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紙上談兵
兩個女人對彼此很難有絕對的信任。
母女、婆媳、妯娌、密友……無不如此。
但披著血雨腥風的江湖女子不該如此。
是嗎?
好像是的。
但不悔在待要回頭又停住並有了剎那的猶疑——我便將已暗自握在右手中的袖箭向她面
具與頸窩間露出的縫隙插了過去。
當然這一插根本不可能成功。
可我本也就沒有指望它會成功,只是在不悔另一手電光火石般捏住我右手手腕的時候,
淒慘地大叫起來:「程淺如!快救我!」
不悔的手指立刻一緊,然後揪著我轉過身來,面對還未反應過來、呆呆立著的程淺如,
我繼續慘叫道:「你說了你會救我的,你說了你會從背後出手的——」
不悔沒有出聲,程淺如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冷冷斥道:「住口!這就是花費重金又犧
牲無數人命打造出來的聶小無?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心裡已經發毛,看來演技是有點拙劣,但不悔一直不出聲的表現,又給了我一線希望
……於是先假裝被嚇呆了,半晌沒有出聲,忽然又繼續哭叫道:「你才讓我失望!你這個騙
子!你說不悔最信任你,所以會把沒有面具保護的後腦朝著你……」
不悔的手指明顯又緊了一緊。就算我沒猜對,她的面具只有三面並不是這個意思,但至
少這一點我是說對了,而且不管程淺如會不會武功,對一個毫無保護和顧及的後腦勺都可以
造成威脅。我見好就收,假裝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忽然頓住,戰戰兢兢轉過頭瞟了不悔一眼
,忽然號啕大哭起來……「住口!」這一次是不悔大聲的斥責。我立刻住口,只聽她冷冷地
向程淺如道:「這丫頭好像有毛病,我們還是把她帶走吧。」
「不,帶著她行動就不方便了。」程淺如堅定地道,然後語氣一轉變為溫柔疼惜,「你
要保護我,又要顧及她,根本展不開手腳……」
不悔卻毫不領情,暴躁地打斷她道:「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我們豈不是甕中之鱉?這
丫頭根本聽不進你說的話,全是白費工夫!」
程淺如道:「但她至少在我們手上呀,況且毫無對策就貿然出走,又走得到哪裡去?」
我聽了正中下懷,立刻換了副面孔,諂媚地對不悔道:「她在穩住你,我們已經埋伏了
人手,準備好對付你了——你只要不殺我,我就讓那些人撤走,放你出去,再替你殺了這個
惡毒的女人……」
不悔這次居然沒有打斷我,只是默默聽著,倒是程淺如有點沉不住氣了,插話道:「聶
姑娘,我們不會傷害你的,不必如此。」
我裝出憤怒的樣子道:「我呸!又換嘴臉!你已經害了我了,枉我這麼信任你……」
程淺如居然也有些生氣了,道:「多少人多少次想離間我姐妹,倒還沒見過聶姑娘你這
麼拙劣的手段。」
我深吸了口氣道:「因為我不是離間,我講的都是實話——可笑人們往往都不相信實話
。」
不悔忽然道:「何以見得是實話?」
我還未及開口,程淺如已搶著道:「姐姐!你……」
不悔冷靜地道:「你既然堅持要留下來,橫豎待著也悶,就聽她說說又何妨。」
程淺如沉默了片刻道:「那我們還是走吧。」
不悔立刻道:「毫無對策,走得去哪裡?」
我開心極了,這人雖然未必相信我的話,但看來已經生氣了,那就多少有機可乘,忙道
:「就是就是,不悔前輩還是聽晚輩說……」
不悔卻好像完全沒聽見我說什麼,接著道:「一時要留,一時要走,什麼都是你說的,
你到底要我怎樣做才是?本來我就不同意來無雙堡,這丫頭如此古怪,拿住了也是個燙手山
芋……」
說到這裡,忽然擰頭向我看來,猙獰的面具中直射出冰冷的眼光,當真讓我不寒而慄,
忘了說話,只是呆呆看著她。就在這一呆之間,眼角的餘光忽然瞥到窗上有樹影一閃。
月移花影動,疑似玉人來。
她說得對,這裡是無雙堡。
對江湖來說,是一座天下無雙的神秘堡壘;對我來說,是一座牢不可破的恐怖監獄。
但堡壘也好,監獄也好,沒有人是無法發揮作用的,所以這裡有很多人,還有個神通廣
大的藍先生。
我卻一直跟她們在房間裡扯淡來扯淡去。
我知道她們其實不敢也不能殺我。如果一個人真要殺另一個人,就不應該有太多廢話,
何況是一個殺手要殺另一個殺手。而我幾乎已經聽了有生以來最長的廢話,也說了有生以來
最多的廢話,真是活見鬼了。
但我絕不能任它發展為有生以來最大的糗事。
我假裝嚇得牙齒都開始打架,口吃著道:「不……悔前……輩,你,你還是快,快走吧
,不然,不然就大事,大事不妙了……」
不悔一直緊盯著我,當然注意到了我眼神的變化,也小心地朝那個方向看了看,確定是
樹影才鬆了口氣,聽我這麼一說,神經又繃了起來,道:「好,我這就走,不過你要跟我一
起走!」
我趕忙道:「對,對,晚輩定當恭送前輩,只是,只是……」說著,眼角便怯怯地向程
淺如瞥了過去。
不悔這次居然沒有隨著我向她看過去,只是冷冷地道:「跟不跟上來,隨你的意。」
說完,便拎起我的領子大踏步向外走去了。
我算好時機,在她伸手推開門的一剎那,忽然大喝一聲:「藍先生!」
其實心裡也是忐忑的,根本不知道他會不會應聲跳出來,但我深知自己不過是一個傀儡
,觀眾看久了可能會進入忘我境界,可我不會忘記背後操線的那個人始終都在,如果他不會
跳出來,那麼也就不用妄想其他人會跳出來了。
但好像並沒有人跳出來。
不悔的腳步卻僵住了,她緩緩地回頭,我也隨著轉回頭來,然後居然真的看到了藍先生
。
他右手扣在程淺如的咽喉上,溫和地笑望著我們道:「主人喚我何事?」
我又好氣又好笑,他倒真會拿捏時間,可這一來就尷尬了,不會上演撕票大對決吧。我
趕忙道:「讓這位不悔前輩離開,留下那惡毒的女人!」
藍先生恭敬地道:「是。」
然後右手手腕一緊,左手卻做了個請的姿勢,對不悔道:「請。」
不悔的呼吸稍有急促,看來藍先生的功夫絕不在她之下,但她也絕不會丟下程淺如一個
人走。
她該怎麼做?
她會怎麼做?
不悔深吸了口氣,冷冷道:「我要帶她一起走。」
藍先生笑道:「我家主人說了,不行。」
不悔道:「那我就殺了你家主人。」說罷,手一鬆再一抓,便扣住了我的天靈蓋。
藍先生仍微笑著,轉而向我請示道:「主人以為如何?」
我只想給他一拳,讓他再也笑不出來,但我心裡也明白,不悔不敢殺我,不過這麼被人
捏著天靈蓋,頭皮發麻的感覺也真糟糕,如果兩邊都不讓步,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實在
不想再看藍先生那張該死的笑臉,我轉而盯著程淺如,忽然——我大聲對藍先生道:「摘下
她的面具給我看看。」
藍先生應道:「是。」然後便將右手探向程淺如的頜下。
不悔與程淺如幾乎同時叫出了一聲:「不!」
我也道:「慢著。」難道程淺如講的故事居然是真的?不過不管是不是真的,一個人,
尤其是女人,臉上要是沒有問題,是絕不能忍受長年戴著面具的,這一記居然賭著了,哈哈
……然後接著道,「那麼就請不悔前輩放了在下。」
不悔的牙齒已經咬得格格作響,程淺如忽然道:「你走吧,我已經拖累了你這麼多年,
也該為你做點什麼了。」
糟糕,這個女人攻心的本事還挺大,我立刻道:「說得不錯,不悔前輩被你拖累了這麼
多年,確屬不易,只可惜你還是沒能遵守諾言,不然她此刻已經可以休息了。」
程淺如盯著我,不再說話,自己緩緩將手伸到頜下,竟似要親手摘下面具。我瞪大了眼
睛,不悔卻大叫了一聲,丟下我直撲了過去。
我立腳不穩,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等眼前的金星黑霧都散去,才發現藍先生也已丟開
了程淺如,卻已緊緊扼住了不悔的咽喉,竟連面具一起捏成了緊皺的一團,然後笑吟吟對我
道:「主人,殺不殺?」
我還未及回答,程淺如已從地上跳起來,抓住藍先生的衣襟,可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
話來。
她彷彿已明白,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她似乎真的是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弱女子。
但倘若換個地位,是不悔扼住了我的咽喉,她恐怕就會是另一副樣子了。
可那也沒有什麼說不過去的,誰都沒有錯,江湖也沒有錯,命運更沒有錯……成為殺手
的第一天,就要開始做好被殺的準備。
我立起身,對藍先生道:「殺。」
藍先生手勁一加,立刻傳來了骨骼碎裂的清脆聲音,然後輕輕一擲,不悔抽搐的身體便
落在了地上。
程淺如伏身爬過去,握起不悔的手,仍是柔柔地道:「你從來都聽我的話,只有這一次
……不過我不生你的氣,因為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話音未落,她便也翩然倒在了不悔的身上。
不悔最後抽搐了一下,也靜止不再動了。
我只覺得渾身發涼,不是因為她們的死,而是因為她們之間的感情。
這絕不是深厚的姐妹情誼……只讓我覺得如濃痰般粘膩噁心,卻甩也甩不掉。
藍先生似看穿了我的心思,緩緩道:「傳說這二人關係非比尋常,看來所言非虛,不過
主人這一仗勝得還算漂亮……」
我粗魯地打斷他道:「接下來還有什麼?第三對人又是什麼花樣?總不會是人與獸吧?
噁心,噁心,實在是太噁心了!」
藍先生卻正色道:「主人這話從何說起?情之所至,一切發乎自然,就算是人與獸,只
要真摯、深厚,就值得讚歎,有何噁心之有?」
我幾乎跳起來,驚訝地看著他道:「你說什麼……我不同意,情愛固然……總要發乎於
情,止乎於禮,這兩對,不,三對,唉,都說不清是幾對人的……也能稱為『情』?真是笑
話!」
藍先生搖搖頭道:「主人以為自己對『情』的瞭解有多少?」
我的臉有些紅了,但仍不服氣道:「我確實沒有談過情說過愛,可那又怎樣?師父全都
教過,情也好愛也罷,說到底不過是人的情緒與行為,均有模式和規律可循。再說我不是運
用得很好嗎?就算這幾對……如此……怪異的情形,拆開來看不都跟師父講得相符嗎?愛之
深,責之切,有何區別?照章辦理不是一樣也迎刃而解嗎?」
藍先生盯著我看了一會,忽然「撲哧」樂了,淡淡道:「主人當真這樣以為?」
我又好氣又好笑道:「我難道不是以『情』為突破已經收拾了四大高手了?」
藍先生歎了口氣道:「在下本來也是這樣以為,但看主人此刻的表現,只怕前面的工夫
全是白費了——紙上談兵的『情』與有血有肉的『情』相去何止十萬八千里,若任由主人如
此下去,真是不堪設想。」
說罷,舉起手來輕輕拍了三下。
然後明明已經氣息全無的程淺如和不悔就從地上爬了起來,整整衣衫,摘下面具——竟
是兩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抹抹額上的汗道:「哎呀,真是悶死了。」
我張大了嘴,正呆看著她們,隔壁房間的門「呀」的一聲推開,又走出一個笑吟吟的女
孩,朝我扮了個鬼臉。她竟然是那已經優美地死翹在我面前的天涯!
全是假的。
我憤怒地轉向藍先生,恨恨地道:「看來什麼六大高手的事情也是瞎編的了?費這麼大
的力氣何苦來呢?不會只為了作弄我吧!」
藍先生正色道:「六大高手的事情當然是真的,提供給你的情況也全是真的,而且統領
確實希望能由你自行出手來解決他們,只是懷疑你修為尚淺,先試煉一輪看看,果然……雖
然說不上破綻百出,但也有不少致命錯誤,本來還打算待全部完成,再逐一與你分析,但今
日你的反應實在奇突,若不及時糾正,將來便無可救藥了,無奈只好提前結束試煉。聶小無
,你可知道自己都犯了什麼錯誤?」
我不知道。
也許確實有人犯了錯誤,但絕對不是我。
也不該是我。
我忽然覺得累了,低下頭去不再出聲,也不想再說什麼了。
藍先生的聲音也透出了一絲疲憊:「也許是我們錯了,很多事情沒有真正經歷過,是不
會真正瞭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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