,怎能不見?再說我也根本壓抑不住對這位程姑娘的好奇心,就算我猜錯
了,不是憔悴本人,也不是程淺如,但好歹都算是我有生之年的第一位正式來訪的客人,不
管是誰,不能不見。
我於是清清嗓子,有些興奮地道:「請程姑娘進來吧。」
程姑娘確實戴著傳說中的面具。
只不過實在不像是傳說中的白銀面具。
脂濃粉艷,鬢斜眉飛,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攝魄,美中不足是下巴雖然可以隨口的張
合而動,卻顯得生硬而詭異,但除此之外,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了。
至少她立在房門口朝我微微施禮的時候看來的確如此。
我請她進來坐,她便款移蓮步,如春風擺柳般走了過來。
這一剎,我終於明白,從前自以為的「媚態」以及與馬老大的相似,全是自戀的臆想,
也許確實有真正天生的風情萬種,但絕不是我這個樣子。我連一個戴著詭異面具的中年女人
都自愧弗如。
但這個女人雖然讓我不得不欣賞,卻也是我要打擊的對象,當然,也許有嫉妒的成分在
內,無論如何,我忽然決定先給她個下馬威,於是一面起身迎接,一面笑道:「久仰楊夫人
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如沐春風。」
「楊夫人」卻全不在意,也鶯囀燕啼般道:「慚愧,慚愧,倒是聶姑娘少年英雄,名動
天下,誰知聞名不如見面,如此風神照人,更令淺如心折。」
我哭笑不得,發現自己的修為還是差得太遠,這是年過三十的風塵奇女子,不是懵懂中
的少女天涯,怎能用同樣的路數來對付,趕忙收起假惺惺的嘴臉,單刀直入道:「不敢。來
人,上茶。請問夫人此來有何見教?」
「夫人」既已叫出了口,也不好再更改,但去了個楊字,聽起來多少順耳一些。她也就
不再計較,謝過了茶,正色道:「淺如大膽以假面真顏隱於江湖,苟延殘喘已十餘年,向來
無人質疑,今日卻被聶姑娘識破,慚愧之餘,也深懷敬佩,古來英雄出少年,所言不虛。」
厲害,上來就先把話說透了,附贈幾頂高帽子,使我只得做謙遜狀道:「哪裡。哪裡。
」
她也微微頷首,方道:「聶姑娘不必謙虛,淺如此來,當然也不是只為景仰——聶姑娘
頭腦精明,出手狠辣,出道以來幾大戰役皆十分出彩,淺如亦有所聞,只是南小少林已蒙姑
娘教訓,如今碧樹西風又折在姑娘手上,想必下一步就要向淺如姐妹出手了,而以姑娘的手
段,我姐妹看來也危矣。但不瞞姑娘,螻蟻尚且貪生,我姐妹若有向死之心,多少年前就死
了,之所以捱至今日,實有不得已之苦衷,望姑娘能予體諒,而今我姐妹心願得償在即,只
求寬宥些時日,一旦了卻心願,便不勞姑娘出手,自當以死相謝。」
好一篇玲瓏剔透的說話,既直白了當地做小伏低,又不亢不卑地提出了條件,我真是哭
笑不得,只好順著她的話問道:「既如此,可否冒昧請問,夫人所說心願究竟為何?」
她斜斜飛了我一眼,才淡淡道:「姑娘動問,淺如不敢不從實道來,只是此事我姐妹已
隱忍十餘年,實有難以啟齒之處……」說到這裡,便面有難色地頓住。
看來是有條件,我也頓住了,只做不明就裡狀笑吟吟看著她。
相對沉默了半晌,她終於忍不住道:「姑娘天資過人,淺如愧不能敵,如此便實說了—
—姑娘如不問緣由便可暫抬貴手,我姐妹感激不盡,也言出必行;姑娘若要動問緣由,則我
姐妹也有個小小條件,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前一個條件已經夠匪夷所思,可她不但一本正經,好像不過是要用塊繡花手帕來跟我換
卷絲線,居然又提一個條件,倒真敢開口,一時叫我實在摸不著頭腦,也罷,姑且聽聽她要
說什麼——便也一本正經地問道:「不知是何條件?」
她抬起頭來,盯著我款款道:「請姑娘放我姐妹一條生路,當然,我姐妹也絕不會讓姑
娘為難,定會讓姑娘對上頭有個交代,姑娘以為如何?」
嗯,狐狸尾巴露出來了,說了半天,還是不想死啊,我對她們的好感頓時降低了許多。
什麼忍辱偷生、含冤待雪,原來都是廢話,還不如碧樹西風和他們的弟子來得大膽和直白,
倒也罷了,看看她究竟有什麼花樣,於是也淡淡道:「願聞其詳。」
她似鬆了口氣,立刻道:「我姐妹當年加入殺手同盟,便與統領達成協議,只要完成一
項秘密任務,便可自由來去,不再受束縛,如今這任務也完成在即,屆時由聶姑娘代我姐妹
交差,統領心照,自然不會再追究。」
我的天,都是什麼跟什麼,說了半天,其實等於什麼也沒說,我要真有傳說中一般的好
身手,肯定毫不猶豫,立刻就將此人打倒在地,胖揍一頓再說,主動跑上門來固然勇氣可嘉
,但將我當成傻子就太可氣了……可笑的是我也只能傻乎乎地聽著,還要煞有介事地作答,
著實已經滑稽得有點可悲了……我忍住氣,微微笑道:「夫人所言固然有道理,但恕小無向
來沒有與人談條件的習慣,敢問夫人,若以上條件小無均不接受,夫人該當如何?」
她一怔,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突然翻臉,但立刻反應過來,仍柔聲道:「若是如此,淺
如又能如何?惟有舒頸受死,含笑九泉。」
她這些小伎倆固然圓熟,卻可惜我並不是風月場上的男人,不但沒有憐香惜玉之心,還
有完不成任務就要掉腦袋的焦慮,這一來已實在按捺不住火氣,「噌」地站了起來,抽出劍
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程淺如還沒來得及反應,房樑上已有人冷冷地道:「你不敢。」
話音未落,一個人影便已飄然落地。
長身黑衣,青銅面具,手中一柄樣式古怪的長劍直指我心口。
那又如何?既然已經勢成騎虎,大不了也就是你死我活,我索性豁出去了,冷笑著道:
「這不就對了?何必費那許多口水?我的底細別人不清楚,可六大高手誰不清楚?實在是有
勞楊夫人了。」
不悔卻沉聲道:「少年人,莫逞口舌之快,楊夫人長楊夫人短,其實你又知道些什麼?
」
我扭過頭,盯著程淺如道:「我只知道某些人心腸如蛇蠍,行事叵測,明明已害得無辜
之人家破人亡,卻還對『楊夫人』三字欣然受之。奇了,倒是其他人聽不入耳?」
不悔不再回答,手腕一沉,長劍已遞至我胸前不到一寸處,程淺如卻忽然道:「姐姐切
莫衝動,我還有話說。」
不悔收住了手,淡淡道:「放心,我不會殺她,只不過想給她一個教訓。」
是嗎?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故做無知少年狀,心裡卻在盤算:看來是要將我當作一顆
籌碼,身為六大高手,她們當然清楚殺手同盟在我身上投入的本錢,況且殺了我也不能保全
她們自己的性命,賠本買賣做來何用?但我察覺不到不悔的埋伏還情有可原,藍先生不會也
毫不知情吧?他又是什麼意思?……但眼下暫且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冷哼了一聲道:「還
是殺了痛快,不然還真不知是誰要吃個教訓。」
不悔一怔,差點又要發作,程淺如卻心平氣和地道:「聶姑娘,淺如就算當年有什麼不
是,也與姑娘無干,而自與姑娘晤面,淺如自問一直以禮相待,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
不悔也藉機放下了劍,還轉過臉去假裝對我不屑一顧。
我卻已拿準了她們不會殺我,全不理會,索性道:「有禮不等於有理,夫人應當明白我
在說什麼;大家是同行,本來幹的就是殺人的勾當,講不得那麼多禮數,但江湖也有江湖的
道理,楊舉人確實於夫人有恩,最終也因夫人而家破人亡,我可說錯了麼?」
程淺如一邊聽著,一邊緩緩走到不悔身邊,拉著她到桌邊坐下,姿態竟忽然溫柔得有如
慈母,待我說完,方自不慌不忙地道:「聶姑娘既知當年人已亡散,可想當年事也已渺茫,
坊間傳說如何可信?還請姑娘也寬坐,容淺如一一道來。」
我大咧咧坐下,卻盯著她道:「怎麼?忽然又不要條件就肯講給我聽了?」
程淺如未及開口,不悔便搶著道:「現在你已在我們手上,談條件也不用跟你談。」
我也冷冷道:「那又何必浪費口舌編些故事給我聽?至少先把我逮回去關好,才算是塌
塌實實在你們手上了啊?」
不悔差點就要跳起來,卻被程淺如按住了道:「聶姑娘,實不相瞞,我姐妹若不是在居
處已無法容身,又怎會貿然來訪?如今不僅要借姑娘自保,還要借姑娘處暫住幾日,雖然不
敢奢望姑娘真會大力相助,但也不願姑娘對淺如有所誤解,所以請姑娘耐心聽完,或可理解
淺如的一片苦心,不再加以苛責。」
我真是徹底服了她,原來打得是此等主意,可已經火燒眉毛了,還能如此有理有據地侃
侃而談,實在不是一般的……無以名之,勉強先用剽悍來形容一下吧,但再橫眉冷對似乎也
不大合適了,索性聽聽她要說些什麼,於是將語氣放平道:「好,你說。」
程淺如抬起眼簾,似凝視著我,又似根本目無所見,呆了片刻,眼中便閃出了汪汪淚水
——我幾乎又想跳起來打人,這一招師父也教過,居然還拿來蒙騙我,但看看不悔又忍住了
,程淺如到底會不會武功我看不出來,不悔卻絕對可以輕而易舉地制住我,而且看來脾氣不
好,萬一惹火了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只好忍住了氣,聽她幽幽道:「聶姑娘一定以為淺如
這副面具是當年火災後才戴上的,其實……實不相瞞,淺如天生殘疾,面目扭曲,所以自小
便戴著面具,從前家道豐足,父母疼愛,令身邊陪伴的奶娘、丫鬟、家丁均戴上面具,故淺
如無所察覺,只以為好玩,不料少年時家中突遭變故,父母亡故,家產四散,方知世態炎涼
、人情冷暖……淺如更被狠心的奶娘賣至勾欄,因面具之故,到處為人矚目,一年之間居然
紅了起來,但恩客雖多,卻只有探奇之心,並無相愛之意……」
我的氣漸漸平了下去,好吧,就算是編的故事,能如此淒涼動人,也算是不失才女的名
頭,可為什麼要博得我的同情?而且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硬的一晃又來軟的,一味拖延時間
……思索中又聽她道:「惟有新科舉人楊……罷了,先夫的名諱就不提起了,如姑娘所說,
稱他楊舉人好了——惟有楊舉人真心相待,不但不嫌淺如古怪醜陋,更百般厚愛,甚至提出
為淺如贖身,殘花敗柳之身,風塵草莽之中還能有此遭遇,淺如心願已足,故慨然相隨……
」
我卻在想,且不論這二人是什麼意思,藍先生又是什麼意思?他難道已經被不悔解決了
?否則怎能不聞不問?看樣子我此刻就算大叫大嚷,也未必會有人來搭救了,這考驗有點過
了頭吧……想得我心裡發慌,忽然打斷程淺如道:「對不起,夫人的故事很感人,但小無忽
然省起有一事想請問不悔前輩,不知可否?」
她們都怔了一怔,彼此交換了個眼色,不悔方道:「為什麼一下子又客氣起來了?想知
道什麼就問吧。」
我假裝沒聽出諷刺的意味,趕忙道:「請問兩位前輩來的時候可曾見過……呃,敝處的
管家藍先生?」
兩人想了想,一起搖了搖頭道:「沒有。」
雖然她們都戴著面具,但從語氣上來判斷,大概不會是假的,這下我聽故事的心情全都
沒有了,急切中只想找個脫身的計策——雖然想不出來,但這個契機不可放過,於是跳起來
大聲道:「糟了!」
不悔也「霍」一聲立了起來,急急問道:「什麼糟了?」
我且不回答她,因為自己也沒想好什麼糟了,但看得出她們也一直在擔心什麼事情,而
且意見不是很統一,程淺如彷彿想要拖住我,好為其他的事情爭取時間,不悔卻好像想乾脆
殺了我或者帶走我,作為其他事情的要挾,但究竟是什麼事情呢?我思索著,表面上卻假裝
火燒火燎,一邊在原地打轉,一邊連聲念叨:「糟了,糟了……」
不悔卻按捺不住了,衝上前來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吼道:「到底怎麼了?」
程淺如也站了起來,卻好似還在猶豫什麼。
我忽然心生一計,雖然好像不是什麼好計……顧不上了,姑且試試看吧。我假裝害怕,
眼光從不悔的臉上移開,忽然緊緊盯著不悔身後,大叫道:「哎呀,你……」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