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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五章】 
    
    第五章 聲名動江湖
    
        一百個人。 
     
      一百個各自身懷絕技的人。 
     
      一百個人人雙手沾滿鮮血的殺人的人。 
     
      一夜之間。 
     
      一夜之間他們全部被殺。 
     
      一夜之間被他們各自慣用的兵器和招式所殺。 
     
      據說至少百年以來,江湖上從未有過如此轟動的事件發生,簡直是一個傳奇,或者說, 
    一個傳奇的開始,因為所有人也同時知道了殺人者是個名叫聶小無的16歲少女。 
     
      她是誰?她師從何人?何以為生?她與這一百人有何深仇大恨?她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她的最終目標是什麼?誰見過她?如何能見到她?一切的問題,都有人為我準備好了標準答 
    案並一一代為回答,沒有人問到的細節部分還要主動宣揚,到處宣揚,大肆宣揚。 
     
      我成名了。 
     
      聲名動江湖。 
     
      可江湖到底是什麼? 
     
      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但不管我明白不明白,江湖與我注定是脫不開關係了,還有「她」,這女人居然不在被 
    殺的行列,也實在讓我很有些驚訝,但我就是不問她是誰,還要始終做出對此全不關心的樣 
    子,氣死她。 
     
      可惜她也始終做出對此全不在意的樣子,讓我很鬱悶,因為在名動江湖、風光無限的最 
    初一段日子裡,我哪裡也不能去,天天只能跟她在一起,聽探子匯報關於我的各種消息,然 
    後整理、總結、分析、歸納……剛開始是新鮮而讓人激動的,後來就乏味了,聽來聽去都是 
    差不多的東西,宣傳做得太好了,一點小道消息也沒有,我們怎麼往外發佈,外頭就怎麼流 
    傳,半點樣也不走,再傳回探子的嘴巴和我們的耳朵。 
     
      她卻興奮了起來,認為時機到了,該是我正式亮相並掀起新一輪高潮的時候了,我卻不 
    知為什麼一點也不激動,反而問了她一個似乎不怎麼合時宜的問題:「所有傳說中的高手都 
    是像我一樣成名的嗎?」 
     
      她看了我一眼,答道:「不,多半不是,被你殺死的那一百個全都不是。」 
     
      我打了個寒噤,繼續問道:「那和我一樣的人呢?後來如何了?」 
     
      她不再看我,淡淡道:「有的活著,有的死了。」 
     
      我知趣地閉上了嘴。有時候我也會痛恨自己為何如此知趣,為何不能乾脆抓起手邊的茶 
    杯朝她的黑粽子腦袋丟過去……可就是不能,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一天天對自己陌生起來, 
    很多時候根本不知道這具身體到底在想什麼和接下來會做什麼,它似乎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自行其道,無可阻擋。 
     
      她也半晌沒有說話。 
     
      不過她不說話的時候多半不是像我一樣在發呆,而是在專心致志地看東西,或者寫東西 
    ,或者思考東西。就算裹成黑粽子,一個人是在發呆還是在思考仍然是可以看得出來,或者 
    說,感受得到的,這一點讓我十分佩服,但也只是佩服一下而已,我什麼也不願去看,什麼 
    也不願去想,反正關於我的一切都會有人關注,有人窺看,有人深思熟慮和巧妙安排,以至 
    於看起來好像完全不關我事。 
     
      不過最後這些事情還是會落到我的頭上,比如說傍晚的時候她讓人來通知我,穿戴整齊 
    ,準備出發,去赴宴。 
     
      宴無好宴,會無好會。 
     
      看似完全沒道理的話,往往是真理。 
     
      這是一場在少林羅漢與殺手同盟舵主間舉行的宴會,目的曖昧,官方的說法當然是敦親 
    睦鄰,事實上充滿了明槍暗箭。 
     
      我則是明槍兼暗箭,一石二鳥的重任在肩。 
     
      穿戴好造型一的全套裝備時,我想起了易容師父,不是想,只是想起,關於他們的一切 
    我都不願再去想了,漸漸地也就居然真在腦子裡漸漸模糊起來,想起的時候居然連他的姿態 
    也模糊了,讓我自己很滿意。 
     
      宴會上我只出現了一刻鐘不到,一言未發,卻起到了預期的效果,讓少林羅漢們震懾不 
    已,「她」緊隨在我左右,生怕我會臨場生變,做出什麼失控的舉動來,可我只是照足她的 
    吩咐,入座,自我介紹,環視四周,逐一問候少林羅漢,再逐一將他們細細打量一遍,告辭 
    ,退場,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來了少林的手封,地位僅次於主持的三位長老親筆下帖,邀請我去 
    喝茶。 
     
      帖子送來的時候我正在發早呆,她盯著我把帖子讀完,然後問道:「如何?」 
     
      我想了想,答道:「不去。」 
     
      她又問:「為什麼?」 
     
      我故作高深地答道:「沒有意義。」 
     
      她失望地搖了搖頭道:「沒有進步。」 
     
      意義當然是有的,我嘴上瞎說,心裡明白,雖然不知道具體有什麼意義,但他們一定不 
    會輕易出手試練我——少林很要面子,這麼鄭重的一請基本上等於天下江湖人都知道我今天 
    去了他們那裡喝茶,而且禮遇甚高,萬一遭受不測,連報官都省了,所以全無殺身之虞;而 
    他們也不可能從我這裡問出什麼天大的秘密來——我本沒有打死也不說的意思,但既然並沒 
    有人要打死我,那為何要說?總之,也就是說去去完全無妨,風險約等於零,沒準還會有所 
    斬獲,實乃天賜良機也。 
     
      但我一點也不想去。 
     
      雖然自己也並不知道不想去的理由,不過倒真不是因為少林的緣故。我並不因父親的死 
    而痛恨少林,一則我總覺得他並沒有死,二則他一生總是輕信別人,難免被騙,應該也已經 
    習慣了,所以堪稱咎由自取。人在江湖,總難免遭遇坑蒙拐騙偷,會被騙到,只能說明你還 
    不夠聰明,一再被騙到,則說明你已經浪費了許多糧食……這是哪位師父說的?想了半天完 
    全想不起。 
     
      似乎只是直覺在警告我,不要去,能不去就不要去。 
     
      這種直覺並非天生,而是多年的訓練所形成的一種對潛在危險的潛意識快速判斷……哪 
    位師父教的,依舊迷茫。 
     
      但最後還是不得不去,剛穿戴好造型二,她就來催促動身了。 
     
      可剛要動身,房頂上居然就忽然掉下來一件東西。 
     
      房頂上本就常常會掉下些東西,比如灰塵、壁虎、木屑、小蟲……再好的屋子也難免有 
    這些雜碎。 
     
      或者暗器、迷藥、書信、殺手……傳說中也常常跟房頂脫不了干係。 
     
      所以房頂上會掉下東西來並不奇怪。 
     
      可你有沒有聽說過誰的房頂上忽然掉下一朵蓮花? 
     
      乍一看就像是真的蓮花,半開半閉,花瓣團團圍向中心,只不過大得多,直徑約有一丈 
    ,是上好的輕紗繃在精巧的竹架上製成的,色澤與形狀都非常逼真,但如此尺寸就很難讓人 
    把它當真了。這麼一大朵蓮花,就算很輕盈,能在不知不覺中運到我的房頂上並藏匿了不知 
    多久,也真是件匪夷的事情,就此看來,現在掉下來應該不是一時失誤,而多半是到了發揮 
    作用的時候。 
     
      可作用是什麼呢? 
     
      蓮花正好落在我和她之間,我們又條件反射地各自閃開了幾步,所以此刻堪堪隔著蓮花 
    面面相覷著,我很好奇,她則非常緊張而惱怒,但也暗示我不要輕舉妄動,以防暗算。 
     
      於是我們一起靜靜地注視著一朵半開的蓮花。 
     
      神經緊繃,全身戒備。 
     
      真難得,也真煞風景。 
     
      正當我發覺自己已經不耐煩到開始胡思亂想的時候,蓮花動了,而且一動就動得很大, 
    先是開始旋轉,越轉越快,然後花瓣忽然脫離芥蒂,嗖嗖地四下飛散開來,我們也立即躍起 
    閃避。 
     
      花瓣散去,我們各自落地,然後驚訝地發現蓮花正中的蓮蓬上居然端端正正坐著個小男 
    孩,正咧著嘴朝著我們嘻嘻笑,大概有三四歲的樣子,面若春曉,唇紅齒白,紮著丫髻,穿 
    了件繡著鯉魚的肚兜,手腕足踝上都套著金環,脖子上也有個金項圈,底下掛著一塊綴著鈴 
    鐺的雲牌。 
     
      蓮花現在確實已經沒有了,但還有他座下的蓮蓬。 
     
      蓮蓬裡會藏著什麼呢? 
     
      我看看她,她向我擺擺手,於是我繼續留在原地不動,她卻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步,手 
    也悄悄向後伸去,當然她不會是想推開門獨自逃跑,那就只能是……天,原來我的門框上一 
    直暗藏機關,我居然完全不知道,但就在她的手將要觸到門框的那一剎那,小男孩忽然說話 
    了。 
     
      「媽媽——」他朝她轉過身去,伸出手,天真無邪地笑著叫道。 
     
      我差點笑出來,她當然也不會當真,但難免有瞬間怔了怔,就在這微乎其微的片刻,意 
    想不到的事情又發生了,小男孩座下的蓮蓬裡忽然暴射出無數烏黑的鐵蓮子,來勢如電,四 
    散如雹。 
     
      鐵蓮子是種很普通的暗器,一般的鐵匠鋪裡都可以買到,幾乎每個江湖人身上也多多少 
    少藏著一些。 
     
      但很少有人在鐵蓮子上下工夫,把它當作致命武器或為它獨創招數,因為它實在太簡單 
    了,簡直乏善可陳。 
     
      那麼會在鐵蓮子上下如許工夫的人,會是什麼樣的人? 
     
      忽然從房頂墜落的巨型蓮花,旋轉中四散的花瓣,蓮蓬上看似天真卻訓練有素的小男孩 
    ,看似都是為了這些剎那間暴射而出的鐵蓮子。 
     
      而每顆蓮子在空中忽然又爆裂開來,有些裂成無數銳利的鐵屑,有些卻射出一股可疑的 
    黑色霧氣,還有一些自內伸出尖尖的小刺變成了鐵蒼耳……種種不一而足,簡直讓我們目瞪 
    口呆。 
     
      一邊目瞪口呆,一邊還要閃避,這樣的鐵蓮子,打在身上可就不是輕鬆的事情了,同時 
    還要不斷調整氣息,既要保證身手靈敏,又不能吸入疑似毒氣的東西。到底這是為了什麼… 
    …我們就都顧不上去注意那小男孩了。 
     
      所以當好不容易閃開了所有的鐵蓮子,我們又驚訝地發現,那小男孩居然不見了,完完 
    全全地消失了。 
     
      從一間門窗緊閉的房間裡,從一朵暴射出無數陰毒暗器的蓮蓬上,從兩個,不,至少一 
    個經驗豐富、心狠手辣的頂尖殺手的眼皮底下,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我呆看著她,她也呆看著我,但幾乎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如果不是蒙著臉,我一定能看 
    到她的臉色變了,而且變得很厲害,似乎已經想通了這一切的緣由。她忽然飛身躍起,一腳 
    踹開了房門,然後向我打了個手勢。 
     
      我隨她一起掠到院子裡,四下靜悄悄的,毫無異狀。 
     
      可她似乎更著急了,拉起我扭身上房,向大門狂奔而去。 
     
      晚了。備好的車馬已經不知所蹤,而據馬房的人說,約莫一刻前,她帶著我準時出現, 
    乘車出發去少林了。馬房的人瞪著我們,奇怪地道:「兩位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難道是出 
    了什麼變故?」 
     
      她沉默了片刻,道:「是,車馬在路上出了點岔子,所以回來換馬。」 
     
      馬房的人雖然滿臉不可思議,卻沒有多說什麼,立刻牽出兩匹馬來,正要往另一輛車上 
    拴,她卻閃電般接過了韁繩道:「不必了,時間無多,我們必須快馬加鞭,車就不必了。」 
     
      快馬加鞭的路上,她一言不發,我的心情也很沉重,很明顯,我們中計了,但對方似乎 
    勝券在握,花費那麼多心機,只為了爭取一刻的時間,連傷我們都不屑於為,好像如此便已 
    足夠。 
     
      但少林到此不遠也不近,一刻並不足以佔領多少先機,我們快馬加鞭是完全可能追上的 
    ,爭取這一點點時間有什麼用呢? 
     
      可現在看來,似乎非常有用。 
     
      因為我們已經追了快一個時辰,居然完全沒看到那套車馬的蹤影,按理說,這是完全不 
    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但按理說,我的房頂上也不可能忽然掉下一朵藏著一個小男孩和無數鐵蓮子的蓮花。 
     
      江湖上有多少事情是按理來的呢? 
     
      但不按理來的怪事背後,往往藏著陰深縝密的道理。 
     
      所以江湖上的事情其實都是有理可循的。 
     
      她好像已經想通了什麼道理,忽然勒住了馬,我也隨之勒住,問道:「怎麼了?」 
     
      她鎮定地道:「前面不遠有個小酒館,我們就到那裡等消息。」 
     
      荒野靜郊,杏黃酒招格外醒目,酒館卻簡陋矮小,一半草屋,一半木棚,幾個沒精打采 
    的客人都像疲憊的江湖行腳客,茫茫然坐看著面前寂寞的官道,邋遢的夥計也一起呆望著, 
    掌櫃的卻已伏案瞌睡了。 
     
      我們坐下,夥計懶洋洋前來招呼,她要了一壺燒酒,一碟花生。 
     
      酒和花生送上來,我居然有點饞了,不過看著她的樣子,實在不敢伸手去抓,只好咽嚥 
    口水,也挺直腰板一本正經地坐著。 
     
      四下寂靜無聲,官道上緩緩爬著一隻甲蟲。 
     
      我已經看了那甲蟲半天,它才慢悠悠爬到路當中。 
     
      忽然,甲蟲停了下來,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頓了頓,竟張開甲殼揮起翅膀飛走了。 
     
      甲蟲是對的,片刻後煙塵滾滾,停在酒館前,七八個人喧嚷著落馬,喧嚷著衝進來,連 
    夥計都似乎有了精神,笑著上前招呼,掌櫃的也醒了過來,使勁揉著眼睛。 
     
      她卻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看見,我只好有樣學樣。 
     
      但那群人的喧嚷中忽然冒出的一句話,卻讓我再也鎮定不下去了——「今天這事鬧得可 
    真夠大的,聶小無果然了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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