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不敗的傳說
天微亮的時候,我已經跑得筋疲力盡,路上經過了些什麼地方,全然記不得了,只知道
停住腳的時候,我站在一條河邊上,潺潺流水,小橋人家,在晨曦中顯得祥和寧謐,讓我終
於鎮定了下來。
不過當我蹲到水邊去想洗把臉的時候,又惶恐了起來。水中映出的我形容陌生、滿面血
污、神情驚恐、魂不守舍……我盡量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多想,撕去面具和頭髮,丟在一邊,
撩起水拚命地搓洗著面孔。
冰涼清新的觸感讓我清醒了過來,是的,不管發生了什麼,我還活著,至少暫時好像死
不了了,而天已經亮了,人們馬上會醒過來,我必須把自己收拾得不讓人生疑,然後再想辦
法。
洗乾淨了臉,我脫掉沾滿血跡的花哨衣裙。還好師父教導過,不管易容得多麼有把握,
也要貼身穿好緊身黑衣,以防意外……而殺手生涯中可能發生的意外簡直比普通人的尋常還
要尋常,比如現在,這莫名其妙的意外已經快把我逼瘋了。
但我不能瘋,決不能。
我拚命穩住自己又開始發抖的手,將衣袖與褲腳放開抻平,變成一套普通的黑色短衫褲
,然後從脫下的裙子上扯下一條白色紗邊,攏好頭髮,讓自己看上去像個戴孝的外鄉孤女—
—雖然還是比較引人注目,但至少沒有那麼引人注目——然後將簪環細軟貼身藏了,面具、
血衣則團成一團,塞在橋洞下的旮旯裡,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先去吃點東西,等腦子不發飄
了再開始思考問題。
不過事實證明,我這個決定並不很明智,紅豆粥和玉米窩窩不僅沒引起我的胃口,還立
刻讓我想到了血和人頭包袱;豆漿和大餅總算沒什麼關係了吧,我居然想到了我並沒有看到
的腦漿和和尚光光的後腦勺。看來我其實並不適合做殺手,一個人都沒殺著,就已經把自己
嚇得屁滾尿流了。
吃早點的人漸漸多了,我也不能再在僅有的兩個攤子邊晃來晃去,讓本來還只注意豆粥
濃稠度和豆漿新鮮度的人們轉而盯上我,只好選了稍微能壓住噁心的豆漿和大餅,坐下來做
小口吃狀。還好,咬咬牙吃下第一口後,還覺得滿香的,吃了幾口之後,身子暖了起來,心
神也鎮定了許多,暫時忘了那些血腥的場面。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街邊的矮桌矮凳上跟這麼
多人一起吃早點,光聽他們談話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比如我左邊有位大叔,帶著兩個四五歲的兒女,一邊拉扯著他們,一邊罵罵咧咧,責備
家裡的婆娘太懶,可買到了早點卻又先把老婆的那份留出來,然後才跟兒女分著吃,不過雖
然一邊罵著兒子吃沒有吃相,嗔著女兒不要跟弟弟搶,自己又故意少吃,多緊著兒女,讓人
啼笑皆非,讓人覺得溫暖而親切;而右邊那彪剽的大嬸,自稱是寡婦,要大家都讓著她,不
僅要讓她先買,還挑著要最大的窩頭、最稠的粥底,然後斤斤計較著能不能少給點錢,攤主
也好其他人也好,只要敢表示不滿,她立刻帶著哭腔表示自己的孤獨可憐並對不滿的人予以
半公開的責罵,搞得大家不敢再出聲,然後才洋洋自得地離去了,剛一走遠,人們又紛紛議
論起來,居然對她表示同情和體諒,說她沒有了撐腰的男人,所以總要表現得囂張一些,其
實也是個可憐人……熱熱鬧鬧的看得出都是些本地人,而外鄉人多半跟我一樣,買了早點就
找個不起眼的地方低頭坐下,默默地吃喝,偶爾抬頭瞟瞟周圍,又趕緊低下去了,眼神和動
作中都透著空洞和寂寞。
嗯?空洞和寂寞?我看起來不會也是這樣子吧……太陽漸漸升了起來,暖暖地照在身上
,其他小販和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看來這是個熱鬧的小鎮,嘈雜喧囂的感覺忽然讓我眷戀
起來,瑣碎而世俗的議論聽起來也那麼真實而親切,一種塌塌實實活著的滋味,也是我從來
沒有領會過的滋味。真希望能再多坐一會兒,多聽一會兒,什麼都不去想。
可惜這希望馬上就被擊破了,只見有個氣喘吁吁的男人擠進了人群,粗聲大氣地嚷道:
「小王,給爺來一斤大餅、三碗豆漿!奶奶的!可把爺累壞了!」
人群立刻靜了下來,攤主小王也趕緊慇勤地答應著,旁邊也立刻有人招呼道:「李四爺
早哇,請這邊坐,難得您起這麼早,是怎麼了啊?」
李四爺大咧咧坐下,環視了眾人一圈,方才大聲道:「奶奶的,爺本來摟著天仙樓的姑
娘睡得正好,忽然被趙老大手下的兄弟叫起來,說是出了大事,要我去商議,不然天上又沒
有下金子,爺起來做什麼?」
那讓座的人一邊聽,一邊嘖嘖連聲,趕忙又道:「這就叫能者多勞,誰不知道『銅頭鐵
胳臂』李四爺在地方上的威名?就更別提跟『開山刀』趙大爺的交情了,自然是非常要緊的
事情才勞動四爺您的呀,只是能不能說來聽聽,讓咱們也見識一下江湖上的,啊,風雲啊?
」
我聽到這裡,差點把豆漿噴出來,不過一批小混混地頭蛇,什麼嘛……但那李四爺接下
來說出的話,卻讓我心頭一驚。「說起來,還真是大事。你們聽沒聽過聶小無這個名字?」
那拍馬屁的趕忙道:「聽過,當然聽過,似乎也是個有名的人物,當然比起四爺你還差
點意思——」
這次馬屁可拍到了馬腳上,那李四爺不待他說完,就不耐煩地打斷道:「奶奶的,不知
道就別瞎說!聶小無可是當年的第一殺手,殺過的人比你們見過的還多!」
人群一陣嘩然。我穩住心神,正打算找個機會溜走,卻又被他後面的話抓住了。「不過
厲害歸厲害,也是多年前的事情了,這人算來怕也有四十上下,應該是掙夠了銀子躲起來受
用去了,可沒料想,昨夜竟然又出現了個聶小無,而且一出手就殺了南小少林所有的和尚!
奶奶的,狠啊!」
人群靜默了半晌,似乎都被震住了,然後忽然同時開始嘁嘁喳喳地小聲議論,這一來我
倒鎮定了些,也很想繼續聽聽下文,又不好自己去問,正盼著那個拍馬屁的幫忙問問,他果
然就憋不住開口了,依舊是諂媚地道:「還是李四爺見識廣、消息靈,不然咱們哪能知道這
些事情啊。不過南小少林畢竟是佛門聖地,這聶小無跟和尚難道有什麼梁子嗎?」
李四爺冷哼了一聲,道:「說你不懂,還真是不懂,問的什麼狗屁問題?爺我還沒說完
呢,你又著的什麼急?這個聶小無不是那個聶小無!懂不?」
拍馬屁的討了個沒趣,卻仍然非常有耐心地笑道:「四爺說的是,四爺說的是——只是
咱聽四爺說得熱鬧精彩,實在是心癢癢啊,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四爺能給講講不?」
李四爺聽了果然非常受用,也就客氣了些,道:「其實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看你這
年紀,鬧瘟疫的時候也該有個20來歲吧,可聽說過『打狗幫』的事情?」
拍馬屁的忙道:「爺您過獎了,咱那時只有17歲,聽是聽說過的,要不是俺娘攔著,還
差點想去投奔內——」忽然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後來聽說被人告密,讓朝廷剿滅了,而且
斬草除根,片甲不留啊……幸好聽了娘的話……」
那李四爺卻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我就知道是這點道聽途說的玩意,奶奶的,還是讓
爺給你長點見識。如今這血洗南小少林的,就是打狗幫幫主的女兒,當年被異人救出了大牢
,撫養至今,學了一身本領,奶奶的可是了得了!所以上趕著回來報仇,你也知道當年有人
告密,誰告的密?如今清楚了吧!她要先滅了南小少林試試手,接下來直挑大少林哪!」
人們居然聽得興奮不已,我倒有些好笑起來,看來我對人還是缺乏瞭解,不過師父也總
說,將來我要殺的人,多半是非同尋常的人,所以尋常的人怎樣根本不必去瞭解……正在出
神,忽然又聽那拍馬屁的道:「照您這麼說,這個幫主的女兒如今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
就這般厲害,名字又叫聶小無,難道跟那個聶小無有什麼關係不成?」
李四爺卻拔高了聲音,不屑地道:「十三四?你奶奶的怎麼算出是十三四?你連自己幾
歲都算不清楚,就別在這兒現眼了!告訴你,她今年已經足足16歲了。」說到這裡忽然頓了
頓,然後接著道,「瞧,得跟那個穿黑衣裳的姑娘差不多大了!」
四下忽然一靜,我心頭也不由一震,慢慢抬起頭來一看,他指的果然是我,所有人也齊
刷刷向我看來。
我看清了李四爺的樣子,基本符合我的估計,高大粗壯,形容卻很猥瑣,一看就是地頭
上的混混油子,離他最近的馬屁精倒出乎我的意料,居然是個白白淨淨的書生——要不就是
我看錯了,否則師父跟我講的那麼多「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故事豈不都不大可信了
……我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繼續轉著頭看了看周圍其他人,又低下頭繼續吃東西。
李四爺卻站了起來,一步步慢慢走到離我不到一尺的地方,大聲道:「喂,小丫頭你是
哪裡來的?爺好像沒見過你啊。」
我抬頭看看他,心裡暗暗歎了口氣,只好裝出一副軟弱驚恐的樣子道:「我是過路的。
」
「過路的?」李四爺還沒開口,那馬屁精又湊了過來,道:「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啊?
」
我恨不得抄起什麼東西給他一下,但也只好裝得更害怕的樣子低聲道:「娘說了,這些
……不能隨便告訴別人。」
馬屁精卻得意了起來,聲音也高了好幾分,道:「是不敢說吧!四爺,我看這丫頭有點
問題啊……」
李四爺卻伸出手,不耐煩地將他撥到一邊,斥道:「奶奶的,爺還沒說話,幾時輪到你
了,小姑娘?」他頓了頓,彷彿不大習慣比較溫和的語調,「爺不是壞人,你老老實實告訴
爺,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知道,絕不能回答,一回答他就會沒完沒了地問下去,我得編出一串謊話來,說不定
在哪裡就可能漏了餡,而且跟這種人周旋也沒什麼意思,老實說,我就是現在拔腳就走,憑
他也根本攔不住我,可周圍的人太多了,雖然我誰也不認識,這事畢竟與他們無關,而且一
個早上的觀察,讓我覺得他們很真實,也很可愛……我一邊轉著心思,一邊瞪大了眼睛,眨
也不眨地看著李四爺,不一會兒眼淚就湧了出來。
人們的輿論似乎開始倒了方向,紛紛同情起我來,但似乎都很害怕李四爺,誰也不敢大
聲說出來,只有些「真可憐」、「小姑娘嚇壞了」之類的詞輕輕地跳出來,可李四爺回頭看
了看,立刻就肅靜了。
正後悔著,李四爺又扭回了頭,換了副凶狠的面孔對我道:「少裝可憐!不說,就是心
裡有鬼,奶奶的,小小年紀,還挺滑頭……」說著便伸出一隻手,看來想要把我拎起來。
我暗自又歎了口氣,開始有點同情他,本來一個人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拉出來瞎忙了半天
,心情不好是可以諒解的,但硬要發洩在別人身上,尤其是弱小的人身上,可就沒法原諒了
。我臉上依然驚恐萬分,手指卻捏緊了筷子,打算小小給他個教訓,但不能讓旁人看出來…
…忽然一個身影擋在了我面前,不亢不卑地道:「四爺,您大人有大量,何必為難一個小姑
娘呢?」
嗯?居然是賣豆漿大餅的小王?我坐下來之前就打量過他,高大壯實,年紀在30歲上下
,穿一件乾淨的藍色大衫,圍著白色圍裙,很樸實也很順眼,對人的態度也都很親切,不過
方才看他似乎也挺怕李四爺,倒沒想到居然會挺身而出……我有幾分愧疚,後悔沒有早點直
接動手,這一來反而連累了小王,將來生意怕就不好做了。可既然他已經站了出來,我也不
好出手,只能看看情況再說。
而李四爺被這麼一擋,假惱變了真怒,大聲道:「趙老大交代了,凡是可疑人物一律要
帶回去查問,識相的就讓開點,不然老子跟誰也不客氣。」
小王卻仍是心平氣和地道:「四爺替地方上的安全著想,大伙都感激不盡,但請四爺明
鑒,這姑娘若是可疑人物,怎麼會把自己打扮成一副惹眼的樣子,剛剛出過事就大搖大擺在
附近露面?而且我看了她半天,畏畏縮縮,連吃什麼東西都要猶豫半天,確實挺可憐的,您
……」
李四爺卻變了臉道:「就是這樣才可疑!奶奶的,咱這裡只有些過路的商人客人,哪有
十幾歲戴著孝的小姑娘四下亂跑的?」
小王分辯道:「也許是家裡沒有出頭的男人,為了急難的事情……」
李四爺忽然笑了,油腔油調地道:「小王兄弟,你倒是對她有心得很啊,該不會是,啊
,有啥想頭吧……」
我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忽然想到個法子,急切中姑且試試看,我用手指著旁邊的高牆大
叫道:「看!聶小無!」
這下可把李四爺嚇了一大跳,人群也亂了,紛紛道:「哪裡?哪裡?」
我故意尖聲道:「剛才還在的,一個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拿著把明晃晃的劍,一閃就過
去了……」
話還沒說完,我就目睹了非常好笑的一幕:剛才還聽得津津有味,彷彿恨不得親眼瞻仰
一下傳說中聶小無風采的人們,雖然對我的話也半信半疑,卻忽然就對這事完全失去了興趣
,而且立刻發現了自己其實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飛快地互相告辭,四下散去,只剩下多少要
顧全面子的李四爺和臉色已經不大好看的馬屁精,尷尬地站在那裡。
小王大概是唯一沒被嚇到的人,反而轉身安慰我道:「姑娘別害怕,殺手怎麼會大白天
跑到鬧市中來?也許是看花了眼了。」
我還沒顧上回答,馬屁精卻來了精神,搖頭晃腦地道:「小王你這話就不對了,聶小無
可不是一般的殺手,行事當然與眾不同,古往今來的刺客們……」
「呸!」李四爺可沒有耐心聽他說完,忽然使勁啐了一口,大聲道:「什麼刺不刺的,
爺可不怕她!爺這就去告訴趙老大,讓弟兄們隨時準備好,來一個咱拿下一個,來一雙咱拿
下倆……」說著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去了。
馬屁精吃了個沒趣,倒也鎮定,整整衣冠,也晃了開去,口裡還沒忘了繼續馬屁道:「
李四爺果然是一條好漢,一條好漢啊,說幹就幹,說走就走,了不起,了不起……」
我差點樂出來,也真服了他,不過這一來吃早點的也都跑了,不僅小王的生意做不成了
,那邊的豆粥窩頭也受了影響,邋遢老頭正遠遠瞪著我們呢。
我趕緊站了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鐲子、一對耳環,抱歉地說道:「王……大哥,真對
不住,攪了您的生意,這鐲子也不值什麼,只當是一點補償吧,這耳環還麻煩您交給旁邊那
位爺爺,我……實在不好意思過去了。」
老實說,這聲「大哥」叫得好彆扭,我都替自己臉紅,其實好像應該叫「大叔」才對,
不過似乎「大叔」遠遠沒有「大哥」好聽,人家也是個好心人,唉,就厚起臉皮嗲一個吧。
小王卻沒有伸手來接,反而低聲道:「姑娘,你快收好了,別讓壞人看見,我和爹本來
就該收攤了,跟你沒關係,別這麼著。」
啊?爹?還真看不出來……不過他不收,我也有辦法,閃人之前趁他不注意塞到他身上
就是,於是做小家子氣兼感激涕零狀,一邊趕忙把東西揣起來一邊道:「那……就多謝了,
王大哥好人定有好報,我……先告辭了。」
誰料他卻攔住我道:「姑娘你這樣一個人在路上,難免還有麻煩,或者姑娘能告訴我,
到底要去哪裡,也許我能幫上些忙?」
我抬起頭仔細看看他,天,世上竟有這樣的好人,至少從我受過的訓練來看,他說的話
八成是誠懇無欺的。我真的非常感激,卻不得不拒絕道:「娘說了,這些……」
可我話還沒說完,小王的臉色卻忽然變了。
變成了死灰色。
他自己卻完全沒發覺,還是溫和地對我笑著。
笑著……忽然,那死灰色又不見了,他的笑容又變得親切而溫暖。
他的人卻立刻倒了下去。
那親切而溫暖的笑容永遠凍結在了小王的臉上,和我的心裡。
我不敢再看他那還不明就裡的爹,擰身躍上了牆頭,然後在高高低低的屋脊上狂跑了很
久,以至於後來很多人都說,那天他們看到了聶小無,快得好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嘖嘖。
最後,我決定回去,問問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然後,照他們說的去做。
我情願那些活生生的人死在我劍下,而不是死在我心裡。
當我回到那個熟悉的院子裡的時候,所有的師父居然都在,但沒有人跟我打招呼,他們
冷冷地從陰影裡注視著我,彷彿看到了命運的降臨——不過看來好像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命
運吧?我忽然覺到些許殘忍的快意,也一樣冷冷地從他們面前走過,誰也不理。
跟爺爺還是打了招呼,但他照例置若罔聞。
然後推開自己的房門,就看見了「她」。
我朝她點點頭,然後慢慢關上門,慢慢走進去,慢慢換衣服、梳頭、喝茶……她也不動
聲色地看著我做這一切,終於開口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我又點點頭,道:「那就直說吧。」
她緩緩道:「你已經準備好了?」
我想了想道:「可我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準備。」
她點頭道:「我就是來告訴你這個的,不過我要先收回一句話,其實你跟你父親還是很
像的,簡直是一模一樣。」
我冷冷道:「不一樣,他是男的,我是女的。」
她居然有點想笑的意思,但忍住了,繼續道:「你可知道你父親當年擔當的任務?」
我點點頭。
她接著道:「後來我們發現,他其實不足以承擔起這個使命——跟他本人沒有關係,而
是我們開始的想法錯了,江湖需要一個實實在在看得到的聶小無,而不是一個聶小無的傳說
,或者傳說的見證人。」
我狐疑地看著她,她也看看我,繼續道:「你可能也猜出來了,其實根本沒有聶小無這
個人,或者說,根本沒有能站出來的活生生的聶小無這個人——聶小無是我們創造的一個傳
奇,也是一件犀利的武器,但現在它變得魯鈍而沒有威脅了,我們要讓它重新閃出銳利的鋒
芒。」
我有點明白了,但心也沉了下去,看來我要做的就是那個閃著銳利鋒芒的靶子,等著挨
各種各樣的紮了。她看了看我,繼續道:「但老聶小無們一不肯出山,二來也的確老了,引
不起人們的興趣。江湖就像雜耍班子,總要有新鮮玩意,所以我們培養了一批新人,經過試
練,最後選中了你。」
我想起了慕容,明白了,但就算落選,也不用去死吧,而且畢竟是她的徒弟——我忍不
住看了她一眼,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淡淡道:「每個考場兩個新人,一輪試過只留一個
,你不用可憐慕容,如果落選的是你,也一樣要死,因為這本就是考試內容之一。」
我不大明白,茫然地看著她。
她點點頭道:「你們到了樹林之後,所有舉動都在我們觀察之下,相比慕容來說,你要
自私、狡猾和殘酷得多,念頭轉得又多又快,變臉也快,對同伴既無信任也無感情,卻時時
躲在他身後,伺機而動,雖然手段並不高明,但我們考查的本也就不是手段;而慕容是個好
孩子,可惜太好了,好得不僅不能入選,也根本不適合這個行業,所以現在就死掉也未必不
是好事,至少死的時候並沒有痛苦。」
我努力地分辨,也沒有在她聲音裡找出一絲一毫的感情。我的淚卻差點湧了出來,也許
她說得對,我確實自私、狡猾和殘酷……但我更恨自己的懦弱和逃避,如果最後衝進去的時
候我沒有讓慕容護著我……雖然他也許在下一輪考驗中還是會落選而死,但至少不是為了我
的緣故……我確實跟父親有相像的地方,但我似乎半點也沒有繼承到他的勇敢。
雖然那是絕望的勇敢,至少比絕望的逃避要強些吧。
可我真的不想死,雖然我也說不出活著究竟有什麼意思。
她也半晌沒有說話,然後接著道:「你知道嗎?有一半的新人在看到同伴死去的時候昏
了過去。不管醒過來之後他們會怎麼做,就這一條已經可以淘汰了;剩下一半沒有昏過去的
,又有一半左右在發現其他人也全都死了之後發了瘋;再剩下還沒有發瘋的一半,有一半選
擇了亡命天涯,然後在發現根本逃不掉的時候自殺了;剩下的一半在身邊有人無辜喪命的時
候,居然有幾個打算去投奔少林或者其他幫派,還有幾個居然要來找我們拚命……信不信由
你,冷靜地回來受命的,只有你一個人。」
我目瞪口呆,簡單算了算,這批新人至少有一百個左右……居然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
就剩了我一個。
這算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回答不出。
她繼續道:「而且你的身世也非常理想——或者說,想開點吧,孩子,這是命。」
她的語氣第一次變得柔和了些,卻讓我覺得有些難過,不過她立刻就恢復了冷酷的本色
接著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多少人為了成名不惜任何代價,可最後得到了什麼?可你
16歲就名滿天下、威震江湖,自己還什麼都不用做,不是也不錯嗎?」
我哭笑不得道:「其他我不知道,但『什麼也不用做』就不可能了吧?」
她點點頭道:「你很聰明,希望能一直這麼聰明下去,這個位置說好坐就好坐,說不好
坐也還真不好坐——不過今天就算了,說到這兒我已經很滿意,你休息一下,明天會有人來
告訴你應該做什麼。」
說完,她便起身要走,我卻忽然叫住了她,問道:「你是說,來告訴我應該做什麼的人
就不是你了?」
她背對著我,淡淡道:「你希望是我嗎?」
我故意不說話。
她回過頭來盯著我道:「你仍然不想知道我是誰?」
我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道:「我只希望你才是新一代的聶小無,我就不用繼續受活罪
了,你是嗎?」
她像上次一樣瞪著我,黑巾下透出森森的寒氣。我也還是勇敢地迎接著她的目光,雖然
依舊看不到那目光在哪裡。片刻,她回過頭去,推開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我鬆了口氣,心卻收緊了。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而明天終究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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