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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月 斷 長 刀

                     【第三十四章 別業驚變】 
    
      過午不久,葛氏門前,來了四個客人,路過拱橋,上前輕叩正門,顯然不知此間規
    矩,正門雖設不用。片刻之後,莊門升了一線,走出來一個五旬老者,詫然問道: 
     
      「四位何事?」四人兩男兩女,高的一個答道: 
     
      「麻煩管家,在下向準,為了昨夜冒犯,特來向主人道歉,請代通報一聲。」取出
    一份大紅拜帖,移步走了過去。老者雙眉一軒,道: 
     
      「狗眼看人低,誰是管家?」他分明穿著粗布短棉襖褂。與此間豪華氣派,極不相
    稱,傭僕之流。管家已是尊稱,卻不承認。當然,包子有肉不在折上,有錢人家,往往
    祟尚樸素,也是常事。向準自知理屈,臉上一紅,拱手說道: 
     
      「在下失言,在下陪罪。昨夜那位姑娘,自承是此間主人,在下找錯了地方,理應
    當面向她至歉,拜懇通報一聲。」老者甚是高傲,既不還禮,也不接帖,道: 
     
      「事情已經過去,老朽替你說一聲就是了。」轉身就要進去。向準急道: 
     
      「老人家留步……」老者沒等他把話說完,回手一把將拜帖搶去,不耐煩地說道: 
     
      「真嚕嗦,等著。」 
     
      「砰」的一聲,把莊門又重重的關上了,不問可知,即使不是傭僕。也絕對不是掌
    權人。除開向準,同行的還有曉梅、印天藍和慧莊。曉梅仍是往日面目,女扮男裝,瀟
    灑風流,儼美男子。按照昨夜預計,逐步展開行動,一個上午,把莊外形勢,以及地道
    出口,細密偵察一遍,是以現在才來拜莊。等了好半天,才見莊門重又開啟,出來的是
    個少女。盈盈一福,道: 
     
      「主母奉請。」她沒矜持身份,禮貌還很周到,側身讓進四人,回手把莊門關好,
    才急步趕到前邊去引路。曉梅和印天藍故意落後,查看盆梅。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查看的結果,發現每五盆中,便有一盆是假的,手工細膩,幾可亂真。她們並沒有走過
    去,也沒有明顯的停下,只是蓮步姍姍。走得很慢,僅那麼一瞥,就看出來了。原因是,
    手工儘管靈巧,做得十分逼似,但天然生就的植物與那手工摩仿製造的東西,到底不同,
    最顯著的是葉子。 
     
      天然植物的葉子,不管是初生或已老,柔綠成深綠,全都像有一層霜,乍一看起來,
    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土,顏色發晴,葉子愈大愈老,這種感覺看愈深。手工仿造的,不
    管質料用絨或絹,著色便沒有天生的自然。新的太鮮,像雨洗過的那麼新鮮,曬久了的
    便要褪色;一張葉子上,顏色就不一致,整棵看起來,便顯得不調和,缺乏那種自然的
    韻致。遇上粗心人,便不容易發現這些微的差別。曉梅和印天藍是女人,又是有所圖謀
    而來,只一眼,便發現其中蹊蹺,再往遠處看,第十盆,第十五盆,都是這樣。 
     
      無須再看了,就這樣已經很夠了,儘管還無法確知,究有什麼鬼祟,但已能斷定必
    有鬼祟。向準和慧莊,跟在丫環身後,注意的是院中景物,那假山,那冬青,究竟和夜
    間有什麼不同?昨夜那個少女,仍舊站在二樓樓廓,見四人越過假山,含笑招呼道: 
     
      「向大俠真是太客氣了,請上樓來。」向準拱手答道: 
     
      「夜來冒犯,理當負荊。」少女道: 
     
      「言重了,不敢當。」返身進樓,似有意迎客。門是敞開著的,門旁兩個丫環,肅
    立左右。向準拾級而上,昂然入室,三女緊緊相隨,了無懼意。室內設計,別具匠心。
    門在當中,進門是一間敞廳,左右各有一幾兩椅,幾上各有一個精緻花瓶,古意盎然,
    似極名貴;瓶內一律插著梅枝,含苞待放;牆上接著字畫,俱是名人墨跡。 
     
      敞廳當中,擺著一張圓桌,桌上也有一瓶梅花,這裡似是接待普通朋友,或僕婦休
    息待命之所。再往裡是四扇隔扇,這時全都開著,隔扇兩旁各有一個轉梯,通往二樓。
    少女已出現在左邊樓梯口,含笑再次肅容。到了這個時候,二樓縱是刀山,也非上不可,
    為了慎重起見,四個人稍微保持距離,魚貫走上。二樓以內,是個「目」字形的通道,
    把房子分隔成三個不相通連的房間,少女接待四人,進了當中的那間房子。這間房子,
    很顯然是整座樓房的核心,料想佈置得應該更講究,哪知卻簡陋無比,僅有六張矮椅,
    分作兩排,面面相對,當中是一排矮几,類似今天的沙發,此外別無所有。 
     
      這種佈置,一望而知,是談心或議事的機要處所,自然,鬼祟定也少不了。少女待
    四人進來之後,輕輕把門帶上。不料就這一帶,整間房子即電疾下沉。四個人中,僅慧
    莊一人精擅機關消息,她的注意力,正集中在那些矮椅與矮几上,這一著大出所料,挽
    救已然嫌遲。曉梅是最後進來的,距離少女最近,一把扣住她的腕脈,厲聲喝道: 
     
      「你想幹什麼?」少女並不掙扎,忍著痛疼,道: 
     
      「四位如想活命,請馬上鬆開我。」額上已經痛得出現了汗珠,右手還沒離開門。
    慧莊看出蹊蹺,道: 
     
      「小哥先鬆開她,料她也跑不了。」曉梅如言鬆手,她此刻仍男裝,故慧莊亦按照
    印天藍過去對她的稱呼,叫她「小哥」。 
     
      慧莊已到少女身前,道: 
     
      「門上有什麼鬼?」少女道: 
     
      「來不及細說了,稍時看見門戶,火速隨我進去。」慧莊道: 
     
      「門在……」還沒問完,門戶已現,少女急道: 
     
      「快!」鬆手離門,如電穿入。房間落勢一頓,即以更快速度上升。一聲天崩地裂
    大震,一棟美輪美奐的樓房,整個炸毀!烈焰騰空,濃煙蔽日,碎磚爛瓦,四散飛濺。
    曉梅,慧莊等人,是否全隨少女進去了?變化出於意外,計劃全部落空,這可急壞了在
    莊外的公孫啟! 
     
      場外那一聲暴喝: 
     
      「留神扇子!」適時提醒了杜丹,遊目瞥見一道寒光心射向心窩。唐通(唐諾本名,
    以下即用此名)橫步左跨,原在杜丹左前,反腕揮扇橫敲劍身,杜丹就勢變式,唐通也
    立即控腕收扇。 
     
      武功練到他們這種高超地步,出招變式,只在動念之間,速度之快,已非筆墨所能
    形容。唐通狠毒太甚,存心要取杜丹性命,頓住鐵扇,只消微一旋腕按簧,追魂即可發
    出,幸而那一聲喝,喊得正是時候,使得唐通心頭一震,不僅發動得遲了一線,方向也
    略有偏斜,杜丹隨著劍勢,身形也已微向前斜,儘管如此,聽到喝聲,瞥及寒光,何況
    正在出招,再怎麼快,也沒辦法躲這一釘。他只有盡最大的力量。吸胸收腹,上身往後
    移。 
     
      「嘶」的一聲,追魂釘業已透衣刺肉,從倒數一二肋骨間,一劃而過,肋骨雖沒斷,
    那份痛可不是人容易忍受的。梅葳一個箭出,躍到身前把他扶住,看見鮮血如泉湧流,
    如花玉面完全變了色,顫聲問道: 
     
      「丹哥,要不要緊?」杜丹痛得那能說得出話,微微搖下搖頭。梅葳好像嚇傻了,
    只顧流淚,大有手足無措之感。梅苓也已趕到近前,急道: 
     
      「還不解開衣服,查看一下傷勢。」梅葳這才如夢方醒。解衣服?她哪裡還有這份
    耐心,抽出寶劍,一劃一扯,就把杜丹的上衣,撕破了半邊。還算幸運,僅僅劃傷了一
    道血槽,沒有傷著內臟,追魂釘也被周方驗明沒有毒,趕緊止血敷藥,包紮起來。 
     
      彭化和胡夢熊,傷得都很輕,早已敷裹好了。此行目的,在堵塞西洞,呂冰、房飛
    是沒來鬥場,還是繞過去先動上了手,大眾一到,立刻幫忙,不過一個多時辰,就把洞
    口堵死了。兩個新開的洞道,不在原圖上,唐通父子又已逃走,這才想到從唐家的爪牙
    口中追問位置,哪知趕回火場,那些已被點了穴道制住的人,不知被誰全都救走了。 
     
      現在,找地方讓三個養傷要緊,至於追魂扇唐通,到底是什麼來歷,和范鳳陽是不
    是有勾結,那個出聲示警的人又是誰?只好等三個人的傷好以後,或是公孫啟起來再說
    了。 
     
      葛氏別業炸毀了,還不僅是那棟樓房,連四周的假山,也全連受波及,變成了一片
    廢墟,外圍的矮房,影響不到,房子裡匿藏的人,卻再也存身不住,一個個逃了出去,
    竟然有七八十號之多。他們驚惶的逃出火窟,卻遇上了煞屋。試想在這種情形之下,候
    在莊外的人,即使是修養已達爐火純青境界的公孫啟,又怎不怒滿胸膛,殺機透頂。 
     
      杜芸,姍姍,想到一年來,與曉梅和印天藍相處的感情,更是柔腸寸斷,血淚沾襟。
    靈姑與慧莊,情誼尤不啻親生骨肉。 
     
      梅芬、金遜、陸浩,更是悲憤難言,恨上加恨。樓房、假山盡都炸平了,血肉之軀,
    怎麼還能有僥倖的希望?每一個人的血,都在沸騰,每一個人的心,都想殺敵洩悲。在
    這種情形下。這七八十人一現身,那裡還有解釋的餘地、甚至連被誰給殺死的都看不清,
    就已身首異處。 
     
      一剎那,就倒下去二三十。幸而公孫啟和杜芸,為怕主凶漏網,站在高處,監視幾
    個可疑的出口,沒有動手,否則,死的還要多。矮房一個圈,長三十丈,寬二十丈,七
    八十個人,倉惶之中,是從四面出來的,截殺的人只有五個,照顧不過來,是以仍被逃
    走了一部分,剩下不足三分之一。公孫啟站在高處,揚聲說道: 
     
      「余幾個活口。」姍姍、靈姑,雖仍不甘心,也不得不停手。 
     
      追查真象,以及主凶到底是誰,不也是很重要嗎?蓋這麼一所大房子,裡面還有許
    多精巧的裝置,這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完得了工,是以海城,尤其是正門內外一帶的人,
    大多都能知道。 
     
      大白天,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震聲動地,煙火沖天,誰能不被驚動,誰又不想來一
    看究竟? 
     
      人愈聚愈多,地方官府也被驚動了,火場之外,還有死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明火執仗,能蓋這麼一所大房子的人,一定很有錢,容易叫強盜眼紅。可能是仇殺。
    主人是誰,至今沒有知道,行蹤詭秘,來歷不明,也不是不可能。儘管揣測紛醞,誰也
    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差投捕快,則在注意人群中的可疑份子,以及等到火勢熄滅,勘
    察現場。公孫夫婦一行,帶著幾個活口,早已離開現場,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 
     
      變化發生得太快,沒有絲毫考慮與選擇的餘地,曉梅一行四人,除了跟著那個不知
    名的少女,同進共退,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好走。除非少女肯為了主人賣命,以一擠四,
    陪著殉葬,否則,釘牢她,應是目前最安全也是追查隱秘最好的辦法。道理非常明顯,
    誰都能夠想得到,故門戶一開,四個人不約而同,全都緊隨少女進去了,一步也沒落後。
    門內光線黝黑,依稀似是一條甬道。少女急道: 
     
      「快走!」她來不及說理由,便已領先疾馳而去。四個人惟恐被她甩脫,自是不肯
    放鬆,如影隨形,亦步亦趨。儘管五個人奔行都極快速,也沒走出多遠,巨震聲中,上
    層已經爆炸,碎磚爛瓦,雖已炸飛不久,絕大部分,仍舊塌落。活動方石,又被壓了下
    來,還帶下來極重的濃煙塵土,湧入甬道,五個人幾乎都被窒息,咳嗽不止。曉梅深恐
    少女乘機開溜,手起指落,把她定在當地,冷笑道: 
     
      「真看不出,你還真肯替范鳳陽賣命,他在什麼地方?」少女並不抗拒,平靜地說
    道: 
     
      「尊駕誤會太深了。」曉梅眼見退路已斷,哪肯相信,斥道: 
     
      「如再花言巧語,我教你死前先受上一陣活罪!」少女道: 
     
      「尊駕先入為主,成見太深,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動手吧?」曉梅冷哼道: 
     
      「你以為我不敢?沒你帶路我們照樣出得去。」手勢已起,便待痛施懲處。印天藍
    聽出少女話中似有隱情。架住曉梅,道: 
     
      「小哥且慢,讓我問她。」轉對少女道: 
     
      「眼前情勢,還能怪我們誤會?」少女道: 
     
      「這是不得已,非如此不足以瞞過別人耳目。」印天藍訝問道: 
     
      「姑娘到底是什麼人,能否說得詳細些?」少女道: 
     
      「我叫小梅,本是棄嬰,從小被主人收養,待我有如同胞手足,所以也跟著主人姓
    葛……」印天藍截口道: 
     
      「姓葛?我們仇人之中,並沒有姓葛的呀?」小梅道: 
     
      「說來話長,一時也說不盡,我家小主人,就在前邊恭候,請隨婢子前去,由她自
    己來說比較好。」曉梅道: 
     
      「我警告你,再要弄鬼,就沒有這麼便宜了。」隨手解開小梅被制之穴。小梅再不
    多言,裊裊向前行去,轉過兩次彎,到了一間地下室,想是開闢不久,還沒有來得及佈
    置,除了幾個圓凳,再無長物,支撐得卻極堅牢,適才爆炸,僅炸落不少石屑塵土,業
    已經人打掃乾淨。室中除前見三婢外,還有另一少女,貌似嫦娥,冷若冰霜。小梅代雙
    方引見過後,即與三婢侍立一旁。少女起座相迎,道: 
     
      「小女子葛琳,有幾件事存疑已久,枉駕四位,擬請明教。 
     
      故弄玄虛,實不得已,尚祈鑒諒。」盈盈三福,算是致歉。向準拱手還了一禮,道: 
     
      「請教不敢當,姑娘有話,但請直言。」葛琳回顧四婢,道: 
     
      「老鬼賊滑異常,守住兩端,一覺有警,即刻報我。」四婢領命去後,葛琳這才讓
    座,逐一請教四人姓名,最後注目曉梅,道: 
     
      「俠名威懾遼東,實為我們女子揚眉吐氣,今天得接芳駕,快慰生平,還望鼎力賜
    助。」曉梅道: 
     
      「姑娘別客氣了,莊外恐怕已經鬧翻了天!」葛琳聞絃歌而知雅意,道: 
     
      「莊內機關已徹底炸毀,外有公孫大俠,范賊爪牙,料難逃脫。」曉梅道: 
     
      「姑娘也與范鳳陽有仇?」葛琳歎道: 
     
      「賤名容或不知,但『南天玉女』這個拙號,芳駕該有耳聞?」曉梅道: 
     
      「可是與『金童』並稱,金神君座右二奇?」葛琳神情慘淡,道: 
     
      「什麼二奇,簡直成了二丑。」她正是毒臂神魔金星石三子四徒之外,兩個重要的
    後起人物之一,言下似有極深隱痛。曉梅道: 
     
      「姑娘何時來到遼東,金童現在何處,年來變化知道多少,此處是否范鳳陽巢穴之
    一,小賊在不在?」兩串眼淚已從葛琳粉頰流了下來,淒聲說道: 
     
      「中秋之夜,范賊回到天南,謊言義父已遭貴兄妹毒手,把我和金童朱牧騙來,彼
    時此間剛剛落成,即留下我在此間,主持一切。分派妥當,便和朱牧走了,據說是往晤
    南天諸人。此間除我之外,還有一個叫侯源的,我主持莊內,侯負責莊外,是以我不能
    任意行動,實際情況一無所知,」曉梅道: 
     
      「姑娘何時發現甚麼?」葛琳秀目之中,陡射煞芒,恨道: 
     
      「半月之前,范賊又來過一次。乘我不備,將我制住,施行強暴,事後親口招承一
    切,並以朱牧性命相脅,迫我聽他擺佈。」說到最後,又不禁傷心的流下來眼淚。曉梅
    憤慨的說道: 
     
      「簡直連禽獸都不如!」向準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慧莊關心師妹、不由得急問道: 
     
      「姑娘可知李玉珠的行蹤?」葛琳道: 
     
      「聽說道,此間機關大部份就是她設計的,可沒見過人,或許在神兵洞也未可知。」
    語氣極是含混,慧莊更替師妹擔心了,但轉念一想,范鳳陽改建神兵洞,正需要李玉珠
    幫忙,料還不曾對她變心或加害,是以沒再接話。印天藍飽經憂患,比較冷靜,這時接
    口道: 
     
      「姑娘今後打算如何?」葛琳道: 
     
      「這也是我將計就計,把四位請來一談的目的。」微微一頓,似是整理了一下思緒,
    又道: 
     
      「我剛才說,此間機關是李玉珠設計的,其餘則是范鳳陽自己增添的,也就是活室
    和火藥那一部份。范賊心目中,最怕的是公孫大俠、郭女俠和印場主,這活室與火藥,
    就是用來對付三位義俠的。小梅剛才用的就是范賊所授的方法,在小賊爪牙眼中。四位
    已經粉身碎骨,全部遇難,我不堪受辱,也已乘機自殺,這樣就可以隱去行蹤,擺脫小
    賊的約束,暗中行事。」 
     
      「我非手刃小賊,不能雪奇恥大辱,同時,朱牧的生死,我也要查清楚,如果還沒
    死,也得設法把他救出來。」印天藍道: 
     
      「姑娘志行可嘉,但小賊已具數家之長,武功已非當日可比,金神君尚非其敵,姑
    娘獨力豈能如願?」葛琳道: 
     
      「我還有小梅妹妹為助。」曉梅性情直爽,頗饒男子之風,道: 
     
      「這不妥當,一擊不成,反而打草驚蛇,教他提高了警惕,我化裝小梅,陪著你去。」
    印天藍道: 
     
      「受害最深的是我,也算我一個。不過,我總以為先會合外邊的人,一則教他們放
    心,再則也好有個接應。」她雖覺葛琳可信,但也不無可疑,直到現在,也沒聽她問過
    金星石,這不合情理,再說,她究竟是不是玉女?沒人見過,豈可聽信一面之辭,貿然
    行動?是以打算把她誘出,教她先和金遜見上一面,真假不難立辨。葛琳道: 
     
      「現在天還沒黑,外邊難免有閒雜人等看熱鬧,我們這時出去,立被發現,萬一再
    有小賊爪牙混跡其間,謀劃豈不成了泡影?」向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動,不知
    為了什麼,卻又嚥回去了。曉梅看在眼中,訝問道: 
     
      「向大俠有什麼高見?」向準支吾道: 
     
      「在下覺得葛姑娘的話,很有見地,只是我們深在地下,看不見天日,此刻是什麼
    時候了,想問一聲。」葛琳反應敏銳,道: 
     
      「現在大概是未末申初光景,向大俠如想出去,請耐心再待一會兒,我教小梅引路
    好不?」向準道: 
     
      「在下沒有這個意思,姑娘不要多心。」葛琳分明已經說中他的心事,只因不便單
    獨走,故予否認。沉默剎那,葛琳喚來小梅,吩咐道: 
     
      「你把向大快先送出去,假裝被擒,把我們的計謀,面稟公孫大俠,我和三位女俠,
    天黑再出去。但如外邊閒人已散,就馬上回來送信,我們也立刻出去。」話說得夠明朗,
    仍難盡去印天藍心中所疑。向準道: 
     
      「這裡由在下夫婦,陪伴葛姑娘已夠,小哥和印場主先走好了。」曉梅道: 
     
      「還分什麼彼此,你是男人,應該當先開路,提防殘鬼。」向準見她這麼說,不便
    固執,道: 
     
      「恭敬不如從命,在下僭先了。」立與小梅,離室而去。哪知走沒多久,遠處倏又
    傳來一聲爆炸。曉梅勃然變色喝問道: 
     
      「葛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印天藍與慧莊,更已離座而起。室中頓時劍拔弩張。 
     
      葛氏別業變生意外,驚動了全城居民,紛紛前來查看相擬景象,一批走了,一批又
    來,熙熙攘攘,路不絕人。這也難怪,當時火藥的應用,尚未普及,范鳳陽處心積慮,
    除去強敵,堆積得又多,葛琳暗中又把火線接連,一起爆炸,那聲威,那震響,的確也
    十分駭人。地方官府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不聞不問,縣太爺帶著差役捕快,親臨現場,
    勘察實際情況,極是認真,算得上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好官。 
     
      幸而由於碎磚亂瓦的積壓,火沒有燒起來,但那濃煙,卻是湧騰不已。炸毀的樓房
    廢墟上,當中是一個五六丈的深坑。 
     
      方室下邊原就是挖空了的,縣太爺可不知道,站在廢墟上,看著深坑納悶: 
     
      「這是怎麼一回事?」這是他心裡在猜想,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然,蓋樓房,地基要挖得深,但也應該是把整座樓房的地基,都挖得深,不應該
    僅是核心一處,深得像個井。這不透著蹊蹺嗎?再看假山,也炸得七零八落,處處是洞。
    咦!還有地道! 
     
      四周的矮房,有的地方,也被炸起的磚瓦,砸得破爛不堪,沒有波及的地方,也蒙
    上了一層很厚的土。靠裡邊的盆梅,也東倒西歪,亂了次序,外進的盆梅,卻仍能保持
    整齊的行列。 
     
      大致說來,矮房稍加打掃,仍可勉強住人。縣太爺視察完現場情況,繃緊面孔,嚴
    肅地問道: 
     
      「孫班頭,戶主是誰,幹什麼的?」孫班頭單名一個允字,躬身答道: 
     
      「據說戶主是個寄孀,姓葛,從關裡搬來的,身世不大清楚。」縣太爺喝問道: 
     
      「據誰說的?人在什麼地方?」孫允道: 
     
      「她家老管家葛福,遍查死者,不見他的影蹤,料已葬身磚瓦堆下。」縣太爺哼了
    一聲,道: 
     
      「料已?就不能逃避!」孫允連連應是。縣太爺道: 
     
      「有錢哪兒不能住,搬來關外幹什麼?著這房子的形勢,就不像好人家。限你三天,
    給我查清楚,把戶主與葛福找到。 
     
      活的要人,死的見屍,敷衍搪塞,留神你的雙腿。」邊走邊說,已到矮房邊緣,透
    過眩窗紙,看到屋子裡,床鋪似乎很多,不覺心裡一動,移步走上前廊,自右而左,逐
    屋查看過去。房子都是單間,陳設也極簡單,第一間房子裡是一床一桌,以下都是兩床
    一桌,有的還擺著兵器,縣太爺愈看愈心驚,暗道: 
     
      「看家護院,要這麼多何用,簡直要造反!」一圈還沒繞完,地底突又起了一聲爆
    炸。縣太爺嚇得一哆嗦,臉色也變了。 
     
      孫允乘機說道: 
     
      「此非善地,大人請回衙吧,屬下一定盡力查緝戶主與葛福歸案。」半扶半拖,強
    制縣太爺離開了,孫允自己也怕遭受池魚之殃。出了葛氏別業,屍首業已清理完了,整
    齊的排列在門外,忤作上前報道: 
     
      「啟稟大人,死者計五十六名,全是刀劍所傷致命,想系明火執仗。」縣太爺斥道: 
     
      「你怎麼知道是明火執仗?」忤作的責任,只管驗屍,判斷案情,本不是他的事,
    碰了一鼻子灰,再也不敢吭聲。縣太爺訓完忤作,又對孫允說道: 
     
      「傳諭下去,閒雜人等,火速回城,各安生理,不准再看,以免誤傷,否則以兇嫌
    論處。」孫允一字不遺,照著縣太爺的意旨,宣佈了令諭。「以免死傷」是德,「以兇
    嫌論處」是威,縣太爺德威並用,尤其是剛才那一件,圍觀的人,哪個不怕,不約而同,
    便逐漸退去。就在這個時候,莊後突然揚起一陣喝叱,與一聲絕命般的嘶吼。即見一條
    高大人影,渾身溢血,左臂挾著一個婦女,另手拿著一雙寒芒閃射的兵器,起落如飛,
    向南奔去。孫允陡揚沉喝: 
     
      「保護大人!」當著縣太爺的面,他似乎是有意賣弄,喝聲中,人已出去數丈,輕
    功提縱術,居然不弱。差役捕快,好像識得葛家有地道,散佈在出口附近,張網待兔,
    這時已從左右,現身攔截。無奈高大人影,驍勇異常,差役捕快貪功心切,不僅沒有截
    住人,反而有人受了傷。不過,他們雖然沒有截住人,卻阻延了高大人影前進的速度,
    替孫允製造了機會,不足十丈,已可首尾相接。 
     
      差役捕快,能夠動的,緊緊的跟在後邊。就這樣逃逃退退,不久消失在一個高崗的
    後邊,沒有了消息。縣太爺兩隻眼睛,呆呆的望著高崗,在焦灼中期待。本已散去的人
    群,又停步觀望起來,只是再不敢欺近罷了。等待復等待,追去的人,宛如石沉大海,
    再沒消息。焦灼的心情,已經浮現在縣太爺的臉上,微一顧盼,左右還有十多人,道: 
     
      「不要保護本座,你們再去看看!」剩下的全是差役,縱有個會三招兩式的,也見
    不得大場面,教他們去捉人,哪敢?不禁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面面相覬,作聲不得,
    平日倚官仗勢那副凶威,早已不知那裡去了。縣太爺看見這副窩囊相,又是生氣,又是
    歎息,眼看天就要黑了,正自拿不定主意,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適時,耳中突然傳入一
    絲蚊納聲音,道: 
     
      「戶主系一江洋大盜,亦不姓葛,武功出神入化,高不可測,非捕快所能勝任,天
    已將黑,大人在此實非所宜,請先回衙,草民或可略效微勞,三更摒退左右,不論成敗,
    必定有所覆命。」話聲近在身旁,縣太爺左右張望了一陣,除差役外,再沒有別的人,
    不禁大奇,回憶半日所經所見,深覺暗中人所說的話,不無道理,暗忖: 
     
      「俠義之士,何處無之?與其株守無益,不如且先回衙,等候三更,以觀究竟。」
    留下四個人看守現場,立刻順轎回衙。 
     
      向準隨同小梅走後不久,突然又傳來爆炸聲。任何人處在曉梅、印、尤三女的那種
    環境,都難免要生疑,尤其是慧莊,關心夫婿安危,怒目責問,勢所必然。葛琳神色也
    顯得十分驚詫,但怕愈發引起三女猜疑,端坐原位,不敢稍動,略一判斷聲源,道: 
     
      「三位務請冷靜,小妹如有二心,教我不得好死。」慧莊悲憤地問道: 
     
      「你不是說,火藥全都引發了嗎?」葛琳道: 
     
      「這絕不會錯,但小妹也曾提及侯源,這個老賊是范賊的心腹,明著是助我守莊,
    暗中連我也在監視之列。三位當也看得出來,我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新開闢出來,是
    我被玷污以後,背著范賊挖掘的。莊院落成我才來,侯老賊比我早來,內部情況比我熟,
    料是挖掘的時候,被老賊聽出聲響,暗中作下手腳……」慧莊哪有耐心去聽她說經過,
    急燥地截口道: 
     
      「現在……唉!你快領我們看看。」葛琳道: 
     
      「我也這麼想,怕三位誤會加深,所以沒敢動,情況已有變化,為防老賊另有詭謀,
    不能再計後果,我們也以馬上出去為宜,三位請隨我來。」曉梅為防再有意外,與葛琳
    並肩同行,暗中凝功蓄勢,嚴密地監視著她,稍有異功,便先發制人。印天藍與慧莊,
    尤其是慧莊,雖在後邊,戒備亦毫不鬆懈。葛琳恍如未覺,注目前邊,腳步輕而且緩,
    神情似極謹慎。她們走的並非來時道路,轉過一個彎道,發現一婢隱身在另一彎道口,
    向前窺看,警覺身後珠光,回頭看了一眼,作了一個握拳的手勢。葛琳會意,將手中夜
    明珠握緊,光芒銳減,腳下愈加輕緩了,剎那到了近前,婢女悄聲道: 
     
      「大姊二姊在前邊,一定是……」葛琳作了一個禁聲的手勢,止住婢女,探頭看了
    一眼,回顧三女道: 
     
      「她叫小菊。另二人一名小蘭,一名小蓮,全和我一樣,都是義父從小收養的,只
    是沒我幸運,蒙義父另眼相看,背地裡我們都姊妹相稱,感情不殊骨肉同胞。她們原先
    另在一處,故范賊不認識她們,以為是我最近收錄的,幸虧我沒告訴他,現在才能留在
    身邊,幫了我大忙。在那頭的是小蓮。小蘭大概出去了,我們過去吧。」立又引路前行,
    腳下愈輕,小菊跟在最後。小蓮發現珠光,立刻回身連連搖手。葛琳立將夜明珠收起,
    光線頓暗。也許是走近了,也許光線一暗,耳力增強,曉梅隱約聽到: 
     
      「老夫不是三歲小孩,你騙不了我,再不說實話,有的是苦頭給你吃。」遂聽一個
    女聲說道: 
     
      「說了你又不信,教你親自去看又不肯,我有什麼辦法?」 
     
      曉梅傳聲道: 
     
      「小蘭已落賊手,正在逼問口供。」葛琳道: 
     
      「果是侯源,再聽他說什麼?」侯源似乎在揣摸小蘭話的真實性,隔了半天,才又
    說道: 
     
      「你說的也許是真話,老夫還是慎重點好,反正出路就這一條,只要守緊這兒,誰
    也休想通過。」遂又聽見小蘭附和道: 
     
      「這個辦法果然好,誰過誰就得挨炸。」微微一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又道: 
     
      「不成。」侯源道: 
     
      「怎麼不成?」小蘭道: 
     
      「要是小姐經過呢?」侯源道: 
     
      「你不是說琳姑受了重傷嗎?」小蘭道: 
     
      「小蓮又不是死人,總不能陪著小姐,呆在裡邊挨餓,就不能把小姐背出來?」侯
    源嘿嘿笑道: 
     
      「老夫自有辦法。」小蘭道: 
     
      「什麼好辦法?」侯源道: 
     
      「不能告訴你。」薑還是老的辣,小蘭用盡心機,仍是一籌莫展。 
     
      海城旄南,有一片丘陵,高不足十丈,起伏卻是很廣,由於北邊較高,故從城廂望
    去,像一條土崗子。這一帶有無主的孤墳,也有叢雜的野樹,時值冬季,木葉雖已凋零,
    但如藏上幾十個人,還不大容易找。分手的時候,即曾約定,在這裡等候。 
     
      教曉梅她們盡量拖,最好拖到天黑,才好便於接應。范鳳陽建造葛氏別業,監工派
    的就是候源,故有幾條地道,出口都在什麼地方,老賊自是瞭如指掌。葛琳發覺范鳳陽
    的奸偽以後,矢志替義父報仇,為自己雪恥,故另開密道,既是背著范鳳陽做的,自然
    也不能教侯源知道。但是,這如何瞞得了老奸巨滑的侯源? 
     
      第一,即是高度機密,不能教任何人發覺,原有的地道,便不能用。無奈原有的地
    道在地底,有眼看不見,有時難免挖通,儘管力圖掩飾,馬上改道,仍舊留下了痕跡。
    第二,建材無故減少,就更瞞不了侯源。兩件事合在一起,侯源心中已如雪亮,仔細一
    盤算,他沒敢妄動。葛琳再不中用,到底是主人,而且是漂亮的女人。表面上與范鳳陽
    還沒有裂痕,此時得罪葛琳,一個枕頭狀,他就吃不消。事實上他也有困難,范鳳陽走
    時明白告訴過他,假山以內,不准他進去,假山以外,不准葛琳出去。想來想去,終於
    被他想通了。葛琳想出去,明著不能走,暗中走。他害怕了。 
     
      范鳳陽反臉無情,殺人不見血,如果讓葛琳走掉,他也吃不了,兜著走。於是,他
    便就業已發現的跡象,判定密道挖掘的方向,埋裝下火藥。當時他倒沒有存心想炸死葛
    琳,而是萬一被葛琳走掉,也好向范鳳陽有交代,純粹是為自己留個推卸責任的餘地,
    等到范鳳陽再來,也可邀功,告密。今天的情形不同了,裡邊有敵人,逼得他非用火藥
    不可。幸而判斷稍有失誤,火藥埋得偏了一點,引發的時候,又為露了火光,並且點燃
    火線,還得給自己留下躲藏的時間。 
     
      向準不怕老賊現身攔截,可怕極了火藥暗算,提心吊膽緊張的不得了,一見火光,
    便知不妙,他無法知道火藥埋在什麼地方,前進後退,都難保沒危險。情勢所迫,除了
    險中求生,向前硬闖,已別無選擇。幾種因素湊在一起,侯源躲開了,向準與小梅也僥
    倖地闖過去了。出了密道,就被守在外邊的捕快發現了,呼喝著圍捕過來。湊巧適才那
    一炸,把捕快嚇得逃開了,無形中等於幫了他們的忙,是以他們得以從容突圍。 
     
      距離最近的一個捕快,看清了向準與小梅的真面目,算是遭了殃,被向準揮動鐵手,
    砸了個腦袋開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江湖漢子就怕與官面上的人發生牽連,那將糾纏
    不清,寸步難行。向準砸死捕快,看清周圍形勢,知道公孫啟不敢公然助戰,殺官拒捕,
    就在死屍上,摸了一把血,抹在臉上,挾起小梅,便向丘陵奔去,其實他倆全沒受傷。 
     
      當著縣太爺的面,孫允身為捕頭,怎敢不追。追過高崗,追入丘陵,再想抽身逃退,
    已經來不及了。在一片亂墳堆裡,東倒西斜,或仰或臥,躺著四個人,有的胸脯還在起
    伏,想是還沒死。向準放下小梅,反身立定,也不再逃。小梅似是驚駭過度,軟癱地上,
    呆坐不語。孫允心頭暗驚,偷瞥四處,墳後樹後,隱現衣角,知已身陷埋伏之中,弟兄
    們雖然全都跟來了,動硬的,顯然不管用。他雖驚不亂,睜珠一轉,道: 
     
      「青天白日之下,殺人放火,強擄民女,敢莫是要造反?」色厲而內茬之神情畢現。
    向準嘿了一聲,道: 
     
      「少跟大爺擺譜,我不吃這一套,文了武了,你打算怎麼辦?」孫允道: 
     
      「你若是條漢子,跟我去見縣尊。」向準道: 
     
      「大爺要是沒空呢?」孫允道: 
     
      「你莫非還敢殺官拒捕?本班頭職責所在,當然知道,葛氏富孀,從關裡搬來的,
    想必你是見財起心,對是不對?」向準道: 
     
      「范鳳陽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這麼替他遮掩?」孫允裝腔作勢道: 
     
      「事主分明姓葛,你卻渾扯姓范,還要反誣本班頭一口,實在不可放過。」回顧身
    後捕快道: 
     
      「回去兩個人,稟報大人,就說兇手在這兒,速調馬步兵丁,前來圍捕。」捕快早
    已看出形勢不利,就等頭兒這麼一句話,聞令即行,一下子就有五個想開溜。哪知沒走
    幾步,墳後閃出一個大漢,喝道: 
     
      「站住,誰再妄動一步,這兒埋人可現成。」臉塗泥土,聲若焦雷,擋住去路,不
    亞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凶神惡煞。五個捕快,嚇傷了兩對半,沒人敢再往前邁一步。孫允
    聞聲回頭,道: 
     
      「奪路突圍!」話聲中,騰身反撲攔路大漢,意在掩護屬下突圍,當然,能夠走,
    他更想走。良機難再,十幾個捕快,全都乘勢而起,拔足狂奔。攔路大漢是陸浩,喝道: 
     
      「不信良言,打!」揮動鐵手,左截右攔,再強也只有兩支手,於勢自難完全兼顧
    得周到。一陣叮噹亂響,擊飛了一把單刀,兩根鐵尺,一個垛子腳,還踹翻了一個人。
    孫允一動,向準緊隨而動,道: 
     
      「朋友,你這可就不漂亮了,跟隨大爺來的,怎可另找主顧,打!」孫允勢在意先,
    向準起步在後,兩人之間,本有距離,自難一步追及,這只是攻心之術,希望能夠遲滯
    孫允的行動。 
     
      孫允是個老油子,江湖門檻極精,聽聲辨位,知道向準離他少說還有五步,兵器根
    本夠不到,又沒聽到暗器破空風聲,怎肯上當,一步也未停,展望前邊,陸浩也正被手
    下人絆住,暗道: 
     
      「天賜良機,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先前他想掩護部下突圍,現在反而成了部下
    幫助他逃走,斜裡閃開陸浩,落荒便走。 
     
      幾個起落,竄出亂墳堆,隱隱覺得向準似乎沒有追來,不由回頭看了一眼。不錯,
    向準果然沒追來,正與陸浩合力,收拾他帶來的那批窩囊廢,就這剎那功夫,十多個人,
    已被放倒一大半。孫允哪敢再停,逃的更快了。適時,聽到一個少女甜脆話聲,道: 
     
      「三姊,要不要捉住他?」接著,便聽到另一個少女答道: 
     
      「這種貪生怕死之徒,教他回去挨板子不好?」先前發問那個少女,「咭咭」笑了
    起來。笑聲如銀鈴,悅耳之極,就在附近,卻看不見人。孫允又氣又怕,哪有膽子回嘴,
    剎那已到崗前,他不由呆住了。只消幾步,便可過崗,便在縣太爺視線之中,這幾個男
    女武功再高,青天白日之下,膽敢公然殺我? 
     
      他這麼想著,不禁又回頭望了一眼。這一望,心裡可就嘀咕起來了。身後沒有一個
    人,隱身少女固然追來,向準與陸浩,也不見影蹤。 
     
      「為什麼要放自己一步,難道回去會挨揍?」兩個少女的對話,始終縈繞耳際,揮
    之不去。他恨那個三姊刁鑽可惡,如果不是她那句話,自己現在不是可以坦然地回去了
    嗎?疑心生暗鬼,左思右想,想了很多,終覺不要。看眼前情勢,單憑自己一個人的力
    量,這個案子就辦不了,那三天一叱,五天一叱,揍還不會少挨,還真被那個丫頭說對
    了。馬步兵丁,也對付不了這些高來高去的人,甚至連影子都見不到。申詳上去派人,
    又多一個管頭,更糟。怎麼辦?主意還沒想出來,天可黑了下來。悄悄爬上崗頂,探頭
    望了一眼,縣太爺已經走了,老百姓見沒熱鬧可看,也都散了。 
     
      「嗯!」他臉上顯出一絲獰笑,似乎有了主意,嗯了一聲翻上高崗,鬼鬼祟祟,惟
    恐被人發現,不知去了什麼地方?察顏觀色,不問可知,縱然有了主意,也一定不會是
    什麼光明正大的好主意,八成要往邪道兒上走。 
     
      海城東門內,有一家藥鋪,「廣記老藥鋪」那塊招牌,金字都褪了色,模糊得都快
    看不清楚了,可見年代有多麼久了。這家老藥鋪,雖只一間門面,但因藥材地道,病人
    吃了就好,所以生意非常發達。可是店東侯東海無法排遣這空虛寂寞的日子。老伴常氏,
    勸他納妄,他總是搖頭不肯,其實,他知道常氏善嫉,深怕娶了小老婆,跟著受罪,就
    這連僅有的安靜,再也不容易保持。今年春天,侯東海的侄兒侯勝,不知從哪裡打聽到
    侯東海的消息前來看他,侯東海如獲至寶,便想留下侯勝,接理店務,隨侍晚年。侯勝
    告訴他,已經發了財,並且也已娶妻生子,勸他把藥鋪盤給別人,情願接他們老夫婦,
    回家養老。 
     
      侯東海本是蘇北雲台縣人,淒涼晚景,斷子絕後,經侯勝這一說,又觸發了鄉愁,
    便一口答應了。藥鋪盤給一個果參人,名字叫程懷沛,出手很大方,給了他們紋銀五千
    兩,侯東海叔侄便歡天喜地的回了鄉。程懷沛接掌店務以後,招牌不改,一切照舊,只
    添了一個小徒弟,本人也不經常在家。出去幹什麼?只有小徒弟知道。這天上燈以後,
    店裡來了一個病人,氣色敗壞,可不抓藥,卻聲言求見程掌櫃程懷沛。小徒弟不認識他,
    答說: 
     
      「掌櫃的不在家。」程懷沛的確是在午後走了。病人道: 
     
      「我的病非他的成藥不能治。」本是暗語,小徒弟聞言會意,道: 
     
      「我也許知道,跟我來吧。」領著病人走了進去。程懷沛真有錢。另外還買了背街
    一棟房子,前後打通,小徒弟跟他住在一處,只知道還有人,究竟還有什麼人?也只有
    小徒弟才知道,除了程懷沛,出入全走背街。小徒弟叫開通連的角門,把病人帶進一間
    書房,道: 
     
      「你是什麼人,找我師父有什麼事?」病人道: 
     
      「我叫孫允……」小徒弟聽到名字,已經知道他是誰,截口道: 
     
      「不用說了,你趕快走,我師父料你準會來,臨走教我轉告你,這個地方以後不准
    再來。」孫允道:「走是可以,眼前的事怎麼辦?」小徒弟聲調轉冷,道: 
     
      「怎麼辦,自己不會想辦法,五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就那麼好拿?」孫允也有了氣,
    但仍強加忍耐道: 
     
      「侯二爺不會不來,我見見他總該可以了吧?」小徒弟道: 
     
      「他知道分寸,這個時候絕不會來。」孫允怔了一會,頓足道: 
     
      「好吧,我走!」轉身便向房門衝去。小徒弟喝道: 
     
      「站住!」孫允怒沖頭頂,轉身釘問道: 
     
      「走也不成?」小徒弟道: 
     
      「不錯,就這麼走不成。」孫允道: 
     
      「要怎麼走才成?」小徒弟道: 
     
      「你少在我小無常面前發威,你要心存怨恨,壞我師父的大事,小心你的狗命與滿
    門家小。」看他不過十五六歲,居然就有了這麼一個嚇人的外號,真是人不可以貌相!
    孫允幾乎氣炸了肺,本該發作,但多年公門生涯,卻使他深知人心奸險,按住怒火,馬
    上換上一副笑臉,道: 
     
      「小兄弟,怨我眼拙,原來你也能拿大主意,程爺走時還有什麼吩咐?」小無常道: 
     
      「別拉近乎,我不吃這一套,你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盯梢?」 
     
      果然人小鬼大,肚子裡頗不簡單,孫允聽他問出這種話來,宛如一個老江湖,愈發
    加了小心,道: 
     
      「我先回家去,吃過晚飯,換過衣服才敢來,絕對沒人跟蹤。」小無常哼了一聲,
    道: 
     
      「就憑你那兩下子,有人跟蹤你也發覺不到。」孫允附合著他說道: 
     
      「俗語說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小兄弟說得極是,我就怕自己不成,還繞了
    一個大圈子,房上地下全留過意,確定沒人跟蹤,才進來的。」小無常道: 
     
      「看在你還知道謹慎的份上,我指點你一個辦法,趕快回去,換上官衣,造幾處硬
    傷,再去縣衙,把責任盡量往守備身上推,先敷衍幾天,等我師父回來,一定設法替你
    開脫千萬記住,這個地方絕對不能再來,如有必要,自會有人去找你,喏,把這個東西
    帶去。」顧慮還真周到,還給了孫允一瓶藥。孫允連聲稱謝,道: 
     
      「多承指教,今後還望多加照拂,令師回來,請代我問候。」 
     
      小無常敷衍了幾句,仍從原路把孫允送走,暗中卻另外有人,跟蹤監視,一直把孫
    允送到家門,等他換好官衣出來,進了縣衙,才回轉藥鋪覆命。計慮的精細,可算到了
    家。孫允進了縣衙,心裡也踏實多了,經過班房,屋子裡黑漆漆的,聞無人聲,不禁升
    起一絲惆悵。 
     
      其時,天已二鼓,往日這個時候,差不多也都該睡了,只是今天,情形不大相同,
    往日雖然睡,起碼還得留盞燈,今天就連一溜星燈火,也都沒有了。不是嘛,就只自己
    一個人回來了,還是別人有意放他回來的,想到這一點,又不僅感到一陣心虛。他本已
    走過班房,突然又走了回來,喃喃自語道: 
     
      「我還得想一想。」這就叫「作賊心虛」,他從藥鋪出來,到進了縣衙,一直都在
    想,怎麼樣才能圓其說,教縣尊相信?他想過不知多少遍了,總覺得想好的說辭,自己
    都不滿意,怎能夠瞞得過縣尊?所以他認為還有想一想的必要。拉開班房的門,走了進
    去,突覺身上一麻,知覺未失,麻啞諸穴俱已被制,清晰的覺出身邊有個人,就是再也
    不能說,不能動,不禁大是懊悔,不該三心二意,猶豫不定。 
     
      那個人制住孫允,僅僅冷哼一聲,便悄然走開了。孫允只覺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無從知道這個人,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但他卻十分清楚,這個人要想取他性命,只消
    舉手之勞,便足夠了。這樣一來,便使他作了難,該怎麼樣回稟縣尊,就更拿不定主意
    了。 
     
      小蘭與侯源的對話,隱身轉角處的六個人,全聽得很清楚。葛琳傳聲道: 
     
      「出口不足十丈,郭女俠,教小蓮背著你先出去好不?」曉梅道: 
     
      「不好,不管小蓮背誰,都只能出去兩個人,剩下的人,就更不易出去了。」葛琳
    道: 
     
      「要不然,三位之中,一人冒充小蓮,一人假裝是我,先出去兩位。」曉梅道: 
     
      「也不好,一則適才一炸,洞徑是否已被堵塞了不能不顧慮,再就是老賊說他有辦
    法,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歹毒的辦法?」印天藍接口道: 
     
      「姑娘先前曾說,小賊也不准姑娘出去對不?姑娘或許還不知道,小賊已經變得全
    無人性,即使姑娘親自出去,恐怕也不見得安全。」葛琳似是不信,道: 
     
      「侯源怕沒這大狗膽。」印天藍歎道: 
     
      「這樣說來,姑娘是真全被蒙在鼓裡了?」葛琳道: 
     
      「我說的都是真話,因為昨天我已親自看到義兄,所以才肯對各位推心置腹,深信
    不疑。」印天藍道: 
     
      「也不信金神君死在我們的手裡?」葛琳是有一時權宜之計的疑慮,道: 
     
      「天下還沒有一個肯與殺父仇人攜手合作的,換了金邈,我不敢說,但金遜不是那
    種人!」至此,印天藍對於葛琳的疑慮,大為減輕,道: 
     
      「金神君的往事,姑娘知道多少?」葛琳道: 
     
      「只知道義父仇人很多,正邪都有,結仇經過,誰是誰非,就不清楚了。」印天藍
    道: 
     
      「金遜生母何人,姑娘知道不?」葛琳道: 
     
      「沒聽說過。」印天藍道: 
     
      「難怪姑娘不知道,就連金遜本人,也是在年初才知道,不幸僅見兩面,就遭了小
    賊的毒手,還連累一位前輩奇俠,認為保護不周,引咎自盡了!」接著,便把年來經過,
    摘重要的,說了出來,最後恨道: 
     
      「連對授業恩師,他都忍心下得了毒手,何況姑娘?顯而易見,火藥原就是為姑娘
    姊妹準備的。絕非含沙射影,故意挑撥。」葛琳道: 
     
      「場主又見外了,我再重複一遍,對於各位,我已深信不疑。只不知義父生死下落,
    到底如何?」印天藍道: 
     
      「除了金遜跟我們一路,還有劉沖和彭化跟另外兩路,也都到處在找,只是金神君
    蹤跡如謎,至今沒有得到點滴消息,教人擔心不已。」葛琳道: 
     
      「就怕義父忍不住氣,自亂步驟。否則,憑經驗,憑機智,賊子還差得遠。唉!先
    不說這個了,想辦法出去是正經。」突然揚聲道: 
     
      「小蓮,你這個死丫頭,小心一點好不?碰了我這傷腳了,先歇一會!」她們一直
    在傳聲交談,故不怕侯源偷聽了去,現在她想親身冒險,去接近老賊,試探老賊反應,
    怕曉梅姊妹攔阻。也沒跟她們商量,就採取了直接行動。小蓮會意,埋怨道: 
     
      「夜明珠又丟了,我怎麼看得清。」曉梅姊妹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做,阻止已遲,無
    論如何,卻不讓她們去冒險。侯源嘿嘿笑道: 
     
      「琳姑,你裝得不像,瞞不了老朽,也別教老朽為難,山主走時曾授權老朽,得採
    用一切有效辦法,阻止你們主僕出去。」 
     
      葛琳佯裝負氣,道: 
     
      「小蓮,背我過去,看他敢不敢炸?」侯源道: 
     
      「琳姑,山主的家法,你大概還不清楚,老朽勸你死了這條心,他回來你愛怎麼走
    就怎麼走,他不在,你得替老朽想一想。」葛琳道: 
     
      「那你何不跟我一起走?」侯源哈哈狂笑道: 
     
      「琳姑,這可是你親口的招供,你根本沒受傷,月魄追魂也沒死,你大概看走了眼,
    把她當成了美男子,想步印天藍那個水性揚花淫婦之後塵,跟她私奔對不?」葛琳氣得
    幾乎噴血,居然容得他說完,方才叱道: 
     
      「你知道本姑娘是什麼人?」侯源嘿聲道: 
     
      「姑娘?嘿嘿嘿!別往自己的臉上貼金了,你已不是原封貨了,山主走時交代過,
    你是他新近收房的小老婆,想必耐不住空閨寂寞,必要的時候,准老朽便宜行事。老朽
    有家有業,有兒有女,不想結這筆風流債,如你真是熬不住,老朽倒願意幫忙,替你找
    個年輕力壯的,暫時煞一煞火。不過,話可說在前頭,真如這樣,你這第七房寶座,可
    就坐不成了,今後得聽老夫調遣。一句話,怎麼樣?」葛琳道: 
     
      「這全是他的意思?」她忍著侮辱,讓老賊說完,用意就在釘問這句話。侯源道: 
     
      「老夫還沒活夠,怎敢添枝加葉。」葛琳道: 
     
      「全依你,但得有個條件。放尤姑娘與小蓮小菊出去,我和月魄追魂與印場主留下。」
    侯源道: 
     
      「除了不能釋放月魄追魂與印姓淫婦,別的全可商量。現在不成。」葛琳道: 
     
      「幾時才成?」侯源道: 
     
      「不准再說話,你聽。」葛琳果然沒再說話,靜下來凝神一聽,這才發覺洞口外邊
    來了人,只聽一個隱約的聲音道: 
     
      「向大俠,讓我來挖。」曉梅姊妹聽出是公孫啟的聲音。不禁膽裂魂飛,公孫啟和
    向準那批人,這時如果下來,豈不正中奸計!情況急轉,危機已迫燃眉,曉梅正待出聲
    示警,驀的,一聲驚天大震,突然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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