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唐莊詭秘】
曉梅從光鏡中,看見范鳳陽又要用火藥,震驚之餘,立刻提出警告。眾人聞言,莫
不驚惶失色,也才知道,曉梅和莊母不顧公孫等人重傷,急於窺察賊蹤的深意,內心敬
服無比。這一著狠棋,如果容小魔得手,所有在這裡的人,可能盡付勱灰,遼東道上,
從此再無他的敵手,武林,蒼生,勢必同遭塗炭,個人生死事小,武林安危事大,眾人
又怎得不驚!莊母惶急問道:
「在哪裡!」急忙接過折光鏡,凝神注意起來。印天藍見情況急轉,曉梅和莊母都
無法分身,當機立斷道:
「事急從權,救人要緊,三位請暫迴避一下。」待紀慶、周方、金遜,退了下去,
立即著手施救。公孫啟中的毒刺最多,除了頭部和腰部由三女環護的地方外,從上到下,
毒刺密集如蝟,夏天衣服穿的又薄,毒刺破衣入肉,是意料中的事,必須脫光檢查敷治,
才不致有疏漏的地方。好在印天藍與杜芸、姍姍都是他的未婚妻子,性命交關的事情,
再也不能顧忌許多。
脫就脫吧,最討人厭的是,門不能關。圓室內機關密佈,又不敢挪動,三女攬臉之
極。幸而同行諸人,均是骨肉道義之交,俱知分寸,全都自動地避開了門口。剎那脫光,
啊!我的天!公孫啟的背腿,除了靈姑環抱遮護的地方,全都紫了!姍姍驚顫地問道:
「大姊,還能有救嗎?」淚光通盈,楚楚欲泣。印天藍虛弱地說道:
「用酚刺塗敷患處。這裡沒水,不論是誰,嚼爛丹丸兩顆,給他度入肚內,每隔兩
個時辰,內服外敷一次。」說時有氣無力,顯然是在強撐。杜芸甚是著急。印天藍又道:
「我還能支撐得住,梅芬和靈姑,怕支持不了多久,尤其是梅芬,中的刺毒也不少,
最好把二妹找來,我得休息片刻。」說完已經把嘴閉上了,杜芸慌了手腳,一面代公孫
啟敷藥,一面催促姍姍道:
「先給她們灌入兩顆丹丸,快去找二姊。」適時,曉梅得到呂冰急報,已來到門邊,
接口道:
「不用去找,我來了。」看到公孫啟的傷勢,不禁驚得啊了一聲,道:
「怎這麼重,大姊和梅莊二妹怎麼樣了?」印天藍聽到她的話聲,微微睜啟了一下
眼皮,終於支持不住,也暈倒了。杜芸道:
「大姊和梅姑娘,傷得不比啟哥輕多少,莊姑娘傷在雙腿,都不宜耽擱。莊伯母的
意思怎麼樣?」曉梅微一顧盼,看到生肖架前比較乾淨,道:
「那邊比較隱蔽些,先抬回去再說。」玉蓮已是名花有主,當給公孫啟脫衣驗傷的
時候,不便再停留在室內,已經退出去了,於勢又不便再找旁人,曉梅姊妹,分兩次才
把四個受傷的人抬了過去。杜芸沒有得到確切的答覆,再次問道:
「莊伯母的意思到底怎麼樣?」曉梅仍然沒有正面回答,皺眉反問道:
「是不是也得像啟哥這樣治療?」杜芸道:
「要不然怎麼敷藥?」曉梅道:
「剛才的情形,莊伯母已經親眼看到,曾經問過啟哥的家庭狀況,我已經把我們和
啟哥的關係,都告訴她了。」杜芸道:
「毒傷可不比刀劍硬傷,耽誤不得,藥就只此一瓶,不能分開,二妹最好還是把莊
伯母親自請來。」曉梅道:
「小賊機警膽識,著實可怕,莊伯母帶人趕來,他卻乘虛而入,挾著兩箱火藥,不
知要弄什麼鬼。莊伯母正在嚴密注視他的行蹤,分不開身。不過,莊伯母曾對我說,她
有四徒二女,已面托啟哥,代為物色佳婿,救人要緊,用不著顧慮了。」姍姍這時已經
餵過梅芬和靈姑丹丸,正在替印天藍寬衣解帶,脫衣敷藥。杜芸也已代公孫啟塗敷完畢,
取出兩顆丹九,道:
「二姊把這兩顆丸藥,度入啟哥腹中,然後救靈姑,我救梅二姊。」曉梅領會她的
意思,笑道:
「一事不煩二主,你我何分彼此。我救梅二姊。」邊說邊已動起手來。杜芸臉上一
紅,道:
「二姊你壞。」
只好親自給公孫啟餵藥,然後施救靈姑。生肖架前,位置狹長,四個傷者,微取間
隔,並作一排,公孫啟在外緣,由於毒刺傷在背部,故面向下,印天藍傷在左半身,梅
芬傷在右半身,兩個人微微傾斜而又面面相對,互相依靠,只有靈姑傷在雙腿內面的部
位,須仰面向上,少女隱私,暴露無遺。著實不雅。儘管杜勞也是女兒身,看了這般情
景.也不禁粉面飛紅,只好脫掉自己上身衣服,稍代遮掩。
片刻之後,莊母走了進來,看見曉梅姊妹,正在精心塗敷藥粒,細膩而均勻,一邊
塗敷,一邊輕揉。她對於杜芸,尤具好感。發現公孫啟中毒部位,已經隱隱透出毒液,
微泛腥臭,她皺眉說道:
「真難為啟兒了,如果不是他全身遮護,三個女孩子還不知要傷成什麼樣子,沁出
來的毒液,要不要弄乾?」周方隔門接口道:
「先不要動,這是敷藥以後的必然現象,等換藥的時候,得用清水洗淨,附著毒刺
的衣服,也不能再穿。」莊伯母說道:
「多承指教,肖莊,帶你師妹去準備清水和軟被子。留神小畜牲,他雖已脫離視線,
未必就此離洞。」郝肖莊領命,便待回轉下洞。曉梅即時接口道:
「伯母使不得,小賊身兼正邪數種之長,實非易與;揩下去的火藥,又不知埋在何
處,不宜再去冒險。」莊母道:
「老身忘記說了,火藥在我寢宮,那一帶不要去就行了。」
曉梅道:
「要去也得多去幾個人,帶四張被單來。」「我去,我去。」門外立刻傳來穆洪,
呂冰,向準,房飛的聲音。步履聲剎那遠去。
片刻之後,下洞陡然傳來爆炸聲,眾人大驚失色。莊母拄著枴杖,匆忙地跑了出去。
曉梅叮囑杜芸、姍姍,守護傷者,亦接踵趕了出去。莊母已把折光鏡,從靜妨手中接了
過來,只見鏡中塵土瀰漫,看不清真實狀況。曉梅道:
「何處爆炸,有沒有人受傷?」莊母道;
「小畜牲可惡!路上都作了手腳。必是我那逆徒,已盡瀉下洞機密,是以他能穿行
自如。為所欲為,你看。」曉梅接過折光鏡,只見塵土翻滾,猶未澄清,什麼也看不到。
芳心劇顫,尤代穆洪等人擔憂不已。乾著急,又不敢離開去探查真象。
良久,良久,煙塵始由稀薄而消散。曉梅從折光鏡中,首先看到兩堆瓦磔,卻不知
道炸毀的全是什麼地方?她並不重視這個問題,她擔心的是人,卻看不見人形,一個也
沒有看到,芳心裡又悲又恨,黯然說道:
「伯母,恐怕全都遭了毒手。」莊母接過折光鏡,換了兩個地方,才說道:
「小畜牲炸的是總珠室,秘室下洞門戶洞開,從此可以暢行無阻,哼!老婆子倒要
看看還想做什麼?人一個沒傷。」
曉梅再次從鏡中窺看,果見下去的人,一個不少,有的忙著準備應用的東西,有的
在旁守護,方才欣慰。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半晌,應用的東西,全都送上來了。換過
一次藥,印天藍已悠悠甦醒。這並不是因她的體力比誰都強,而是久經研習毒經,服用
過不少靈藥,自具抗毒能力。
宿藩盡撤,人手又少,在曉梅誠懇的婉勸下,莊母終於答應,暫去錦州作客。印天
藍罄其所有材料,統共只煉了兩瓶藥,不久用盡。除了她自己業已完全康復,公孫啟與
梅莊二女,雖已清醒,餘毒還未除淨。紀慶的存藥,也都用光了,只好暫就藥肆,購配
成藥.暫遏毒勢蔓延。在這段日子裡,惟恐范鳳陽乘虛入侵,日夜提防,誰也不敢遠離,
自然談不到什麼作為。
范鳳陽卻如石沉大海,杳無消息。范鳳陽心目之中,最顧忌的就是公孫啟,如今公
孫啟轉側床攝,病得不能起身,對於范鳳陽來說,應該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拔除眼
中之釘,這個時機是再好不過了。天賜良機。他怎麼不肯乘用?因此,大家又不禁懷疑,
這次在神兵洞作怪的,根本就不是范鳳陽,而是毒臂神魔金星石。
就情理判斷,也以金星石搗鬼的成份居多,念在公孫啟對於金遜的一番純摯友情,
稍微露一點顏色,以示猶有首勇可鼓,而又不忍做得太過份,才肯放一馬。好不容易,
在緊張的氣氛中,盼星星,盼月亮,把杜丹一行,平平安安地盼回來了,並且是滿載而
歸,採回來大批材料,才又開始煉藥。經過這一次事件,大家對於毒,都已深懷戒心,
閒中無事,男的不斷向紀慶、趙允、周方請教。女的更把印天藍糾纏得不得清靜。尤其
是姍姍,天天圍著印大姊,問長問短,問個不休。是以煉藥的時候,大家都熱心幫忙,
進展也快。
梅嶺三鳳終於團聚了,劫後重逢,逾感親切,姊妹三個形成另一夥,談的卻是半年
以來,武功的進益與心得。談到婚事,梅苓和梅葳,都贊成梅芬,就公孫啟和呂冰二人
之中任選其一,這樣,姊妹就不會再分開。梅芬則認為呂冰的年紀太輕,彼此糊差五歲,
日後未必是福,而且與公孫啟耳發廝磨,肌骨相親,也不願另嫁。莊靈姑和梅芬同室養
病,自然而然,也參加了她們姊妹這一夥,便也和梅芬採取了同一步調。
她們兩個的婚姻一經解決,莊母的長女靜姑,首徒郝肖莊,三徒慧莊,幼徒敏莊,
連同秀秀的婚姻,也同時得到了解決,曉梅按照公孫啟的意思,遍征沒有結婚的人的同
意,依年序開列了一個名單,恰好也是六個人,分請雪山魈和莊母參考挑選。這六個人
的姓名是,齊雲鵬、向準、房飛、彭化、穆洪和呂冰。
雪山魈感念劉沖之義,把孫女秀秀許配給劉沖師弟彭化,莊母則招長女靜姑,許配
給穆洪,其餘四對,按照長幼的次序,作了安排,呂冰最小,他的對象是最年輕的,最
最漂亮的敏莊。
原是道義之交,更結成骨肉至親,無形之中成了一個大家庭,一個澄清遼東江湖的
偉大力量。流光如逝水,不知不覺,就是半年。連霹靂神婆一家人算上,傷的全好了,
武功也都有了長足進步。這一天早餐剛過,丁元進來報道:
「老爺子,門外來了訪客。」公孫啟道:
「是時候了,待我出去看看。」昂然大步出廳而去。
午夜,一所新近落成的莊院,連翩飛入四條夜行人影,輕如鳥雀,落地點塵不驚,
一閃失去蹤跡。這所莊院,座落在海城南門外,依城負廓,佔地甚廣,牆高丈三,外有
壕溝,壕溝外緣,遍植松柏長青,廣亮大門,漆以紅色,紅綠相映,極是鮮明醒目。莊
門以左,另有一道車門,正對兩門,壕溝上各架有一橋,人馬分行,自是極端講究,一
望而知是個豪富之家。自莊院落成,正門即未見打開過,主人是誰?亦不得而知,門上
懸著一方匾額,黑底金字,寫的是:
「葛氏別業。」
循此探索,僅能知道業主姓葛,是個幹什麼的?由於新建不久,也還摸不清楚。每
隔一天,莊門打開一次,出來一輛敞車,駕車的是個五六十歲老頭子,到菜場兜上一個
圈子,也無非購買魚肉菜蔬一類的日用必需品。如果仔細留意,便可發現,每次出來,
都要買一頭豬,雞鴨蔬菜都是一整車,兩天的功夫,需要這麼多吃的東西,莊裡的人一
定不在少數,起碼也得上百。但是,兩天一次,每次用不了一個時辰,誰會留意這種瑣
碎的小事情呢?
今夜進去的那四個夜行人,無法知道是主是客,抑是外來的豪強?總之,進去快半
個時辰了,還沒見一點消息。現在已是冬月下旬,天陰欲雪,寒風一陣一陣地呼嘯刮著,
這麼深夜,這麼寒冷,主人料已早入夢鄉,進去的縱是樑上君子,門窗緊閉,又能有什
麼作為?驀的。靜夜中傳來一聲「卡」的音響,與一聲輕呼?暗影中陡然傳來一聲嬌叱。
「什麼人?」豪富之家請幾個看家護院的,並不足奇,值得奇怪的是,這聲嬌叱,
似乎是女人的聲音,從那清脆甜潤的音韻判斷,年紀還不會太大。請少女擔任看家護院,
這可是絕無僅有的稀罕事!緊隨這聲嬌叱,莊內大放光明。
啊!燈光映照下,莊裡的建築。也透著怪異而詭譎。這不是普通建築,院牆寬約二
十丈,深三十丈,距牆兩丈,是一圈矮房,緊密相連,也是長方形的,矮房兩面門窗,
前後俱陳列著無數盆花,盆裡虯結有致,種的一律都是臘梅,此時正在初生茁壯,猶未
培蕾開花。核心是一律長方形的二層樓,環樓是一圈長青樹,修剪的如鳥如獸,俱是成
雙成對,極是壯觀。長青樹與盆花之間,壘石為山,內外界線自然形成,四角各有一閣,
燈光即是從閣中放射出來的。
這時,樓西隙地上,站著一對青年男女,背背相掩,男的面樓,女的向外,全身勁
裝,帶著兵器,似是有恃無恐,已經被人發覺了,還沒有走的意思。主人這邊,樓上還
未亮燈,在二樓的樓廊上,卻秀立著一個少女,嬌叱聲就是她發的。假山四角閣樓前,
也各戰著兩個少女,四周矮房向裡一面的廊簷下,也都有人,卻都是年壯的男子。樓廊
少女,看清被困二人,又道:
「夜入民宅,非偷即盜。看你們的年紀都不大,怎麼做這種醜事?」隙地上的青年
道:
「在下向準,專誠拜訪,請你家主人出來答話。」同行女子,不問可知是他的妻子
尤慧莊了,只不知另外三人是誰,現在隱藏在什麼地方?樓廊少女道:
「我就是此間主人,如果缺少盤纏,十兩八兩我還能拎得了主!」向準容她說完,
嘿嘿笑道:
「從你的口中大不了是個貼身的使喚丫頭,請你家主人出來答話。」樓廊少女道:
「說你的來意,我在聽著呢。」向準道:
「事不過三,我再說一次,請你家主人出來答話。」樓廊少女道:
「我也最後告訴你,我就是此間主人,有話就說,沒話請便,看在你們年輕的份上,
我也不難為你們。」向準不再理她,揚聲說道:
「向準求見范少山主。」樓廊少女怒道:
「你鬼叫什麼,我家姓葛,你找人找錯地方了。」向準亦怒,道:
「你少在我面前裝蒜,范少山主如果不在,請范夫人出來答話,也是一樣。」樓廊
少女道:
「你簡直瞎了眼,葛家可不是好惹的,再若無理取鬧,就別怪我對你們不再客氣了。」
向準再次揚聲說道:
「少山主,范夫人,向準再申前請,如仍不肯賜見,是不肖再要我這個朋友了。」
等了剎那,樓內仍無動靜。樓廊少女也不再理他,卻直接發令道:
「熄燈,准放他們走,如敢妄動,格殺勿論。」轉身推開樓門,一閃而沒。適時,
假山四角燈光亦熄。向準望著樓房,震聲發話道:
「范鳳陽,你既絕情,就休怪向某無義了,山神廟那筆賬。
我本想找你了斷,現在看來是你主使,教朋友替你賣命,卻連朋友也要一起火葬,
還不滾出來。讓姓向的看一看你的心,到底有多黑?」等了片刻,樓內了無反應,范鳳
陽似乎不在。尤慧莊悄聲道:
「讓我也作個交代。」夫妻對面方位後,尤慧慶揚聲道:
「玉珠,我是慧莊,范鳳陽叛師,背友,殺岳,屠妻,天良盡喪,離獸不如。你跟
著她,絕對不會有好結果。師父誓約已解,業已離開地宮,火速回頭,向恩師請罪,勿
自絕於師門,師姊妹也都熱誠地等著你,希望你好好地想一想。此時回頭,還不算晚,
我走了。」知會向準,循正路出莊,果未遭遇攔截,但在出莊剎那,僅覺眼前一花,兩
個人忽又化著四條人影,飛逝遠去。咦,夜色迷離中,人影愈變愈多。回到海執客棧,
燃亮燈光,才看清楚,跟他一路的,還有公孫啟夫婦七人,金遜與陸浩。原來那天到錦
州去拜訪的,是四不先生。
四位老俠,受莊母之托,風塵撲撲,自然沒有找到范鳳陽和李玉珠的蹤跡,途經海
城,無意中卻發現「葛氏別業」,明查暗訪,儘管不能確定是范鳳陽別營的秘窟,但從
內部設置,似與李玉珠有極大關聯,因為那一匝假山裡,密道,暗室,毒弩,機關,惡
毒而精巧,認為可疑。那時,他們還不知道莊母已走,趕回神兵洞,撲了一個空,卻發
現有人在秘密興工,重新裝修,問也問不出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誰。
傍徨無計之中,便到錦州拜訪公孫啟,本是一種試探性質,卻教他們碰對了,即把
探訪所得,合盤托了出來。公孫啟根據這兩個消息,考慮至再,便把人力平均分成三組,
同時分頭進行。他率領的這一組,就是上述的十一個人,來探海城。
杜丹夫婦那一組,計有劉信和雪梅,呂冰和葉敏莊,房飛和秦可莊、彭化和秀秀,
五對夫婦,與劉沖,周方,去探神兵洞。霍棄惡夫婦這次也單獨成了一組,隨在他們這
一路的,有劉智和傲霜、穆洪和靜姑,齊雲鵬和郝肖莊,紀慶和玉蓮,胡夢熊和衣萍等
六對夫婦,目標是絕緣谷與唐莊。
這也是一種技能的綜合編組,每一組中有兩個專精機關埋伏的,一個或兩個精擅御
毒解毒的,以及天南金氏舊部。
為了平均實力,克服意外困難,公孫啟還把自己的絕情劍,暫交杜丹使用。這樣調
配,三組之中,每組都有一把削金斷玉的鋒利寶劍了,這就是公孫啟這一組人,出現在
海城的原委。回到客棧,公孫啟道:
「四不先生有沒有弄錯?」尤慧莊道:
「假山設計十分精巧,不能無疑,再去的時候,進去冒一次險,就能試出大概來了。」
公孫啟道:
「我只奇怪,如是范鳳陽,他從哪裡弄來的那麼多女將?」
曉梅道:
「人生遇合難定,你能他就不能?這不值得討論,倒是那些花樹,擺置的不是地方,
我總懷疑有鬼。」靈姑道:
「可能有真有假,要有鬼,不外暗器或毒,二姊何不用劍削它幾株試一試。」曉梅
嗯了一聲道:
「六姊所見極是。誰幹什麼,應該有個打算,對付這種詭怪霸道的玩藝,到時候絕
對不能亂。」於是,你一言,他一語,提出各自的意見。公孫啟一邊聽,一邊想,綜合
自己在「葛氏別業」探查所得,與各人的意見,整理了一個辦法,說了出來。姍姍首先
應合道:
「站穩腳步,先禮後兵,賊子縱再狡猾,也非教他現出原形不可。」
旭日初升,一對青年劍侶,似是經過長途跋涉,滿臉倦容,額頭髮角,猶帶汗漬,
來到了唐莊。他們沿街走了一轉,極想找個歇腳的地方,那知走遍全莊,竟連個小客棧,
也沒有找到。
唐莊雖說是個近山的村莊,居民可有二三百戶,每月初一和十五,還有個市集。買
賣一些日常用的零星東西,今天恰好到臘月初一,是市集,所以店舖開門比往日都早。
這一對青年劍侶,男的頂多弱冠年華,女的看來還要年輕些,找不到客棧,便進了一家
麵食店。剛好包子才出籠,就要了兩盤包子,一邊吃,一邊歇息。女的大概是真累了,
熱包子就著熱麵湯一下肚,情不由己地扒在桌上就睡著了。
這種山村小店,能容多大地方,統共只有三副座位,女的這一睡,掌櫃的可不高興
了,忍不住向男的說道:
「達官爺,小店地方不大,半個月才輪到這麼一個好日子,請您……請您……唉!」
他儘管心裡不高興,逐客的話還實在不好意思出口。青年劍士看出掌櫃的是個老實買賣
人,道:
「掌櫃的請多擔待,我們原也無心打擾你,無奈走遍全鎮,沒有找到客棧,這麼辦
好不好,等會算雙份?」掌櫃的上好第二籠饅頭,臉色一沉,道:
「小店雖是小本營生,可還沒有看重錢,怎麼能隨便算你們雙份?」青年劍士忙致
歉道:
「對不起,在下失言了。我們兄妹頭次來遼東,人生地疏,跑了一夜冤枉路,也沒
有找到地方,這裡又沒有客棧,真教我難死了。」掌櫃的道:
「達官貴姓,找什麼地方沒找到?」青年劍士道:
「在下呂冰,不是保鏢的,只因年歲荒旱,家鄉呆不下去了,聽說這一帶有家金礦,
需要人幫忙,是特地前來投效的。」
他和葉敏莊,是來唐莊探查一宗秘密的。面孔雖不陌生,姓名卻是沒人知道,故稍
加易容,仍用本名,兵器臨時也換了判官雙筆。掌櫃的端詳了他們夫婦一眼,衣飾華麗,
不像逃荒落難的人,自不相信,也不點破,道:
「俠士來得不巧了。」呂冰訝問道:
「怎麼不巧?」掌櫃的道:
「聽說金礦散伙了,詳情我也不太清楚。本村首戶唐善人……」他「噢」了一聲,
探頭窗外,左右看了一眼,悄聲道:
「我真糊塗,一時把他忘了。唐善人極好朋友,你們不妨去找他問一問,或許知道
真象。」呂冰道:
「真多謝了,他住在什麼地方?」掌櫃的道:
「村後山坡上,可別說我……」忽見又有顧客上門,即住口不言。呂冰會過了賬,
搖了一搖葉敏莊,道:
「小妹,別耽誤別人生意,我們該走了。」葉敏莊伸了一個懶腰,揉了揉眼睛,佯
裝嬌嗔道:
「你看你,人家剛睡一會,你就把人吵醒了。」呂冰假裝陪著小心,道:
「不能盡自佔著別人的座位呀!」葉敏莊嘟著一張小嘴,道:
「走!走!又不認識路,瞎撞了一夜,走到……」埋怨著走出麵店,漸漸去遠。
市集在村東,這時約摸辰初,還沒上齊。有一條馬道,直通唐善人莊院,靠近這條
馬道不遠,一棵樹上拴著一匹黑馬,高大神駿,鞍轡齊全,鞍旁插著一根雜草,一個大
漢,無精打采在近旁,雙手抱膝,正在打盹。呂冰夫婦穿過市集,走近馬道,呂冰道:
「金礦聽說散了,有這匹馬,我們一馬雙乘,就不致於再叫你跑路了。」葉敏莊一
聳鼻子,道:
「你準知道別人會賣?」大漢聽到話聲,抬頭打量了二人一眼,道:
「公子可是有意買馬?」呂冰道:
「尊駕願意割愛?」大漢道:
「投親不通,盤纏用光了,不願意也得願意。對不?」呂冰道:
「什麼價錢?」邊問邊和葉敏莊一道已經走了過去。大漢道:
「紋銀一百兩。」忽又壓低聲音,說道:
「人已到齊,霍大哥他們也來了,快去吧。」大漢是房飛偽裝的,上次經過唐莊,
他不在場,又非老少雙魔家屬,由他聯絡最是恰當不過。葉敏莊故意揚聲道:
「你簡直窮瘋了,一匹普通馬,驃口又不好,哪值這麼多?」
房飛佯怒,吼道:
「見沒見過馬,如非等著用錢,一千兩銀子都不賣。」葉敏莊那肯受氣,亦嬌聲嗔
道:
「你向誰充老子?」房飛道:
「你還想打架不成?」呂冰拉著葉敏莊就走,邊走邊勸道:
「犯不上跟這種人嘔氣。」葉敏莊看見山坡上已經有人走了下來,愈發作做道:
「豈有此理,一匹老馬,都快跑不動了,開口就要一百兩,不是窮瘋了是什麼?」
呂冰勸道:
「我們又沒買,生這種無謂的氣值得嗎?」葉敏莊道:
「話不是這麼說,想靠一匹馬過一輩子,豈不等於敲詐?」
說著話,已經和山坡上下來的人,相距不遠,夫妻倆暗中早已把這人打量清楚,大
塊頭,鉤鼻,馬臉,眼蘊煞威,像貌兇惡,一望而知,不是安份的貨色。馬臉人已經止
步道中,容呂冰夫婦走近,道:
「此處非通路,兩位哪裡去?」聲如梟鳴,陰森可怖。葉敏莊駭了一跳,迅疾躲在
呂冰背後,卻又露出半面,凝視著馬臉人,粉面上猶有驚容。呂冰彷彿也才發現馬臉人,
雙手一拱,道:
「原來是條死路,多承指教,借問一聲,唐善人可是住在這條死路上?」葉敏莊的
怕,與呂冰的癡,自然那是假裝的,只因兩人年紀都輕,極像初出茅廬的雛兒,是以作
做看不出假。馬臉人雙眼暴射凶光,一掃呂冰肩頭上露出來的兵器柄,神色稍見緩和,
哼了一聲,道:
「年紀輕輕的,怎這麼說話?」呂冰愕然道:
「在下那句話說錯了?」馬臉人不答反問:
「你們從那裡來的,找唐善人有什麼事?」呂冰微露笑容,裝癡到底,道:
「尊駕莫非就是唐善人?」馬臉人道:
「不是,答我所問。」呂冰把在麵店編的那套話,重複說了一遍。馬臉人再次打量
了他們一眼,道:
「是誰指點你們來問唐善人?」呂冰自然不便給麵店掌櫃惹禍,道:
「問了幾家,那說不知道金礦位置,一個過路的老頭聽見了,說唐善人朋友多,或
許有人知道,所以我們兄妹就來了。」
馬臉人道:
「不用去了,我就知道,金礦歇業了,你們還是另找營生是正經。」呂冰哪肯就此
回頭,「啊」了一聲,面有難色,道:
「真是太不湊巧了,聽說唐善人很慷慨對不?」馬臉人道:
「慷慨又怎麼樣?」呂冰道:
「大老遠的跑了來,就這麼回去,也會讓家裡的人笑話。
唐善人的朋衣多,也許能夠另外指點一條明路。」馬臉人微一沉吟,道:
「好吧,山坡上就是唐善人的家,你們就在他家裡等,我倒有個好地方,介紹你們
去。」呂冰喜道:
「真是太好了,請問貴姓。」馬臉人道:
「我也姓唐,你們去了就說是唐總管的朋友,絕不會虧待你們。」呂冰又一拱手,
道:
「多謝總管提拔。」唐總管名舒,是唐諾的次子,道:
「小事一披,我還有事不陪了。」說完,大步而去,過去數步,回頭又看了一眼呂
冰背後的判官雙筆,又和葉敏莊朝了一個對面。待唐舒去遠,時敏莊悄聲道:
「狡冤三窟,這次再不會錯。」原來杜丹與霍棄惡這兩路,預定一去神兵洞,一去
絕緣谷,然後在唐莊聚齊,出發時可同一段路。就在同路的這一段時間內,仔細一考慮,
有了變更。
起初還只親情上的顧慮,梅葳擔心霍棄惡,為人過於忠厚,反應難免遲頓,不足以
對付機詐百出的范鳳陽,怕姊姊跟著吃虧,劉智和劉信,穆洪和秀秀,傲霜和曉梅,骨
肉連心,牽腸掛肚,也都不願意分開。
實在是范鳳陽,太狡猾,太狠毒,以公孫啟那麼機警的人,都難免吃大虧,旁的人,
才智武功都不及公孫啟,談虎色變,自是人情之饋,其次是郝肖莊師姊妹的另一種敵情
顧慮。她們是在神兵洞裡長大的,對於神兵洞的奧秘,瞭如指掌,尤其是二三兩層的內
部情況。她們判斷范鳳陽炸毀二洞總珠和秘圖室的目的,是逼莊母出走,然後進而侵佔
全洞,重加佈置,進攻退守,無往不宜。四不先生也部分證實了這一點的正確性。
當然,范鳳陽這一構想,可以阻擋得住公孫啟,卻阻擋不住她們師姊妹。她們有這
份才能,可以破禁而入。但是,她們不能這麼做,也不敢這麼做。關鍵是怕范鳳陽的火
藥,重新改裝全部機關,不是短時間就能辦得好的事情。假如埋上幾處火藥,則輕而易
舉。機關有跡象可循,火藥埋在地底,全無徵兆。她們並不怕死,而是顧慮公孫啟,杜
丹,這一干弟兄,絕不肯讓她們單獨涉險,事實也必然是一同跟著去。
敵暗我明,試想火藥一爆,豈不也一同殉葬?因此,兩種顧慮一併合,歸納出來一
個比較緩慢,卻極有乘的辦法。絕緣谷先不去,兩路並作一路,堵塞所有的進出口,叫
洞裡的敵人,再出不來,在洞外的敵人,也不容易再進去。隱身監視,以逸待勞。上洞
進出門戶,已由范鳳陽親自炸毀,這新開鑿出來的南洞口,再用亂石給堵上,即以其人
之法,還治其人,佈置上一層毒,中下兩洞進出門戶,郝肖莊,秦可莊,靜姑,葉敏莊
四姊妹全知道,兩路二十四人,六個人數住一面,用了三天功夫,完全堵好,就只剩下
唐莊這最後一處,門戶就在唐諾的家。
從這一點,已可斷知唐諾的身份。也不難聯想到,半年以前,唐諾準備飲食車馬,
接待公孫啟,是奉誰的諭令行事了。
呂冰夫婦到達莊前,已有兩個莊丁摸樣的人迎出問道:
「兩位找誰?」呂冰道:
「我們是總管邀來的朋友。」莊丁立刻改容肅客,把他們夫婦邀進上房,倒上兩杯
茶,才躬身告退。執禮甚是恭敬。唐家背倚山坡,座東面西,從莊外望似有三重院落,
門前堆著幾堆高梁桿,迎門一座影壁,繞過影壁,是三合房屋,屋裡的佈置也很樸實,
十足莊稼人的氣派,看不出一件岔眼的事物。坐定不久,開門進來一個瘦削老人。呂冰
認出是唐諾,佯作不識,卻和葉敏莊站了起立。唐諾滿臉堆笑,道:
「老朽唐諾,剛才聽家人傳報,兩位是小兒的朋友,快請座。」呂冰抱拳一拱,道:
「原來是老莊主,在下兄弟失敬,請勿罪。」唐諾道:
「別客氣,請坐。」葉敏莊讓出座位,坐在呂冰下首。唐諾亦就主位,端詳二人一
眼,道:
「兩位貴姓,何時與小兒相識?」呂冰道:
「在下呂冰,這是舍妹,與令郎原不相識。」接著把來意與唐舒交談經過,說了出
來,結語道:
「久仰莊主古道熱腸,令郎也極慷慨好客,念我兄妹千里迢迢,所謀成空,甚弱同
情,允予另代安置,囑在莊中暫候,只是打擾尊居,甚覺過意不去。」唐諾道:
「老朽幼年,亦備歷難苦,深知創業不易。別放在心上,這不算什麼,府上那裡,
家裡還有什麼人?」呂冰道:
「祖籍昌平,雙親俱在,在下排行第二,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在家侍奉高堂,已經
結婚,生了兩個侄兒了。」唐諾道:
「好福氣,令師是哪一位高人?」呂冰道:
「家父走過幾年鏢,在下兄妹學了幾手不登大雅的的粗把式,還沒拜過師。」唐諾
道:
「太客氣了!令尊想必是一位名家。小兒回來可能晚一點,老朽先代你們去安排住
的地方,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別拘束。」說完,起身告退,從容出門而去。回到二進,
唐舒已繞道回來,在房子裡等著呢。唐諾道:
「奸細,男的依稀有些面熟,女的初見,多半是公孫小兒派來臥底的,你出去一趟,
看到什麼沒有?」唐舒道:
「集上出現幾個陌生人,我沒敢走遠,就回來了,爹的看法不錯。目前高手不在,
怎麼對付他們?」唐諾道:
「送上門來的人質,正可加以利用,速發急報,通知山主。」
「山主」而不加冠「老」或「少」,不知道究竟指的是誰?金星石?范鳳陽?抑是
還有第三者?不管是誰,唐氏父子是敵人的一夥,則已無可置疑。片刻之後,從後院升
起一群鴿子,繞著莊院,飛了兩轉,突見其中一鴿,離群向東飛去,剎那杳失雲空。
呂冰和葉敏莊在屋子裡,自然看不見,但卻瞞不住隱身莊外的杜丹等人。午飯過後,
唐諾親自把他們夫婦,引到一個小跨院,滿臉含笑,假意慇勤地說道:
「這是我長子原先住的地方,娶了一房好媳婦,不耐鄉居,已經搬到瀋陽去了。很
久沒有打掃,你們兄妹暫時委屈幾天,等小兒替你們安置好事情,再另想辦法。」呂冰
道:
「這已夠給府上添麻煩,不敢再勞動伯父,我兄妹自會料理一切。」唐諾道:
「我還有事,也不給你們客氣了,晚上再談。」語畢自去,完全像招待至親晚輩一
樣,一點也沒有顯露出敵視的跡象。呂冰送至門口,親眼見唐諾身影在角門消失後,帶
上房門,悄聲說道:
「老鬼真還把我們當成了親戚一樣。」葉敏莊道:
「別大意,他不會有這樣好心腸,不信你再開開門看一看。」呂冰以為院中來了人,
那知再拉門,竟然沒有拉動,不禁呆了。這不是怪事嗎?門是自己關的,怎麼會再也開
不開?葉敏莊見他還用蠻力,一晃到了近前,悄聲阻止道:
「使不得,等丹哥的訊號再出去不遲。先看一看屋子裡還有沒有別的鬼祟。」夫婦
倆立即著手細密檢查起來。
「集」「墟」「場」「市」各地的名稱儘管不同,性質卻完全一樣,全都是鄉鎮上
一種定期交易場所,多半白辰至午,忙一個上午,過午就散,直到今天,近遠閉塞一點
的地方,甚至還實行以貨易貨哩。地方偏僻,天一過午,集就散了,天又冷,街面上顯
得異常冷靜,再也難得看到一個人影。該買的,上午都就完全買齊了,下午誰還願意再
出來。這是事理的常情。但是,什麼地方沒有粗枝大葉、丟三忘四的馬虎人?
喏,村道盡頭不就來了一個人,大塊頭,大搖大擺向村裡走來,漸漸走近了,敢情
是唐舒。房飛的那匹馬,拴在面鋪外,人卻躲在店裡,要酒要菜,大吃大喝。他坐在當
門第一張桌子上,臉朝外,已有三分酒意。第二張桌子上,也是單人獨酌,像個賣苦力
的窮哈哈,一碟花生,一盤豆乾和豬耳朵,與房飛桌上的鹵雞滷肉一比,就寒酸的太多
了。盡裡邊的桌子上,坐著兩個村婦,桌邊的凳子上,還放著一個大包袱,大概是趕集
做生意的,還沒有賣完的東西,她們只吃麵,邊吃邊談,佔著座位,盡自吃不完。好在
集散人空,再也沒有顧客上門,所以掌櫃的也不催她們。唐舒在門外,先看了一陣馬,
方才走了進來,臉上的酒意,比房飛還重。掌櫃的哈腰點頭,忙打招呼道:
「二爺還沒盡興?」一瞥座位,全讓人佔著,不禁一皺眉,道:
「兩位勻一勻好不?」看過房飛,又看窮漢,意思自是希望兩個人,騰出一張桌子
來。窮漢似乎耳聾,照舊喝他的,頭都沒有接。房飛環眼一瞪,道:
「怎麼個勻法,做生意總該講究個先來後到,他不能將就將就?」掌櫃的很窘,沒
有立刻接上話。唐舒道:
「你幹你的,我就是特地找這位朋友談談的。」一拉凳子,坐在房飛的對面,替掌
櫃的解了窘。房飛看他一眼,道:
「老子不認識你,找我談什麼?」別看唐舒長得凶,脾氣可不壞,並不介意房飛那
句「老子」,道:
「四海之內,皆兄弟,似相逢何必曾相識!」房飛道:
「別那麼酸,找我談什麼?」唐舒哈哈笑道:
「朋友快人快語,很合我的脾胃。馬賣成了沒有?」困住呂冰夫婦,準備好一切,
唐舒這才二次出來,再巡視一匝,一眼看見黑馬,知道房飛還沒走,本沒存著好心,想
把房飛先收拾掉,不料店中還有別的人,雖覺可疑,又未看出破綻,故又換了一副面孔,
先看一看風色。房飛道:
「賣成了還拴在門外?」唐舒道:
「還賣不賣?」他見草標已經摘去,於是發問。房飛故作不解,道:
「人全散了,還賣個屁。」唐舒道:
「如果有人想買怎麼說?」房飛歎了一聲,道:
「說良心話,我還真捨不得賣。」一拍肚皮,又道:
「無奈這個東西不爭氣,帶的盤纏又用光了,不賣怎成,誰想買?」唐舒不即作答,
道:
「聽朋友的口音,很像皖北一帶的人,何以困在遼東?」
房飛很不高興,道:
「你到底想問什麼,怎不回答我的活?」唐舒道:
「朋友別誤會,我很喜歡像你這樣直爽的人,出門在外,誰也難何沒有不方便的時
候,錢算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朋友如果賞光,在下願意幫你一個忙。」
如果表裡一致,倒也稱得上「慷慨磊落」。房飛似甚感動,道:
「尊駕高義,在下心領,夙味生平,不敢接受,如果有人買馬,拜煩一為介紹,就
感激不盡了。」唐舒道:
「馬賣掉了,千里迢迢,如何還鄉?」房飛道:
「不瞞朋友說,在下一時還不想回家。」唐舒故作愕然道:
「為什麼?」房飛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在下這次到遼東來,是為了絕緣谷藏珍,現在老魔已被嚇走,公孫啟兄妹據聞亦
已重傷,天賜其值,失之豈不可惜。」
唐舒亦低聲道:
「朋友豪氣凌雲,在下甚是佩服,可有雙璧?」房飛道:
「神物擇主,何必定須雙璧,碰碰運氣又何妨?」康舒道:
「好個碰碰運氣,在下亦有此意,舍間離此不遠,如不見棄,請移駕作一長談,共
商進行如何?」房飛道:
「萍水相逢,怎好打擾?」唐舒道:
「傾蓋論交,也是常事,何必讓古人專美於前,別見外了,請。」轉向掌櫃的說道:
「這位朋友的賬我會了。」房飛不肯,爭執再三,似是盛情難卻,終於接受了。兩
個人,牽著馬,邊走邊談,似是愈談愈投機。兩個村婦,亦相繼結賬離店,只有窮漢還
獨自兒,喝著悶酒。
夜黑風高,寒星抖嗦,唐諾唐舒父子,大張宴席,請得房飛,席間尚有六人作陪,
面目俱極陌生。雖是巧裝打扮,行家眼畏,一望而知,全是內外雙修的健者。房飛豪邁
灑脫,放言無忌,既不齒大南金氏一派的陰險刻毒,也對公孫兄妹以俠義標榜,頗多非
議,目無餘子,伊然一派宗主氣概。
談論武術源,流滔滔如數家珍,少林棍,武當劍,峨嵋伏虎拳,南拳,北腿,知道
的極是不少。獨對楊家槍推崇倍至,他原來的兵器是一副短戟,一度改用鐵手,這次出
來卻又把短戟帶在身邊,馬上,步下,騰高,縱遠,似乎無所不能,使得唐家父子,也
捉摸不定他真正的身份,以及究竟能吃幾碗乾飯。初次見面,自不便認真,更不能當面
考究,教他下不了台,但對他的懷疑,卻無法完全去淨。
唯一的辦法,就是敬酒,八個人,輪流灌小杯換大鬥,房飛縱是海量,終於也玉山
傾頹,醉倒在席面上了。唐諾一努嘴,上來兩個彪形大漢,把房飛半扶半拖,給拖下去
了。剩下了自己人,便開始談心腹話了。直到呂冰夫婦,房飛,以及市集上相繼出現陌
生可疑男女,才使他們有了警覺,分頭出動,偵察的結果,也才有了驚人的發現。神兵
洞進出門戶,大半全從外面,被人堵塞了,僅有唐莊和新近開闢出來的兩處,還能暢行
無阻。這一發現,八個人震驚無比,從而也判斷出這批陌生男女的身份,與出現唐莊的
真正企圖。唐諾埋怨道:
「這不能怪我們,內部正在改裝,又都埋了火藥,限期又緊,不能隨便停工查驗,
誰會想到有人從外邊作手腳?」唐諾慨歎一聲,又道:
「山主如果派人前來,豈不碰壁。」唐舒道:
「我已在明顯處作了暗記。」唐諾道:
「還不夠,再發一封急報。」唐舒道:
「看情形,今天夜裡就許有事。還有那只信鴿,放出去就再沒有了,不如等到天亮
一起報。」唐諾道:
「不成,山主不會給我們講理,你們商量目前的事,我自己去。」語畢匆忙向外走
去,那知剛打開門,就和一人撞了個滿懷。
唐諾深藏不露,實際已達返璞歸真地步,故在半年以前,以公孫啟那麼精細的人,
也未能識破其偽。以他這種超絕身手,竟未能躲開那人。他本能地已準備出掌相拒,但
當右掌已出,業已看出那人,竟是挽扶房飛離去不久的兩個手下之中的一個,且已被人
點了暈穴,即知事有蹊蹺,立即化拒為抱,把那人抱住,作為掩護,搜查敵人蹤跡。
由明入暗,目光一時那能適應,夜色又黑,哪能看得到什麼?不過,眼睛雖然看不
到,耳朵卻已聽到了衣袂風聲,向暗影中隱退。唐舒與另外幾個陌生者,不是死人,唐
諾遇警的同時,他們首先就把燈熄滅了,並沒有立刻採取行動。
敵暗我明,目光一時又不能適應,這時冒然闖出去,一定吃大虧,是以他們除了熄
燈,也無法立採行動。從這個小動作,已可看出這幾個人,都很油滑而沉著,江湖經驗
極豐,不是好相與。點暈這個小嘍囉的人,不知何故,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僵持剎那,
唐諾已經適應黑暗,依稀看到南房簷下,站著一個人,不言不動,意圖不明,嘿然哂道:
「朋友是誰,夜人寒舍,有何指教?」南房簷下那人,仍是不言不動,彷彿沒聽見,
等了剎那,唐諾氣往上衝:「朋友這算何意?老夫看見你了。」那個人的確有點莫名其
妙,依然沒有作答。其時,屋中七人,已從暗門出去,搜遍全莊。唐舒首先回來,道:
「莊內杳無蹤跡,簷下多半是李強,房飛走了。」李強是挽扶房飛的另一個嘍囉,
唐諾一掌拍醒手下人,把他推開,道:
「沒用的東西,把李強弄開。」然後對乃子道:
「他的馬也帶走了?」唐舒道:
「還在馬廄。爹是說他被人劫持了?」唐諾道:
「什麼劫持,他跟呂冰兄妹是一路的,還在莊裡。」唐舒道:
「不對,呂冰兄妹還關在跨院,我親自查看過。」唐諾道:
「再去看看,知會大家,洞口聚齊。」聲落,人已上房,向莊後飛縱去。唐舒再奔
跨院,房門已毀,呂冰夫婦果已破禁而出,不知去向,也沒入室細看,即照乃父吩咐,
約齊得力人手,飛往莊後。密洞不在莊內,而在莊後林中,距離唐家,還有半里來路,
此時樹木早枯,故洞口黑糊糊的,隱約可見,只因久已不用,洞外荒草沒脛,已將原有
道路掩蓋,正好掩飾他們詭秘的行蹤,是以不曾除去。唐諾父子以及手下得力部眾,先
後到達,竟是平安無事,連個風吹草動都沒有,不覺面面相覷,呆在當場。唐舒道:
「這幾個東西,到底所為何來?」是啊,呂冰夫婦和房飛,到底是幹什麼來的?呂
冰夫婦總不會是因為自由自在不舒服,特地跑來被關上半天,顯露一手才能再走,房飛
更不會為騙一頓吃喝,賠上一匹長程健馬吧?然則,他們的目的何在?
唐家房屋如從上空鳥瞰,正面的房子,一共有三進,都是三合房,各成院落,第二
進正房,有後門後窗,前後通連,可以照顧到後進,這最後一進的正房,與山坡緊密相
連,就像塗在壁上一樣。
郝肖莊師妹不曾走過這個洞,依據圖形,僅能判斷出概略的位置,從莊外遠處觀望,
懷疑第三進上房,就是洞口,從而斷定唐諾,必與小魔有相當關係。
偏巧上次經過,沒有看出唐諾會武功,以為他是受小魔脅迫,不願誅連無辜,故在
破洞之前,要把真像弄清楚。也就是說,要把洞口的實在位置,唐家的底細,以及與小
魔關係的深淺摸清楚。才好決定下手的步驟和方法。
這就是呂冰夫婦前來的目的。房飛和秦可莊,紀慶和玉蓮兩對夫婦隨行接應,也就
是市集上,逗留麵館裡的那四個人。
呂冰夫婦被囚在跨院,正好得其所哉。一個下午,呂冰巡風,葉敏莊細密搜查,查
出了密門拱壁和第三進正房的秘密。
那是唐家父子的珍藏密室和練習武功的地方,與神兵洞並不通連,神兵洞下洞的西
洞口,不在唐家在別處,不過,唐家這個密窟,也有出口通莊外。唐家父子歡宴房飛的
時候,紀慶夫婦和秦可莊已到。捉弄嘍囉。遲滯唐諾行動的是紀慶,秦可莊和玉蓮,則
去找呂冰夫婦,會齊之後,且已商量好了對策。
唐諾的判斷全沒錯,呂冰他們還在莊內,只是隱在暗處,監視唐家父子行蹤,靜伏
不動,是以沒有被發現。唐諾父子率眾一走,六個人分作三處,制伏嘍囉,搬柴,引火,
放起了三個火頭。
現在情況已大致明朗,不管唐諾與小魔子又有什麼淵源,一身超俗武功,絕非普通
善良人家,則是絕不會錯,先把他的窩給燒了,教他們存身不得,免為地方之害。
黑夜,火勢一起,不須等到穿透屋頂,反映的火光,在遠處就可以看得見。唐諾見
到火光,已知中計,頓足恨道:
「小輩可惡,舒兒守洞,分一半人跟我回去救火。」領先往回飛奔。唐舒道:
「殺淨小輩,洞道不守自守,全都回去。」八個人一個也沒留下守洞。
半里來地,本不算遠,可也得一步一步地跑。正當跑到中途,離家,離洞,都有百
十多丈時,忽地閃出一批人,攔住了去路,不由分說,就打了起來。天干,物燥,夜風
甚大,火勢頃刻已穿透屋頂。狂風烈火中,但聞馬嘶,聽不見人聲叫喊,也聽不到搏殺
打鬧聲。這情形,彷彿人全被殺光了。唐諾雙目盡赤,左衝,右突,全都有人攔著,沒
有一個含糊的,竟是衝不過去,仔細留意,認出杜丹,怒道:
「姓杜的,老夫與你何仇,行此絕戶之計?」捨了霍棄惡,撲向杜丹,人未到,掌
先發,風聲雷動,勁厲不可一世。杜丹豪笑道:
「老匹夫,隱藏武功,冒充善良,暗地裡助封為虐,其罪當誅。」寒光一閃,「嘶」
的一聲,削掉唐諾一片衣袖。他使的是公孫啟的絕情劍,削金斷玉,鋒利無比,展開師
門威鎮江湖的飛龍劍法,利劍奇功,相得益彰。唐諾如非識貨,武功又高,撤招得快,
一條右臂,就得跟身子分家。避過險招,卻嚇出來一身冷汗。
杜丹怎肯放鬆,如影隨形,第二劍跟蹤遞到。唐舒的對手是劉信,雙懷杖對擯鐵手,
「叮叮噹噹」,打得有聲有色,火星迸飛四射。他抽空瞥望全場,不見呂冰兄妹,也不
見房飛。除了父子部眾八人全有強勁的對手外,場外虎視眈眈,還有二男八女,個個躍
躍欲試,尤其是剛才退下場來的霍棄惡,更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霄。看清場裡場外形勢,
他感到心寒了,即使戰勝當面的對手,仍舊脫不了身,何況對手並非易與,勝負……
「堂」的一聲大響,左手杖幾乎被震出去,把他喚回現實,再不敢分神亂想胡思。
其餘的六對人,也各殺得昏天黑地,激烈異常。莊院裡的火勢,已經擴大,火舌吞勝,
高出房頂一兩丈,如果沒人撲救,勢將化成劫灰。唐諾眼看著多年心血,毀於一旦,家
裡的人一個也沒見出來,胸中的悲憤,與仇恨的火焰,沖激起隱藏已久的凶威。這時,
他已把兵器取了出來,只是一把鐵骨折扇。不過,他這把鐵骨扇,長足八尺,純鋼打造,
邊骨特厚,內藏兩根鋼釘,雖是片刻都不離身,卻很少使用,今天如非杜丹的寶劍,過
於鋒利,他也不會拿出來用。
現在大敵未至,而情況危急,再也不惜暴露身份,要施展狠毒招術,一洩心中的恨
氣了。杜丹這時正以一招梅開五瓣,劍尖幻出五朵銀星,當胸刺來,咽喉,將台,玄機,
胸前幾處大穴,俱罩在劍尖威力之下。庸諾側移半步,揮扇便砸。杜丹盡展師門絕藝,
用的還是鋒利寶劍,二十多招竟沒把唐諾收拾下來,已知老賊一身修為,高不可測,招
術那敢闐實,尤其是那把鐵骨扇,曾經試圖用劍削過,居然沒有削動,現在見鐵扇砸到,
劍又不是自己的東西,更不敢讓他砸上。
這一招梅開五瓣,原本就可虛可實,就勢變式,疾變神龍舒爪,反腕斜揮,削腰掛
腿。唐諾是往左跨出半步,正在杜丹右前,杜丹就一變式,原是順手使用的招術,既避
鐵扇,仍可攻擊敵人中下部位,並無不可。那知劍方展出,突聞場外,一聲暴喝:
「留神扇子……」儘管有人及時提醒,無奈交搏兩人,用的都是短兵器,近身搏鬥,
場外人話又沒有說清楚,哪裡還能管用。但聽「卡」的一聲,慘變已生,杜丹一個跟倒,
已經向右倒去,鮮紅的血立從腰際,瀑湧而下。唐諾似對場外人顧忌頗深,來不及查看
杜丹死活,一聲:
「突圍!」乘勢已向斜裡縱去,幾閃失去蹤影。適時,場外人聲又起:
「唐通,老夫找你多時,你還往那裡走!」聲音漸遠漸小,自是追了下去。唐舒與
手下部眾,聞令猛攻驟退,也已愴惶遁走。劉智,齊雲鵬,智勇兼具,苦纏不放,傷了
其中二人,帶傷逃走!一個也沒有留下。彭化,胡夢熊,反為敵人狠厲攻勢所乘,一個
虎口震裂,一個兵器脫手,受了輕傷。眾人哪肯就此罷手,紛紛銜尾便追。夜色沉黑,
地形又不熟悉,劉智惟恐有人再遭受暗算,急聲喝道:
「窮寇莫追,放他們去吧。」霍棄惡奮勇橫裡攔擊,身法不如唐諾快速,沒有截住
老賊,聽到劉智呼喝。警覺傷者待救,即刻趕了回來,杜丹已被梅葳搶先扶住,沒有摔
倒,但是,他傷在什麼地方,是不是還能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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