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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 月 斷 長 刀

                     【第三十七章 狐狸現尾】 
    
      殷紅的血漬,每隔十來丈就是巴掌大小那麼一塊,沿著崎驅的山道,向西延伸,連
    成一條線,由於天寒地凍,落地成冰,故能保持原色不變,月光下十分鮮明。葛琳率領
    蓮、菊二婢,在朱牧前導下,便沿著這條血漬。向西飛奔,一邊跑,一邊查看山勢。這
    一帶正是壽星峰,陡壁懸崖,山形奇險。葛琳皺眉道: 
     
      「牧哥,這怎麼上?」朱牧道: 
     
      「不用上去了。」葛琳詫疑,道: 
     
      「你不是說范鳳陽就在崖上,不上去怎麼宰他?」朱牧道: 
     
      「范鳳陽那麼狡猾,還會等在崖上挨宰?他說過,這裡如果不順利,就到金家場聚
    齊。」葛琳道: 
     
      「可是霸佔印天藍的那座金礦?」朱牧道: 
     
      「公孫啟還對你說過什麼?」葛琳聽出他的語氣裡,醋意很重,道: 
     
      「公孫啟人很正派,你不要瞎疑心,是大師兄告訴我的,從月魄追魂去年來遼東到
    現在,大概的情形我全知道了,我還一直替你擔心,想不到范鳳陽會對你另眼相看。」
    朱牧哼了一聲,道: 
     
      「黃鼠狼給雞拜年,是利用我好給他賣命,幸而蒼天有眼,教我們遇到了一起,揭
    穿了他的假面具,等會見到他,看怎麼交代?」葛琳道: 
     
      「你可不要魯莽,他現在已經身兼數家之長,對付他只能智取,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朱牧憤然作色道: 
     
      「我忍不住。」他裝得還真像。葛琳愈發難覺其詐,道: 
     
      「為了我,不能忍你也得忍,否則,報不成仇,還吃大虧哩。」柔情萬種,可惜看
    錯了,朱牧沉哼一聲,沒再談話。過了壽星峰,血漬岔向右邊一條大車道,葛琳止步道:
    「牧哥,你看!」朱牧道: 
     
      「我看到了?不能再多管閒事,如果讓范鳳陽跑掉了。天涯海角,我們到哪裡再去
    找他?走吧。」不待葛琳開口已當先飛縱而去,理由充足,行動也合理,令人無從置疑,
    看來也是個極工心計的人,葛琳微一遲疑,立率二婢,如飛追去。 
     
      公孫啟調配人手,略有耽擱,隨後追來,也是沿著那串血漬,走的同一條路,他與
    霍棄惡去年追尋曉梅和印天藍,曾經走過,尤其是靠近壽星峰這一帶,是在血戰陰山五
    鬼,棄馬步行之後,一面趕路,一面戒備偷襲。故對這一帶的山形地勢,印象極深。就
    他印象所及,四百多丈高的陡壁懸崖,以他的超絕身手也上不去,不相信朱牧葛琳能上
    得去,是以起步時,雖已看不到朱、葛蹤影,料想人必然還在這條路上,心裡並不著急。
    轉過山角,還沒有看到人,不覺砰然心動,道: 
     
      「你們隨後來。」話聲中,騰縱而起,如電馳去。他深刻瞭解朱牧葛琳此時的心情,
    很不得把范鳳陽碎屍萬段,朱牧知道上峰密道,與他們失去聯繫,所以才急著追去。前
    後相差不過盞茶光景,公孫啟全力急追,終於被他看到二個背影,一晃又為山形遮住。
    看到了二婢,等於看到了葛琳與朱牧,鬆了一口氣。適時,背後又起了一連串的爆炸,
    以及隕石破空墜落,帶起來的勁疾風聲。公孫啟大駭,不由得火急回顧。 
     
      是壽星頭突出來的那個部份,炸落一大片,幸而離地甚高,隨來的人速度又快,全
    都險險地衝了過來,沒有受到傷頓。 
     
      到了岔路口,血漬已循大車道北去,而葛琳、朱牧也不見回頭查看究竟,好像這批
    人的生死,跟他們全無關係。曉梅道: 
     
      「我總覺得不對勁。」杜芸也道: 
     
      「葛琳不是這樣無情義的人,必是……」極似想到了什麼,側顧彭化道: 
     
      「彭弟,我們全沒見過朱牧,難辨真假,你看出什麼可疑的地方沒有?」彭化道: 
     
      「我跟他分手的時候,彼此全未成年,面貌依稀還像,只是身材高多了,別無可疑。」
    公孫啟道: 
     
      「不要耽誤時間了,為了慎重起見,靈姑、彭弟跟我追去,餘人接應劉呂他們,這
    條路霍大哥熟,順便看看葛順父子,那匹紅馬是否還在他家?」曉梅道: 
     
      「你去不方便,由我和三妹代你去好了。」公孫啟道:「也好,多加小心,如果是
    去神兵洞,多半有詐,最好勸阻,齊大哥、齊大嫂同去如何?」齊雲鵬夫婦慨然應諾,
    十四個人分成兩路,各奔前程。 
     
      二十來里路,放足狂奔,朱牧領著葛琳,已經進了絕緣谷,回顧身後,小蓮落後一
    大截,勉強跟蹤,已是香汗淋淋,上氣不接下氣,小菊更連影子都看不到,朱牧顯得很
    著急,道: 
     
      「早知這樣不濟事,真不該教她們跟來。這怎麼成,范鳳陽多疑,如果發現她,一
    切全完。」葛琳不願爭辯,沒再談話。 
     
      小蓮走到二人面前,小菊已在谷口現身,腿彷彿已經不是她的了,移動都像很吃力。
    朱牧等她走進,道: 
     
      「沒有碰到什麼人吧?」小菊很不高興,道: 
     
      「誰會像我們,半夜發瘋!」朱牧道: 
     
      「我是說范鳳陽和他的爪牙。」小菊道: 
     
      「他比我們快,可能早到了。」朱牧道: 
     
      「你說的對,我們也進去吧,公孫兄妹也沒有追來?」邊說邊往裡走。小菊道: 
     
      「他們大概被血漬引上歧路,要不就給隕石砸死了。」朱牧道: 
     
      「血漬怎會是歧路,你看到什麼可疑的事情了?」小菊甚悔失言,道: 
     
      「同行同止,小婢如有所見,怎會等到現在才說。」朱牧沉哼一聲,沒說什麼,但
    那神情,不啻表示: 
     
      「你敢!」盡頭那道密門,自從被毀到現在,始終沒人修理,仍舊倒在地上,落葉
    被寒風吹起,發出統統聲響,入目一片淒涼蕭瑟。 
     
      朱牧在前,示意葛琳與二婢略取距離,悄悄走了進去。今年與去年,時間雖然差不
    多,但因今年沒雪,故景物依稀可辨。 
     
      葛琳與二婢頭一次來,潛意識中,強仇大敵就在跟前,戒心特高,尤其注意內部形
    勢與進退路徑。 
     
      何處是場房?哪裡有樹木?以及彼此間的距離和關係位置,全都看在眼中,牢牢地
    記在心底。四個人藉著地形景物的掩蔽,終於到達了隱廬的核心,七星樓屹立無恙,頤
    養樓則已倒塌一角。那是因為蛇窟是在頤養樓的底下,陸浩決心棄暗投明,臨走的時候,
    用范鳳陽積存的火藥,給炸毀的。她們現在的位置,是在核心右邊那片松林中,距離核
    心還有三十丈,看清形勢,朱牧悄聲道: 
     
      「我先進去,看他來了沒有,你們在這裡等我信號,為了隱秘,一個一個的過去,
    以免打草驚蛇,被他發覺。」葛琳道: 
     
      「我跟你一道去。」朱牧道: 
     
      「不成,他如果已經來了,正好從樓窗中看到你,豈不誤事?」葛琳見他說得有理,
    便沒再堅持。朱牧從林中闖出,從從容容走向七星樓,就他一個人,以他現在的身份,
    自然無須再避諱誰。松林正對兩樓之間,朱牧是先奔涼亭,再從後門進入七星樓的。小
    菊四顧無人,湊近葛琳身邊,悄聲道: 
     
      「大姊,曉梅姑娘帶人趕來了,她覺得朱牧行跡可疑,教我轉告大姊,務必提防著
    他點,一有不對,立用嘯聲報警,她們就在廬外,聽到警號,立即馳援。」葛琳道: 
     
      「爆炸時有沒有人受傷?」小菊道: 
     
      「沒有。」葛琳道: 
     
      「我們真慚愧,沒回去查看真像,她們卻這樣關心我們,患難見真情,實在教人感
    激。」小菊道: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真假來了,大姊當時主張回去看一下,朱牧竭力反對,就
    連我和蓮姊,也不准回去,這不是有意拋開她們,誘使我們上當是什麼?」葛琳道: 
     
      「我也這麼懷疑過,但我奇怪的是,這個朱牧如果是假的,怎會知道我和真朱牧之
    間的暗語?」小菊道: 
     
      「這雖不能解,但范鳳陽陰險毒辣、鬼計特多,刑求,詐騙,什麼做不出來?就看
    他對義父用的那種手段,有多殘酷!」葛琳道: 
     
      「我小心提防著他就是了。」小菊不知給了她一件什麼東西。林蔭墨暗,看不清楚,
    話聲亦變成耳語,也聽不到,朱牧進樓有一陣工夫了,不知在幹什麼? 
     
      三女凝眸打量七星樓,側面約有十丈,高三層,每層八扇窗戶,如果每扇窗戶是一
    個屋子,樓裡的房間必定很多,挨屋搜查,是該需要相當時間。還有,樓沒毀,原有的
    機關裝置,是否已毀?如果沒毀,那就更…… 
     
      想猶未已,三樓最後一扇窗戶,開啟了半扇,露出一個人的上半身,招了兩下手,
    就把窗戶帶上了。小蓮爭先跑了過去。葛琳頓足道: 
     
      「這丫頭,跟我爭個什麼勁,唉!」小菊道: 
     
      「蓮姊先去對,這是一個極好的考驗,是真是假?有詐無詐?馬上就可以得到證實
    了。」原來適才耳語,她們就曾爭議過。葛琳道: 
     
      「沒有用,我和真朱牧之間的暗語,范鳳陽都能知道,你們的真正身份,怎麼能瞞
    得了他?」小菊道: 
     
      「假朱牧即使知道我們的真正身份,也不要緊,關鍵在我們適才商定的辦法。他怎
    麼能夠想得出蓮姊要開哪一扇窗戶?」葛琳道: 
     
      「辦法雖然好,這個朱牧如是假的,見我們不過去,蓮妹難免要吃虧,教我心裡怎
    麼過意得去。」小菊道: 
     
      「范鳳陽所要算計的對象是你,你不過去,假朱牧投鼠忌器,不敢對蓮姊怎麼樣,
    再退一步講,即使蓮姊吃點小苦頭,也總比三個人同時上大當好得多!」葛琳歎了一聲,
    沒再說什麼,眼睛望著約定的窗戶,心裡在算時間。小菊也是一樣,緊張地期待著約定
    的那扇窗戶,能夠準時而順利地被打開。 
     
      這是一項高度機密。二十四扇窗戶,除了她們姊妹三個人,誰也不知道她們約定的
    究竟是哪一扇窗? 
     
      這扇窗戶,只有小蓮在絕對順利的情況下,才能夠準確地被打開。否則,此時此地
    的這個朱牧,真假便無所遁形。然則真象,到底如何? 
     
      小蓮走進七星樓,中間是一條通道,左右全是房間,並列相對,房門緊閉,地面積
    土甚厚有行清晰的足印,向裡延伸,顯示很久未經打掃,朱牧也沒有查看這兩排房間。
    她急於找著朱牧,判別真假,心裡雖然動了一動,卻沒有打開任何一間房門,便順著足
    印往裡走去。她很聰明,但仍不夠精細。 
     
      如果她能逐間查看,便可發現樓下還有埋伏的人,就不會深入,歷經艱險了,可惜
    她沒這麼做。越過三個房間,左右全有樓梯,足跡是從右邊樓梯上去。她毫不考慮,便
    也從右邊的樓梯上去了,高三折,每折六級,每級約莫一尺來高,全向左轉,樓梯盡頭
    是一個門,依拆轉方向判斷,門內仍是樓的中央,很自然地推門走了進去,估計已到二
    樓,她停住了。 
     
      門內是一間兩丈見方的空房子,什麼陳設都沒有,時約寅正,五更未盡,天還沒亮,
    方室正當樓心,不見天光,自然更黑,運足目力,依稀僅見四邊全有門,她閉起眼睛,
    默默的一盤算,進來的這個門與對面的那個門,似乎都是回頭路。不能走。 
     
      朱牧開的是三樓最後一扇窗戶,照道理應在左路,應走左邊的這個門,倘如也是三
    折,豈非背道而馳? 
     
      如此一想,她便走向右首,進了右邊的門。進門就是樓梯,也是六級左轉,她心裡
    極是高興!如果再六級左轉,便是三樓通往後樓的路,便可以見到朱牧,立判真假。事
    實也沒錯,第三層樓梯,果然也是六級左轉,盡頭處也有一個門,高興得幾乎跳起來。
    她沒有立即開門,她需要剎那冷靜,想一想見到朱牧,該怎麼樣入手試探,朱牧見到自
    己,又是一副什麼嘴臉?如果…… 
     
      她不願盡往壞處想,微微平定了一下激動而忐忑的心情,便推門衝了進去,不料大
    失所望。對面是牆,仔細探摸也沒有門,橫在腳下的,是一條左右行的通道,還不能馬
    上見到朱牧。 
     
      經過這個小小的打擊,她的心情反而冷靜下來,心裡想,反正已到三樓,總會有路
    可到後樓。她因摸索門戶,這時已到右邊盡頭,索性便往右邊轉了過去,一邊走,一邊
    摸索,走了一轉,回到原處,仍然沒有找到門。想了一想,暗忖: 
     
      「難道門在背後這個孤零零的方形物上,不對啊,自己不就是從這個方形物中走出
    來的嗎?」沉思剎那,似有所悟,再次轉到右邊,果在方形物上,找到了門戶,更不遲
    疑,推門而入,忽覺渾身一麻,已被人點了麻啞各穴,心裡頓時明朗,果然是圈套,朱
    牧是假的,但苦於口不能言,身不能動,暗替葛琳和小菊擔心,卻是一籌莫展。 
     
      暗中人制住小蓮,問也沒問,使出去了。當關門剎那,小蓮聽出步履聲,是往左邊
    去的。小蓮斷定左邊有門,只因自己對這種鬼門道不精,當時沒有找到機要部位罷了,
    現在,她要在暗中人回來之前,行功衝穴,然後即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但這需
    要相當時間,暗祈上蒼,給她足夠的時間。在葛琳與小菊的緊張期待中,樓窗打開了,
    是約定的三樓第六間,但非約定的小蓮,依然是朱牧本人,葛琳便待過去。小菊已有準
    備,及時把她拉住,苦苦地勸道: 
     
      「大姊,小蓮何以不親自打呼,顯有可疑。」葛琳又道: 
     
      「也許情況不許可,小蓮路徑又不熟。」小菊道: 
     
      「我不這麼想,小蓮進樓還不及朱牧一半時間,快得可疑,這是巧合,再等一等看。」
    葛琳一掙沒開,道: 
     
      「你今天怎麼變得這麼多心起來,放手!」她顯得非常急燥。小菊道: 
     
      「事情已經非常明顯了,范鳳陽主要對付的是大姊,大姊不去上當,小蓮便沒危險,
    必須謹慎而行才好,」葛琳道: 
     
      「就不許朱牧在樓下接她?」小菊道: 
     
      「這道理我懂,朱牧要逐室搜索,所以用的時間多,當然,為了求快,他也可能到
    樓下去接小蓮,但是,有幾件事,大姊必須冷靜再想一想。」 
     
      「第一,小蓮沒有摸清朱牧真假,不會輕易打招呼,但要摸清朱牧真假,總要相當
    時候,絕對沒有這麼快。第二,范鳳陽到底來了沒有?如果還沒來,朱牧就不應該這麼
    鬼祟祟的。 
     
      但如已來,同行必尚有其他親信高手,朱牧的行動,哪能這麼隨便?第三,想到海
    城別業中的機關與火藥,至今我猶覺不寒而慄,這裡經營十年,必定更加厲害,大姊不
    去上當,他們怎會輕易用在小蓮身上,反之,我們三個人死了,又由誰給義父和朱師兄
    報仇?第四,天就要亮了,等到天亮以後,除非他肯與我們同歸於盡,否則,再想暗算
    我們,就沒那麼容易了。總之,見不到小蓮的確切信號,我們就不動,看他到底能玩出
    什麼花樣來?」葛琳沉思片刻,道: 
     
      「這麼說,這個朱牧是假的了?」小菊道: 
     
      「大姊不覺可疑之處太多了嗎?」葛琳道: 
     
      「我怕他們用卑鄙的手段,逼問小蓮。」小菊道: 
     
      「大不了,皮肉受點苦,小蓮不是懦弱的人。」葛琳尋思至再,深覺小菊頗有見地,
    沒再說什麼。 
     
      小蓮行功衝穴,尚未成功。朱牧開門走進,亮出夜明珠,嘿嘿兩聲,道: 
     
      「真沒想到,眼看入伏,你們居然發覺了,這樣也好,我們就挑明了干,我要教你
    親眼看著,她們乖乖的自動投到,說不得先要得罪得罪你,借套衣服穿一穿。」顯而易
    見,葛琳與小菊的對話,被他偷聽去了。小蓮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眼睜睜等著惡徒,
    動手剝自己的衣服,卻是無計可施,心裡也不禁暗怨葛琳不小心,這等大事,怎麼能隨
    便說出口來,真是糊塗,外衣剎那脫盡,惡徒猶不停手,嘻嘻笑道: 
     
      「這可怪不得我,誰教你長得太美了。」惡徒顯然已動邪念。小蓮心頭劇顫,雙眼
    幾乎噴出火來,除加緊衝穴,殆已無法挽救厄運。內衣又被剝光了,惡徒正待解除自己
    身上的衣物,忽似想到什麼,頓時變計,嘿嘿兩聲,道: 
     
      「想不到吧,我的杜芸杜女俠,你也會有今天,去年的威風那裡去了?」小蓮頓悟
    此時化妝杜芸,惡徒便把她當成杜芸,去年威風自是指杜芸廢三殘四絕武功,嚇退了上
    官逸而言,但因穴道被制,有力難施,空自急怒,卻是無法可想。惡徒目光在她胴體上
    一掃,「嘖嘖」兩聲,明知故問地說道: 
     
      「怎不說話啊,害羞?其實男女之間,就是這麼一回事,看你雙峰挺峙,好像還是
    原封貨,我真不忍辣手摧花。」聲調一變,突轉森厲,道: 
     
      「我可以放過你,但你得答應我幾件事。」隨手解開小蓮啞穴,道: 
     
      「我警告你,這間屋子,四不通風,你喊破喉嚨,外邊的人也聽不到,答不答應馬
    上回復我。」小蓮不料惡徒居然能隔崖勒馬,的是難得,心念一轉,道: 
     
      「你究竟是什麼人,有什麼條件,得先說出來讓我考慮,還有,真朱牧是否業已被
    害?」惡徒道: 
     
      「我叫什麼,等一會再告訴你,條件也很簡單,我跟范鳳陽也有仇,無奈家父與叔
    父輩,現已落在范鳳陽之手,須用葛琳交換,不得已出此下策,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小蓮斷然道: 
     
      「我可以幫你去殺范鳳陽,不能幫你誘騙葛琳。」惡徒道: 
     
      「范鳳陽有李玉珠相助,你我非其對手,奈何?」小蓮道: 
     
      「我只能這樣幫助你,否則,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惡徒道: 
     
      「我尚未婚,你也無法再嫁,事成之後,我們就是夫妻,你意如何?」小蓮道: 
     
      「出賣朋友我辦不到,你如願意,馬上就走,如等天亮,公孫兄妹追來,再走就難
    了。」惡徒立被提醒,忖料即將天亮,那時再走,難逃公孫兄妹耳目,不禁大急,焦灼
    形於之色。小蓮看在眼中,又再催促,道: 
     
      「趕快先離開這裡,把我化裝成葛琳,如能把印天藍與葛琳的遭遇,設法先透給李
    玉珠知道,她未必還肯再幫范鳳陽。」 
     
      那時禮教規範甚嚴,男女私相授受都不容許,何況坦體裸程,妙相畢露,故小蓮暗
    存死志,如能藉著假朱牧的關係,接近范鳳陽,僥天之悻,把小賊殺死,替江湖除一大
    害,也不虛此生,即或不成,死在范鳳陽之手,也死得壯烈,強以忍辱偷生。又知曉梅
    等人已來,萬一等得不耐煩,闖進樓來,看見自己目前的醜態,更加生不如死,是以急
    著想走。 
     
      假朱牧似乎被小蓮最後的兩句話,說動了心,先將門戶打開,一手挾起小蓮。手抓
    起她的衣服,閃身出屋,匆忙離去,自然,誘騙葛琳已難如願,又沒有時間容他考慮,
    也是促成他走的一個重要原因。片刻之後,一聲轟天大響,七星樓已被預藏的火藥炸塌,
    假朱牧也真夠狠,埋伏在樓中的爪牙,也全殉了葬。 
     
      等待復等待,葛琳幾次要衝出松林,都被小菊苦苦拉住不放,哪知等來等去,等出
    來這樣一個局面。小菊和小蓮的感情,細論起來,可比和葛琳的感情還要深。七星樓一
    炸,小菊彷彿心上挨了一錘,放開葛琳就朝外跑。葛琳幾步追上,把小菊拉住,怨責道: 
     
      「你去陷葬!」小菊痛哭流淚道: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讓我去看看!」葛琳道: 
     
      「那也要等磚瓦落定……」話還未完,曉梅和杜芸如風刮到,看到葛琳和小菊安然
    無恙,僅小蓮不在場,心中稍定,靈姑與齊彭兩對夫婦接踵到達,曉梅略問經過,道: 
     
      「事有可疑,如非小蓮發現真象,拚著與惡徒同歸於盡,便是有詐,先截斷他們的
    退路要緊,彭弟夫婦陪著葛姊姊,注意涼亭和後樓,其餘的人隨我來,遇敵嘯聲報警。」
    語畢,領著杜芸、靈姑和齊雲鵬夫婦,飛奔而去,這輩子,曉梅都忘不了,她去年險被
    活埋的那個地方。現在就是往那個地方跑。彭化與葛琳,這才得到機會,暢敘年來經過,
    也少不了代未婚妻,向二女引薦,曉梅知道的地道出口僅是這兩處,然而地道的出口,
    又何止這兩處?假朱牧炸死的,也只是埋伏在七星樓裡的爪牙,埋伏在七星樓以外地方
    的爪牙,仍舊平安無事,但是,他們還敢潛伏不動嗎? 
     
      七星樓一炸,他們失去領導中心,也斷絕了彼此的聯盟,各不相關,各自為政,機
    警而膽大的,依然沒動,慌張失措的,可就想到逃跑了。因此,曉梅和葛琳兩處的地方,
    全有發現,全有截獲,報警的嘯聲,相互傳聞,局部性的打鬥,間續發生,由於沒有過
    於扎手的貨色,形成一面倒,結束得也快,有沒有僥倖漏網的? 
     
      有,曉梅那邊少,葛琳這邊多,可是她們全都看不見,無從知道。原因是,出路不
    在一處,她們慮有強敵,又不敢過於分散,因而造成了無法預知的空隙。太陽升起很高
    了,再不見匪徒出現,兩處人全又聚到七星樓前,誰都沒有見到小蓮和朱牧。現在,已
    再無可疑,朱牧是假的。問題是,小蓮的遭遇,到底如何?大火猶在燃燒,怎麼樣求證
    呢? 
     
      血漬沿著大車道,迤邐往北,間隔漸大,這是合理的,一個人能有多少血,怎經住
    這麼不斷流?照道理,面積也該愈來愈小,然而事實並不如此,每一塊血漬,仍是巴掌
    那麼大,這就顯得可疑了。但是,可疑的地方,還不僅如此,也就是一里來路罷,血漬
    突然中斷了,再往前,一點再也看不到。直到這個時候,公孫啟方才發覺事態的嚴重性。
    他喚住眾弟妹,自怨自責的說道: 
     
      「我真該死,早該發覺血漬是假的,一個人哪能有這麼多血?」霍棄惡道: 
     
      「怎見得是假的,也許受傷的不止一個人?」公孫啟道: 
     
      「大哥如若留意,當能看清血漬是一條直線,只有一個人,才能流得這麼直,兩個
    人以上受傷,即使跑在一條直線上,一步都不歪斜,血漬必然有前有後,也不可能這麼
    勻。」姍姍道: 
     
      「沿路再無打鬥跡象,是不是也可疑?」梅芬也補充說道: 
     
      「從起步到現在,少說也有十里地了,一個人也不可能有這麼多血,早該倒斃了,
    我們何曾見過死屍?」在他們述說理由的時候,房飛已從地上,弄起來一塊血冰,用力
    一攝,雖然捏碎了,但有凝結性,形成若干小粘塊,又用舌頭舔了一舔,也有血腥味,
    愕然道: 
     
      「一點都不假,是血。」公孫啟道: 
     
      「但不是人血,根本沒人受傷。劉智他們可能被誘上當,大哥帶人快去接應,我到
    葛順家打一轉,隨後就到。注意,如果推斷不錯,敵人必極扎手,千萬別再分開。」言
    畢,路上田坎小徑,直奔葛家而去。霍棄惡率領餘人,亦奔向前途。 
     
      劉智是朝陽牧場的靈魂人物,在五兄弟中,更有智多星的美號,頭腦清醒,反應銳
    敏,紀慶蓄意復仇,處處留心,故所知極博,艱苦的環境,更把他鍛煉得堅強而冷靜。
    呂冰敏莊這對小夫妻,更是一對小精靈,懂事善良而溫淑。傲霜剛烈而大膽?但也全不
    是笨的。公孫啟能夠見到的,他們三對夫妻,照道理說,也不該全都看不出來,何以這
    麼明顯的可疑之處,會把他們引入歧途,弄得現在會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就教人不解了。最低限度,以他們的聰明機智,也應該在明顯的地方,留個記號,
    也好教接應他們的人,有個線索可循啊!難道這點時間都沒有? 
     
      原來他們奉了杜芸之命,往尋曉梅,剛到北溝口,就看見范鳳陽挾著一個女子,一
    劃而過。劉智走在最前,見那女子像極了曉梅,駭呼道: 
     
      「是二嫂,落在小賊手裡了,快追!」呂冰如斯響應,焦急地說道: 
     
      「是范鳳陽那個衣冠禽獸,看那雙戟!非把他截住不可!」 
     
      說話的時候,他們雖沒出溝口,距離溝口也已不足百丈,范鳳陽是橫跨溝口外邊的
    那座橋上,一劃而過,皓月清輝下,看到的只是側面,看不清臉孔,但那一雙特製的雙
    月牙短戟,明晃晃的斜背在後,卻無所遁形,三對小夫妻,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連紀
    慶也都沉不住氣了。 
     
      幾個起落,出了溝口,雙方相距,已有兩百丈,那健碩的背影,那超絕的輕功,除
    了范鳳陽還會有誰?試想在這種情況下,除了追,他們哪有思考的餘地。劉智、呂冰,
    頭都沒轉,展動全力,能夠多快,便有多快,一步都不放鬆。紀慶在魔窟十年,耳濡目
    染,心計到底多一點,但也僅朝右迤瞥了一眼,不敢多耽誤。 
     
      這一瞥,半里地外將近三十具死屍,被他看到了,那麼遠,又那麼匆忙,怎能看清
    那是誰?他只能記在心裡,不敢說出口,為的是怕分了大家的心,延緩了救人的行動。
    就他記憶所及,彭化那一組,女的只有四個人,除了敏莊現在身邊,還有秀秀,小蓮和
    曉梅。秀秀穿的是賀山鍵飾,小蓮化裝梅葳,穿的也是梅葳的衣飾,只有曉梅化裝小梅,
    穿的是丫環裝束,而那被擄劫的女子,穿的也是丫環裝束,不是曉梅,還能是誰? 
     
      進一步,更直覺地認定,能夠令曉梅俯首稱臣,除了范鳳陽,放眼遼東,誰能有這
    高功力?這樣一來,先入為主,就連紀慶也不再懷疑。冷目寒輝下,但見七條身影,前
    逾的逃,後面的追,如疾風掣電,快得無與倫比,眨眼岔入大車道,往北飛奔而去。離
    開山道漸遠,有了樹木,有了人家,丘陵起伏,地形也漸越複雜,兩百多丈距離,始終
    沒有縮短多少。這種情形,極易被范鳳陽,藉著地形逃走。劉智大急,道: 
     
      「你們姊妹隨後來,紀冰兄弟加快。」說聲中,腳下果然快了起來。 
     
      紀慶、呂冰,還沒接話,范鳳陽反而笑了起來,道:「對。本山主別無所好,喜歡
    的就是女人,等她們落單,再一個一個的弄了來,大開無遮會。」紀慶怒道:「范鳳陽,
    你也是闖出字號的人物了,還要臉不要臉?把人留下,放你逃生,要不就拚個死活。」 
     
      范鳳陽嘿嘿陰笑道: 
     
      「認賊做父多少年,也配對本山主說要臉。真是恬不知恥。」傲霜接口道: 
     
      「別中小賊的激將計,別管我們姊妹,你們追你們的。」范鳳陽狂笑道: 
     
      「你真知情識趣,等本山主等會把你弄到手,一定會教你嘗到人間仙趣,教你欲死
    欲活。」 
     
      「打!」呂冰怒不可遏,拾起一塊石子,打了過去,可惜距離太遠,半路上就掉落
    地上,但把范鳳陽的混賬話,給打斷了。 
     
      范鳳陽回頭看了一眼,冷笑道: 
     
      「你不用急,我聽玉珠說過,小師妹最解人意,我不會放過她。」呂冰罵道: 
     
      「你這枉披人皮的畜牲,有種就跟小爺拚個死活。」范鳳陽嘿嘿兩聲,道: 
     
      「對不起,本山主此刻沒功夫,得先找個地方,跟我想念已久的人,先擠上一陣快
    活的。」他還故意揚了一場手中擄劫的女子,離開大車道,跨入林間小徑,落荒而去,
    顯然已起歹念。 
     
      傲霜急聲催促道: 
     
      「你們還等什麼,還不快追!」三小急得心都要裂,如教曉梅受辱,簡直生不如死,
    再也沒臉見公孫啟,是以不顧一切,捨命追去。范鳳陽挾著一個人,起落如飛,以三小
    此時成就,竟然追不上,功力之高,的是駭人。 
     
      大家諒還記得,依時間計算,公孫啟此時猶被困石室,就在他被困的石室上方,另
    一石室中,也有一個范鳳陽,正與李玉珠,對酌飲酒,坐觀動向,躇躊滿志。而眼前這
    個惡徒,無論氣派,口吻,身材,兵器,尤其是武功和機詐,無一不肖范鳳陽,同一時
    間中,何以能在兩個不同的地方,出現同一個人?其中定有一真一假,這是不容置疑的。 
     
      秘密石室,核心重地,坐鎮中樞,指揮調度,縱是親信,亦不成假手外人,是則室
    中的范鳳陽,應是他本人。此一觀點如果成立,則面前的這個范鳳陽,自是假的,短暫
    半年的時間裡,范鳳陽又從哪裡物色得這等高手,肯於和他同流合污,替他賣命,天地
    間真有這麼湊巧的事情嗎? 
     
      希罕就在這裡了。秘密石室裡的范鳳陽,賣的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乖巧一點的人,
    都很容易模仿,要必須能瞞得過李玉珠,眼前的這個范鳳陽,展露的可是真實武功,這
    是一點一滴都做不得假的,如以難易分辨,眼前的這個范鳳陽,似乎又像真的,撲朔迷
    離,到底孰真假? 
     
      在眼前這個范鳳陽手中的曉梅,自然是假的,真曉梅正穿行蠍子溝洞裡,營救公孫
    啟,奈何劉智他們不知道,縱是前邊有陷阱,也是義無反顧,非追不可了,緊密追蹤中,
    三小兄弟與范鳳陽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而玉蓮姊妹與夫婿之間的距離,則愈拉愈長,
    可怕的危機,在潛滋暗長,三小兄弟全力以赴。 
     
      一旦精力消耗過度,再遇強敵伏擊,將何以應戰?玉蓮姊妹如被截斷,後果豈不更
    嚴重! 
     
      情勢發展,正如范鳳陽所預期,奈何三對小夫妻,正逐步走向可怕的陷阱,猶懵然
    未覺! 
     
      杜丹率領大隊,回山口鎮,經全力撲救火勢已告熄滅,鎮民飽受驚嚇,損失亦重,
    幸無死傷,這是不幸中的大幸,安撫鎮民,是目前的第一件大事,印天藍一口承擔,重
    建山口鎮,賠償一切損失,並著關洪父子與張熙,設法先把受災鎮民妥善安置,解決他
    們的吃住問題。 
     
      關洪父子地方的人緣好,張熙張胖子,更是無人不識,由他們陪著杜丹,到處奔走,
    全是土生土長的好鄉親,意外災害,誰不同情?何況有富甲遼東,兩個農場的大場主出
    錢,順水人情,何樂不為?不到天亮,事情更全辦好,噪雜的聲浪,才逐漸的安靜下來。 
     
      鎮民的問題解決了,群俠這邊卻出了事。能夠動的,全部出來幫助救火,重傷在屋
    子裡的三個人,唐通與陸元,全被人暗中點了死穴,最離奇的是金星石,一顆三陽魁首,
    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摘走了。殺人不過頭點地,金星石為惡一生,雖然死不足
    惜,但他眼已被挖,腳筋也被挑,不死在范鳳陽的秘窟,而死在被救出來之後,殺他的
    人,心腸未免太狠毒了些。 
     
      發覺的時候,是在救火之後,彼時印天藍和杜丹,正被鎮民圍作一團,鬧得不可開
    交。發覺這件事情的人,金遜與唐舒,是前後腳進來的,兩個人都是痛不欲生,傷心至
    極。稍後不久,劉沖也來了,見狀更是悲憤莫名。默默地流了一陣痛心淚,三個人便開
    始展開商討。誰下的毒手? 
     
      恨他們的人,都有可能,尤其是對金星石。外來的人,抑或自己陣營中裡邊的人?
    推敲一陣,不得要領。原因是恨唐通的,只有杜丹,但他始終沒有離開火場。最恨金星
    石的是印天藍,但她不是這樣雞腸鼠肚的人。 
     
      在自己陣營中,陸元更無仇人。外來的只有范鳳陽,具此超絕本領,悄然而來,得
    手而去,並且遇害三人他全恨,可能性也最大。但是,范鳳陽現在正與公孫啟鬥法,自
    顧不暇,沒有工夫,來得了嗎!其次,殺死三人,有沒有其他作用?想到其他作用,也
    以范鳳陽的嫌疑最大。劉沖含有深意的問道: 
     
      「唐兄,神兵洞最近開出來的那兩處秘密門戶,你知道不?」唐舒道: 
     
      「知道,沈萬也知道,不好,我得把他找來。」他已瞭然劉沖話意,父子一行八人,
    現在只剩下自己和沈萬兩個了,也只有自己和沈萬,知道范鳳陽這項秘密,而為范鳳陽
    所顧忌。金遜也已豁然貫通,一把拉住唐舒,道: 
     
      「師弟快去,悄悄把劉信和向準約來,別驚動旁人。」劉沖沒等他把話說完,就已
    匆匆走了。金遜這才提醒唐舒道: 
     
      「范鳳陽可能化裝隱身鎮中,唐兄也是他要暗算的對象,你現在還不能自衛,不要
    輕易涉險。」唐舒道: 
     
      「盛情心領,我擔心沈萬。」金遜正欲開口,劉沖已把劉信和向準約來,一番密議,
    得出來一個結論,范鳳陽或其親信爪牙,現在化裝仍混跡在山口鎮中,大家都有被暗算
    的可能,但以唐舒與沈萬的危險最大,其次是印天藍、劉沖和向準,得悄悄通知大家,
    暗加提防,並且須要把沈萬,趕快找到。片刻之後,消息傳遍,暗中展開摸索,印天藍
    和唐舒,全被置於嚴密保護之下,以策安全。沈萬找到了,但太晚了,屍首早已僵硬冰
    冷。至此,真像已極明朗,唐舒成了次一下手的目標。杜丹安撫災民回來之後,問悉前
    情,勃然大怒,商得唐舒同意,以他為餌,設下張網待兔之計,動逾天亮,並無魚兒上
    鉤。 
     
      午夜,葛順家裡,掠入一條人影,輕如鳥雀,落地無聲,月光下,清晰見出劉沖面
    目。屋子裡傳出甜睡鼾聲,顯示沉睡正濃。劉沖略一猶豫,走近東廂房,以指叩了兩下
    房門,輕輕喚道: 
     
      「大熊,醒一醒,我是公孫啟,出來有話問你。」屋內傳出大熊的歡愉聲,道: 
     
      「我沒睡,就來開門。」門很快的打開了,看清門外人,大熊憨厚的面孔一扳,大
    聲斥責道: 
     
      「你是誰,半夜三更,為什麼冒充公孫大叔來騙我?」公孫啟恍然大悟,伸手一摸,
    摘下臉上人皮面具,露出廬山真面,道: 
     
      「你再看看我是誰?」大熊猶豫道: 
     
      「像是象,為什麼戴著那麼一張鬼臉,弄得我也不敢相認了,你到底是不是公孫大
    叔,半夜來有什麼急事?」公孫啟道: 
     
      「不要怕,我真是公孫啟,為了捉拿范鳳陽,怕他見我就跑,所以才戴上這個東西。」
    大熊才明白,道: 
     
      「這個東西倒滿有意思,敢情剛才追范鳳陽的就是大叔,捉到了沒有?」公孫啟暗
    喜此行不虛,道:「那是我的弟妹,我剛到。他們往哪邊去了,過去了多久?」大熊道: 
     
      「好像是往西北,范鳳陽還搶了一個夫人,一邊跑,一邊彼此相罵,過去大概有半
    個時辰了。」公孫啟又是一驚不知前行三女郎那個落在小賊手中,不敢再耽誤,道: 
     
      「我得走了,紅兒是否還在你家?」邊問邊戴面具。 
     
      大熊道: 
     
      「去年大叔走後,第二天我就……」公孫啟已把面具戴好,知道前邊已經出了事,
    哪裡還有心思聽紅兒的消息,騰身而起,越房飛去,但傳來清晰話聲: 
     
      「趕快睡覺,不要出來亂跑,有空我再來,也送你一個鬼臉。」話聲漸遠漸小,仍
    能一字不遺,送入大熊耳中。人皮面具是巫無影的遺物,原來半年以前,初探神兵洞,
    進入第二層秘洞,不知莊母因何痛恨巫無影,發動機關夾傷他的鼻樑,震動腦海,一直
    暈迷未醒,回到錦州,不久即死。臨終囈語不清,隱隱約約似與莊母另有一番恩怨,公
    孫啟約略可以連貫起來,但他不是揭人隱私的人,只好深埋心底。 
     
      巫無影的遺物中,有五張精緻面具,與一本有關化裝的心得筆錄,這次卻派了大用,
    公孫啟就選用了一張。離開葛家,公孫啟心急如焚,他相信大熊那個憨厚的大孩子,不
    會對他說謊,不管三女是誰落在范鳳陽的手裡,都是極大的不幸,必須即刻把人救下,
    否則不堪設想。 
     
      由於這個意念支配著他,認準西北,也不管是田是路展足全力,踏地如飛,月光下,
    恍如一綴淡煙幻影。流星閃過,不足喻其快。狂奔中,他還不斷地用眼看,用耳聽。役
    風嘶號,大地如睡。半個時辰了,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或響動。公孫啟既疑追過了頭,
    又怕追錯了方向。 
     
      西北?有多籠統,有多含糊,面對西北,往左稍偏,或是往右稍偏,不還是西北?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他發覺方向沒有錯,而錯的是方法。人是活的,尤其范鳳陽
    這樣詭計多端的人,剎那之前往西北,剎那之後,就該往西南,或是往東北,既然存心
    害人,首先就要斷絕接應,只有一個固定的陷阱,並不一定走直線。 
     
      微一猶豫,他收住了腳步。他後悔失策,欲速則不達,錯在起步時,就該想一想。
    范鳳陽的羽翼,究竟埋伏在何處?去年五鬼為什麼出現在張莊?不管如何,先跟霍大哥
    會合要緊,一錯不容再錯,已經發生不幸的事件,挽救不及也是沒辦法,絕不能再教霍
    大哥同行的那幾個人,再吃虧上當。 
     
      默默地估計了一下張莊的概略位置,他斜著往回抄了下去。快是必然的,已非盲目
    的狂奔了,但有隱蔽處,也盡可能不再暴露身影。就這樣時隱時現,走了約莫頓飯光景,
    果然有了發現,但也使他非常訝異。他看到的,是一個女人,挾著個男子,隱隱藏藏正
    往他這面走來,不時的還要扭頭往回看,似乎是怕有人追趕。 
     
      由於距離遠,他縱具天慧目,也僅能從衣著上分辨男女,看不清面目,除了李玉珠,
    他真的還不知道,范鳳陽的手下,又網羅到什麼女將?他懷疑是自己這方面的人,有人
    受了傷,暫避強敵躲到這邊來的。 
     
      這樣一想,更加留了意。不錯,女的是怕有人跟蹤,隱藏在一株樹後,微露半面向
    來路展望,正好背對著的公孫啟,男的在她臂挾持中,軟癱如棉,如非重傷,便是受制。
    公孫啟急於知道男女究竟是誰,便乘女的窺探之際,向前迅疾躍進二三十丈,也隱於一
    株樹後。 
     
      他一向就很謹慎,在沒有確定敵友之前,打的是最壞的算盜,假定男的是友,女的
    是敵,為了救人,故也不宜暴露過早。 
     
      剎那之後,女的似已確定無人追蹤,轉過身來,左右一陣展望,最後注定一處農舍,
    然後臉對臉親了一下,便往農舍奔去,仍是戒意極深,跑幾步,停一停,向後觀望片刻,
    然後再進。 
     
      公孫啟把握機會,也間續地躍進了幾次。這時,他從女的舉止,進一步假定,如非
    全友,便是全敵,男的受了傷,女的急於想找地方把男的安頓好。不停地間續躍進,雙
    方已逐漸接近,與農舍形成三角,而這三角,仍在繼續縮小中。 
     
      女的似是死心眼,除了前奔農舍,後顧來路,一直不曾往兩旁瞟上一眼。 
     
      公孫啟也是死心眼,他的目光,始終就不會離開過男女二人的臉上和衣著。由於雙
    方的距離,不斷的縮短,公孫啟的心裡,已經開始緊張而動搖。冷月西移,人影拖在地
    面上很長,公孫啟要想不被女的發覺,必須稍稍落後,因此,他看不到女人的臉,側面
    也看不全,其實,他也不需要再看女的臉,原因是,玉蓮,傲霜,敏莊,勁裝全是銀灰
    色,這個女的勁裝是淡黃,一望即知,女的非友,而是范鳳陽爪牙。 
     
      男的面孔朝下,挾在女的肘際,綿軟如泥,但那半邊面貌,那勁裝的顏色和款式,
    那腳下的抓地虎快靴,公孫啟是太熟太熟了,閉著眼他此刻都敢斷定是呂冰。令公孫啟
    不解的是,彼此立場放肘,女賊何故救呂冰?難道是李玉珠,業已半途知返?不,看適
    才輕浮模樣,分明是一淫娃蕩婦,意存非份之想。 
     
      這時雙方相距,仍有七八十丈,公孫啟本想悄然掩近,把呂冰救下,但一轉念,沒
    敢妄動,什麼事促使公孫啟臨機收手? 
     
      風飄原野,長籠張莊,恬靜無比。范鳳陽遠遠望見莊頭植樹,精神陡振,震吭發出
    一聲長嘯,情況顯示,小賊在張莊果有埋伏。呂冰過急,暴提全力,幾掠近距范鳳陽不
    足十丈,厲聲喝道: 
     
      「打!」其實,他是急中生智,手裡沒有暗器,精鋼鐵手也夠不上部位,連個聲響
    都沒有,如何打法?這是逼出來的急智,如容小賊入莊,或是接應趕來,強弩之末,自
    保都難,救人就愈發無望了,是以虛聲恫嚇,期望范鳳陽回頭查看,略緩行動,他就可
    以趕上了。 
     
      這也是針對范鳳陽多疑的弱點而發,「打」字出口,呂冰腳下貫力,一個箭步,業
    已虎撲而上。范鳳陽似是不察,果然中計,扭頭回顧,腳下不由略綴。呂冰大喜,喝道:
    「匹夫,你上當了。」精鋼鐵手無比勁力,摟頭砸下。范鳳陽不料呂冰這麼快,招架無
    方,忽將所挾人質猛擲而出,道: 
     
      「你要,給你!」這一招真損。呂冰如不收手,曉梅勢必死在精鋼鐵手之下,縱是
    收手,曉梅落在地上,也必摔個半死。 
     
      情勢所迫,呂冰無奈,驀的挫腕卸力,丟精鋼鐵手,僅去接人。 
     
      劉智落後五步,揚聲喝道: 
     
      「留神有詐!」電疾趕上接應。呂冰沒有領會到劉智的激忍,以為范鳳陽乘隙暗算,
    凝眸看時,范鳳陽果已乘隙把短戟取在手中,作勢欲撲,無如這時曉梅嬌軀已到面前,
    估量把人換位,即行後退,劉智也接應到了,時間足夠。他是眼睛看著范鳳陽,雙手則
    去接人,那知有詐並不在范鳳陽本身,而是在他心目中的二姊身上,人是接住了,一縷
    幽香也已撲鼻而入,一陣天旋地轉,就彷彿曉梅業已適時甦醒,反而把他抱起來就跑,
    以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范鳳陽作勢準備比不足呂冰,而是準備接應呂冰的劉智,放過女賊,截住劉智,兩
    個人便打在了一起。事情發生的太突然,變化得又太快,使得遠在四五十丈外的紀慶,
    倉惶失措,兼顧不及。紀慶落後那麼遠,並不是功力不如呂、劉二小,而是與劉智匆忙
    商量好的,教他兼顧遠落在後邊的玉蓮姊妹。這時三女還看不到影子,呂冰出事,劉智
    又被范鳳陽截住,打得異常激烈,急切間還難佔得上風。紀慶處在這種情況下,別無選
    擇,只有先顧眼前的事,去救呂冰,也不顧三女聽不聽得到,起步時發出一聲緊急告警
    長嘯。 
     
      公孫啟就是想到這種可能的發展,而臨機收手。 
     
      他深知呂冰今時成就,縱是遇到范鳳陽,三五十招內,也不一定就能落敗,女賊何
    人,何能輕易制伏呂冰,十之八九,呂冰輕敵燥進,中了暗算,從呂冰聯想到劉智、紀
    慶和玉蓮姊妹,今夜情形,糟到了家,毒經未失以前,公孫啟也曾經瀏覽過,南齊身經
    眼見,更有精闢註解: 
     
      「大凡毒藥,迷藥,淫藥,媚藥一類的毒物,各家怪材不同,酌情制亦異,解救之
    時,須先詳查症狀,如能化驗成品尤佳,否則藥不對症,絕難根治,餘毒殘存體內,時
    久必成大害,補救更難……」這又是公孫啟的另一種顧慮。 
     
      他從女賊的輕浮舉動,已經瞭然呂冰中的哪一種暗算,認為制服女賊不難,索取解
    藥非易,強制而行,萬一女賊弄鬼,豈不害了呂冰一生,但他更知道劉智,紀慶那邊,
    情況料必未能樂觀,那邊人多,尤其還有三個女孩子,也是迫不及待地需要往援,眼前
    受害的,雖然只有冰一人,於勢也不能捨此,就從棄而顧,瞻前顧後,一時也不知如何
    是好? 
     
      就在公孫啟欲前又怯,還沒拿定准主意的時候,女賊忽然一陣急縱,躍進了農戶的
    院牆,公孫啟循蹤追去,女賊業已叫開房門,進了屋子,他不由一怔,暗忖: 
     
      「農戶怎不睡覺,起來的哪會這麼快,莫非……」他以為又是一處分支樁舵,暗中
    探查一周,毗連重疊,一共七戶,大多睡夢正酣,似無關聯,仍然不敢大意,避開正面,
    藉暗影跟蹤進去,只聽一個女聲說道: 
     
      「謝謝大娘,請休息去吧,等我丈夫甦醒,我們就走。」另一老婦聲音道: 
     
      「天災人禍,誰也難免遇到,你們只管放心住下,天亮以後,如果還不見好,請個
    大夫前來看看,年輕輕的,身子要緊,噢,壺裡的水還有點溫和。」女賊又再謝了一聲,
    話聲出自東裡間,腳步聲移往西間,公孫啟急忙潛蹤至東間窗外,點破窗紙,往裡窺看,
    女賊正在倒水調藥,呂冰仰面躺在床上,玉面充血,恍如酒醉。 
     
      剎那女賊把藥調好,端著藥碗,裊裊向炕前走來,炕臨窗,女賊面朝外。面貌身段,
    無一不酷是曉梅,美中不足的是,桃花泛頰,妙目流輝,春情蕩漾。似以不能自拔,公
    孫啟如非剛剛與曉梅分手不久,幾疑女賊就是曉梅,難怪呂冰會那麼容易上當,既惋惜,
    更痛恨,他鑒貌辨色,懷疑碗藥,不是解藥,不能讓女賊給呂冰灌服下去,正待震破窗
    欞,飛身而入,適時,一聲沉喝: 
     
      「你要幹什麼?」挑簾進來一個黑衣中年美婦,面含盛怒,目射煞威,注定女賊,
    眨也不眨。「噹啷」一聲,藥碗失手落地,摔成粉碎,女賊雙膝一跪,低聲喚道: 
     
      「娘,您……」 
     
      「住口!」中年美婦喝住女賊,威嚴斥責道: 
     
      「你做的好事,眼睛裡還有我這個娘?」女賊道: 
     
      「女兒知罪了。」低垂粉頸,妙目中不禁落下淚來,中年美婦道: 
     
      「先把他救醒,不准再動手腳。」女賊應了一聲是,起身合藥,給呂冰灌服下去,
    片刻之後,呂冰醒轉,翻身坐了走來,遊目看了一遍屋子中景象,望著女賊詫問道: 
     
      「二姊,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到這兒來了?劉智、紀慶他們怎麼樣了?這位前
    輩是誰?」邊問邊已穿鞋下炕,中年美婦道: 
     
      「她與二姊長得一樣,不是你二姊。」呂冰哦了一聲道: 
     
      「是前輩把我們救了來的?」中年美婦道: 
     
      「可以這麼說,你叫什麼,己否成家?」呂冰報了姓名,道: 
     
      「晚輩已有妻室。」中年美婦輕歎一聲,道: 
     
      「你同行伴侶,已被分成數起,料想還在苦戰中,你快去吧。」呂冰道: 
     
      「前輩怎麼稱呼?」中年美婦道: 
     
      「救人如救火,還不快去。」呂冰一揖到地,道:「多謝救命大恩,晚輩得空再來
    拜遏。」正持舉步,女賊把他喚住,取出一瓶黃色蠟丸,道: 
     
      「目前正有大用,你拿去吧。」呂冰推辭不收,中年美婦勸他收下,這才接了過來,
    納入懷中,再拜辭出。 
     
      公孫啟先一步退出院外,候呂冰出來,立即趕往張莊,途中反覆尋思,終於忍住,
    沒把所見告訴呂冰,為了呂冰,也為了中年美婦母女顏面,他認為,如無必要,還是以
    不告訴呂冰為適當。 
     
      張莊戰鬥,猶在持續中,范鳳陽已不知去向,劉智與紀慶,被十幾個驃悍的漢子,
    分割成兩處,圍住群毆,死屍與兵器,散亂一地,鮮血處處,觸目驚心。劉智遍體鱗傷,
    仍在浴血苦戰,精鋼鐵手直砸橫掄,已不成招式,勁力亦差,但那股狠勁,卻使群賊望
    而膽寒,不敢過份欺近。 
     
      紀慶的情況比較好,但也好不了多少,他有一把鋒利的短劍,配合精鋼鐵手,今天
    卻大發利市。這把短劍,與公孫兄妹的絕情劍,是同一塊精鋼鐵母製成的,就只尺寸短,
    連柄也僅一尺八寸,但削金斷鐵,功效並無二致,血肉之軀碰上,有如雪花向火,沾之
    即融,沒有一點僥倖的可能。 
     
      他是追趕女賊,在莊頭被截住的,群賊不知底細,一上來就被宰了兩個,傷了好幾
    個,他就是佔了這把短劍的便宜。劉智與紀慶,今天吃虧的地方,在追范鳳陽,一口氣
    跑了二十來里地,精力消耗得太大,還沒緩過來,就被群賊圍住了。 
     
      群賊把握住這一優勢,圍在外緣,游鬥,閃擊,打的是消耗仗,不給他們喘息的機
    會,打算耗到他們血竭、力盡,自行倒斃。劉智與紀慶,此時已無力突圍,膠著下去,
    即使不被殺死,累也會把他們累趴下。就在這種不利的情勢下,公孫啟帶著呂冰,及時
    趕到。 
     
      一向仁厚的公孫啟,見了這般情況,尤其是不見玉蓮姊妹的影子,也不禁怒沖華蓋,
    殺機暴湧。 
     
      他和呂冰是從莊子裡出來的,順手宰了兩個,減輕了紀慶的壓力,才過去支援劉智。
    這群賊子,都是江湖上的老油子,沒等他趕到,就已一哄而散。劉智的兩隻精鋼鐵手,
    變成了枴杖,按在地上,劇烈喘氣。圍著紀慶的群賊也想逃,可沒有那麼幸運了。 
     
      呂冰遭了一場脂粉劫,也不啻給他造成了一個充分體息的機會,此時精力充沛,不
    亞出押猛虎,劈手奪過賊人一把刀,攔截追到,頃刻被他擺平了三個,其餘幾個仍分頭
    跑掉了。 
     
      哥四個湊到一起,裹劍問答,公孫啟聆悉始末,先行圍援三女。呂冰也從紀慶口中,
    獲知受困經過,劉智、紀慶稍微止血,隨便包札了一下,不顧疲勞,立刻也隨後追去,
    哪知追到岔路口,公孫啟與玉蓮三女,蹤影皆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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