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一夜百人斬
我終於睡著了。
或者說,居然睡著了。
醒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了。
我開始懷疑「她」說得對,我確實有點自私冷酷,但想到那基本上都已死掉的一百多個
鮮活的少年,立刻覺得自私冷酷也未必就是壞事,至少我還活著,做靶子也好,傀儡也好,
活著就有希望,到最後誰控制誰,哼,還不好說呢。
姑且這麼想想也不壞。
然後第二天就正式開始了。
吃完早飯,先是易容師父和幾個看來是同行的黑粽子人一起來研究了我半天,然後決定
給我打造全新的造型,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準備給我包裝一下。
造型一:一個質料和形狀都非常古怪的黑色面具,額頭上有一個陰文的「無」字,看上
去妖異而嫵媚,又透著森森寒氣;頭髮用黑色絲繩束起一半、披散一半,但梳理得非常順滑
;一套絲綢質地的緊身黑衣,外罩寬大飄逸的血紅色輕紗鶴氅;一雙黑色牛皮長靴。他們並
沒有直接給我打扮成這樣,只是用一些類似的道具和衣裳在我身上比畫了一下,然後畫出草
圖,附上詳細說明,不過畫得比我本人好看得多,所以我非常懷疑最後的真實效果會是什麼
樣子。
造型二:髮髻高高梳起,用內襯固定成一個古怪的形狀,然後在髮髻根部加上一頂造型
跟髮髻非常相稱的古怪的白色小帽,帽簷垂下輕紗,遮住面孔;一套白色紗短打,束腿不束
袖,一條白色斜襟長裙,露出整條左腿和半條右腿;一雙薔薇色長靴,外罩一件白色紗斗篷
——照我看,那條裙子根本就是多餘,雖然看起來不礙事,跑起來還真不好說,但鑒於師父
很認真而且有外人在場,沒敢出聲。
……造型三四五六七就不提了,雖然造型一二也很俗氣,但請相信我,比起後幾個來強
得太多了,稱得上簡單又大方,雖然有點類型化,但也強似把自己打扮成一隻藍色的孔雀或
者綠色的蟒蛇——後面有兩個造型確實給我這樣的感覺,而其他基本上還不如這兩個,看得
我崩潰不已。師父們卻非常認真地商議和改動著,搞得我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只好隨他們去
了,還好最後所有造型送上去,通過的居然真的是前兩個——但我也高興不起來,因為我的
猜想是正確的,畫出來好看,穿上身真的很古怪,而且面具很悶,面紗很矯情,長靴子坐下
站起都不舒服,裙子很容易掛到東西……偶爾穿穿尚可忍受,但我必須一輩子都穿著它們,
而且除了睡覺也只能穿著它們,那就只能說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不過當天吃午飯的時候,我已經深刻感覺到,做高手原來也是一件
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身不由己的「高手」。
不過畢竟也是高手啊——我聊以自慰地想了一會兒,忽然也有些得意起來,被包裝成天
下第一殺手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看來他們真的會讓我公開露臉,不然也就不用這麼費力氣
了。既然有了公開露臉的機會,那少則可以裝模作樣地作威作福一般,多則……多則不好說
了,機會總要靠人自己把握,反正已經落到了這一步,愁眉苦臉也是過,快快樂樂也是過,
還不如想開一點……自我安慰完,易容師父又回來了,開始交代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包
括儀態、動作、言辭、態度以及對各種問題的回答和對各種情況的應對等等,說完我都暈了
,他居然好像早有準備,立刻又摸出一本手寫的小冊子,叫我好好看看,三天之內一定要記
熟,然後把它毀掉。
他走了之後我翻著冊子發了會兒呆,看來做高手最重要的好像也未必是獨步天下的功夫
,而是獨步天下的樣子。可獨步天下真的就那麼重要嗎?我忽然有些心癢了起來,迫不及待
地想體驗一下號令江湖的感覺。
越早達到他們的要求,就能越早開始號令江湖吧。
於是我開始用功。
不到兩個時辰,我就記熟了小冊子上的內容。
然後吃晚飯。
我忽然想去看看爺爺,告訴他我就要成為真正的聶小無了,看看他是不是依舊沒有反應
——就算他沒有反應,我也相信他一定會聽到我的話,那就足夠了,至少將來可能會有人把
我的故事繼續講給我的孩子聽,也不錯。
可爺爺的房間空了。
我發了會兒呆,既沒有到處去搜尋,也沒有在房間裡找線索,因為我知道,那都是沒用
的,他們既然決定讓他從我生活中消失,則我越努力地尋找,也只會讓他消失得越徹底。
徹底。
我打了個寒戰。
已經看到了幾個人被「徹底」掉,那種感覺,是很難描述清楚的,我只能希望我的淡然
處之能讓他們只是把爺爺送到另一個分舵關起來,而不是也……所以我發完呆,就退了出來
,一言不發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繼續看那本已經記得滾瓜爛熟的小冊子。
其實我什麼也沒看見。
天漸漸黑了下來。我懶得點燈,丟開那本小冊子,上床,開始胡思亂想。
想了半天,居然想不起自己到底想了些什麼,只覺得煩亂不堪,而且渴得要死,於是爬
起來想倒杯茶喝。
可是剛坐起來,就發現床前居然坐著個人——我開始懷疑自己這麼多年來到底學了些什
麼,師父們說的天才是不是在開玩笑,還好處變不驚的訓練還是起到了點作用,我一拍床欄
,借力斜躥了出去,然後凌空一個翻身,輕飄飄落在三尺開外,心裡還有點小得意。
只不過還沒得意完,就發現那個人已經到了面前的另一張椅子上,依舊靜靜地坐著,而
我根本沒覺察到他是怎麼移動的。
我暗自歎了口氣,認定我是受了十六年的騙,也深深為自己的將來擔憂。看來他也並不
是來要我腦袋的,於是我低聲問道:「是誰?」
「我。」我昏倒,居然又是「她」。
我鬆了口氣,接著問道:「什麼事?」
她冷冷道:「殺人。」
我覺得很奇怪,我不是剛通過了考試,正在包裝嗎?又要殺什麼人?不過看來她並不打
算主動告訴我,只好繼續問道:「殺誰?」
她一字字道:「你的師父。」
啊?為了造就冷血第一殺手的形象也不用這麼狠心吧?當然,我不能直接這麼問,想了
想,選了個在我看來比較明智,也比較符合她說話風格的問題,「哪位師父?」
她仍是一字字彷彿要咬碎牙根般道:「所有的師父。」
我呆住了。
雖然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師父都是些什麼人,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模樣,但畢竟是他們陪
伴我度過了孤獨而漫長的十六年,而且教給了我各種各樣的功夫和技能,彼此之間雖然說不
上有多麼深厚的感情,但也絕不是可以說殺就殺的漠然。
但這些對她來說,肯定構不成不殺師父們的理由。
「為什麼?」在沒有想出有力的理由或者取巧的法子前,我決定拖延一下時間。
她冷冷道:「為了保密。你的身世人所共知,對你也非常有利,但你成長的經過和真實
的功底絕不能讓人知道,否則……你自己想想吧。」
話是很有道理。
所以我也得找個很有道理的反駁,「可師父們功夫都比我高深得多,憑我如何能殺得了
他們?」
她卻全然不認為這是個問題,淡淡道:「他們已經被制住,並且五花大綁在柱子上,動
彈不得了。」
「那為什麼一定要我去殺?隨便找個廚子也能用菜刀把他們都砍了。」
她「霍」的一聲站了起來,怒道:「那把你也放在他們中間,讓廚子一併砍了如何?」
我知道她只是嚇唬我,很想說「那倒也不錯」,但想想她眼也不眨就殺了一手帶大的徒
弟,心裡還真有點發毛,只好道:「請前輩息怒,小無遵命就是。」
她半天沒有出聲,似乎在細細打量我,忽然道:「你還真是個既自私又狠心的傢伙,一
危及到自己,馬上什麼都不顧了。」
我苦笑道:「我顧得了嗎?就算我跟他們一起去死,又有什麼意義呢?就算你們覺得這
樣的我比較失敗,只把我殺了,留著他們再培養起個新人來,還不是一樣的結果?師父們也
教導過,一旦受命,就算是要自己的腦袋,收了銀子也不能手軟,何況是殺別人。什麼人不
一樣?如果他們受命要殺我,想必也不會有半分猶豫吧……前輩你說是不是?」
我說的是實話,也許很卑鄙,很自私,很無恥,很沒有人性……但確實是實話。
但說出來之後,還是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原來有時候實話也很難聽,難聽得連說的人聽了可能也有點受不了。
但實話就是實話,而且往往是些再難聽也不得不說的話。
她又是半天不出聲,然後點點頭道:「好,說得好,跟我來吧。」
月下的習武場,清冷、明亮、寬敞,我曾無數次縱躍騰挪過的地方。
每次總有某位黑粽子師父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我。
而這次,所有人都到齊了。
我看了一眼,發現我的師父居然剛好是一百位——這是殺手的本能,必須在一眼間判斷
身邊的人數,百人之內要做到基本無誤差——沿習武場的邊緣均勻地站了一周,仍做黑粽子
打扮,一動不動,乍看去像些石柱。
而每個人面前居然都放著不同的兵器或暗器,看來是對照各人的專長準備的——我一時
有點反應不過來,這是做什麼?不是說他們都被制住了嗎?為什麼要準備兵器?而且只有一
份?我卻什麼都沒有……我轉過頭看著她,她也看著我,沉聲道:「你可以動手了,從第一
位師父開始,用他的兵器和他教你的招式殺了他。」
我手心冒出了汗,實在有點挪不動步,這也有些太殘忍了吧!我雖然說得出殘忍的實話
,卻並不代表我真的做得出殘忍的事情,何況是殘忍得超出了我的想像的事情。我這才發現
方纔還真有點高估了自己,但事到如今好像沒什麼辦法了,後悔雖然還來得及,但好像顯然
對我自己全無好處,他們不死,我就得死。
可我真的不想死。
那他們就得死。
我終於邁開了腳步,走向離我最近的第一位師父,他面前的武器是一把三尺長劍,形闊
而扁,無刃、無鋒、無鞘,花紋古樸,銅�袨陷部A卻被斜插在青石板上,入內大概有四寸五
分許。這也是我的第一位師父,為我武學入門啟蒙,並教會了我最基本的劍術,但從來都只
用桃木劍或普通的鐵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所用的劍。
這絕對是一柄非凡的劍。
持劍的也當是非凡的人。
可惜卻即將死在一個平凡的徒弟手上。
或者說,死於荒謬的命運。
不過荒謬至此,也是某種意義上的非凡吧。
我伸手握住沒有任何裹飾的劍柄,刺骨的冰冷由手心透入血脈,一個寒戰過後,居然鎮
定了下來,一凝神,「嗆啷」一聲拔起了劍,沉實穩重的手感,確實非常適合他教我的那些
基本而拙樸的招式。
左前右後,丁字站定,收腹挺胸,調息凝神,右手提劍,平舉當心,右肘後撤,蓄勢待
發,左手捏決,輕撫劍柄,氣貫劍身,神指劍鋒,可攻可守,若虛若實。
這一式,是我學會的第一式。
其實就是基本上人人都會的最簡單的起手式之一,無門無派,也沒有任何特點,看上去
,甚至根本沒有什麼威懾力。
但這也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師父教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我牢牢記住,所有招式和兵器,無論平實還是奇詭,其實全
都一樣,不在乎「使」,而在乎「用」。會「用」的人能用最平凡的招式和兵器殺死任何人
,而不會「用」的人使出最非凡的招式和兵器也無法招架。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還遠遠沒有做到他所說的會「用」。
師父,對不起。
我只能「使」出這最平凡的一式,然後將劍刺入你左胸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間,讓
你死得快些,也少受些痛苦。
你應當也是笑傲一時的頂尖殺手,劍下斷送的人不計其數,但也許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
會這樣死去吧?是的,這麼死法,對你來說實在不公平。
但江湖從來就不是公平的地方。
而你我,都是江湖人。
師父,對不起……劍無聲而平滑地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做
出任何反應,裹著黑布的面孔,從頭到尾也看不出任何表情,彷彿我只是在他指導下的練習
中,正確地刺入了稻草人胸部藏著的一團蘸了水的棉花。
但我知道,他已經死了。
一顆心在劍下停止跳動的感覺,一個殺手絕不會弄錯。
拔出劍,他就倒了下去。
這是我殺死的第一個人。
用生平學會的第一個招式,殺死了第一個教我學武的人。
還有九十九個人。
還有漫漫無際的一整個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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