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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小無

                     【第六章】 
    
      第六章 亡羊補牢
    
        聶小無又出手了! 
     
      一出手就直指少林三位長老! 
     
      而且三招內就擊倒了其中的兩位! 
     
      若不是主持親自出面阻止,與第三位長老恐怕也不只打成平手! 
     
      ……我聽得滿頭大汗。 
     
      她的拳頭也越握越緊,終於發出「卡啪」一聲。 
     
      好在並沒有人注意到我們。別以為我們這黑白無常的樣子很引人注目,這年頭江湖人的 
    造型只有更古怪,以至於甚至帶動了世俗服裝的流行走向,不少自命風流的少年競相做長衫 
    佩劍或躍馬橫刀狀,更有甚者還以類似殺手的黑粽子裝束為特立獨行。當然,那是過去了, 
    現在好像比較流行白色或黑色的改良僧袍,如果敢於再剃個光頭那就絕對走在了潮流的尖端 
    ,據說連青樓女子也常常做女俠打扮來招徠客人,而且我想如果沒有重重規則束縛,良家婦 
    女們也會踴躍嘗試的,所以我們這樣其實算是比較保守的打扮,比如正談得熱鬧一團的那群 
    人就比我們打扮得花哨多了。 
     
      我擦擦額上的汗,悄聲對她道:「我們走吧。」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我們不必走。」 
     
      我奇怪道:「為什麼?」 
     
      她已鎮定下來,緩緩道:「因為我們要在這裡等人。」 
     
      頓了頓,她接著道:「這盆髒水既然已經潑在你頭上,做戲就要做全套,為了不讓少林 
    看出破綻,他們必定要老老實實原車原馬原路返回,所以一定會經過這裡,我們只要等著就 
    好了。」 
     
      我不解道:「可他們應該也知道你我並未受傷,且已趕了上來,還會自投羅網嗎?」 
     
      她沉聲道:「我是說原車原馬原路返回,並沒有說裡面會坐著原來的人,所以他們絕不 
    能讓我們受傷,以至於不趕上來。還不明白嗎?」 
     
      我恍然大悟,繼而勃然大怒——原來這髒水潑的如此狡猾——可既然如此,我們還在這 
    裡等什麼呢?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立刻道:「既然天下人都認定是你做的,你也就只能先認了再 
    說,否則麻煩只會更多,而且從車馬上多少能找到些線索,就算是亡羊補牢,也猶未為晚。 
    」 
     
      我簡直哭笑不得,可還有個問題沒想清楚,問道「他們只提前出發了一刻鐘,為何我們 
    苦追不上呢?」 
     
      她猛地轉過頭,好像要跳起來把我掐死,但還是忍住了怒氣道:「馬房的車馬又不是天 
    下無雙,搞套一模一樣的很容易!而且馬房的人只看到車馬出發,並沒有看他們到底走去了 
    哪裡!這還不明白?你的師父們都是怎麼教你的?的確該殺!車馬也許拐了個彎就被藏了起 
    來,而他們人在蓮花落下時只怕早已在半路了,怎能讓我們追得上!」 
     
      她聲音雖低,語氣卻極狠且恨,尤其是說到「該殺」的時候,簡直冷如霜刀。 
     
      我立刻噤聲。 
     
      噤若寒蟬。 
     
      師父至少教了我這個詞,以及它的意思,讓我在難堪的時候能夠聊以自嘲。 
     
      不過她說的確實是對的,不過盞茶時分,那套車馬果然就施施然從少林方向走來了,顯 
    然在不久前還有人驅趕著,但此刻趕車人已在馬的不知覺中悄然離開。 
     
      她立刻起身掠了過去,我也緊隨在後面。 
     
      居然真是冒充我們的車馬,馬兒似乎並不認得主人,她一聲吆喝下不但沒有止住腳步, 
    還好像受了驚,居然甩開四蹄,轉眼就跑到了老遠開外。 
     
      她叫了聲「追」後起身就追,我也只好跟著她一起追,奈何受驚的馬跑起來非常狂野, 
    她輕功高內力強,追著還不甚費力,我開始尚可勉力支持,一會兒就落後了,漸漸離她越來 
    越遠,正想歇口氣再奮起直追,忽然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為什麼不趁機逃跑呢? 
     
      但接著又冒出了更多的念頭。 
     
      為什麼要跑?跑得掉嗎?跑得到哪裡去?跑掉之後又能做什麼?想至此,忽然覺得自己 
    真不像個江湖人,既沒有趕著要報的國仇家恨,也沒有趕著要追的夢中情人,沒有要稱霸武 
    林的宏圖偉業,也沒有要尋找的藏寶地圖或者秘籍絕學……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 
    ,或者該做些什麼,江湖的一切似乎都與我無關,我卻從生下來似乎就注定無法脫離江湖, 
    是不是很好笑? 
     
      如果上述事實發生在別人身上,我沒準也會覺得很好笑、很荒謬,簡直無法置信。 
     
      但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沒有故意放慢腳步,也沒有努力奮起直追。 
     
      就像我做人至今的態度。 
     
      而她的身影卻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似乎完全不擔心我會追不上或偷跑掉。 
     
      她的確不用擔心,不過我雖然還沒有下定偷跑的決心,卻打算假裝一下追不上,輕鬆輕 
    鬆也好,反正她應該不久就會追上那匹倒霉的馬,然後設法讓它停下來,所以我只要不失掉 
    正確的方向,跑得再慢也總會找到她,急什麼呢? 
     
      心裡一鬆,腳步也趁勢慢了下來,我無聊地走著,看著自己薔薇色的靴尖一步步踢起浮 
    塵的樣子,想起師父教過的一句詞,具體的字句忘了,卻隱約記得有「當紅化灰」或類似的 
    遣詞,不由得歎了口氣……我如果有她那種孜孜不倦的勁頭,應該就沒空想這些瞎七搭八的 
    東西。我敢打賭這人肯定從來沒看過什麼詩詞,也根本沒有興趣。她這麼孜孜不倦到底是為 
    了什麼呢?就算操縱著我成功地滅了少林,讓殺手同盟重新稱霸江湖,那又怎樣?她會露出 
    真面目來橫行天下嗎?恐怕也不會……那身為一個女人,一輩子都裹成個黑粽子,躲在名利 
    背後的陰影裡,有什麼樂趣呢?終有一日紅顏化作灰縞,誰跟誰又有什麼區別? 
     
      想到這裡,發現自己好像其實比較適合投靠少林。 
     
      如果我那走投無路的爹當初選擇的是先帶著玉珮去向殺手同盟求援,也許我現在就真的 
    在少林了。就是不知道少林到底收不收女弟子?沒關係,不收也得收,至少可以收做俗家弟 
    子嘛。那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正在想什麼?做什麼? 
     
      人生真是荒謬。 
     
      失之毫釐,謬以千里的謬。 
     
      不過既然已經在千里之外了,老想著那點毫釐之差也沒什麼意義。 
     
      我正打算振作一下精神,做努力飛奔狀趕上前去,忽聽腦後好像有人輕輕叫了一聲「聶 
    小無」。 
     
      我不該說好像,師父們也許沒教會我錯綜複雜的謀略,卻至少讓我對任何細微的聲音都 
    極少判斷錯誤。 
     
      何況是「聶小無」三個字,用天下任何一種方言說出來我都絕對不會聽錯。 
     
      但會是誰在叫我呢? 
     
      回頭還是不回頭? 
     
      一晝夜為三十須臾,一須臾為二十羅預,一羅預為二十彈指,一彈指為二十瞬,一瞬為 
    二十剎那。 
     
      當然這只是關於時間計算的眾多說法中的一種,未必正確。 
     
      不過無論從任何一種說法來看,剎那都是最小的時間單位。 
     
      而當時我大概思考了一剎那不到的時間,就決定回過頭去。 
     
      因為對方顯然已經掌握了主動。 
     
      不過回過頭去我就呆住了,面前站著一個幾乎跟我打扮得一模一樣的人,只不過個子比 
    我略高些,骨架也比較粗大,但如果我們不站在一起,乍看上去恐怕是很難區分的,只是聽 
    方才叫我的聲音,似乎是個男的,不過也不好說。難道這就是冒我的名跑去少林寺喝茶的那 
    位?膽子也太大了吧,不過既然能單挑三大長老而且基本大獲全勝,應該比我這徒有虛名的 
    聶小無強多了……看來此番凶多吉少,但跑也來不及,打又未必打得過,我總不能兩腿一軟 
    ,跪下求饒吧,況且既然已經見面了,總要打個招呼,我又愣了一剎那,然後硬起頭皮抱拳 
    道:「有禮。」 
     
      對方也愣了愣,卻立刻冷笑道:「哼!果然是個沒用又滑頭的東西!」 
     
      嗯,很沒有禮貌啊,我有用是沒用、老實是滑頭我自己知道,不勞提醒吧,再說我好歹 
    也對你很客氣了……但那個執著的「她」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對方敢於亮相,顯然有 
    充分準備,我也顯然身處劣勢,只好按照師父們的教導,先把上述念頭憋回肚子裡,笑道: 
    「哪裡。哪裡。」 
     
      對方好像完全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頓了一刻方道:「你再忍讓客氣,我也一樣要殺 
    了你!」 
     
      我心說老兄啊,我已經猜到你是這個意思了,只可惜殺人不是用嘴說的,我確實落了下 
    風,功夫可能也不如你,但你光派頭硬也沒有用啊,不過這樣也好,希望你的廢話跟我期待 
    的一樣多,讓我能順利拖到「她」回來的時候。心雖這樣想,臉上卻完全不動聲色,我立刻 
    笑道:「聶小無能死於尊駕手上,絕對無話可說,但臨死之前還有一問,聶小無似與尊駕素 
    不相識,尊駕何故定要殺我呢?」 
     
      對方想了想,點點頭道:「也罷,讓你死得明白些。馬老大這名字,你想必聽說過吧。 
    」 
     
      我心中暗喜,真的開始講了……忙道:「聽爺爺講過,而且對她一向仰慕得很。」 
     
      對方冷冷道:「仰慕?我呸!我一向敬重你爹也是條漢子,可沒想到卻生出一個如此虛 
    偽做作的女兒來!本來還有些不忍動手殺你的,現在……罷了,不說這些了,馬老大就是我 
    娘,十八年前死在殺手同盟手上,如今我要用你的名義搞垮殺手同盟,替我娘報仇!」 
     
      我雖然聽得稀里糊塗,心裡卻更高興了,看來這人的確幼稚,故事也很長,連問帶答至 
    少能講個半天,蒼天啊,讓「她」快點回來吧,不然真對不起我的好運氣啊。我假裝問道: 
    「果然是不得不報的深仇大恨啊!但我雖久仰令堂的大名,卻從來不知道令尊是哪位……」 
     
      我還沒說完,對方便搶著道:「就是那個負心的傢伙害死了我娘!而且從來不肯承認他 
    是我爹!」 
     
      哦?其中還大有文章嘛,而且他的情緒也激動了起來,太好了,我趕緊煽風點火,「如 
    此說來,真是太可恨了,莫非他也是殺手同盟的人?」 
     
      「不,他是少林寺的人。」對方的語氣更激烈了,略帶顫抖地道:「你爺爺應該也跟你 
    提起過,有個冒充聶小無來欺騙你爹和我娘的人,後來自己承認了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他就 
    是我爹。我娘當時就愛上了他,分開後也一直跟他暗通消息,後來兩人終於結合在了一起, 
    還生下了我,卻沒想到他只是一直在利用我娘獲取你爹的動向。我娘多次想脫離殺手同盟, 
    投靠少林,跟他長相廝守,他都不同意,找了種種借口,其實就是不想失掉這個可靠的情報 
    來源!後來我娘暴露了,他不僅沒有出手相救,根本連我都不打算要了……」 
     
      又是你爹又是我娘,還真複雜,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有點假,雖然天下的悲慘故事多半 
    都是陰差陽錯,可這個套路的情節也太不可信了,多半也是跟慕容一樣,被居心叵測的師父 
    騙了,但人家畢竟老老實實跟我講了,而且從他的情緒來看,好像至少他自己是非常相信的 
    。唉,也是,人總得相信點什麼,我倒也有點同情他,但也開始暗暗著急,故事也講得差不 
    多了,「她」怎麼還不回來?我口中卻道:「尊駕的身世確實可悲可歎,但如此說來,尊駕 
    應當向少林尋仇才是啊?」 
     
      管它三七二十一,先胡攪蠻纏一個。 
     
      他情緒稍稍平定了些,道:「我爹是少林的敗類,卻不代表少林全是惡人,而且我今天 
    也已經小小地教訓了一下少林,可惜用的還是你的名義,但殺手同盟僅僅因為我娘透漏了些 
    無關緊要的消息,就將她處死,何其殘忍!況且這種組織的存在本來就違逆天理,遲早總要 
    有人出手搗毀它!」 
     
      我的腦門開始冒汗,不知道還能跟他再扯些什麼了,他卻「嗆」一聲拔出了長劍,劍尖 
    指地,冷冷道:「喂!我都跟你解釋清楚了,你也別再拖了,你師父自有我師父對付,此刻 
    怕也凶多吉少,不會有人來救你了,還是乖乖受死吧。」 
     
      我差點昏過去。唉,原來自作聰明了半天,碰上的其實是一個更聰明的老實人……接下 
    來該怎麼辦?「她」看來也許真的至少被他師父纏住了,不成,得趕緊想主意……嗯,還真 
    的被我想到了一個,不過好像有點爛,管它的,賭一個吧……我呆立不動,眼也不眨地怔怔 
    看了他半天,淚水便因為疲勞湧了上來,然後低聲而又羞澀地叫道:「哥哥……」 
     
      他愣了愣,怒道:「你別耍花樣了!」 
     
      我的淚水已經滾了下來,顫聲道:「不,我也是剛剛想通,原來你就是我同母異父的哥 
    哥!他們的目的正是讓我們自相殘殺!哥哥你不要上當啊!」 
     
      他看到我的眼淚,忽然有點亂了分寸似的,道:「你……咳,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暗自叫了一聲好,看來有戲,繼續淒楚地道:「哥哥你既然也知道不少當年的事情, 
    總也知道我爹和娘,尤其是我娘的外貌大概是什麼樣吧,可你看我……」說到這裡,我緩緩 
    掀起了面紗,上天保佑,我對自己的相貌一向還有點自信,然後繼續道:「從小我便覺得自 
    己根本不像爺爺跟我講的爹和娘,卻很像……很像馬老大……」 
     
      他看到我的面貌,似乎也受了很大的震盪,退後半步道:「你……」 
     
      我暗叫一聲慚愧,按他說的來算,馬老大死的時候他應該還很小,長大後最多也只看過 
    馬老大的畫像,而畫像這東西最做不得準,相貌美麗的女子看上去大概都有幾分相像,加上 
    他被灌輸了這麼孤苦淒惶的身世,肯定很希望自己有個親人,果然被騙住了,哈哈!但接下 
    來還得說些什麼,而且也不能太牽強,嗯,先用模稜兩可的話過渡一下——「但這一直都只 
    是我的懷疑,直到今天,聽哥哥說完了身世,我才恍然大悟……」 
     
      悟什麼呢?急切中半點也想不起來,只好假裝泣不成聲,低下頭去思索。 
     
      他卻好像被打動了,急急問道:「恍然大悟什麼?!」 
     
      最近這段短短的日子裡我確實恍然大悟了很多次,每次都給我不一樣的深刻感受。 
     
      最深刻的是我從中漸漸瞭解了父親一生執著的想法:要自己控制自己的命運。 
     
      但我覺得他的想法雖然正確,方法卻徹底錯了。 
     
      要控制命運,就必須控制跟命運相關的所有人和事,當然首先要能控制自己,但其次還 
    要能控制很多其他的人和事,而不是搞定了自己就可以搞定一切。 
     
      比如現在,我已經初步抓住了另一個「聶小無」的情緒,但接下來,我必須完完全全地 
    控制住他,然後出其不意地殺掉他,否則他就會殺了我——沒了命,可就談不上什麼對命運 
    的控制了。 
     
      要控制一個人,其實有如要捏住一條蛇,先要找到它的七寸。 
     
      而另一個「聶小無」的弱點已經暴露了出來:輕信、善良、衝動。 
     
      好孩子,我暗自歎了口氣,謝天謝地,也希望天地再助我一臂之力。「哥哥你難道還不 
    明白?殺手同盟培養我,就是有一天要用我來對付你,他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尋仇,故意 
    將我推出來,成為你的突破口,而我們兄妹相殘,不管誰勝誰負,剩下的一個得知真相後也 
    不會再活下去……」 
     
      這一段胡說八道避重就輕,轉開了問題重點,加上我的眼淚和容貌,果然使他軟化了許 
    多,卻又遲疑道:「可這樣大費周折來對付我們倆,似乎也有點太浪費了吧……」 
     
      我趕忙道:「話不能這麼說,雖然我在功夫上其實平平,可哥哥絕對是武學奇才,假如 
    成了氣候,未來對殺手同盟的威脅就不是一點半點,而且這樣一來也可以將過錯推到我們自 
    己身上,殺手同盟則是乾乾淨淨,沒準還要灑幾滴鱷魚淚……」 
     
      「不錯!」他低吼了一聲道:「當年他們殺我母親,也是用了虛偽的伎倆,說什麼我母 
    親是自盡身亡,跟他們全無干係,可我母親為什麼要自盡……」 
     
      成功了!一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二來他的情緒已經很激動,難免有所疏漏;三來想 
    不到這一下居然歪打正著,跟他師父編的謊話撞在了一起!唉,真是好俗套的謊話啊……不 
    過看來聽多了這種謊話,人的思維方式真難免會受影響——我趕緊裝出義憤填膺又傷心欲絕 
    的樣子道:「哥哥,那不僅是你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啊……」 
     
      他手中的劍落在了地上。 
     
      我掩面啜泣,身子顫抖如枯葉。 
     
      他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開始計算我們的身高差異,判斷出手的角度。 
     
      他向我伸出了雙手。 
     
      我抬起頭,用朦朧的淚眼凝望著他,然後淒厲地叫了聲「哥哥!」便朝他撲了過去。 
     
      撲在了他懷裡。 
     
      他比我高,所以我的手臂也舉得比較高,看起來是準備去抱他的脖子。 
     
      這樣既舒服,又親切。 
     
      他可就遠遠沒有我熟練了,大概也是這輩子第一次和一個陌生的少女擁抱,雖然胸中洶 
    湧著兄妹相認的情緒,卻也有點不好意思,不僅身體僵硬,手也不知道怎麼放才好,精神想 
    必也有片刻是恍惚而慌亂的。 
     
      這一刻就是機會。 
     
      我用一隻摟上他脖子的手,變掌為刀,斜斜切下。 
     
      這個角度不容易使力,不足以殺他,但讓他倒下肯定絕無問題。 
     
      他倒下了。 
     
      我也倒退兩步,按按狂跳的心口,抹去頭上的虛汗,長出了一口氣:好險,真是好險, 
    居然真的成功了,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接下來該幹什麼?哦,對,他還沒有死,接下來必 
    須動手殺了他!可是,真的要殺這麼善良單純的人嗎?或者把他丟在這裡算了……可他醒過 
    來之後肯定不會認為我是個善良單純的人吧,那總有一天他還是會來殺我,而且絕不會再聽 
    我胡說八道,那以他的功夫加上憤怒,殺我還不是……我顫抖著拔出了劍,將劍尖放到了他 
    的胸口上,只需用一點點力,就可以刺穿他的心臟。慢著,這種感覺多麼熟悉,那天晚上, 
    開始殺第一位師父的時候……冷汗又冒了出來,不,我阻止自己再往下想,想有什麼用?一 
    百個人都已經殺了,還在乎這第一百零一個嗎? 
     
      有位師父曾經說過:殺一個人的,是兇手;殺十個人的,是殺手;殺一百個人的,是高 
    手;殺一千個人的,是英雄;而如果能殺一萬個人,就已經可以邁出江湖這個階層……所謂 
    「一將功成萬骨枯」,外面的世界遠比江湖要可怕得多;而如果能殺掉更多的人,也許就能 
    控制整個可怕的世界,是為王。 
     
      我和父親一樣討厭江湖,但我並不打算逃離江湖,因為我知道那只是徒勞——我要控制 
    江湖,如果可以,我說過,我還要控制命運。 
     
      只有王才能控制命運。 
     
      我想成為王。 
     
      我已經殺了一百個人,當然,如果加上南小少林那些也算在我頭上的人,就不止了,但 
    那還差得很遠,不過不要緊,師父也說過,殺人越多的那些人,其實越輕鬆,因為那些人都 
    不會再需要他親自動手去殺了。 
     
      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但在那一天來臨之前,該動手的時候還是得動手。 
     
      劍緩緩刺入了他的胸膛,他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後便不再動了。 
     
      這應該算是我真正動手殺的第一個人吧。 
     
      雖然頗不光彩,但那又如何?不光彩的贏總比不光彩的輸要光彩一點,假若躺在地上的 
    是我自己,那再多的光彩也只能歸於塵土了。我小心地拔出劍,讓傷口保持在最小的尺寸, 
    以免噴出鮮血來濺得到處都是,然後輕輕在他衣服上拭了拭劍尖。有一剎那,差點想順便挑 
    開他的面紗,看看他的樣子,畢竟是第一個人,多少留個紀念……但還是忍住了。 
     
      如果看了,肯定很難忘掉。 
     
      如果忘不掉,將來一定會後悔。 
     
      既然知道要後悔,那就不要做。 
     
      我收回劍,插入劍鞘,正在想是該去救「她」還是自己先跑回去再說。前者好像有點荒 
    謬,我能「救」了自己已經是九分幸運加一分奇跡,他的師父可不見得跟他一樣好騙——剛 
    覺得有點好笑,居然就聽見了「她」的聲音。 
     
      「你輸了。」 
     
      她以一貫的冷淡聲調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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