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無雙堡
「哼。」另一個同樣冷淡的聲音應道。
看來輸的並不是我。
僵硬的身體鬆弛了下來,我差點跪倒在地上,但還是努力穩住了,既然沒有輸了命,那
就更不能輸面子。
兩個黑色的身影從一左一右兩棵大樹上躍下來,輕飄飄落在我身旁,一個是「她」,還
有一個是誰?
我抬起頭,假裝鎮定地看看她,她卻逼視著另一人,語帶譏諷地重複道:「你輸了。」
那人並不回應,只是凝視著地上的屍首,半晌方道:「這次我輸了。」
她忽然笑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笑聲,老實說,還真不難聽,可惜只有短促的幾
聲便硬生生頓住了,然後道:「沒有下次了。」
那人彷彿什麼也沒聽到,俯身撿起地上的劍,插入屍首身上的劍鞘,然後抱起屍身,頭
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我心裡一陣陣發涼,雖然不知根底,但也看得出來這人又拿我賭了一局,還好僥倖贏了
,若是不幸輸了……該死,剛才居然還想了想要不要去救她……無所謂,只要我還活著,有
命就有運,絕不會永遠只是賭局中的一顆骰子。
她目送著那人走遠,方對我道:「不問我這是怎麼回事?」語氣輕鬆而自然,彷彿她要
對我解釋的是韭菜和麥苗有何不同之類的問題。
我忍了又忍,算了,一條鮮活的性命,戳穿了不過是幾滴輕飄飄從劍尖滑落的血,有何
份量?
於是我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她緩緩道:「一場我事先也不知道的考驗,你通過了。」
我該說什麼?「哎呀太好了」還是「多虧前輩教導有方」?「本該如此」還是「全屬僥
倖」?「真的假的」還是「你確實不知道嗎」?「那人是誰」還是「你們就一直在旁邊看著
嗎」?「如果通不過會怎樣」還是「你們到底有多少個聶小無的人選」……可忽然間我什麼
都不想問了。
結果,比一切都重要。
她仔細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我堅持要騎馬,她也只好放棄了坐車,騎上另一匹馬與我並轡而行。天氣很
好,萬里無雲,撲面而來的微風中帶著微濕的清甜氣息,我們默默地馳騁在筆直的官道上,
路邊時有農人或牧童投來好奇甚至羨慕的眼光。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這就是符合李白和許多人想像的俠客行吧。
可惜李白只是個想像力豐富的詩人,世人卻又太缺乏想像力。
什麼是江湖?我越來越沮喪地同意父親臨終的領悟:至少在這個年代,聶小無三個字,
就是江湖最簡單又最深刻的註腳。
這次我們沒有再回到原先的分舵,而是直奔原先的南小少林所在的方向。本來沒太在意
,後來才發現,好像不僅僅是方向,應該說,我們是直奔南小少林所在而去,我不得不疑惑
地問道:「我們去哪裡?」
她看了我一眼,大聲道:「去你家。」
我家?我懷疑自己聽錯了,但一般來說,我不應該在這樣的速度下和距離內聽錯一句只
有三個字的話,在腦子裡排列組合了一下近音的字,實在找不出能有比「去你家」更通順的
意思,只好又問道:「哪個家?」
她一伸手勒住馬,打了個轉身,揚鞭一指道:「無雙堡。」
我腦子裡拌著蒜,手下反應得還算快,也跟著勒住馬,可惜馬跟不上我的反應,直往前
衝了好幾步才剎住腳步,再兜回來,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奇跡啊,不僅南小少林不見
了,還在原址上矗立起一座氣勢雄渾、威嚴森冷的黑色堡壘,站在這裡已可得瞻全貌,還能
看到丈許高的門楣上飛揚遒勁的「無雙堡」三個金色大字。
造型不錯,色澤不錯,質地不錯,感覺不錯,名字不錯,位置也不錯。
看來今天通過的即使不是最後一關,也不遠矣。
她悠悠問道:「滿意嗎?」
很滿意——作為聶小無來說;很難說滿不滿意——作為我來說,因為無雙堡只是為聶小
無準備的,但我是聶小無嗎?現在好像還是,可剛才差一點就不是了。
當然,以上決不能作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我的神經實在繃得太緊,忍不住問道:「你
還會跟我一起住嗎?」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道:「你說呢?」
我能說什麼?最好是什麼都不要說。
我揚鞭躍馬,向我的,不,聶小無的無雙堡跑去。
馬到門前,門立刻無聲洞開,迎門一座黑漆檀木大影壁上,又是一個龍飛鳳舞的金色「
無」字。
我忽然認真地數了數:十一畫。不過看起來好像還不止十一畫。
一個意思是什麼都沒有的字,寫出來卻這麼複雜。
我跳下馬,立刻有人迎上來牽走了它。
她一聲不響地跟在我身後。
然後又有另外一些人在管家帶領下忽然冒了出來,作揖打拱,行禮問安,帶著我們到處
巡視介紹:迴廊、曲徑、前庭、中堂、廂房、後院……到處都是一片濃重的黑色和與之對比
鮮明的白色或金色——我懷疑如果有如上三種顏色的植物,他們就不會讓院子裡還長著綠色
的東西了——連所有家人都穿著黑緞質地的衣服,雖然不蒙面,那些沒有表情的白臉也都有
如假面。
還沒看完,我就倒了胃口。
她卻興致勃勃,一直在仔細察看和詢問,不時還流露出得意的樣子,總管也恭恭敬敬稱
她為「夫人」,稱我是「主人」,這倒不錯,就算再換幾個聶小無他也不會叫錯。看來這個
大黑洞子也有她不少心血。那就難怪了,一個人的臉被黑布蒙久了,看別的顏色可能都覺得
刺眼,就是不知道她臉上的皮膚會不會也被黑布染上了顏色呢?那就不大妙了吧,看她手指
的顏色還是很白皙的……胡思亂想了半天,總算是把無雙堡巡視了個大概,然後管家請我們
到內室休息,稍候就開飯。
我鬆了口氣,跟著一個丫鬟朝所謂內室走去,她也跟在後面。唉,跟就跟著吧,我好像
也已經習慣了,如果身後沒有這麼個如影隨形的人,反而會覺得少了什麼。
進了內室,打發了丫鬟,關上門,我立刻不管三七二十幾,一頭朝床上栽去。
這一天太累了。
本以為會立刻睡著,卻又毫無睡意,只是完全不想動彈。
她卻依然慢慢走過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雖然看不到,也能想得出依然坐得一絲不
苟地筆直,彷彿隨時會有人在旁邊窺看。
忽然,我也覺得不對了,似乎真的有人在窺看。
她也冷冷道:「好了,出來吧。」
笑聲格格,有如羽絨在心尖輕輕搔癢。
鈴聲丁當,有如晨露在風中柔柔撞碎。
這兩種都是有如天籟的聲音,卻在不久前剛給了我一段噩夢般的經歷。
現在,它們又來了。
那個曾經坐在一朵蓮花上從天而降的小孩子,格格笑著從床下爬了出來,手腕、腳踝上
的金鈴互相碰撞著,看起來可愛之極。
我趴在床上呆呆地看著他,只覺得疲憊不堪和無聊之極。不會吧,又來了?考驗完一次
一次又一次?這次考什麼?對手是誰?這個好像只會說幾個字的小男孩?他不會忽然跳起來
走幾個凌波微步吧?還是會甩出那些丁當作響的鈴鐺把我打成篩子?
她也靜靜地坐著,看著那小男孩爬出來、四顧、坐下、繼續四顧……然後看著我道:「
怎麼辦?」
我懶懶道:「等著。」
她詫異道:「等什麼?」
我很想詫異地問回去:難道你又不知道?不過想想還是算了,看樣子無論知道不知道,
她也不會告訴我什麼了。也難怪,她是誰?考官怎麼會告訴應試者答案?嘴上的風頭爭來又
有何用?我掙扎著爬起來,告訴自己不要懶了,如果要懶,還不如剛才讓那個「聶小無」一
劍扎穿了,多少也成全一個有野心的聰明糊塗人,現在再懶,連他都對不起。
我跳下地,先檢查了床和床下,沒發現什麼問題,然後走向小男孩,躬下身去,正打算
抱起他來仔細看看,她卻忽然道:「且慢。」
我嚇了一跳,也對,真是昏了頭了,萬一他身上藏著暗器或者毒霧,豈不是堪堪中招?
於是跟她交換了個眼色,先齊齊起身退後到一定距離外。
那孩子依然乖乖坐著,好奇地看著我們的舉動,看上去天真、無辜,教人心軟。
可想起上次他恰到好處地叫出的那一聲「媽媽」,所有看上去的天真和無辜立刻又只能
教人齒冷。
而齒冷也最能讓人冷靜。
我抽出五隻袖箭,算準了方位和角度,「丁丁」幾聲便打落了他脖頸和手腳上的所有飾
物,出手的同時也再向後退了幾步——沒有暗器,也沒有毒霧,什麼都沒發生,他依然乖乖
坐著,但居然毫不吃驚。
這一點不由讓我暗暗心驚。
訓練幼兒比訓練動物要困難得多,也極不划算,因為訓練的目的多半是要利用他們幼小
可愛的外表,但訓練又必須經過一段時日,一不小心幼兒便會長大而失去利用價值,可選用
越小的幼兒訓練的難度又越大……所以除非再無他法,很少人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但現在居然有人做了。
為了我。
不,為了聶小無。
當然,比起那死去的一百名高手,這其實算不了什麼,只是一個小小的環節——但在這
樣小的環節上都如此用心良苦,卻更讓我毛骨悚然。
已經付出了這麼多,他們究竟想從聶小無身上得到多少呢?
我再發三支袖箭,那小男孩身上便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藏得住東西的地方了:丫髻散了,
肚兜也掉了,他好像忽然覺到了涼意,「啾」一聲打了個噴嚏,見沒有人理會,委屈地扁了
扁嘴,忽然哇哇大哭起來——這也是訓練幼兒的弊端之一,畢竟心智全不成熟,一旦凍餓加
身便很容易忘卻一切,打回原形。
我歎了口氣,雖然也是個工具,好歹也是個小人兒,總不能就這樣看著他哭吧,跟她交
換了個眼色,到床上找了條薄被,將他沒頭沒腦地一裹,抱了起來。
她仍站在遠處,彷彿依舊存著戒心,忽然道:「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我看看被子裡哭得皺成一團卻依然粉嫩的小臉,忽然想起了幼年的自己,大概
也是這般模樣吧……心忽然就軟了。其實他也確實無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不
過是按指令行事,與一條小狗無異。
那,又何必為難一條小狗呢?
如何照顧幼兒也是我的必修課之一,動作必須似模似樣,以防萬一需要。原本只是為了
假扮母親或者奶媽什麼的,沒想到還有這種需要……我輕輕拍著他,哭聲便漸漸小了下去,
然後方道:「叫個人來將他帶走就是了。」
她卻立刻又問道:「帶去哪裡?」
我一怔,但也很快道:「隨便哪裡。他不過是個小孩子,留下也好,送人也好,怎麼都
好。」
她卻冷冷道:「不好,都不好。」
我的心沉了下去,只得道:「那依你說如何是好?」
她沉聲道:「殺了他。」
我奇道:「為什麼?」
她彷彿也很詫異,厲聲道:「既搜不出什麼東西又問不出什麼內容,那還留著他做什麼
?」
我又好氣又好笑,照這個邏輯,世上的人豈不是要殺掉一半有餘,所以我實在忍不住,
故意做不解狀道:「殺了他也一樣得不到什麼啊,還不是白費力氣。」
她卻正色道:「殺了他,至少敵人和你就再也不會白費力氣在這種小孩兒身上,省卻多
少麻煩。」
話雖有道理,可完全不合情理。
殺手殺人,但殺手也是人。
我歎了口氣,這樣的話不僅跟她講是白講,其實我想也是白想,但低頭看看已經止住哭
聲,正大睜著烏溜溜的眼睛望著我的小孩,我也實在下不了手。
他跟那一百人不同。他們都殺過人,所以最終也注定要被人所殺,不是我,也會是其他
人,這是他們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跟那第一百零一個人也不同。
他也許還沒殺過人,卻已被仇恨佔據和扭曲,所以也終將被仇恨斷送,而我只不過是命
運恰巧假手的工具。
人在江湖飄,誰能不挨刀?
可眼前的這個小東西根本還不能算是個「江湖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甚至還未能算
作一個完善的「人」。
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該挨這一刀。
我忽然決定了,無論如何也不讓他挨這一刀。
就算這一關通不過,我最多也不過是挨一刀。就算順利地通過了,看樣子最終也難免一
刀,而且我也根本不覺得絕世高手的一刀和廚房大師傅的一刀有什麼區別,砍在身上一樣會
痛,會流血,會死,死了就更沒有區別了,所以現在挨和將來挨也都是一樣的,與其兩手血
腥、滿身瘡痍地在他人的計劃中按步驟死去,還不如恣意妄為一把來得痛快。
況且也未必就會給我一刀吧。
於是我挺直了身子,大聲對她道:「你也不要白費力氣了,我絕不會殺他的。」
她忽然冷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道:「哦?是嗎?你看看他,真的值得你這樣做嗎?」
我真的低頭看了看他。
他也看著我,忽然一張口,一股淡淡的紫煙全噴在了我臉上。
我立刻倒了下去。
失去知覺前腦子裡只來得及冒出一個念頭——為什麼不直接給我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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