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剎南北二霸天】
兩株高可參天的古槐樹,遮住了一座半塌古廟的部份山牆,陰影使這座半塌古牆,
顯得越發陰森。
秋風秋雨,天地間一片蕭煞淒涼!人夜,月隱,人靜。只有高插在古廟牆頭上的那
七盞燈籠,隨風搖曳。
燈籠排列如同北斗七星,雖然談不到如何明亮,卻能使人在老遠的地方,就看到這
座古廟的部份輪廓。
是誰在這淒風苦雨的秋夜,高插燈籠?燈籠以北斗七星插排,是巧合?抑或有
心?!這時,直對古廟那條深草坪沒人腰的泥濘小徑上,傳來了單調但極沉穩的步聲,
越來越近。驀地,從兩株古槐樹的巨干後面,閃出兩名大漢,左邊那名大漢,濃眉一挑,
沉聲對小徑上喝道:
「來人停步報名!」小徑上有人答了話:
「落魄書生,夜行遇雨,遙見此處燈光,所以‥‥」話還沒有說完,右邊那名大漢,
已接口叱道:
「這條路今夜不通,回去!」大漢的叱喝聲,十分嚴厲,來人卻似沒有聽到,而小
徑上深草內,已現出了來人的上半身,果是個落魄書生。書生步履未停,仍然朝前走著,
左邊大漢,急又喝令「停步」,並且大踏步迎了上去,準備攔向小徑出口。
豈料書生腳下倒是很快,就在此時,已跨出了小徑!書生體態,看來文弱,映著七
盞燈籠的光色,他那張臉,蒼煞略黃,好像有病在身!
一襲雪衫。肩頭及胸背部份,已經被雨打透,雪衫因久經風霜日曝,白色不白,灰
又不灰,顏色奇特。白襪子,變作灰黃,福字履,白底兒只剩了薄薄的一層,整個人,
看來是落拓而孤淒,令人挽歎書生無用!
書生左肩頭下,搭垂著一隻竹笈,色呈碧綠。竹笈另一端,因在背後的關係,看不
清是什麼東西。此時,書生被左邊大漢那聲急喝的「停步」聲所驚,嚇得身軀一顫,停
步不敢再前,呆立著像個傻瓜。左邊大漢,上下打量了書生幾眼,道:
「你的耳聾了,告訴過你,這條路今夜不通,你沒聽到?!」
書生顫抖伸出右手,指向古廟右側的大路道:
「路還通呀!再說我也沒想趕路,是要避避風雨,這廟‥‥」右邊的大漢,嘿嘿一
笑道:「真是書獃子,天沒塌,地沒崩,好好的路怎麼會不通?!聽明白,今夜大爺們
在這路上有公事辦,所以不准通行!」書生應了一聲「是」,以笑臉相對著兩名大漢道:
「那正好,我避雨‥‥」右邊大漢,不容書生把話說完,已接口問道:
「哦!你想進這古廟裡避雨?」書生「噯,噯」兩聲,這名大漢把眼一瞪,頭一搖
道:
「辦不到,這座廟太小了,怕委屈了尊師!」這種江湖嘲諷話,書生怎會聽得懂,
竟接口道:
「在下和『寧遠府』的黃師爺是朋友,貴差既然是辦公事,想必‥‥」話沒說完,
已惹得兩名大漢,哈哈地大笑起來。書生劍眉一皺,道:
「此處不屬『寧遠府』管嗎?!」右邊大漢笑聲一停,道:
「不錯,只是大爺們卻不買他寧遠府的賬,你要是來自『地府』那還差不多!」書
生聽出受了調侃,臉一板道:「你們好大的膽?」右邊大漢,濃眉一揚道:
「說了這半天的話,只這一句說對了,告訴你,天有多大的膽,大爺們膽就有多大!」
左邊那名大漢,心性似乎善良些,接上一句道:
「書獃子,爺們是江湖道上的綠林朋友,不是什麼官差,你要是還沒活夠,現在趁
早從什麼地方來,回什麼地方去!」書生犯了迂勁,抗聲道:
「要是我不呢?」右邊大漢獰笑一聲道:
「要不,你就別想活著!」話聲中,這名大漢揚起了右掌,就待切下!適時,左邊
的大漢出聲相勸道:
「老莊算了吧,和這種書獃子斗的那門勁頭,人家也許三房守著這麼個寶貝兒子,
轟他走遠點也就是了!」老莊才要接話,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涼長嘯,嘯聲起時,聽來
尚遙隔里餘,嘯聲落處,已不足箭遠。老莊聞聲色變,驚慌失措地急聲對左邊大漢道:
「三爺就要到了,若是看到這個書獃子,怕不一死三口才怪,老田你快說,這件事
可該怎麼辦?」老田,田耕九,老莊,莊泉生。他倆在這遼東地帶的江湖上,算得是夠
份量的人物。
但當嘯聲傳到時,卻都嚇得手軟腳麻變了臉色。老莊情急之下,問老田討要主意,
老田急中生智,不答老莊的問話,驀地縱身而前,出指點封了書生的穴道。然後挾起書
生和那書笈,一個虎躍縱進深草叢中,隨即飛身而出,看了老莊一眼,老莊皺了皺眉頭。
這辦法,莊泉生是深深不以為然,萬一不幸,若被他們最凜懼的三爺發覺,沒別的話說,
等著剝皮好了!所以莊泉生皺眉之後,就要開口,田耕九卻突然肅立,神色極為恭順地
對著老莊身後道:
「屬下迎接三爺。」一聲「三爺」,他老莊要說的話,又蹩回腹中。
三爺,身材修長,一張馬臉,鷹鼻,鷂眼,八字眉,白淨臉,臉上冷冰冰陰森森沒
有半點熱和氣,難惹難纏。今夜八成是事情辦得順手而愉快,所以那張馬臉儘管還是拉
得極長。卻有一絲絲人氣!因此對莊泉生背對他,也沒稱呼他「三爺」,更沒有施禮,
竟未降罪,只是用那對鷂眼掃了莊泉生一眼!就這樣,也幾乎嚇出莊泉生的膽汁來,急
忙躬身道:
「屬‥‥屬下給三爺您請安。」三爺陰森森地嗯了一聲,揮手道:
「大殿可都打掃乾淨了,大爺就要來啦!」莊泉生和田耕九,慌不選的恭應說已打
掃好了,三爺微微一點頭,揚掌擊滅了牆上那七星北斗燈,莊、田二人推開山門,恭候
三爺進出。
三爺將走過山門的門檻時,突然止步說道:
「玩意兒可全準備好了?」莊泉生低聲下氣的答道:
「全準備好了,黃矮子就到。」三爺哼了一聲道:
「他要有福氣,最好比大爺早到!」說著,自顧自地大踏步走進那半坍的正殿。
莊泉生伺候這位三爺有年,在三爺性子好的時候,算得上是三爺的親信,因此現在
他悄悄的跟進了正殿。殿內漆黑,伸手難見五指,豈料三爺竟能在暗中視物,那時鷂眼
閃著碧芒,一掃正殿道:
「很好,原來你們早就打掃乾淨了。」莊泉生嘻嘻地一笑道:
「屬下豈敢偷懶。」三爺嗯了一聲道:
「這裡事了回去以後,我會記得提升你和田耕九的。」莊泉生立刻恭敬地一禮道:
「謝三爺栽培,事情是不是已經辦妥了?」三爺今夜心情好,竟答了話,道:
「這活冤家著了道兒,如今‥‥」話沒說完,已經想起來不該和屬下談此事,遂沉
聲道:
「還不到外面去候著大爺!」廟外己傳來田耕九的話聲:
「大爺有諭,亮燈!」莊泉生高應一聲,正殿內亮起了燈籠火把!移時,不聞人聲,
卻傳來了整齊而沉穩的步聲,人數眾多,黑鴉鴉一大片,魚貫悄靜地進了這半塌的正殿。
最前面的那個人。雨披,虎靴,白髮,目射寒光!他橫掃了整個正殿一眼,向肅立
一旁迎接他的三爺道:
「老三,你傳令下去,嚴守各通路,不得任人往來!」三爺嗯了一聲,目光在一干
屬下中點視三次,有三名彪悍的漢子,離隊而出,走向廟外守於三條通路之上。
白髮老者雨披,由田耕九雙手捧接過去,莊泉生端正過當中那張椅子,老者虎步而
前,威凜無倫地坐下!他剛剛坐定,立即揮手揚聲喝道:
「把那位好朋友抬上來!」諭令下,一陣鐵索拖地的嘩啦嘩啦聲傳來,兩名壯漢,
半抬半扶地挾進來一個技頭散發的素衫少年!噗通一聲,兩外壯漢將少年扔摔正殿地
上!少年早已昏迷,人事不省,所以摔得雖重卻沒有出聲,少年身上,緊緊捆綁著一條
粗如拇指的牛筋長繩,外面還加上了一道純鋼鐵索,這情形像是對付欽命重犯!
白髮老者那兩迎寒芒閃射的目光,一掃殿上道:
「多加幾支亮子,等候著『南霸天』和他手下!」三爺親自應聲,親自動手,剎那,
正殿各處都插上了燈籠火把和亮子油松,殿內已光明如同白晝。燈明火亮下,方始看清
老者和他所率屬下的模樣。老者六旬不到,一張大白臉,兩道殘斷濃眉,眼眶深陷,雙
目陰譎,時時閃出詭詐殘酷的光芒!老者左首,站定一人,文士打扮,背插一支「鐵筆」,
筆長約有二尺六七,筆桿上,還卷統著些東西?這人身穿藍色長衫,看他的嘴臉,一望
即知絕非讀書種子,年約四旬,眼角嘴邊,時時無故蹺動,一張紫臉,現露出他天性的
涼薄和心黑手辣,是老者的二盟弟。
老者右首,站定了三爺,三爺此時馬臉閃著光輝,緊抿著嘴唇,那份小人得志的樣
子,令人噁心?
餘下是十七名精悍壯漢,包括先前守在廟前古槐後的莊泉生和田耕九,再加上外面
三人,足數二十。自老者以次,皆閉口不語,若有所待!移時,廟外傳來揚喝之聲——
「什麼人,火速通名?」
接著這句喝問,傳到一陣笑聲,然後有人答了話——
「老朽『郝甫』,特來拜見『胡老大』!」正殿上端坐著的白臉老者,濃殘眉一挑,
吐聲道:
「胡夢熊早已恭候多時,郝老大請!」胡夢熊話聲不高,但遠在廟外十丈的郝甫,
及他那些手下,卻都聽得清楚分明,郝甫更是立即接了話——
「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你我分手不到半年,沒想到胡老大你已練成了『九冥通玄功』,
可喜可賀!」
郝甫的聲調更低,如同好友對坐般答問,但身在廟中正殿上的胡夢熊和手下們,卻
如聞春雷,有些震耳!在胡夢熊左側侍立的二爺,這時以真氣傳聲道:
「大哥,還是迎接這老兒一次吧!反正他今夜有來無回!」
胡夢熊頭一點,揚聲道:
「南霸郝老大已到了,爾等隨老夫出迎!」話聲乍止,殿前已傳來嘹亮的答對道:
「這怎敢當,怎敢當,郝甫冒失,就此告進了!」隨著這句話,殿內突旋勁風,吹
得殿中各處燈搖燭擺窗動門響,面正殿門口地方,已出現了個魅偉的人兒,一張黑鍋臉,
兩條掃威眉,大大海口,豹環眼,發如白銀成絲,盤束頂上,好不威風!胡夢熊哈哈笑
著,離位而前,道:
「還是郝大哥你成,威風不減當年!」郝甫一抱拳,目光卻罩定昏臥地上的少年,
道:
「那裡的話,胡老大你生擒了這活冤家,今後遼東道上,是你胡老大的天下了?」
胡夢熊一聲哈哈,郝甫一聲呵呵,手接手,肩平肩,他倆竟把臂而行,不分上下賓
主地雙雙坐於正中。胡夢熊坐定之後,道:
「郝老大,你那些好兄弟呢?」郝甫含笑道:
「小弟當了半輩子『南霸天』焉敢不懂規矩,所以吩咐他們,在廟外遠處候著!」
胡夢熊把頭一搖,正色道:
「郝老大,你我在遼東地面,一南一北分治不糊,相親相近從不相犯,但也未曾開
誠攜手過,如今冤家被擒,大患已去,正是共商大計之時!」話鋒一落,不等郝甫接口,
目光一掃二爺道:
「二弟你親自去一趟,奉請郝老大的好兄弟們進來,就說我請大家共商要事!」
郝甫沒有接話,也沒有表示意見,目送二爺出了廟,剎時,二爺回來了,陰譎的目
光一掃郝甫道:
「郝爺,你這可是太見外了!」胡夢熊濃殘眉一皺,道:
「老二,這話怎麼講?」二爺還沒接話,郝甫已開了口:「這裡是胡老大你的地面,
郝甫接約,怎敢錯失半步,因此在前途中,已嚴囑他們就地等待,不許妄進了!」胡夢
熊「噯」了一聲,道:
「郝老大,這就難怪我范二弟說你太見外了,你實在是‥‥」郝甫突然手指地上的
少年,接口道:
「胡老大若果有隆情,誠意攜手,等處治完了這個人,小弟召喚他們前來叩拜賀安
就是!」胡夢熊卻把頭一搖道:「這冤家已是階下之囚,有小弟和你郝老大在,解決他
容易得很,貴屬今夜是衛護郝老大你來的,而老大你來,又是接到小弟約而至,淒風苦
雨中,使貴屬相候路側,小弟豈不失禮,說不得只好叫我二弟三弟一齊去請了。」話聲
中,胡夢熊立即對了兩位盟弟示意。郝甫卻也不再堅持,奇特地一笑道:
「那就敬煩二爺和三爺兩位了。」
范老二范祟,許老三許忠,早已由胡老大話中會了心意,再聽郝甫這樣一說,自是
馬上動身。當范崇和許忠跨過正殿門檻時,郝甫突然又說道:
「煩兩位對鄙屬說,是我召令他們前來共坐的。」范祟一笑道:
「這當然,郝爺你放心就是。」胡夢熊在范、許二人定後,一指地上昏臥的少年道:
「郝老大,咱們哥們誰全知道誰,用不著說胡話,若論真本領,咱們兩撥人加在一
塊兒,也休想能動這小子一根汗毛‥‥」郝甫笑道:
「我只想聽聽他被你擒住的一切經過!」胡夢熊接看了郝甫一眼,道:
「這次的事叫湊巧,該當,這冤家一個人突然從京師走大同出了關,小弟得報一路
上就追蹤下來,可始終沒敢和他朝面,俗語說,人叫人死偏不死,天叫人亡不費難,在
唐山遇雨,這小子只顧趕路,落了病根!」郝甫眉頭皺了皺,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忍住了。
胡夢熊看在眼中,故作未見,接著說道:
「當到達此地後,步履上已看出不對來了,於是小弟靈機一動,想出了個可行的妙
計,這小子聰明,竟放著房店不住,在城外投宿民家,天沒亮,病就發了,那民家代他
求醫抓藥‥‥」
郝甫忍不住把手一揮,接了話:
「胡老大且慢,若以這個冤家那身不壞的功力來說,一陣雨怕是難以叫他落病,就
算病了,也不必服藥,記得二年前那場血戰,他幾乎脫力而死,結果只跌坐調息了對時,
就又變成生龍活虎一樣‥‥」胡夢熊嗯了一聲,接口道:
「這一點小弟當然會考慮到,並且已經打聽過,原來他過『七絕嶺』時,斬蟒大意
未覺‥‥」郝甫眼殊一轉,搖頭道:
「他一向聰智而謹慎,會如此大意嗎?!」胡夢熊嘻嘻一笑道:
「要不小弟怎說這是天意呢?七絕嶺上,如今還有那毒蟒的余腥,當地土著,無不
目睹此事,並更對證無誤!」郝甫哦了一聲道:
「小弟相信對他的事,胡老大不會不小心地去查證的!」胡夢熊又一聲嘻嘻道:
「這當然,一個大意,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焉敢不步步小心謹慎,所以小弟直到證
明一切屬實後,方始下手!」郝甫陰險地一笑道:
「我猜是在藥中用毒,可對?!可曾封了他的穴道?!」胡夢熊哈哈大笑,道:
「天下事都瞞不過你老!當然,一共封了他的四處經脈,如今他身中蟒毒,又服下
了小弟獨門迷藥,穴道被封,再加以中筋鐵索緊綁,哈哈‥‥」
郝甫眉頭一皺,道:
「不瞞胡老大你說了,小弟總覺這件事有些蹊蹺,因之內心十分不安!」胡夢熊濃
殘眉一挑,冷冷地輕哼了一聲,對侍立一旁的莊泉生道:
「給他服下解藥,扶他坐在老夫的對面!」解藥服下不久,少年已自昏沉中醒來,
人坐在郝、胡對面,相距只有數尺,在明燈亮火下,郝甫看得分明,沒有錯,正是那個
恨之入骨的活冤家!
少年四處經脈被封,人雖醒來,除可啟目視物耳聽人言外,卻難挪動,不過那一身
傷痛卻有了感覺!郝甫疑心忒煞,目注少年久久不瞬,仍恐看錯,起身下位,緩蹬到少
年面前,再作打量。胡夢熊這時笑一聲道:
「郝老大,看過了沒有?」
郝甫自始至終,對眼前這位被擒的少年存在著疑念,此時卻不能不承認,胡老大所
擒到的這個人,並沒有錯。「人嘛是他本人,沒易容,也沒戴面具,除非天下還有和他
一模一樣的第二個人,否則是不會有錯的,不過小弟總覺得在氣質體魄上,他變了!」
胡夢熊拍手道:
「高明,郝老大你真高明,不錯,他文弱多了,但是郝老大不要忘記,他中毒於先,
又被迷藥所制了很久,再加上寒熱未去,穴道被封,換了誰,也不會有那種剛強勁!」
這話有理,郝甫不由點了點頭。胡夢熊卻接著說道:
「郝老大請歸坐,小弟有件東西要請老大你過目!」郝甫聞言轉身,邊回座邊道:
「是件什麼東西?」胡夢熊探手囊中,郝甫攸忽止步目射寒光,暗中已將功力提聚
雙臂之上,準備應付突臨的變故!胡夢熊看在眼中故作未見,緩緩抽出手來,臉上帶著
極端得意的微笑,緩緩攤開手掌道:
「請看!」郝甫目光一瞥胡夢熊掌中之物,神色立變,驚呼一聲道:
「啊!『月魄追魂』?!」胡夢熊笑了,哈哈連聲,道:
「這是小弟在他被擒之後,親自從他囊中搜出來的信物!」
郝甫臉上露出了羨慕之色,道:
「胡老大,小弟算服了你!」這話,雖然言不由衷,但是郝甫至今未敢放落的懸心,
現在卻實在真的放落了,別的能做,人不能假,再加上這「月魄追魂」是冤家他寸步不
離之物,自更沒錯!這時,胡夢熊突然得意地一笑,掂著掌中之物道:
「總算今天看清楚了他這件東西,什麼『月魄追魂』哼!只是半塊不值分文的銅錢
罷了?」這半月銅錢雖說它是銅錢,但絕非赤、青銅所鑄,因為它精光四射,不是銅質,
但也不類黃金!目光接觸到的一面,整面滿是縱橫的奇特花紋,看上去花紋雜亂無章,
任憑是誰,也無法看出這花紋的意義!另一面,郝甫無法看到,於是他對胡夢熊一笑道:
「胡老大,請將此錢翻轉來看看如何?」胡夢熊報之一笑,道:
「有何不可!」將這半月形的古錢,翻了個身兒。
這一面,更怪!上面都是些奇特的東西,像文字,但又只有一筆兩筆而不能成字,
誰也無法把這些零散的筆劃組成字體!當然,它只是象字的筆劃而巳,也許根本就不是
字。看清一切之後,郝甫一搖頭道:
「小弟奇怪,這個東西怎會被稱為『月魄迫魂』呢?!」胡夢熊哼了一聲,接口道:
「說來可惱而又可恨,只因這個冤頭,每次出現,手中總在把玩此物,此物像極『半
月』所以有了『月魄』之名!」
「而江湖朋以們,凡遇上這冤家,皆難逃死,這就是『月魄追魂』的由來!」郝甫
眉頭深鎖,道:
「月魄追魂,難怪小弟的手下,迭次遭遇不幸了!」說著,郝甫目光一瞥那杖「月
魄追魂」,又道:
「請教胡老大,這半塊怪錢,可還別有作用?」胡夢熊聞言,心頭突然一凜,詭詐
地一笑道:
「不該還另有作用吧?」郝甫瞥了胡夢熊一眼道:「那他對此物,寸步不離,又是
什麼緣故??」胡夢熊道:
「也許是個紀念東西?」話雖是這樣說,胡夢熊卻在話聲中,十分慎重地將怪錢安
置囊中,並且,還隔囊摸拭了一下,郝甫故作未見,但已心中有數。胡夢熊適時話題一
變,道:
「郝老大,事到如今了,小弟覺得你我二人是應該開誠地談一談了!」胡夢熊嘻嘻
一笑。道:
「郝老大,咱們是直說無隱地談呢,抑或只撿能談的話呢?」郝甫打個哈哈道:
「怎麼都成,小弟聽胡老大你的!」胡夢熊手指坐於對面人雖醒來卻難挪動的少年
書生道:
「咱們辦完一件再一件,還是先了斷他如何?」胡夢熊奸巧地一笑道:
「小弟對郝老大你,用不著欺瞞什麼,這次僥天之悻擒住對方,說實話,手段不夠
磊落光明‥‥」郝甫作出不以為然的樣子來,接口道:
「話不能這樣說,力不敵則智取,古有明訓!」胡夢熊呵呵兩聲道:
「好說,這是你郝老大捧我!」郝甫正色搖頭道:
「胡老大可別多心,譬如楚漢之爭,誰都知道,論義氣說英雄,是楚霸王。但劉邦
終成大業那卻是事實了!現在他處你的階下囚!」胡夢熊怎麼會聽不出這話的用意,故
作不解道:
「不管這些了,反正一句話,這冤家如今是落在小弟的手中,要他死,要他活,或
要他怎麼樣,小弟能作全主!」
郝甫頭一點說道:
「你老大儘管直說!」胡夢熊眼角一斜,道:
「這遼東地面,說小不小,說大可也不算大,比不得中原地區,一江一河把南北劃
分得十分清楚!俗話說得好,一山不能容二虎,我胡夢熊和你郝老大卻就好比山頭上的
兩隻虎,咱們遲早會有一天,為得失壞了江湖義氣!」郝甫冷靜至極,點頭說道:
「胡老大看事深遠,令小弟佩服!」胡夢熊淡淡一笑道:
「在這冤家沒被擒前,我們還有聯手協力的必要。如今,這必要已經不存在了!」
郝甫只嗯了一聲,沒有接話。胡夢熊又掃了郝甫一眼,道:
「不過你我二人,都在遼東道上混了多年,若說要誰罷手隱退,那都不是真朋友好
兄弟該說的話,這個問題就十分令人困惑了!」郝甫這次接口道:
「英雄之見同,小弟也是這樣覺得?」好個刁滑的胡夢熊,以「困惑」二字,逼著
郝甫表示心意!哪知郝甫看來粗獷,卻是精中有細,他想都不想,立刻答道:
「小弟只知道這是個不容易解決的問題,卻不明白『困惑』在哪裡?!」他上下嘴
唇一翻,語鋒堅定地道:
「事情明顯,咱們反正必須十退一進!」胡夢熊嗯了聲,道:
「郝老大,你說咱們兩個人之間,是誰該隱退呢?」胡夢熊再次嘻嘻一笑道:
「不錯,是很難!」話聲一落即起,又道:
「在困難中解決這問題,要有魄力,還要能公平‥‥」
郝甫接口道:
「郝老大,你可是真想聽聽?」郝甫頷首道:
「小弟誠心誠意要你老大指點!」胡夢熊嗯了一聲道:「那好,小弟之意,隱退者
並非毫無所得,得進者亦非獨佔江湖,如此是夠公平的了。」胡夢熊說出了心中的話,
道:
「小弟是想,以萬兩白銀為基數,進者每年贈銀萬兩與退者,此約有生之日不得悔
改!」郝甫神色一正,道:
「好辦法,退者有現成的利益可得,進者也有以對友,錯非是你胡老大,換上任何
一個人,也想不出如此公平的辦法來!」
胡夢熊聞言,十分自得地說道:
「不瞞郝老大你說,從這個冤家被擒那時開始,我就想這個辦法了!」郝甫「哦」
了一聲,冷靜地看了胡夢能一眼,道:
「胡老大,小弟現在將你提的這個辦法,出乎自願地修正修正,小弟對於隱退的一
方,願意年付白銀兩萬兩,並且願意明定期限,以五十年為期,如何!」
現在胡夢熊方始聽出,前面郝甫所講過的那些話並非誇讚,而是嘲諷,於是他惱了,
怒火陡升三千丈,冷哼出聲!郝甫更冷靜,道:
「你老大就收我的那兩萬兩白銀好了!」胡夢能也露骨地作了表示,道:
「小弟從未考慮過退隱的事!」郝甫明知這話的用意,仍裝糊塗,道:
「這也好辦,當有一天,你老大願意考慮時,請隨時通知小弟,小弟並且另贈優厚
的附帶條件!」他倆唇槍舌劍,一來一往,無形中已現露出功力的高低,郝甫,南霸天,
他陰譎而沉穩!胡夢熊,北霸天,卻容易動火,不夠沉著。
郝甫的這番話,惹得胡夢熊發了威,道:
「郝老大,對隱退的這件事,我抱歉!」也等於是告訴郝甫,他心目中早已認定隱
退的該是對方!可是郝甫卻不理會,自顧自地接著所謂附條道:
「附帶的條件,是你胡老大總寨地區百里之內,仍然劃歸於你老大自理,凡你老大
的人,都可以永遠相守不散!再者,有了財路,不論多大,只要這財路已經踏進你的界
限,小弟立即放棄,不再聞問!」胡夢熊冷玲地盯了郝甫一眼,嘿嘿笑了,道:
「郝老大,你好意思和我胡夢熊開這種玩笑?!」郝甫正色道:
「決非玩笑,小弟言出則信隨!」胡夢熊哼了一聲道:
「謝啦,這辦法我胡夢熊在十年前,對付古家堡就用過了,百里一個死圈,進不得,
出不能,遲早被殲,你老大好歹毒!郝老大,你太過份了!」郝甫也不示弱,道:
「胡老大,閣下呢?」這時,身被筋繩索橫捆堅綁的素衫少年,突然在位子呻吟出
聲,掙扎著又睜開了那對無神的雙目,喊著:
「渴,我渴‥‥渴‥‥」少年喊渴,他胡夢熊恢復了機警,壓制下怒火,暗暗自忖——
「范老二和許老四外出,還沒有消息傳回,我竟幾乎不忍而誤大事,所幸和郝甫老
兒還沒有真正翻臉,正好改個插題!」
想到這裡,胡夢熊若無其事地對郝甫一笑,道:
「郝老大,咱們定法不是法,好在你我兩家的事好談,不必忙在一時,你老大可認
為對?」郝甫既敢單身犯險赴會。自是早有了妥當的安排,所以他能沉得住氣,於是也
對胡夢熊一笑道:
「當然,小弟不是一再說嘛!一切都聽你老大的!」胡夢熊借此下台,手指素衫少
年道:
「郝老大,這冤家他渴了,怎麼樣,可願意先問問他?!何不稱賞他盞茶喝。」胡
夢熊嘿嘿的笑了,道:
「應該!應該!」於是他目光一掃侍立於旁的田耕九,道:
「給他盞茶喝!」
田耕九應了一聲是,他的早就準備了茶水,立刻理了盞要大步走到素衫少年的面
前,當真給少年灌喝下肚!胡夢熊想攔已遲,不由怒罵道:
「連話都聽不懂,滾下去!」其實,田耕九並非不知道胡夢熊的意思,是要以這盞
茶,像貓爪下的耗子一樣,將素衫少年戲弄個夠!但當田耕九端起這盞茶,走近素衫少
年面前時,內心興起了個奇特的感覺,遂以假作真,給少年灌喝下去。驀聽到胡夢熊怨
罵,早已料知,心不驚,故作恢恐,喏喏連聲退向遠處,心裡卻覺得十分舒服。
素衫少年,落拓書生,已被病魔苦纏多日,又經過胡夢熊那霸道的獨門迷藥所傷,
醒轉來,已是奄奄一息了。幸而迷藥解的早,又經田耕九給他灌喝下一盞溫茶,才算勉
強提住精神,支持著沒倒下去,胡夢熊此時喝退田耕九,人已離座大步到了素衫少年的
面前,他明白,素衫少年穴道被封,絕無舉手之力,所以落得大方,從容地用手托起素
衫少年的下巴!
素衫少年雖已早醒,卻難挪動,再加上身體虛弱,無力抬頭,下巴被胡夢熊托住,
才勉強睜了睜眼。胡夢熊伸手解開了素衫少年一處穴道,使素衫少年可以挪動頭部,便
於回話。其實,在解藥服下之後不久,素衫少年已經醒了,好像因為精神體力兩不能支,
仍有些個昏沉罷了。但他對胡、郝二人的答話,卻句句入耳聽得清楚,已料到事情的十
之七八,他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對殺人的魔王,把他錯當了另一個人!
那另外的一個人,和他長的太像,並且身畔也有那麼一枚「月魄錢」太像或有可能,
天下人多,興許有換樣兒活像的兩個人,但那「月魄錢」,天下卻只有兩枚,而這兩枚
月魄錢,卻是由一枚渾圓的怪錢一分為二變來的。
這次自己拋井離鄉,以一文弱書生而奔波萬里,從山東祖籍來到遼東,就為了要找
另外收有這個錢的那個人!剛剛踏上遼東地區,就被人誤認,兩個殺人魔王就是把自己
誤當了另外那一位!好,她就等於我,我也就是她,何不將假作真,或可從這兩個殺人
魔王身上,找出線索,見到那要見的人!
別看素衫少年頭腦昏沉,身體虛弱,骨酸筋疼,但想及這件事後,卻來了精神,突
然怒目注視著胡夢熊!胡夢熊竟然不由自己地暴退了兩步!
郝甫在位上冷眼旁觀,心中一動,走下位來。素衫少年的目光,由胡夢熊身上移向
了郝甫。他雙目瞬也瞬,和少年眼光相互對看,剎那之後,少年已覺無力支持,終於又
闔上了眼瞼,郝甫雙目一皺,兩步跨到了少年身左,和胡夢熊成了平肩而立,胡夢熊正
覺奇怪,郝甫已開口道:
「胡老大,擒這冤家的時候,可曾動過手?可曾先破了他這身功力?」胡夢熊冷哼
一聲道:
「郝老大你這可是誠心說風涼話,我早就告訴過你老大了,是以計擒住他的!」
郝甫沒有接話,卻伸手以三指搭在素衫少年腕脈之上,約有半盞熱茶轉涼的時候,
郝甫收手而退。
胡夢熊看著奇怪,才待詢問原因,郝甫卻以目示意,當先走向大殿黑暗的角落,胡
夢熊跟隨過去。郝甫聲調沉重而嚴肅地首先說道:
「胡老大,令二、三兩位盟弟,去了這久時間,怎地還沒有回來!」胡夢熊也正覺
奇怪,道:
「這要怪你老大的貴屬們,離廟太遠!」郝甫正色搖頭道:
「胡老大,有件事我說出去後,別認是我故作驚人之語,只怕小弟屬下和你老大的
兩位盟弟,再也不會回來了!」胡夢熊聞言知意,大驚道:
「郝老大有何所見?」郝甫低聲道:
「胡老大,這次你上了那個冤家的大當,錯擒了個替身‥‥」話沒說完,胡夢熊已
不服地接口道:
「笑話,人不錯,身上又有那個『月魄追魂』怪錢‥‥」郝老急急接上話:
「聽著,胡老大,人要不一樣,怎能配是『替身』至於那個錢,我相信是真的,只
不過是那冤家以堅我等信心,安排的陷阱而已!」胡夢熊仍不相信,道:
「這怎見得?」郝甫低聲道:
「你老大何不試試所擒的人,看他是不是位身懷奇技和上乘功力的高手?」胡夢熊
沒接話,大踏步到了素衫少年的身前,伸手出指,搭向少年腕脈,一試之下,胡夢熊神
色陡變!他猛地一咬牙,揚掌砸向素衫少年的天靈!郝甫閃身而到,架住了胡夢熊的右
掌,道:
「殺個替身何用?此時若不快走‥‥」話還沒說完,突然傳來了宏亮震耳的鐘聲!
當!當!當!當!當!‥‥
鐘聲越響越快,聲調越來越響!如天崩,似地裂,震得人心恍惚,魂魄欲飛!郝甫
瞥了胡夢熊一眼,急聲道:
「此廟早已塌廢,巨鐘已有十年沒響過了,胡老大,怨我失陪!」一聲「失陪」,
郝甫穿後殿坍破的空際,飛身而去!胡夢熊心驚神慌下,揮手傳令,道:
「火速熄滅燈火,由四面分逃!」燈火熄了,破敗的正殿,又成了一片漆黑!燈滅
的剎那,人影分散飛射,各自奪路!片刻之後,正殿上已經沒了人蹤,除掉那被捆綁椅
上不能挪動的素衫少年外全跑光了,不!也許未必。
郝甫一口氣穿過古廟前的雜草叢,才左轉疾射向里餘外的那片樹林,林中,有他埋
伏好的十名高手。他剛剛近樹林邊沿,突有所見,倏忽止步!定睛看時,林邊一排大樹
高而粗的斜坡上,正垂吊著他那十名號稱為「無敵十傑」的親信手下!他用不著多看幾
限,就知道那是一具具屍體了,這手段和這份殺人的乾淨利落,除那「月魄追魂」外,
再無別人!
他連發狠和轉個念頭的時間都沒有,立即霍轉身來,向遠處那片平地上飛縱逃去,
他聰明,逃向毫無遮攔路平地假如「月魄追魄」仍在附近,或來追他,在這片平地上,
難隱蹤跡,至少他能看到敵手,不致於遭遇暗算!
他非常幸運,沒人追他,他明白這是沾了胡夢熊的光,「月魄追魂」正在對付北霸
天,因此分身乏術!他逃脫了,不過有件事情卻悶存在心中,他沒看到胡夢熊那位拜弟
的屍體,這是他想不通的事情。其實他若從古剎逃出時,經由廟前遁身的話,就會看到
范、許二人的下場,還要慘過他的那些手下了。
一具具屍體,橫躺豎歪在古剎門前,范、許二人,死狀尤慘,被人活生生扭斷了脖
頸頸骨,頭歪垂在手旁!在這些屍體內,有一具並非死屍,只不過是失去了那身功力,
和被擊昏倒地上,他是那田耕九!另外,看不到北霸天胡夢熊的屍首,莫非他和郝甫一
樣,也僥倖逃脫了這次座該必死的劫數?
鐘聲早就停了,因此古剎內外靜的怕人!突然,從古剎門前石階上,傳來了沉穩的
步聲,步聲由石階而近,越過了正殿前院,到達殿門口而止!步聲甫止,一條狹長的影
子已映進股中,影子移動,步聲重起,這人已到了正殿的當中。
黑,看不清這人的面目,但這人那閃射著精光的兩道眼神,在黑暗中越發現得威凌
和怕人。那兩道神光,先掃向捆綁著少年書生的椅子,椅子已空無人在,地上卻堆那斷
索和碎繩!這人冷哼一聲,精光移向供台上的神像,冷冷地說道:
「胡夢熊,是你自己來,抑或是要我過去請你?」沒人答話,也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供台上靜悄悄!這人又哼了一聲,道:
「這沒有用的,胡夢熊,我自從以『月魄追瑰』行道遼東以來,從沒妄自判斷過任
何一件沒有把握的事,你存不得僥倖!」
話聲中,只見這人遙往神像伸出了右手,猛地一甩!
供台上的神像,隨這一掌而碎裂倒坍,一條人影自神像後面,疾射向殿後破牆空隙
處逃下!這人,月魄追魂,嘿嘿一笑,身形微轉,人已堵在那破牆空隙前面,逃遁的人
影,起身雖快仍慢了一步!
逃者果然是那北霸天胡夢熊,他起身快,但「月魄追魂」技藝功力高過他太多,恰
好堵上了逃路,胡夢熊沉身斜步,想轉個方向,面前人影又是一閃,「月魄追魂」寒著
那張俊臉,又迎在了前面!胡夢熊長歎一聲,右手又緩緩揚起,輕輕落下‥‥
這時,胡夢熊突觸靈機,欲要說什麼。
「你若是要交代身後的事情,就開口,否則閉嘴!」胡夢熊眼珠一轉,道:
「你不能殺我!」「月魄追魂」不屑地掃了胡夢熊一眼,又揚起右掌!胡夢熊馬上
開口道:
「我用一件東西,和一個消息換一次不死!」「月魄追魂」
劍眉一挑,道:
「什麼東西?什麼消息!」胡夢熊道:
「你想不想知道,另外有一個極像你的人‥‥」
「住口,胡言狂語!」月魄追魂不待胡夢熊把話說完,已接口怒斥!
胡夢熊傻了,他和郝甫,都曾認定那素衫的少年書生,「月魄追魂」的替身,在自
己設謀追蹤這替身而終於生擒時,不知正是中了「月魄追魂」的「移花接木」之計,所
以現在才‥‥
但是現在,「月魄追魂」卻明明指自己胡說。「月魄追魂」
固然對自己這種人物,出手絕不留情,但更向無虛言,他說自己是胡說,就足以證
明素衫少年不是他的替身,自更不是他「將計就計」的安排。事情是澄清了,胡夢熊反
而更加「糊塗」
了,月魄追魂這時冷冷地又開口道:「胡夢熊,你這消息促使你死得早些,不過你
所說的那件東西‥‥」話沒說完,胡夢熊已接口道:
「對對,東西,東西,我幾乎忘了!」說著,胡夢熊探手囊中,摸取那枚半月形銅
錢,銅錢取出,卻並不立刻給「月魄追魂」,道:
「關於我這件東西,必須先換你一個承認‥‥」「月魄追魂」冷哼一聲道:
「殺了你後照樣能夠拿到這件東西!」胡夢熊壯著膽,道:
「我有這件東西,你殺了我!」「月魄追魂」笑了道:
「那你就試試看!」
說著,右手已第三次揚了起來,就要擊下!胡夢熊不能不馬上攤開右掌,道:
「你看這是什麼?」月魄追魂目光一瞥胡夢熊掌中之物,神色倏變!胡夢熊老奸巨
滑,看出形色,慌不選又緊握右掌道:
「東西在這兒,我‥‥」話沒說完,「月魄追魂」已沉靜地接口道:
「把這半個銅錢給我,再答我幾個問題,你就可以走了!」
胡夢熊幾乎是夢,急忙道:
「這話是真?」「月魄追魂」哼了一聲,道:「先把銅錢交出來!」胡夢熊這次並未
遲疑,把錢交給了「月魄追魂」。「月魄追魂」接過這枚「半月」銅錢,立刻道:
「把燈點照上!」胡夢熊乖乖地聽話,點起了盞燈籠。適時,正殿外突然傳來異聲,
接著,田耕九扶著尚未倒塌的殿門框,一身懶散無力地走了進來。殿內有了這盞燈籠,
彼此看得清楚,田耕九首先驚呼一聲:
「啊!是‥‥是你?」月魄追魂對田耕九一笑,道:
「不錯,是我!」胡夢熊一楞,轉對田耕九道:
「你認得他?」田耕九尚未開口,「月魄追魂」已代替道:
「今夜在你還沒來的時候,我見過這位田朋友,後來郝甫到了,我離開了一會兒,
去找他那無忽不作的手下,接著我又碰上了你那兩個拜弟,然後鐘聲突鳴,我去看了
看‥‥」
胡夢熊聞言恍然,田耕九暗呼僥倖,誰能相信,看來文弱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書生會
就是「月魄追魂」。
「月魄追魂」話聲兒一頓,又冷下臉來,他自始至終,沒動左手,原來左掌內握住
另一「半個月」銅錢。
胡夢熊明白,這是「月魄追魂」的習慣,左手永遠把弄著那半枚怪錢,對敵辦事,
他一支手足矣!此時,兩「半個月」錢,合在了一處成一渾圓!胡夢熊冷眼旁觀,「月
魄追魂」十分激動,不由提心吊膽起來,突然,「月魄追魂」將錢收了起來,道:
「這錢你那裡得來的?」胡夢熊實話實說,「月魄追魂」不禁暗自誨恨!
「月魄追魂」當然知道那素紫衫少年是誰,他曾日夜地懸念過素衫少年,那知今夜
一時大意,只顧先將南霸天羽翼殲除,沒有到這古殿內一探,如今‥‥他目光一瞪胡夢
熊,道:
「人呢?」胡夢熊頭一低道:
「被人救走了,那時候我只當是你救走他的!」「月魄追魂」
恍然有悟,道:
「在鐘聲響後!」胡夢熊點頭不迭,「月魄追魂」掃了地上斷索碎繩一眼,道:
「那人是什麼打扮,手中可有寶刃!」胡夢熊苦笑一聲道:
「說實話,我沒敢探頭出來看!」「月魄追魂」笑一聲道:
「堂堂北霸天?」胡夢熊臉一紅,道:
「誰也怕死!」「月魄追魂」哼了一聲,突改話題道:
「對你一干手下來說你是發施令號的人嗎?」胡夢熊這次答話很深,道:
「當然。」「月魄追魂」冷笑一聲道:
「只怕未必吧?」胡夢熊楞了楞,道:
「我的事我當然明白,我的手下當然聽我的命令,怎說未必呢?」「月魄追魂」哼
了一聲,道:
「你從前見過我?」胡夢熊頭一搖道:
「沒有,這是第一次。」「月魄追魂」再次冷哼一聲道:
「那你怎敢斷定,我是誰?講!」胡夢熊語塞,神色也陡地一變!胡夢熊心念轉處,
頭一抬道:
「那『半月』錢‥‥」話沒說完,「月魄追魂」已接口叱斥道:
「胡夢熊,我勸你最好實話實答,不錯,我一向有把玩此錢的習慣,不過在一年前,
聽到有關此錢的傳聞後,我改了!」胡夢熊頭又低了下去,「月魄追魂」此時目光一掃
田耕九,接著說道:
「剛才我故意在你手下人面前出現,他仍認不得我,錯當我是個落拓窮途的書生,
你明白?」不錯,胡夢熊心理十分明白,他不但明白「月魄追魂」說這句話的原因,更
明白對方為何遲遲不殺自己!可是他不能也不敢表示「明白」,「月魄追魂」
惱了,當然會要他的命,他不願意死,若是在「說出實情」和「死」之間,能叫他
選擇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死」!「月魄追魂」高明處,就在這裡,傳聞中,此
人殺人如麻,眼都不眨,誠然,但那只是他殺惡除毒的一面。
另外,他也有仁慈寬怨的德格,只是一定要分什麼事,更要看對什麼人,這準繩,
無人能夠左右!今宵,他鑒情議人,明白了胡夢熊的難處。他略加思索,和緩地說道:
「你不能講?」胡夢熊矚了一聲,道:
「你可以殺了我!」「月魄追魂」淡然一笑,道:
「胡夢熊,今夜對你的處置,十分簡單,你只要把此廟裡裡外外,全點上燈籠火把,
使光亮能普照清楚廟內各處,你就可以走了!」如此處治,使胡夢熊疑在夢中,瞪目緒
舌楞在當地。
「月魄追魂」又是一笑,道:
「怎麼,沒聽明白?」胡夢熊搖搖頭,眨眨眼,仍難相信。
「月魄追魂」微吁出聲,道:
「傳聞多失真實,不錯,我對極惡之徒,一向下手絕辣,你也是極惡中的一個,但
是剛才有件事,救了你自己‥‥」胡夢熊詫然道:
「哪件事?」「月魄追魂」道:
「是一句話,你說你寧願選擇『死』,也不肯實話實說我問你的事情!」胡夢熊更
傻了,不自主地說道:
「我只是在想‥‥」「月魄追魂」接口道:
「一個能想到妻兒生命寧赴死難的人,我相信他仍有良知,能夠改悔,所以不殺你!」
胡夢熊又垂下了頭,心神正在交戰,剎那之後,他霍地揚臉對「月魄追魂」注視,接著
說道:
「我‥‥」他只說出個「我」字來,就被「月魄追魂」揮手阻止,他一愣,「月魄
追魂」卻正色說道:
「我不再問你從前那個問題了,所以你不必在激動下,置妻兒性命不顧!」胡夢熊
似欲有言,但目光卻掃向旁立的田耕九,月魄追魂微微一笑,又道:
「我說過不再問你的事,就算你現在講了,我也不聽,至於你這位田姓部下,你大
可放心,我相信他不會把今夜的事,告訴別人!」田耕九急忙接話道:
「當家的,屬下發誓‥‥」胡夢熊手一擺道:
「老田,從現在起,不再談這些事吧,你功力已失,該趁天還沒亮,早些遠逃,離
開此處。」田耕九有些疑遲,「月魄追魂」
點著頭道:
「你們胡當家的話不錯,早走早好,可以趕快回去一趟,取些銀子,備匹馬,到中
原另謀生活!」田耕九想了想,終於頭一低,一言不發地去了。「月魄追魂」目送田耕
九的影子越過了殘牆,然後回頭對胡夢熊道:
「你該點燃燈火了!」胡夢熊如言而行,在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這座半塌古廟,
已成了光明世界,到處遍插燈火。「月魄追魂」在滿意之後,不容胡夢熊開口,揮手道:
「你走吧,見到你那主子,可以實話實說,只要隱瞞起你自己的心事就行,至於今
後你下場如何,端賴你自己的作為了!」
胡夢熊向前幾步,低聲道:
「救走那書生的人,我看到了背影,勁裝,蒙頭,不像個男子!」「月魄追魂」一
笑,又揮手道:
「好,多謝你。」胡夢熊看看「月魄追魂」,「月魄追魂」卻寒著一張臉,神色威凌,
胡夢熊頭一低,歎口氣,轉身走了。
距錦州二十五里的「天道鎮」,是個奇特的大村鎮,此鎮佔地五里,屋宇比櫛,但
卻沒有一戶人家!
「天道鎮」的土地,是屬於官家的,鎮上的房屋,是遼東三家最大的礦場主人所集
資興建。這三家礦場,是「老印記」、「范鳳陽農礦場」和「杜丹老號」。這三家礦主,
並非只經營礦場,他們有「參場」,「林班」,「牧場」和「礦山」。他們每年交繳地租,
是白銀六十兩,每家攤分二十兩銀子,這個數目,自是一種象徵性的公事。
「天道鎮」的街道,懇正十字形,把一座大鎮,公公平平地劃成了四個方塊兒,東
北一方,是「老印記」的,東南一方,是「范鳳陽」的,西南一方是屬於「杜丹場」,
剩下來的西北一角,是片廣大的平原地,不見一間建築。全鎮是以巨木為欄作柵,圍住
了各處。
「老印記」也好,「范鳳陽」和「杜丹家」也罷,各在己方範圍內設有旅店及酒飯
樓,供人吃,喝,睡。
不對了!不對了!
既然全鎮劃為四方,各有主人,那怎會沒有人家呢?不會錯,這「天道鎮」上,道
道地地的沒有人家,除了每月十四和十五,初一與初二外,是座空鎮!
假如您看到鎮上空,有了炊煙,甭問,準是上述四天中的一天,否則您休想看到半
個人鬼的影子。原來「天道鎮」是座「傭工待雇鎮」,也是一座「招僱傭工鎮」,每月只
有上述四天,勞資雙方採集挑選。遼東地大人稀,居民代代相沿,過慣了樸實而歡樂的
鄉農日子,只要父母體健,夫婦唱隨,子女牽衣,牛,臥於蔭下,雞,食於「曬場」,
家和萬事足,難得走二三十里路看趟親戚朋友。
因此當各大礦場,牧參場上,急需人手的時候,毫無辦法,除非你出了奇特的高價,
否則休想雇到閒工!散工價高,長工低廉,日子一久,各場無論哪個季節,都閒不下人
來,於是有了這種一勞永逸的招雇辦法。
更因為升乎日久,天下富戶大增,人富了,多半俗命勝過惜名,於是乎建築華堂嘍,
謀補養嘍,喜慶盛宴嘍也日多一日。
各場的營業情形,由之一日千里,遠至西北角落,近到津沽京師,送貨的馬車,日
夜相繼,風雨無歇。生意好了,工人自然需要的多,這是正比,「天道鎮」應運順時而
生,大量的移民,也向遼東地帶擁來。
今天,正好初一,十月初一,一大早,在鎮中西北地帶的大草地上,已三三五五集
結了數十名傭工。秋已深,草已黃,遠自萬里地外,背井離鄉,以折在這遼東地上,立
足,存儲,他年可望「發財還家」的山東漢子們,常經過長途跋涉之後,一個個臉色又
黑又瘦還略帶著黃,但仍掩飾不住那股厚道健壯的勁兒。
人越來越多了,「老印記」,「范鳳陽」,「杜丹家」的工頭們,已開始在人叢中穿梭
般找尋目的物——雄壯的人!難說這是有官府監視著的「雇工站」,卻也無異於「牲口
市」上的牛馬集,因為這是長而有期限的賣身僱傭工,最少三年,最多五年,月銀和年
價,與牛馬販子看牲口一樣,挑精壯,論年齡來議價錢的。
從有了這「雇工站」那天起,直到現在,凡是走進「天道鎮」
這西北廣場上的工人,從沒有過離開一說。不論你是多健壯或文弱,除了價格上有
些分別外,你不必發愁沒有僱主,只是健壯的佔些便宜罷了。
天下事,有時卻難以常理論,今天,這廣場上就出了蹊蹺事兒,有人硬是找不到雇
他的主人,這人,看來是太文弱了,蒼白而微帶黃色的一張臉,令人一看就不敢領教,
哪家礦主也不想去請這個病夫。他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雪衫,左肩頭上,搭著一條寬
有兩寸的烏黑皮帶,一端系一書笈,垂在胸間,另一端,在這書生的背後,無法看清。
書生站的地方,也與人不同,他在正西北角上背距粗大水柵三尺,閉著眼,斜迎著東出
的秋陽,狀極安閒。
正午了,那些被雇定了的工人,在工頭的招呼下,各向屬於自己的地區而去,有住
有吃,只等初三動身。尚未談定的傭工,各找角落,取出自帶的乾糧,有公用的熱水可
飲,也咆喝起來,於是鬧喧轉弱。可是他,這書生,卻仍然無人問津。書生大概沒帶著
乾糧,因此依舊木立在原處,還是閉著眼,假若他不是站著,您準會錯當他已然入夢周
公。突然,一個偉健雄壯的大漢,托著個紙包兒,走近了書生,大漢站在書生面前,爽
朗地說道:
「喂!小兄弟,你吃一點。」書生睜開眼,看看大漢,再瞧瞧大漢紙包中的滷菜,
搖了搖頭,大漢濃眉一挑,又道:
「吃呀,這有啥,五湖四海皆兄弟,吃嘛!」書生笑了,但仍搖著頭,大漢眼睛一
瞪,道:
「怎麼,你難道吃素?」書生又是一笑,開口道:
「我有人請,那是一桌上等酒筵。」大漢聞言,濃眉又是一挑,轉身走了。大漢並
沒走遠,在五六丈外冷眼看著書生,剎那,一位四旬年紀文士打扮的人,含著一臉的諂
笑走向書生。
大漢只見那文士對著書生施過札,低低幾句話後,書生冷冷地一點頭,於是文士在
前,書生在後,向「老印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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