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聶小無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惜取眼前人
    
        我心頭一凜。 
     
      來不及跟王二解釋什麼了,我出手如風,點了他的睡穴,一邊將他輕輕放倒在桌面上, 
    一邊吹熄了油燈,然後推開窗戶躥了出去。 
     
      黑影在牆頭,彷彿就等著我出來,微一點頭,便向院外跳了出去。 
     
      我緊跟在後面,動作輕靈,心情卻很沉重。 
     
      差一點,只差一點點我就可以暫時忘記自己是聶小無,輕鬆地享受一個……舒心的時刻 
    。 
     
      現在全泡湯了。 
     
      我開始考慮是不是該離開王二,我的世界裡,除了殺手,就是死人,根本容不下一個朋 
    友,他可以算是我第一個朋友吧?是嗎?僅僅是朋友而已嗎?……可無論如何,他既不是殺 
    手,也不是死人,我也不希望他變成其中任何一樣。 
     
      深吸一口氣,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後就想法讓他離開,或者自己離開。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不知不覺中我們已經出了集市,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上,皓月當空,星垂平野,四下有 
    什麼動靜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那黑影似乎也是這麼想的,身形漸慢,然後在空地的中間停了下來。 
     
      我也跟了過去,在距對方三尺左右的地方站定,這才看清此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蒙面束 
    身,乾淨利落,不過從身段看,竟有些像是個「她」? 
     
      不管是他還是她,又見黑粽子人,總讓我有些倒胃口。 
     
      但平一平氣息之後,我還是先開口問道:「閣下邀我來此,有何貴幹?」 
     
      對方卻撲嗤一樂道:「我在那窗外來來回回跑了三趟,才讓你老人家,不,小人家看見 
    了我,可真不容易啊,哎呦,可累死我了。」 
     
      果然是個她,嬌聲燕語,婉轉嚶然。 
     
      我臉紅了,還好月光下看不出來,我假裝咳嗽了一聲,避開這個話題道:「失禮,失禮 
    ,但現在已無妨礙,姑娘有話就直說吧。」 
     
      她卻又笑道:「哎喲,可有十多年沒有人叫過我姑娘了,不敢當不敢當,你都長成大姑 
    娘了,我也早就是老太婆了。」 
     
      嗯?這話頭來得奇怪。我躬身一禮道:「不敢動問前輩的字號是……」 
     
      她點點頭道:「不錯,你很聰明,我就是馬老大。」 
     
      馬老大……不會吧?我想什麼你就是什麼?而且你說你是你就是了?那我還是石觀音呢 
    ……我心裡咕噥著,嘴上可沒敢說出來,只好笑道:「原來是馬前輩,失敬,失敬。」 
     
      「馬老大」點點頭道:「我知道你心中一定在懷疑,倒也怪不得你,換作是我,一樣也 
    是不信的,可我一看到你就認出了你,不管你信不信,你父親當年也是這個樣子,倔強、善 
    良,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服,尤其眉眼間的神態,簡直一模一樣。」 
     
      是嗎?我看上去真的像她說的那樣? 
     
      我卻只覺得自己妥協、懦弱、自私,什麼都怕,什麼都不敢不服……「馬老大」又道: 
    「你的事情我多半都知道了,孩子,也許這就是命吧……你父親一生都在跟命運做對,最終 
    也沒能逃過去……其實我們誰都逃不過……」 
     
      她沉吟了許久,嬌俏的感覺忽而化為滄桑,倒真的有點像傳說中的馬老大。 
     
      不管她是不是馬老大,看來似乎真的對我沒有惡意。 
     
      但三更半夜的把我叫出來,總得有個目的吧。我試探著問道:「前輩可是有什麼事情要 
    點撥小無?」 
     
      「馬老大」又笑得花枝亂顫道:「別前輩前輩的,本來就老了,再叫就要被你叫上牌位 
    了。我知道你也不大相信我是馬老大,但日後一切都會明瞭的,我是有話要告訴你,可見了 
    你的面,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起了,真是該死,唉,老啦……就簡單點說吧,你現在是如 
    何打算的?」 
     
      問得真奇怪,如果她真是馬老大,又對我的事情「大半都知道」,難道還認為我有打算 
    的自由嗎?我懷疑地看著她,口中卻長歎道:「還能如何打算?不過是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 
     
      「馬老大」正色道:「那倘若過不下去了怎麼辦呢?」 
     
      我昂然道:「大不了是一個死,還能怎麼辦?」 
     
      這是實話。我心裡也有點隱隱發酸,但是還有什麼辦法,橫豎人生一世,總要死的,何 
    況是我這樣的人,早死晚死,如何死法重要嗎?誰又會在乎呢? 
     
      「馬老大」搖頭道:「你若是這麼想,某個人就可憐了。」 
     
      我奇道:「誰?難道我爹還活著?」 
     
      娘是不可能還活著了,爺爺即使還在,也未必會在乎我的死活,他連自己都不在乎了, 
    難不成我爹竟然沒死,不然還會有誰在意我呢? 
     
      「馬老大」卻道:「你爹還活著的話,就用不著你了。我說的是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傻小 
    子。」 
     
      我假裝不明白,問道:「哪個傻小子?有病的還是沒病的?」 
     
      「馬老大」嗔道:「別跟我這兒裝傻,是哪個你心裡明白。」 
     
      我有點不好意思,趕忙道:「我只不過是在路上碰見他,正好同路去少林而已,一共認 
    識了還不到一天的工夫,連朋友也稱不上……」 
     
      「馬老大」卻搖頭道:「話不能這麼說,有時候認識了一輩子的人,未必是知心人,偶 
    然相逢的,一眼就能定下終身的緣分,孩子,記得我這句話,須要惜取眼前人啊。」 
     
      我暈……其實我一直覺得馬老大肯定沒有死,而且總有一天我們會見面,也暗自想像過 
    無數次我們見面的情形,可是從來沒想過她居然會跟我大談「惜取眼前人」的問題……我也 
    想惜取,可我有什麼本事來惜取他呢?恐怕從此離開他才是最好的惜取吧,不然他這麼跟著 
    我早晚也要把命送了……「馬老大」見我躊躇不語,繼續道:「我知道,你有許多擔心和顧 
    慮,我當年也是一樣……但你看我現在,不是也和某人一起,生活得好好的?唉,我也真的 
    是老了,本要先對你說清楚當年這段公案的——你爺爺一定對你說過,曾經有一個冒充聶小 
    無的黑衣人出現的事情吧,他現在是我的丈夫,我們這家小客棧正好位於殺手同盟與少林的 
    地盤分界點上,既敏感又靈活,這麼多年來不僅平安無事,而且從往來的人客口中得到了不 
    少消息——當時也是他想出的這個主意,我根本以為他是妄想,可本來也沒有希望了……原 
    諒我,我們當時如果帶上你父親,就無法脫身了,而我們二人在那次事件中已經沒有太大干 
    係,只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從此縮起頭來當烏龜,也就不會有人追究了……」 
     
      我呆住了。似乎有點道理,但我還是不敢相信。 
     
      那些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情,本來也就與傳奇無異了,真還是假,誰又說得清? 
     
      可一恍神間,「馬老大」卻忽然朝我撲了過來。 
     
      我條件反射般刷刷刷退了三步。 
     
      這才發現她並不是朝我撲了過來,而是朝我所在的方向飛掠了出去。 
     
      我尾隨著她一路從客棧走到這裡,所以我的背後就是客棧的方向。 
     
      我忽然心中一驚,回頭一望,才發現客棧竟起了微弱的火光——從這裡看是微弱的,其 
    實恐怕已經不小了,而「馬老大」兔起鶻落般幾乎已掠出十丈遠近,看來確實是急了。 
     
      我也急了。 
     
      王二那廝被我點了睡穴,就是烤熟了也不會醒的。 
     
      可我的輕功身法比馬老大差遠了,很快就失去了她的蹤影,而火勢卻越來越大,集市上 
    的人們也驚醒了,紛紛拿著水桶、木盆衝了出來,加上從客棧裡逃出來、正驚惶失措的客人 
    們,雖然人不多,可地方本來也狹窄,簡直亂成了一團——我呆呆站著,望著已經燒得熊熊 
    烈烈的客棧,忽然一跺腳,就往裡衝去。 
     
      人們七手八腳地撲上來拉住了我。 
     
      我雖是拚命地沖,他們卻也是拚命地拉,本來我還用內力震開了幾個人,可其他人又前 
    仆後繼地撲上來——看來人們也已放棄了救火的努力,轉而希望能救回我這唯一一個失心瘋 
    了的人。 
     
      我只有一條命,可以拼了自己,卻拼不過一群善良的人。 
     
      可惜善良的人做出的事也未必永遠正確。 
     
      所以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天一點點亮起來,火一點點小下去。 
     
      最後,整座客棧僅存的漆黑而羸弱的框架「嘩啦」一聲倒了下去。 
     
      人們這才放開了我,四散去做些善後的事情了。 
     
      我呆呆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些人還走過來試圖勸慰我,發現毫無效果之後也就歎息著離開了——大半的人們都疲 
    憊地朝家走去,彷彿連議論猜測的力量也沒有了。 
     
      於是這個本該熱鬧的清晨忽然變得寂寥起來,只有一大堆餘燼不甘地冒著輕煙。 
     
      我這才知道,那個不知是真是假的馬老大說的是對的,某個傻小子在我心中其實已經佔 
    據了很重的份量,只可惜,這反倒害了他……當我明白什麼叫「應當惜取眼前人」的時候, 
    眼前卻只剩下了一堆灰燼……直到一雙有力的手將我扶起來。 
     
      一個鎮定的聲音在我耳邊說:「我找過了,火場中沒有他們的屍體。」 
     
      是「馬老大」——我忽然有了力量,立穩了腳跟,回頭望著她。 
     
      她已經換上了樸素的荊釵布服,脂粉不施,看起來也就是一個面容清秀平和的中年婦人 
    ,也對,十六年過去了,她今年也已經41歲了,可她到哪裡去換的衣服呢? 
     
      「馬老大」對我笑笑,然後示意身後的一架馬車。我點點頭,她便拉起我的手上了車, 
    對車伕溫柔地說了一聲:「走吧。」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問道:「其實你早有準備?」 
     
      她點點頭,道:「雖然這麼多年都沒有出過事情,我們也從沒有放鬆過防備,臥房底下 
    一直有條秘道,晚上客人們都就寢之後,我們就從秘道裡走到另一處住房裡歇下,天亮前再 
    回到客棧,車馬也常備著,終於有一天派上了用場,哦,對了,駕車的就是拙夫,你叫他馬 
    先生就可以了。」 
     
      我點點頭,想起了貌似善良忠厚的客棧老闆,我對他倒沒有什麼惡感,就算他們當年丟 
    下我父親不顧,也沒有什麼好責備的,人不為己,就會像我父親一樣天誅地滅……又想起件 
    事,忙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她眨眨眼睛道:「你本來要去哪裡?」 
     
      我奇道:「難道你們要和我一起去少林寺?」 
     
      她笑道:「難道不可以?」 
     
      未待我再問,她又繼續道:「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們也不得不負荊請罪,不然在這個地 
    方也難以立足了——所以必須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 
     
      我驚訝地打斷她道:「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是少林所為?」 
     
      她也驚訝地望了我一眼,然後笑道:「什麼話——難道是少林寺的方丈讓你去少林的? 
    」 
     
      我更驚訝了,問道:「難道讓我去少林也是殺手同盟的安排?」 
     
      她歎了口氣道:「你不會真的以為這麼多事情都是巧合吧——只有一點不是安排,呃, 
    應該說是只有一個人,不是被安排與你相遇的。」 
     
      我本來已經灰冷的心忽然又跳動了起來,抬起頭期待地望著她。 
     
      她點點頭,微笑道:「不錯,就是那個傻小子。」然後又歎了口氣接著道:「可惜大家 
    都看出來了……也怪我,給他們提供了機會,可我怕那些話不講就沒有機會再對你講,當著 
    那傻小子和那裝病的小子,許多話又不方便講,唉,太平日子過久了,人也老了,難免有疏 
    忽……」 
     
      我已顧不得那許多,打斷她道:「那他應該還活著?」 
     
      她輕笑道:「當然,這豈不是要挾你最好的籌碼,焉能讓他死了?這把火不過是給你個 
    警告,讓你知道他們隨時可以收拾了你的心上人,好教你乖乖地聽話。」 
     
      原來一切依舊是刻意的安排。 
     
      好在我也已經習慣了被安排,本就沒有奢望能得到真正的自由,而且這次安排得也算煞 
    費苦心了,真夠精彩的。 
     
      不過最精彩的,還是上天的安排。 
     
      我終於明白了,愛並不像師父從前概括的那麼簡明扼要,更不像我從前以為的那麼條分 
    理析,頭頭是道。 
     
      愛,其實沒有多少道理可循,一切的規律都不再成立,但一切的一切卻因此都有了可能 
    。 
     
      我忽然笑了。 
     
      但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笑。 
     
      「馬老大」也瞅著我微微笑著,眼神中居然閃爍著輕靈流動的神采,依稀可以看出一二 
    分年輕時的神韻。 
     
      我開始有點相信她是真的馬老大了,或者說,她到底是不是馬老大,甚至她所說的究竟 
    是不是真的,此刻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重要。 
     
      不再有某個人那麼重要。 
     
      我的存在也終於有了意義——對我自己,和另一個人的意義,而不是對一大堆居心叵測 
    、勾心鬥角的人的意義。 
     
      我又笑了笑,道:「多謝你告訴我這一切。」 
     
      她也笑道:「哪裡,我應該早些告訴你才是——可我一見了你竟然就整個人都亂了…… 
    當年你爹的出現,簡直改變了我整個人生,發生了太多事情……多少年了,我以為我都忘記 
    了,可一見到你,就全都又想了起來……」 
     
      我輕聲道:「其實,我爹也不是故意的,請你原諒他吧。」 
     
      她伸出手來,輕輕拍拍我的手背,柔聲道:「我從來也沒有怪過他,而且還要謝謝他, 
    讓我遇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話音未落,那一直沒有出聲的「最重要的人」忽然勒住了韁繩,車子「匡當」一聲急停 
    在了當地。 
     
      「馬老大」身子本就微微前傾,這一下更幾乎栽到我身上,好容易扶著車窗穩住了身形 
    ,立刻問道:「怎麼了?」 
     
      那人沉聲答道:「見到了兩位老朋友,有些激動。」 
     
      「馬老大」臉色已變了,問道:「誰?」 
     
      一個斯文淡定的男聲道:「碧樹。」 
     
      一個溫柔和藹的女聲道:「西風。」 
     
      「馬老大」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倒驚訝起來,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不會是……從「 
    馬老大」的反應看來,多半至少不會是有人假冒的。 
     
      但如果是真的,就更奇怪了。我望著「馬老大」,她朝我擺擺手,自己掀開簾子,款款 
    下車,然後柔聲道:「賢伉儷多年久違,依舊神采飛揚,真令人艷羨不已。」 
     
      碧樹道:「哪裡。」 
     
      西風道:「客氣。」 
     
      一唱一和,甚是合拍——我不竟也有點羨慕他們,不管藍先生那時給我看的資料有多少 
    是真,多少是假,至少他們依然能同聲同氣,相伴而行。 
     
      「馬老大」卻未必是真的有什麼艷羨之心,話頭立刻一轉,道:「卻不知兩位貴步何以 
    踏此賤地呀?」 
     
      碧樹道:「自然是有事。」 
     
      西風道:「要找一個人。」 
     
      不會是我吧?剛轉過這個念頭,就聽見「馬老大」嬌笑道:「不會是我吧?」 
     
      碧樹道:「你明明知道是誰。」 
     
      西風道:「何必還要裝模作樣?」 
     
      我正擔心這一下「馬老大」不知該如何應對,「馬先生」忽然道:「你們找她何事?」 
     
      碧樹道:「總之與你們無關。」 
     
      西風道:「你們也最好不要問。」 
     
      我歎了口氣,遇到我的人永遠都是倒霉的,我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所謂天煞孤星,借用三 
    生的話,最好一個人生,一個人死,不要與其他任何人有任何干係,或者盡量及時澄清自己 
    與任何人的干係,以免累及無辜——所以我也掀開簾子,盡量款款地正要走下車,卻被「馬 
    先生」用鞭子攔住了。 
     
      他只用一根短短的馬鞭,不知為何竟將我攔的嚴嚴實實,根本無法下腳落地。 
     
      我只好探身出去,盡量自然地笑道:「兩位前輩找我何事?」 
     
      然後就看見了傳說中的碧樹西風。 
     
      碧樹果然是個不足四尺的侏儒,卻生著一顆正常尺寸且相貌堂堂的腦袋,好在騎在馬上 
    ,看起來還稍微好一些;西風也果然是個身段修長、面容姣好的女子,看去最多不過二十八 
    九的樣子,氣度也的確雍容典雅,一看便是出身大家,如果這真是西風本人,保養得真是不 
    錯,「馬老大」當向她好好求教一下。 
     
      他們見了我,立刻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彷彿也確定了「這好像就是傳說中的聶小無」, 
    然後碧樹方道:「你跟我們走。」 
     
      西風這一次居然沒說話,卻對我微微笑了笑。 
     
      一笑傾人城。 
     
      卻全無溫暖可人之意,只是一種慣性的禮貌。 
     
      我忽然想起了王二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憨憨傻傻的,可那才是真正的讓人如沐春風,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我立刻問道:「去哪裡?做什麼?」 
     
      碧樹不耐煩地提了提韁繩,道:「路上再跟你說。」 
     
      西風依然沒說話,卻也不再笑了,只是冷冷地望著我。 
     
      我依舊禮貌地道:「可晚輩有要事在身,可否容晚輩完事之後,再向前輩馬前報到?」 
     
      碧樹立刻道:「不可以。」 
     
      我只好作為難狀道:「可是……」 
     
      西風終於開口道:「可是什麼?」 
     
      「馬老大」接口道:「可是我們也認為她應該這樣做。」 
     
      「馬先生」接著道:「而且我們會始終和她在一起。」 
     
      夫妻檔對夫妻檔,就是威風,可如果王二在,他肯定不會說什麼「我們」,而是把我推 
    到身後,然後要對方什麼都朝他來,這就是王二,這也是他最可愛的地方。 
     
      當然,共同進退也是一種愛。 
     
      愛有千百種,最後都殊途同歸。 
     
      可這兩對愛人卻眼看就要火並起來了,我只好道:「馬先生,馬老大,其實你們不必如 
    此,我……」 
     
      「馬老大」卻立即打斷了我道:「我們非如此不可。」 
     
      「馬先生」接著道:「誰也阻擋不了。」 
     
      我哭笑不得。 
     
      碧樹與西風卻似生氣了,互看了一眼,同時抽出了佩劍——劍居然也是一長一短,配合 
    各人的身量,看起來還真是滑稽,不過他們的臉色實在讓我連偷笑的心也沒有了,可還是無 
    法下地去,反而被「馬先生」的鞭子逼得向車裡退了半步。 
     
      看來「馬先生」手上功夫不弱,不然當年也不會派他假扮聶小無了,可他們二人聯手, 
    看來最多也不過與碧樹西風打平,實在難說有多少勝算。 
     
      我不由替他們擔起心來,可又沒什麼辦法,急得只好干跺腳……忽然心生一計,於是舉 
    眼望向碧樹西風身後,大聲道:「藍先生,你怎麼也來了?」 
     
      本以為碧樹西風即使並不怕藍先生,也多少要驚一驚或怔一怔,讓馬老大夫妻有些可乘 
    之機,誰知他們竟然不以為意,頭也不回。 
     
      我心裡忽然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碧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回手從鞍上摘下一個藍布包裹,往地上一丟,大聲 
    道:「正是,藍先生,你怎麼也來了?」 
     
      包裹撞在地上,便散了開來,從裡面滴溜溜滾出一顆人頭。 
     
      藍先生的人頭。 
     
      人頭不是假的,面孔也不是假的,它幾乎就滾到了我的腳下,彷彿要讓我仔仔細細看個 
    清楚。 
     
      我確實看清楚了。 
     
      心裡也開始清清楚楚地發涼。 
     
      看來他們不僅已經知道了很多,也已經做了很多事情,不然就不會如此大膽地殺了藍先 
    生,然後如此輕易地找到了我。 
     
      或者說,他們已打算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無論他們是哪一種想法,對我來說,似乎都只有唯命是從一條生路。 
     
      我是個傀儡,卻是江湖上最有價值的傀儡,但如果死了,價值也就立刻不存在了,這筆 
    賬,他們肯定心裡有數——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們是不會讓我失去價值的。 
     
      馬老大夫妻也變了臉色——我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他們是真正的馬老大夫妻了,或者說, 
    就算不是,至少他們已經像真正的馬老大夫妻一樣對待著我,我也多少該替他們著想些,畢 
    竟多年來我對馬老大都有著說不出緣由的好感。 
     
      我也不討厭這位「馬先生」。 
     
      所以就算為了他們,我也該老老實實跟碧樹西風去他們要我去的地方,做他們要我做的 
    事情,而不是讓這對苦命的夫妻因為我而成了短命的鴛鴦。 
     
      而我只要不死,王二應該也就不會死。 
     
      我是命運的傀儡,也是他的傀儡,當前者不能控制我的時候,還可以加上後者的籌碼。 
     
      到那個時候,我一定會奮不顧身,一切在所不惜。 
     
      但現在,我必須好好活著,然後找出他究竟在誰的手裡。 
     
      我並不奢望能救出他,只希望能再見他一面,告訴他我心裡的話……忽然覺得很心酸。 
     
      也很甜蜜。 
     
      馬老大夫妻的臉色現在也不好看,看來他們就算不認得藍先生,也多少聽過這個人,而 
    且也看出了此人頭絕對不假,而茲事體大,已不容輕視。 
     
      我趁機推開了馬先生的鞭子。這次他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竟然沒有再攔住我。我不顧 
    一切地跳下了車去,對碧樹西風道:「我這就跟兩位走。」 
     
      這次馬老大夫妻沒有作聲,碧樹西風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剛要答話,忽然從他們身後 
    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非常好聽的聲音,渾厚而有磁性,魅力十足。 
     
      只有一點非常可惜,他說的是:「阿彌陀佛。」 
     
      待這人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時候,看上去就更可惜了。我想所有見到他的人都會感歎:為 
    什麼如此美麗的男人居然要去做和尚? 
     
      清秀、俊朗、瀟灑、飄逸、唇紅齒白、流光溢彩、一表人才……用這些詞語來形容也不 
    足以概括他的特質,總這他就是一個美麗的……和尚。 
     
      另外四人卻並沒有露出像我一樣驚艷的表情,看起來卻似乎有些懼怕的樣子,都不說話 
    了。 
     
      那和尚卻有如輕雲出岫,飄然而至,彷彿其他人於他都根本不存在,只對我合掌一禮道 
    :「貧僧玄痛,特來迎接施主入山。」 
     
      啊!玄痛居然是這樣一個人!那就怪不得那女子會留下「生死冤家」的偈子了。 
     
      可為什麼一定要讓我找到玄痛呢? 
     
      又為什麼玄痛現在居然主動跑來找我呢? 
     
      不過這一來倒也好,那四個人依然一言不發,看來都不敢反對這和尚的意見,但彼此之 
    間這一架看來也不用打了。我鬆了口氣,也施一禮道:「不敢當,還請大師引路。」 
     
      玄痛一頷首,轉身便走,我快步跟上,那四人依然無語,也不動,很快就被我們甩在了 
    身後。 
     
      我也一直跟在玄痛的身後,這人美得讓我有點目眩,也有點自慚形穢,還有點莫名其妙 
    ,所以不好意思走到他身邊去,只跟在後面瞻仰他傾城傾國的背影。 
     
      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道:「施主是第一次來到少室山吧?」 
     
      再不上前就不禮貌了,我只好快步趕到他身邊,笑道:「是啊,呃,正有些問題想要動 
    問大師,不知道是否合適?」 
     
      玄痛也笑道:「施主請問。」 
     
      我硬著頭皮道:「大師何以知道我要來拜訪的事情?」 
     
      玄痛道:「貧僧並不知道,是今早家師吩咐貧僧下山前來接應施主。」 
     
      我驚訝地道:「那敢問大師可知道在下是誰?前來所為何事?」 
     
      玄痛搖搖頭道:「家師不曾說,貧僧也沒有問。」 
     
      我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個絹包,遞給他道:「在下卻有一物,要請大師過目。」 
     
      玄痛看了看我手中的東西,頗有些驚訝,接過去打開一看,更有些摸不著頭腦的樣子, 
    遲疑半晌方道:「施主也是學佛之人?可是要與貧僧討論禪機?」 
     
      他的樣子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而且已經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好裝的? 
     
      我只好尷尬地道:「此乃一位無名的大師贈與在下的,可惜在下資質魯鈍,一直不解其 
    意,今日終於得見大師,故而得以向大師求教。」 
     
      玄痛卻一邊仔仔細細將信裝回信封,一邊道:「可是那位無名的大師寫下了貧僧的地址 
    ,讓施主前來找尋貧僧的?」 
     
      我也只好點頭道:「正是。」 
     
      玄痛搖搖頭道:「不瞞施主,貧僧是一名孤兒,自小在少林長大,在佛學上的資質著實 
    平凡,卻小有些武學天分,家師以貧僧天性純本,立心端正,故而得以執掌戒律院,但於禪 
    機一事,實在不甚瞭然,那位大師教施主以此求教貧僧,無疑問道於盲,實在令貧僧費解。 
    」 
     
      啊? 
     
      玄痛又接著道:「況且貧僧一生之中,從未出過少林,此次下山來迎接施主,已是出寺 
    最遠一行,於江湖上更是從沒有什麼知交故舊,實在想不出是哪位大師會與貧僧開這樣的玩 
    笑,還請施主告知,那大師是什麼模樣?如何打扮?」 
     
      他的神態自然而莊重,真不像在說謊,可我要告訴他那位大師躺在草叢中的血泊裡,身 
    邊還有一個死胎,且相貌美麗、年紀輕輕,遇見我沒多久就因為失血過多一命嗚呼了,他豈 
    不是要登時暈死過去? 
     
      又或者他是在裝腔作勢地撇清自己,如果是這樣,那他確實是個撒謊高手了。 
     
      總之,看來從他這裡是不可能得到什麼答案了,我只好也繼續道:「那位大師曾命在下 
    不得洩漏他的行藏,所以恕不能相告了,若大師實在想不起來,就算了吧,也沒什麼要緊。 
    」 
     
      玄痛卻不以為然道:「既然如此,貧僧也不敢再問,只是貧僧以為還是不要『算了』的 
    為好,也許那位大師在這偈子中暗藏了深意,與施主大有關係也未可知,或許是他錯聽了傳 
    聞,家師或師兄都頗懂禪機,於是以為在下也一樣……慚愧,但施主此去,倒可以求教於家 
    師或師兄,也許能夠開疑釋問呢。」 
     
      他倒還挺認真,我只好笑道:「大師所言甚是,甚是。」 
     
      玄痛也點點頭,道:「不敢,不敢。」 
     
      然後就把絹包小心地遞回給了我,再也不曾提起此事。 
     
      一路之上風景秀麗,玄痛也一直指指點點,介紹各處風光,讓我不曾寂寞。 
     
      可惜他好像真像他自己說的,是個少林寺裡長大的孤兒,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簡直可以 
    寫成標準的僧人行述,換言之,可惜了這副美麗的皮囊,人其實滿乏味的,也還真像他師傅 
    說的,純本、端正,非常適合掌管戒律。 
     
      我又想起了王二,他也很純本和端正,卻也非常有趣,總能把我逗得前仰後合……這個 
    傻小子,唉,不知道此去到底是怎麼回事,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一面……想到這裡,心情又沉 
    鬱了下來。 
     
      不知不覺,卻已到了山門之外。高大、冷峻、端莊、森嚴,是少林山門給我的第一印象 
    ,跟殺手同盟的神秘、低調、黑色、迷離……看上去完全不同,卻又隱隱約約似有一絲說不 
    清、道不明的相似或牽連。 
     
      但無論如何,我這個「天下第一」的殺手,終於來到了如今傳說中天下第一的少林。 
     
      可這一切的背後到底掩藏著什麼,誰又能告訴我? 
     
      或者我很快就會全都明瞭了吧?再不揭盅,茶就要涼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