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情天劇變】
冷月淒迷、寒風削厲,一聲長嘯,劃破夜空,傳送甚遠。嘯聲震撼心弦,悲怒中含
蘊無比殺機。呂冰和劉智、紀慶,正徘徊在歧路口,不知何所適從,聞聲喜道:
「是公孫大哥的信號,我們趕快去。」三人略辨嘯聲來處,急忙尋去。里許路外,
幾株枯樹前,斷體殘肢,狼藉一片,霍棄惡一行,正在避風處敷藥裹傷,其中以梅苓、
玉蓮傷得最重,全都成了血人。三人一到,靈姑即道:
「啟哥剛走,著冰弟隨我趕去,劉紀二兄協助霍大哥,護送傷者回山口鎮,經過蠍
子溝時,要特別小心。」交待完畢,立刻招呼呂冰,飛縱而去。待二人蹤影消失,紀慶
問道:
「霍大哥,莫非發生了意外?」霍棄惡道:
「范鳳陽這個畜牲,把敏莊小姐拐走了,我們來得晚了一步,僅把尊夫人和霜妹救
了下來。」劉智怒道:
「匹夫簡直不是人,紀兄,我們也趕去。」霍棄惡喝道:
「不准去,啟弟臨走一再交待,說你們傷得也很重,芬妹是一把好手,比你我全高
明,這次如果不是她,兩位嫂夫人還不一定救得下來,啟弟還說,你們犯了三項大錯誤,
教你們回去好好的反省反省。」劉紀二人被罵得心服口服,再不敢逞強,等到敷裹完畢,
乘著曉月晨風,立即趕返山口鎮。
傍晚時分,壽星峰頂出現幾個人,曉梅和葛琳領先,杜芸、姍姍斷後,把彭化與齊
雲鵬夫婦夾在中間。她們見七星樓的火勢,一時不會熄滅,便沿著山脊,一路搜尋過來,
時間沒有白費,先後又找出了三處秘密出口,一處在頤養樓後半里處,兩處在壽星峰,
半系天然,半加人工開闢而成,峰左峰右都可以出入上下。峰左在壽星頭正下形似騎凌
的上邊,峰右在山口內不遠,她們就是從這裡出去的,連人影都沒再見到。
葛琳極是負疚,深恨自己優柔寡斷,平白的讓小蔥做了代罪的羔羊,假朱牧明明已
經顯露許多可疑的地方,她還固持成見,不接受忠告,能防止而沒防止,怎麼對得起小
蓮?四姊妹從小一起長大。同甘苦,共患難,小菊尤其傷心,曉梅覺得七星樓核心機關
的設計,與葛氏別業如出一轍,當日葛氏別業被炸的時候,她就在場,就沒有死,便認
定小蓮今天的遭遇,可能與當日自己的遭遇一樣,也不會遇難,十有八九是假朱牧借此
遁身,把她劫走了,勸慰葛琳與小菊。
葛琳、小菊何嘗沒有想到當日葛氏別業的經過情形,曉梅得以不死,還是她們有意
安排的,但因關係深厚,無法釋然於懷罷了。抱著萬一的希望,這九個人也報悵然回到
了山口鎮。
陣陣歸鴉,象徵一天又已終了。出去的幾批人,先後都回來了,就只公孫啟、梅芬、
靈姑與呂冰,還沒有消息,四五十個人,沒有一個不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
不是,飯早做好了,誰能吃得下?梅苓、玉蓮,重傷至今未醒,劉智、紀慶、房飛、傲
霜,也因失血過多,支持不住睡著了。曉梅幾次想偷偷溜走,都被杜芸、梅葳,緊緊叮
住,死也不放。天一黑,還不能不防備范鳳陽捲土重來,暗算印天藍和唐舒。這一仗,
大敗虧輸,全是敗在范鳳陽的陰謀暗算下力量分散,反而處處受制。
公孫啟是曉梅的丈夫,同樣的也是杜芸的丈夫,公孫啟如今沒回來,吉凶未卜,曉
梅急,難道杜芸不急?不,杜芸也急,但她不像曉梅那麼暴燥。在印天藍的房間裡,杜
芸約齊所有女將,說出她的想法和作法,這是白天與嫂嫂梅葳暗中商定的,由她出面安
排,辦法有兩個:
第一,重新搜洞,第二,以逸待勞。她不是不主張去搜索公孫啟,而是不同意盲目
的行動,徒然分散力量,教人多擔一分心事,於事未必有益。理由是,從昨夜分手到現
在,已有八九個時辰,公孫啟究在何處?無從知道,但可從范鳳陽的行蹤,判斷公孫啟
的去處。
依當前形勢研判。范鳳陽的行蹤,不外兩處,蠍子溝經營煞費匠心,必不會輕言放
棄,昨夜受了假朱牧的影響,倉卒離開,不會深入,洞中奧秘,還未盡得,是以范鳳陽
有恃無恐,還可能再去,其次是神兵洞,觀其炸金星石,逼莊母,重行動工裝修內部。
以及暗殺唐通,以圖滅口,都是為了久據神兵洞所措的打算。兩個地方一比較,神兵洞
裝修未完,唐舒現仍健在,去的可能性較小,而假朱牧拐到小蓮,走的是後山,方向所
指也是蠍子溝窟,故可能性為大,最後,杜芸還說:
「我想到的,啟哥必早想到了,說不定此刻他就在蠍子溝,我們去搜洞,也不啻是
給啟哥打接應。」曉梅道:
「我也是打算去蠍子溝,琳妹、姍妹、和齊大嫂跟我一起去就成了。」她總有些自
負,也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杜芸不便正面反駁,道:
「我也不主張去的人太多,但如太少,難免顧此失彼,使小賊易於躲避,破除機關,
尤非專才不可。」經過一陣磋商曉梅那一路,又加上了金遜、齊雲鵬。杜芸另作一路,
向準和彭化兩對夫婦與小菊隨行相助。
杜丹仍舊坐鎮,陸浩化裝唐舒誘敵,留下的人分內外兩線,外線老英雄秦牧自告奮
勇,放進不放出,內線杜丹夫婦自行負責,劉沖帶著幾個人,專門保護傷者。略進飲食,
便分頭行事。
靈姑領著呂冰,按照約定的記號,趕上了公孫啟,搜遍鄰近村鎮,也沒有搜到范鳳
陽的影子。范鳳陽智多賊滑,擒住敏莊之後就走了。霍棄惡比公孫啟早半個多時辰,截
住的只是范鳳陽的一群爪牙,也沒有見到小賊,公孫啟只是根據霍棄惡描述的方向,又
怎麼搜得到小賊的蹤影。
何況霍棄惡描述的方向,是根據那批爪牙奔行的方向,根本沒有親眼看到小賊,又
怎麼作得了准。徒勞無功,無寧說乃是必然的。呂冰見到公孫啟和梅芬,獨不見妻子,
始從公孫啟口中,獲知真相。他是一肚子的恨,既恨范鳳陽卑鄙,和那個假曉梅的誤事,
也恨自己見事不明,魯莽上當。儘管公孫啟沒敢把呂冰的遭遇告訴他,但呂冰想到葛琳
的遭遇,又怎麼能不代妻子擔心!萬一……
他不敢再往下想。公孫啟經過一陣冷靜的思考,果如杜芸所料,他斷定蠍子溝必然
還有鬼,決定冒險深入一探。約莫巳時,將近北嶺北緣,遠遠望見葛琳與朱牧,掩掩藏
藏,鬼鬼祟祟,沿著峰麓大車道,迎面奔來,不禁心弦大震。曉梅、杜芸、姍姍,與齊
彭兩對夫婦,都是追蹤朱牧,支持葛琳去的,前後腳,不會追不上。何以只見朱牧、葛
琳,不見曉梅等人,還有蓮菊二婢?難道……
一股冷氣自心底升起,如果葛琳原本就有問題,那就太可怕了!公孫啟由於搜索范
鳳陽,偏向了東北一大截,回來時走捷徑,這時的位置,正在蠍子溝密洞的北洞口偏東
不遠,忙著妻子和呂冰,就地隱伏下來,觀察動靜。朱牧葛琳剛到蠍子溝的北溝口西緣,
隱身崖邊,向溝裡探看了一眼,似乎沒有看到什麼,才敢折轉身來過橋。公孫啟從朱牧
的目光中,看出他們要進北洞口。葛琳如果沒問題,怎敢隨著朱牧單身入虎穴。
明槍好躲,暗箭難防,葛琳如果有問題,曉梅她們豈不……一念及此,他不由得勃
然大怒,悄顧妻子和呂冰道:
「你們不要動,待我先把這對狗男女拿下。」藉著起伏丘陵,向西移動過去。朱牧、
葛琳過橋以後,果然是奔北洞口。
覷得二人臨近,公孫啟暴起發難。大白天,他志在必得,故連聲都沒有出,這是出
道以來,第一次沒有按照江湖道的規矩,事先打招呼。
一夜的悶氣,多少人受傷,敏莊被擄,曉梅一行吉凶又難預卜,敵人狡謀之深,勢
力之大,武功之強,實出於意料,是以公孫啟再不敢拘泥成規,給對方留下迴旋餘地。
從他隱伏處,到達大車道,約莫八九丈,朱牧在右,葛琳業已斜著奔往洞口,總算起來,
雙方相距在十丈以外。
公孫啟一個起落,即已撲臨二人頭頂,雙掌倏伸暴落分抓二人肩井穴,動作之快,
宛如電閃。也許他發動的早了一線,也許朱牧不如料想的那麼稀鬆,這時他與葛琳是斜
奔洞門,也就是說,並不是背對著大車道,他們似乎是惟恐有人躡蹤,警惕也高。公孫
啟出掌剎那,朱牧已先警覺有人偷襲,卻沒有看清是誰,從快速而強勁的掌風,且已意
會出來的人比他高明甚多,應變已經嫌遲。倉卒間,左掌一推葛琳,一個懶驢打滾,自
己卻向左方滾去,並藉翻滾之便,猶待取出兵器。公孫啟勢在必得,怎能容他們逃散,
凌虛一指點葛琳,人卻向右追去。葛琳著指摔倒,朱牧雖然還沒有挺身站起,卻已看清
來人是誰,歎息一聲,道:
「是你,死不……」話猶未能說出,即被公孫啟踢中暈穴,失了知覺。公孫啟一手
一個,提著朱牧與葛琳,飛縱遠去。呂冰和梅靈二女,緊緊相隨,剎那隱於丘陵深處。
整整一夜,這是唯一的收穫。公孫啟急於知道夜來經過,以及曉梅等人安危,怎肯點葛
琳死穴,就在氏陵地帶,擇一低窪處,著妻子和呂冰,監視四周,立即著手追問。不論
朱牧是真是假,都是受命於范鳳陽行事,原本處於敵對地位,手段再毒,也是本份以內
的事,不足怪異。公孫啟現在痛恨葛琳的程度,比恨朱牧還要深,故準備先要責問她負
友背義,到底為了什麼?
隱好身形,正待動手解穴,腦際靈光一閃,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翻過葛琳的身軀,
仔細一看,果然發現蹊蹺,再看朱牧,也是一樣,全都是化過裝,都是假貨。
「她是誰?」想到昨夜假曉梅,公孫啟覺得這個問題不重要。該要的關鍵,在於此
女為什麼要假扮葛琳?他推測了幾種情況,總覺得似是而非,都不能成立,只有……深
思良久,嗯了一聲,暗忖:
「只有在葛琳還沒有落到他們手裡,或許可能,是則曉梅等人也必安全無恙……不,
不要太樂觀,還是先問一問她,再作道理的好。」儘管還不能肯定,心情也不似初時的
激動與憤怒,立即解開葛琳的穴道:
葛琳悠悠醒來,遊目一瞥,發現在一塊窪地上,公孫啟坐在一旁,怒目瞪著她,朱
牧伏臥腳下,不知生死,被制前的景況,立刻浮現腦際,輕歎一聲,道:
「大哥,你誤會了我們的事,上官敏死了沒有?」公孫啟聽著口音耳熟,不覺詫道:
「你到底是誰?」葛琳道:
「我是小蓮,跟上官敏商量好了,去刺殺范鳳陽,大哥在洞前現身,把我們捉來,
定被洞中伏樁看到,再去恐怕就不成了。」她是葛琳的妹妹,故也跟著葛琳,稱呼公孫
啟為大哥。
公孫啟仔細留意,聲音,面貌輪廊,尤其是雙眼,確像小蓮,但因心裡疑問尚多,
故仍不假辭色,道:
「葛姑知道不?」小蓮道:
「不知道。」公孫啟怒道:
「胡說,你跟葛姑娘在一起,怎能瞞得了她?」小蓮道:
「我們早發現朱牧是假的,曉梅姐她們追來,愈知觀察不錯,假朱牧把我們誘到金
家場,安置在松林內,說是和范鳳陽有約,他先進了七星樓。裝作探查范鳳陽來了沒有,
然後教我們一個一個的過去,詭計愈發明顯,自是因為我扮的芸妹,想藉七星樓的機關,
一個一個的暗算,我怕琳姐上當,第一個搶著進去的,果不其然著了道兒,被他制住,
再騙琳姊就不靈了,不得已向我吐露實情……」公孫啟截住道:
「他的確是上官敏嗎?你怎麼輕易相信敵人?」小蓮道:
「我雖未見過上官敏,他表現得正直可信。」公孫啟道:
「受范鳳陽之命,偽妝朱牧,計誘你們還算正直?」小蓮道:
「他跟我們一樣,恨不得殺死范鳳陽,但因人寰五老,已有三人落在范鳳陽手中,
上官逸也是其中的一個,他本來也被囚在洞中,范鳳陽因為發現琳姐也在與他作對,勢
必得到琳姐而後甘心,故臨時把上官敏放了出來,著他化裝朱牧,擒回琳姐,作為交換
父叔的條件,上官敏當時以為我是芸妹,兩人合力,足可殺死范鳳陽,故臨時變計,求
我與他合作。」公孫啟道:
「他糊塗你也糊塗,為什麼不和葛姑娘她們商議,多幾個人希望不更大,就你們兩
個準能成功嗎?」小蓮道:
「不能商議,我也不願再見她們。」公孫啟聽出話中涵義,恨道:
「怎都這麼混賬!」小蓮道:
「上官敏可取的地方,也就在這種地方,心目中時刻以父叔安危為念,手段雖然不
當,也只限於要脅我與他合作,並沒有做出見不得祖宗的事情來。」公孫啟道:
「他現在還以為你是芸妹?」小蓮道:
「不,在重新化裝的時候,他已見到了我的真面目,向我發誓,不管我是什麼身份,
都要與我結為夫婦,終身不渝。」公孫啟接著也把上官敏的穴道解開,問答大致也和小
蓮差不多,但有兩點,值得特別注意:
一、上官敏是范鳳陽親手代他化的裝,上官敏化裝就出來了,中間沒有耽擱,充分
說明,公孫啟脫困的時候,范鳳陽還在洞中。范鳳陽不是神仙,不會分身術,不可能同
時在兩處出現,是則計騙呂冰,擄走敏莊的那個范鳳陽,是另外的一個人,哪個是真哪
個是假?此刻還無法判定。二、洞中尚有奧秘之處,上官敏有的地方知道,有的地方不
知道,知道的他全說了出來,譬如他們父子叔侄被囚禁的地方,以及范鳳陽約見他,代
他化裝的地方和石室,與幾處往來通路。
公孫啟在聆聽之後,認為上官敏和小蓮商定的辦法,危險太大,而成功的希望極小,
勸服二人,就近找了一戶農家,從長作了一番計議,決定先以救人為主,原計劃已然行
不通,小蓮恢復了原來面目,為免影響父叔安全,上官敏卻改扮劉信。公孫啟此舉,另
含深意,藉機看清二人面目,才肯聽信他們的話,才可以共商機密,放手施為。吃飽喝
足,體息了片刻,六個人合成一路,才又折回蠍子溝。
其時,天尚未黑,進洞易被伏樁發現,同時,公孫啟已下定決心,絕不再放小賊逃
脫,想到神兵洞頂密道,料想此處,可能也有,預先找尋出來,便把心意告訴了弟妹。
呂冰雖為愛侶擔心,恨不得即刻進洞,與范鳳陽拚個死活,但也深知厲害,不願魯莽從
事,反正時候已經過了七八個時辰,縱然即刻把人救出來,恐怕已難瓦全,故一字也沒
說。斜陽影裡,先就外圍,展開了細密搜索。
李玉珠一覺醒來,發覺范鳳陽已不在枕邊,心裡很不自在。
往常醒來之後,范鳳陽總是親呢一陣,才肯起床,是以李玉珠直覺的會有這種不正
常的想法。但完全清醒之後,她明白了,今天情況不同,強敵已經找上門來,以為又有
事故發生,范鳳陽不忍驚擾自己,獨自應變去了,芳心又不禁一暢,還有什麼比愛人親
切的體貼,來得珍貴呢!洞裡見不到天光,然而她有辦法知道是什麼時刻?一摸枕下,
寶貝不見了,一股無名怒火,立刻升騰三千丈。
原來她的寶貝,也是一個折光鏡,就憑著這個鏡子,她和范鳳陽可以坐著不動,洞
悉洞中一切活動。莊婉君共有一對折光鏡,因為特別珍愛李玉珠,所以給了她一個,另
外一個,在離開神兵洞之後,給了次女靈姑作嫁妝,自是因為公孫啟目前主持全面,或
許用得著。李玉珠與范鳳陽曾有誓在先,現在折光鏡不在枕下,顯系范鳳違背誓言,業
已拿往。上層石室,共有兩間,一間處理機要事務,一間睡覺,兩室之間有暗門通連,
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如何開啟。李玉珠匆忙穿好衣服,衝進機要室,范鳳陽不在。
她原想發一頓嬌嗔,把折光鏡要回去,也就算了,夫妻嘛,整個人都是他的了,何
況身外衣物。范鳳陽不在機要室,純出李玉珠意料之外。她之所以能得莊母器重,就是
因為她聰明,悟性高,不論武功或雜學,成就全在眾師姐妹之上。驟逢意外,不覺一怔,
問題一個接連一個,倏從腦際浮現,他不在機要室,要折光鏡何用?如果發生重大變故,
何以不知會我就離開,置我安危於何處?難道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她沉哼一聲,喃喃
自語道:
「我沒印天藍那麼好欺負!」奔回石室,重新梳洗更衣,脫掉衫裙,換上輕裝,佩
好寶劍,不知作了什麼手腳,床鋪如電下沉,她也躍上床鋪,緊隨而下,剎那床鋪升回
原位,李玉珠已失去影蹤。整個密窟,都是她設計,監督裝修的,什麼地方有機關?什
麼地方是囚室?什麼地方作什麼用途,無不瞭如指掌,穿行其間,自是無不如意。常言
說得好:「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不毒,最毒婦人心!」
女人通常大多都是溫柔的,但當發覺她所心愛的人兒,對她變了心,騙了她,背棄
了她,報復起來。其毒、其狠,也就不可想像的,至如戀姦情熱,謀害親夫,主動的是,
也是一樣。
李玉珠現在就懷疑范鳳陽背棄了她,把她的專精偷學了去,再沒有藉重她的地方,
拿走折光鏡,棄她而去。她原本也想走,施即轉念到,范鳳陽如果真的不再需要她,何
不一刀兩斷,把她殺死再走?
如此一想,又覺與范鳳陽素行不符。以范鳳陽年來的行徑,他是下得了這種毒手,
絕對不會留下一個知道他秘密的人,與他作對。愈想愈覺大有蹊蹺,也許真有重大事故。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搜!暗中搜查,他不負我,我絕不先負他?」意念一定,立即展開行動。洞徑很
黑,她有夜明珠,為了保持隱秘,也不敢用,輕悄無聲。逐處探索起來,也不是盲目的,
而是著重在幾處重要的地方。沒有多久,在一個普通聚議堂,她聞到了血腥,取出夜明
珠來一晃,嚇了她一大跳。
一個人的腦袋,被砸得稀爛,無法辨認究竟是誰,但那衣著,分明就是范鳳陽睡前
所穿的,鞋襪也是,體型也像,她嚇傻了。一陣驚慄之後,靈明倏現,初步認定,不是
范鳳陽。
范鳳陽身兼正邪數家之長,而且機智絕倫,不論明功或暗襲,自己部眾絕對殺不了
他,近身而不被發覺都難。
外敵?可能,但如聲響不出,也辦不到。而且如是外敵,也不可能僅僅殺死范鳳陽
就走,救人,毀洞。都是必要做的事情。
但自已經過的地方,機關沒有毀掉呀!收起夜明珠,正待去查囚室,立即想到折光
鏡,俯身一搜,毫不費事就搜出來了。
除了范鳳陽,誰會懷著折光鏡?
然則誰能毫無聲息的,殺死范鳳陽,而這個人為什麼不把折光鏡帶走?這是她立即
想到的兩個問題。李玉珠怎麼想也想不通。是非之地,不可久停,她快速的離開了。她
想去囚室,沒有辦法驚動樁卡。此刻適宜嗎?
行蹤如被樁卡發現,立將蒙上重大嫌疑,成為重矢之的,實在太不聰明了。高飛遠
走,抑回轉石室?猶豫不能決,高飛遠走,不啻坐實罪狀,不是她殺的,也成了她殺的
了,今後江湖,將永無安身之處。她也想到投奔公孫啟,又怕師父不見諒,戀奸私奔,
也必為師妹所不齒。羞恥之心一生,靈明復現,一個可怕的意念,倏又浮現腦際。死者
不是范鳳陽,而是為范鳳陽所殺!若然,昨夜伴宿……
哼,不錯,昨夜伴宿之人不是范鳳陽,他故技重施,把我當成了印天藍,從而可見
已對我生厭,隨時可殺我,此刻必在石室等我,栽贓陷禍,使我有口難辯。出路也必有
人守伺,走更不成了。
她恨恨的暗哼一聲,已經有了決定,不走出路,也不回石室,幾次曲折,去了朱牧
坐關之處。開啟密門,閃身而入,朱牧正在行動未覺,她悄悄的把兩處密門,從裡面封
死,取出折光鏡,暗查全洞各處動靜。折光鏡並非到處可用,洞裡限制尤多,必須角度
適合,還有必要的裝修,全洞只有機要與坐關二室可用,能夠看到的地方,也不完全一
樣,這是她來此處的第一個目的。
一陣窺望之後,她不禁又發生了驚疑:
第一、洞外的光線顯示,如非天還沒亮,便是第二天又已天黑,她不相依自己會睡
那麼久,除非死鬼點了她的睡穴,又另當別論。第二、全洞一如往常,樁卡都在,不像
發生過事故。
第三、機要和臥室沒有人,不知范鳳陽隱身何處,抑是出洞去了還沒有回來,第四、
從此處原可看到囚房一角,但所憑夜明珠,不知被何人摘走,此時只見黑忽忽一片,什
麼也看不到,料想必也出了事。
從折光鏡中,所能見到的景象,就只有這麼多,由於未曾看到范鳳陽的影子,李玉
珠不敢放鬆監視,尤其注意兩個最為機密的出入孔道。眼前情況,由於囚室也出現了紕
漏,使她先前的判定,又發生了動搖,倘如有人放出人寰五老,暗算范鳳陽也不是絕無
可能。因此,她又多了一樁心事,誘擒上官敏,而使人寰五老上當,她也參加了行動,
人寰五老一旦脫圍,必不會放過她,論武功,她不懼怕任何一老,但非五老聯手之敵,
更抵不住范鳳陽二十招,就得送命。
眼前情況顯示,如果不是范鳳陽故意作成的圈套,便是人寰五老已經恢復了自由,
兩者任有其一,對她都是極其嚴重的威脅,為自身安全計,都以先離開此洞,再作打算
的好。這兩個最為機密的孔道,只有她和范鳳陽知道,也是她目前唯一逃生的道路,她
不敢馬上走,就是怕與范鳳陽狹路相逢。
現在,她是多麼盼望范鳳陽的影子,在折光鏡中出現,只要知道了范鳳陽的位置,
她就可以趨吉避凶,採取行動了。時間在寂靜中,無情的流逝著,黝黑的光線,逐漸在
褪色。李玉珠大喜,她知道了準確時刻,原來還在夜裡,不久就要天亮了,天亮以後,
范鳳陽或人寰五老,都不敢顯露身形,自己只要能夠逃出洞外,便是生天。強敵環伺,
大白天,他們誰也不敢追,以後的事,只有以後再說了。就在這個時候,朱牧長吁一口
氣。李玉珠瞥了他一眼,悄聲道:
「師弟醒了?」朱牧道:
「原來是師嫂,小弟沒有行功。」李玉珠訝問道:
「這麼說,你早知道我來了?」朱牧道:
「知道,只是不知道師嫂何故來這裡?」李玉珠道:
「出了大變故,一來暫避凶險,二來也不放心你。」朱牧道:
「可是師兄的意思?」李玉珠一怔,不知他何故不關心洞中變故,卻問出這麼一句
不相干的話,道:
「不,是我自己來的。」朱牧道:
「多謝師嫂關懷,不知夜來何人犯洞?」李玉珠道:
「公孫兄妹,金遜,葛琳也和他們一道。」朱牧道:
「不對吧,師嫂認識金遜和葛琳?」李玉珠道:
「從沒見過,怎會認識,是你師兄告訴我的,葛琳還是化裝小蘭來的,後來你師兄,
指派上官敏扮成你的模樣,她又自承是雲中雀,不知是什麼意思?」朱牧意外的平靜,
道:
「後來結果怎麼樣?」李玉珠道:
「後來他們救出一個殘廢老人,金遜親自背著,葛琳卻管老人叫義父,哭得很是傷
心,不知道是誰?雙眼全被人挖出,腳筋也給挑斷了。」朱牧哦了一聲,道:
「師嫂來這裡的真義是什麼?」李玉珠道: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你不相信?」朱牧不答反問:
「我記得范師兄的原配是印天藍,師嫂是怎麼結識他的,對他的觀感怎麼樣?」李
玉珠歎了一聲道:
「這件事非三言兩語可盡,總之,我是受騙失身,沒臉再回去,又見他儀表不俗,
人也很精明,對我也還好,便只好認命,這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最近陸續發現幾件事,
使我害了怕。」
朱牧道:
「師嫂的意思我還不明白,公孫兄妹走了沒有,范師兄現在何處,師嫂究竟在躲誰?」
李玉珠道:
「上官敏化裝你現身,也貓哭耗子安慰那個殘廢老人幾句。說你范師兄在對崖,把
葛琳誘走,公孫兄妹怕他們有險,也全跟著走了。」朱牧道:
「那麼師嫂還怕誰?」李玉珠知他對自己懷疑甚深,索性把醒後經過的事情,以及
心中疑慮,扼要的告訴了他,然後說道:
「印天藍就是發現你范師兄有替身,居然大膽伴宿,才與他鬧翻,後來更證實印天
藍的父親,也是你范師兄為了霸佔印家金礦,暗中給害死的,如果不是遇著月魄追魂,
十個印天藍,也活不到現在,我懷疑死鬼,也是你范師兄的替身,要不然,憑他現在武
功的成就,誰能進得了身?」朱牧訝問道:
「現在作何打算,怎麼還不走?」李玉珠道:
「我怕這是你范師兄故意安排的圈套,只要先逃出去再說,但又怕他躲在暗中,所
以遲遲不敢走。」朱牧道:
「這能躲到幾時,萬一搜到這裡來怎辦?」李玉珠道:
「不會的,我正搜查他的行蹤,只要看得到他的影子,我就能逃得掉,咦,他什麼
時候回來的?」說時不由窺察機要室一眼,發現范鳳陽不知何時,已到室中。朱牧道:
「折光鏡真有這麼靈,我倒得見識見識。」邊說邊己起身走了過去,接過折光鏡一
看,果見范鳳陽清晰的映現在鏡中,讚歎地說道:
「真是奇材異寶,師嫂可以走了。」李玉珠接回折光鏡。一查出路,不禁駭然道:
「師弟快看,你范師兄果然有替身,還帶回來一個女人。」
朱牧已湊近鏡邊,看了個清清楚楚,歎道:
「不如孰真孰假,師嫂要走快走,天已經亮了。」李玉珠道:
「師弟不替他攔阻我?」朱牧搖頭道:
「我相信師嫂了,范鳳陽欺師滅祖,不配做我的師兄,他教我的武功,先真後假,
害得我幾乎走火入魔!」怪不得不關心洞中變故,原來他早就有了發現,存了戒心,直
到看出李玉珠真情,老天偏又作美,適時展現替身,是以才敢吐露心聲。李玉珠道:
「有沒有大妨礙?索性跟我一道走吧。」朱牧道:
「不,我還要等葛琳的消息。」李玉珠道:
「那我暫時也不走,先看一看那個女人是不是葛琳?」朱牧正藉重折光鏡,自是求
之不得,道:
「也看一看到底孰真孰假?」那知不看猶可,這一看,使得李玉珠,心驚膽戰,惶
驚莫名,兩串熱淚,不禁淌流而下。朱牧見狀,愕然道:
「是師嫂的熟人?」李玉珠道:
「是我小師妹,你看她雲鬢蓬鬆,衣衫零亂,正和半年前我的遭遇一模一樣,豈不
令人恨煞!」朱牧怒不可遏,道:
「走,我們現在找他去。」李玉珠道:
「事已如此,急也不在一時,他終夜奔波,必已疲累,等他睡熟再去,比較把握大
些,趁著這一段時間,我把洞中奧秘告訴你,等一會或進或退,也有個底子。」朱牧恨
道:
「真沒想到他壞到這種程度!」李玉珠傷心的說道:
「你不知道他那份假慇勤,一張油嘴,死人都會被他說活,我只恨我自己,痰迷心
竅,怎麼會聽他擺佈,死心踏地幫助他,結果……唉!」她哽咽得已不能成聲。朱牧道:
「公孫兄妹恐怕還要來,到時候何不暗中幫助他們一個忙,別再教小賊幸逃誅戮,
再去害人,小弟必全力相助。」李玉珠銀牙咬得脆響,這也是她來行功室的另一個目的,
現聽朱牧自動說出,正合心願,便悄悄密議起來。
蠍子溝的這個洞,早在三年以前,就被范鳳陽在無意中發現了,當時雖然還沒有叛
離金星石的企圖。但也存了私心。
范鳳陽在遼東,有參場,有礦山,財富之豐,與印杜兩家,鼎足而三,非劉沖等人
赤手空拳可比。
劉沖、賈明與彭化,可以天涯亡命,到處為家,范鳳陽不論也不願意這麼做。金星
石獨霸南天,禍亂中原,凶威之盛,范鳳陽怎能不懼,但也知道,金星石志在絕緣谷的
奇珍,一旦得手,必將南返,印天藍是她的妻子,杜丹兄妹尚默默無聞,到了那個時候,
范鳳陽認為,遼東天下,就是他的了,為了確保霸權,惟我獨尊,他蓄意培養下一部分
心腹死士,又不想讓金星石知道,發現這個洞之後,就暗地裡經營起來,這就是他的私
心。
他人很乖巧,二十年來,枝枝節節,點點滴滴,直接請教,旁敲側擊,早把諸葛昌
肚子裡的那點玩藝掏空。他自己就能佈置,得到李玉珠之後,更如錦上添花,逐步加強,
實不亞金城湯池,鞏固異常。沒有缺點嗎?
有,這是由於當初著手的時候,惟恐被金星石發覺,不敢大規模的幹,所有機關埋
伏,都是各自獨立的,沒有總紐,不是系統的設計,不能任意操縱,得到李玉珠又太晚,
想改建已來不及。
其實,缺點也正是優點,縱然一處被人破壞了,不影響其他的地方,仍舊可以各別
的利用,即使有強敵入侵,也非一處一處的破不可,這樣他就有了充裕的時間,料敵決
策,可戰可走,把握主動,想到這一點,他也無意改建,李玉珠給他的幫助,只是把幾
處重要的地方,改建成可以內外都能操縱罷了。
重要的地方,一共有三處,機要室、議事廳,與練功室。機要室的下邊,是公孫啟
昨夜被困的那間石室,後邊是臥室,臥室下邊是一條密道,有密門管制,可以四通八陸,
稍後有兩間衛星室,非心腹死士,不得進入。范鳳陽回來之後,先把敏莊放在左邊一間
衛星室,才回機要室,狼子野心,一望即知,自是不想讓李玉珠知道。敏莊似是被點了
暈眩穴,靠在椅子上,雙眸緊閉,動也不動,秀臉上仍浮現著驚悸與憤怒。范鳳陽回到
機要室,原在室中的那個范鳳陽,已先一步離開了,兩個人沒碰頭,裝束全一樣,無法
分出真假。
進來的這個范鳳陽,微一顧盼,不知發現了什麼可疑的跡象,急步奔到一個立櫃前,
一把將櫃門打開。立櫃裡邊高三層,上層是是兩個抽屜,中下兩層是敞著的,一目瞭然,
放的全是書,范鳳陽微一瞥視,似乎一本不少,即著手開抽屜,先右後左,就這左邊的
抽屜,大概丟了重要的東西,只見他雙眉一軒,眸光暴現殺機,幾步走到臥室門前,重
重的敲了幾下門。
從神情舉止判斷,這個范鳳陽,該是本人,先前那個多半是替身。敲的那麼重,居
然沒反應,范鳳陽愈怒,順手怒揮一掌。臥室的門看掌立開,一篷針形暗器,暴射而出。
不錯,這個是范鳳陽本人,怒掌揮出,立即警覺,人已如電閃離,是以暗器射空,
沒有傷著他,暗器剎那射完,范鳳陽重至門前,臥室內何嘗有人。李玉珠何處去了,替
身也不在。范鳳陽的臉色,更加陰沉的難看了,眸珠一陣急轉,似在推測究竟發生了什
麼變故?
替身鬧鬼?李玉珠變了?抑或是來了外人?目光集注床上,棉褥零亂,兩個枕頭都
有睡過的凹痕,立櫃裡邊丟了東西,縱是連在一起,又能顯示出什麼呢?驀一抬頭,李
玉珠的寶劍不見了,檢視衣櫥,衫裙棄擲櫥底,換了輕裝,范鳳陽點了一下頭,似已看
出李玉珠,是自動離開的,而非被劫持,再掀棉被,哦了一聲,怒氣全斂,反而笑了。
他到底又看到了什麼,何以轉變得這麼快?門旁吊著一個玉環,上系金線,不知道
往何處?范鳳陽掣動了一下玉環,片刻後上來一個丫環,他指了一下床鋪,便走到機要
室去了。
丫環換好被褥,出來跟他打過招呼,自顧自的走了。范鳳陽伸了一個懶腰,走進臥
室,仰面躺在床上雙手抱著頭,眼睛呆呆的看著頂棚,不知又在想什麼歪主意,對於李
玉珠的出走,好像不當一回事,沒有放在心上,否則應有行動,但他沒有,也許李玉珠
當真走了,更會使他稱心如願。
丫環第二次上來,還提來一個食盒,在昨夜飲酒那張桌上剛剛擺好。范鳳陽像是很
餓,聽到響聲,就自動的出來了,一陣狼吞虎嚥,如風捲殘雲,剎那吃光。丫環撤去殘
席,清抹桌面,裊裊走去。范鳳陽緊跟著也出來了,但他去的是衛星室,哪知人算不如
天算,就這一陣耽擱,敏莊業已不翼而飛。
從范鳳陽回來,李玉珠與朱牧,藉著折光鏡,一直就沒離開他的影蹤,范鳳陽的一
舉一動,全都沒有離開他們的視線。
當范鳳陽發現李玉珠出走,不當一回事,掀被看到污漬,反而發出邪笑。
李玉珠可真寒透了心,又羞又怒、又恨又悲,傷心淚宛如江河決堤,一個勁的往下
流個不停。
印天藍的不幸遭遇,還是耳聞,已難忍受,李玉珠則親身目睹,情何以堪?人怕傷
心,樹怕剝皮,她沒說一個字,內心卻已暗誓,報仇也要徹底,非把范鳳陽毀個淋漓盡
致,不能消恨。
朱牧更是咬牙切齒,連聲痛罵:
「畜牲,衣冠禽獸,簡直不是人!」他沒有適當的言詞,勸慰李玉珠,不僅如此,
聯想到葛琳,更是心驚肉跳,憂慮不已。折光鏡的功能雖然微妙,但在同一時間,只能
看到一個地方,敏莊是怎麼失的蹤?
衝穴自救?抑是被救,或另遭劫持?范鳳陽不知道。李玉珠和朱牧,一樣的不知道。
范鳳陽發現敏莊失蹤,像被別人挖去一塊肉,連同先前的事件,一股腦兒發作起來,恕
沖沖忿步離開了。李玉珠和朱牧,利用折光鏡,緊緊的追著他的行蹤,不敢稍懈。
但,范鳳陽的行動快,用折光鏡追蹤,有時須變換位置,而范鳳陽行動的方向又不
可捉摸,儘管李玉珠熟知洞中情況,以及他所重視的地方,仍有幾次失去了小賊的影子。
兩個人惟恐范鳳陽前來行功室,緊張得到了極點,最後終於看到他在議事廳出現,方才
鬆了一口氣。被砸爛腦袋的那個替身,被發現了,外衣不知被何人剝去,囚室珠光復明,
人寰五老似已遇救,已不在囚室中,幾個負有重要職司的黨徒,也陸續到了議事廳,范
鳳陽似乎正為這幾件事,大發雷霆,並指示行動方針,然後即飛速散去。從折光鏡中,
只能看到行動,聽不到話聲,是以小賊都說了些什麼?無法知道。李玉珠道:
「范鳳陽必將大舉搜洞,我在這裡不便,必須在他們到達之前先走,記住我適才說
的話,暫忍一時之憤要緊,我走下,等會如果能來必來。」她說走就走,打開後門,一
閃而去,剎那隱於暗影中,不知去向。朱牧討料尚非小賊之敵,也沒留她,悄悄把前門
關鎖撤去,仍回原來位置,裝作行功模樣。李玉珠推斷不錯,就在朱牧剛剛坐好,室門
已經被人悄然打開,停身門外,向裡打量。朱牧佯裝被門聲驚醒,睜眼看出是范鳳陽,
徐徐起立,道:
「原來是師兄,嚇了我一跳,夜來爆炸,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范鳳陽見他神情非
常平靜,疑心稍釋,漫聲道:
「幾個不知自量的人,前來犯洞,已被擊退,你師嫂來過沒有?」朱牧道:
「來過,匆匆忙忙,說是……說是什麼鏡子被人偷去了,師兄也不在屋裡,慌得沒
了主意,問我師兄到這兒來過沒有,小弟答說沒有,她就慌慌張張的走了。」李玉珠身
上的脂粉氣味,尚留室中,無法隱瞞,所以朱牧另外編了一套說話。范鳳陽道:
「囚徒有人脫困,你師嫂可能有危險,我得去找她,你也不能這麼大意,把門從裡
邊關好,第三段武功要加緊練,日內可能就有籍重你的地方,別偷懶。」他居然相信了
朱牧的這套謊言,關好室門,悄然而去。李玉珠帶走了折光鏡,朱牧成了有眼睛的瞎子,
再也無法窺知小賊動靜,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準備與打算。
夜幕初張,上弦月尚未升起,八條人影,乘黑闖進了蠍子溝,消失了蹤影,神秘而
快速。稍後,又是一批,這兩批人,那是從南溝口進來的。但還有人比他們更早,先一
步進了北洞口,依稀似乎只有兩個人,不,還有接應,足有五六個之多。令人懷疑的是,
這五六個人,和先前那兩個,卻非來自同一方向,先頭的兩個,是沿著峰麓,從東邊來
的,後到的這五六個,則來自正北,如非事先約定,算準時刻,那能這麼巧?
洞裡死氣沉沉,進去這麼多人,半天沒有響動,難道范鳳陽料知大勢已去,敵人愈
來愈多,應付不過,業已先逃走了?數載經營,拱手讓人,他甘心嗎?
黑暗、死寂,宛如鬼域的洞道中,突然發出一聲暴響,一陣暗器破風聲,呼嘯而下。
接著是一陣「叮叮」的金屬撞擊脆響,與痛嚎、厲喝,凌厲掌式揮舞聲,但不旋踵,即
歸靜止。一顆夜明珠,倏忽閃現出耀眼的毫光,清晰映出曉梅那一組六個人的面目,她
們首先受到襲擊。曉梅遊目如電一瞥,同行的人沒有受到暗器的傷害,芳心至感欣慰,
郝肖莊道:
「洞道變了,牆是活的,進路被阻斷,那邊好像有我們的人。」曉梅道:
「不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偷襲我們的匪徒,遇上了對手,可惜被活牆隔斷,
不知是不是三妹?」姍姍道:
「也許是啟哥,三姐沒有這麼快,齊大嫂,有沒有辦法復原?」郝肖莊剛好找到樞
紐,連試兩次,沒有生效,道:
「李玉珠這個死丫頭,還真死心踏地的跟了小賊,這是她設定的,在那邊關死了,
我們從左邊繞過去吧。」她們是從呂冰發現的那個洞口進去的,原是想去昨夜沈萬罹難
的那個地方去,左邊洞壁突然橫過來一截,把去路阻住,卻發現出來另一條洞徑,曉梅
手持夜明珠,與郝肖莊並肩,領先轉入左首乍現的洞徑,道:
「這條路昨夜沒走過,此處出現,必有古怪,大家要當心。」
金遜走在最後,甫經轉入左邊洞徑,即覺有異,揚聲駭呼道:
「當心!」霍的轉身,發出一掌。曉梅等人聞聲回顧,活牆忽又電疾轉動回來,金
遜暴集全力那一掌,沒有發生多大效力僅僅把活牆轉動的速度,略微緩了一緩,仍舊關
死,把退路又給截斷了。姍姍急道:
「我看到一個紫衣人影過去了,會不會是范鳳陽?」范鳳陽昨夜穿的是紫色輕裝,
所以她這麼說。曉梅道:
「出去還是進來?」姍姍道:
「出去。」曉梅恨道:
「把牆搗毀,絕不能讓他再逃。」六個人裡面,只有金遜帶的是一對精鋼鐵手,立
刻撤出,在活牆上掄掣起來,立見碎石紛飛四射。
另一條洞徑中,上官敏輕車熟路,領著公孫啟夫婦和呂冰,直趕衛星室。上官敏認
識路,但也僅僅認識從囚室到衛星室,再從衛星室,到達北洞口,以及沿路的樁卡。范
鳳陽放他出來,教他假扮朱牧,誘騙葛琳的時候,就告訴他這麼多,他也僅僅知道這麼
多。
不過,他這次回來,又已改扮劉信,沿路樁卡自然不會輕易放他通過,幸有靈姑同
行,沒費多大事,就已破關深入,到了衛星室。范鳳陽給他化裝的地方,也是左邊的那
間衛星室,門邊懸著兩個小玉環,一白一綠,顏色卻不一樣。幾個人一進去,上官敏指
著綠環說道:
「他教我回來,扯動這個綠環,他就會知道了,大俠看是先把他誘來,還是先去營
救家父?」公孫啟道:
「這麼重要的地方,匹夫怎不派人看守,為了慎重起見,不要驚動他,還是先去營
救令尊要緊。」上官敏並沒動,道:
「從這裡到囚房,有三道樁卡,一被驚動,就怕家父叔等遇害。」公孫啟正待舉步,
聽他這麼一說,不禁猶豫起來道:
「三道樁卡,縱能順利破除,也須相當時間,如想不驚動看守人,怕是不易,這件
事關係重大,少俠須慎重思考,自己拿主意。」父叔是上官敏的,稍一失誤,便要影響
別人生命的安全,公孫啟怎麼敢擔這份重責,是以要上官敏自己拿主意。上官敏道:
「如能擒住范鳳陽,還怕他不乖乖的把人送出來。」公孫啟道:
「這也是一個辦法,但我須先聲明,與匹夫力搏,恐非三五百招以後,不能見出勝
負,這其間難免他不弄鬼,還有一點,李玉珠有折光鏡,我們此刻行蹤,或已在彼等監
視之中,匹夫肯不肯來上當,還大有問題,我們也不宜多耽誤,少俠決定要快,以免被
他看破企圖,就更不利了。」上官敏道:
「就這麼辦,先把他誘來,大俠盡力纏住他,我去營救家父。」語畢立即扯功綠環,
以示決心。
公孫啟不便再說什麼,立率妻子和呂冰,退出室外。這間衛星室,共有前後兩門,
他們是從後門進來的,揣度范鳳陽必從前門趕來,故公孫啟夫婦仍從後門退出,為了應
援迅速,並未關門。這間衛星室,沒有懸掛夜明珠,幸而昨夜彼困,找尋出路,葛琳取
出一顆應用,脫困之後,葛琳被上官敏假扮朱牧匆匆誘走,沒有來得及還,此刻仍在公
孫啟手中,進來的時候用了一下,現在業已收了起來,屋子裡頓呈黑暗。
公孫啟夫婦退出,上官敏和小蓮對正前門待變,哪知等了足有頓飯光景,還不見有
人來。上官敏等得不耐煩,以為先前用力輕,故又用力拉動一次,這次用力又大了一些,
已把金線拉斷了,拉出來一大截。公孫啟隱身後門外,運用天慧目看得分明,道:
「我們可能來晚了,機關已經被人破壞,小賊恐怕逃走了。」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
接了話,道:
「尊駕猜錯了,金線是我剛才弄斷的,以斷小賊消息,你們到底是什麼來歷,跟小
賊有什麼過節?」公孫啟覺得此人的話很矛盾,口氣似乎也是范鳳陽的敵人,卻又割斷
金線,破壞了誘敵之計,身份極是可疑,而話聲來自右邊,但右邊是牆,何以能透傳過
來?一時沒有想清,未免稍存懷疑。上官敏此時心急如焚,搶先接口道:
「我是上官敏,尊駕何人?」那人嘿了一聲,道:
「上官逸已經遇救脫困,你還來做什麼,年紀輕輕的,就學會了欺騙,老夫還有事,
失陪了。」上官敏急切辯解道:
「前輩慢走,我是化了裝,家父被什麼人救走的?」不料卻沒有得到問答,諒來的
人走了。後門對正洞道,左右並無橫巷,靈姑恍然若悟,道:
「牆外另有通路,小賊適才可能已經看出我們來歷,設辭支吾,可能搶先到囚室去
了,少俠意下如何?」上官敏大急,道:
「我們也去囚室。」倉惶奔了出來,上官敏不知捷徑,趕往囚室,須繞道公孫啟昨
夜被困處。上官敏領路前行,走沒多遠,發覺洞徑方向已變,止步詫道:
「路徑好像不對了,必是小賊弄了鬼,這怎辦?」靈姑道:
「這是必然的,少俠凌晨與我們會合,料為伏樁所見,小賊豈能不作垂死掙扎之計,
豈僅洞道已變,各處佈置,必也加強,原路是否尚能順利通行,不無問題,適在衛星室,
我已發現兩處暗紐,由於無法確知何處通達囚室最近,深恐遲誤營救令尊,是以沒敢說
出口來,少俠既已迷失途徑,尋覓多費時間,回頭從機要處著手,或許還能快一點,少
俠……」上官敏截口道:
「夫人不必再說,小弟已經想開了,急也沒有用,只有盡力而為,實在救不了人,
也只好付之天命了,請。」一邊往回走,公孫啟一邊勸慰道:
「吉人天相,也許適才那人說的是真的……」忽有所覺,立改傳聲,道:
「衛星室似有動靜,快……」剎那接近衛星室,清晰傳來關門聲,大家全聽到了,
幾步趕到門前,公孫啟迅疾亮出夜明珠。上官敏如法施為,把門打開,屋子裡竟然沒有
人。靈姑略一檢視,道:
「有人從這裡出去了,留神!」驀揚玉掌,速疾點向右壁暗紐,一副壁畫,著指下
沉,露出來一個門戶,各級高五,左折上升。公孫啟走先,呂冰隨後,六個人小心翼翼,
走了上去,忽聽上邊一個女聲歡呼道:
「三姐,大哥果然在這兒。」公孫啟仰視,發現另一石室,秀秀正站立門邊,杜芸
一組的幾個人,也陸續迎了出來,公孫啟道:
「還有誰來了?」杜芸道:
「還有二姐,她們是從正面進來的,可能在前邊。」靈姑歡呼道:
「我看到她們了,咦,怎麼往外出跑,追誰?」原來這間石室,正是機要室,她一
進來,就發現了特殊裝置,即刻就把折光鏡取了出來,恰正發現曉梅那組人,破牆出困,
往外飛奔而去。
公孫啟飛步到達靈姑身邊,接過折光鏡,僅僅看到金遜和齊雲鵬的背影,幾晃杳失
去向,道:
「先不管她們,少俠請過來,你看囚室在什麼位置?」上官敏走了過去,他知道囚
室的位置和方向,從折光鏡中,很快就找到了,囚監已毀,人已不見,讚歎的說道:
「家父大概遇救了,這是什麼鏡子,怎麼能透視那麼遠,咦!這不是范鳳陽那個畜
牲?」心事去了一大半,儘管還不能確切證實,心情已經輕鬆很多了,立刻就把折光鏡
交還給公孫啟。鏡中此刻所映出景象,正有一個男人在拷打一個女人。
男人身材背影,都像范鳳陽,手裡拿著一根皮鞭,似在拷問什麼事,此時此地還有
心情打人,情節料必十分嚴重。女人被縛在一個木樁上,烏絲蓬亂,頭垂得很低,身上
的衣服,已經被打得破爛不堪,成了一條一縷的了,臉向外,但已為亂髮所遮,看不出
是誰?敏莊?李玉珠?公孫啟首先就想到了這兩個人,一顆心不禁砰砰的狂跳,急道:
「芸妹,靈妹,你們來看那個女人是誰?」杜芸看不出來,靈姑卻忐忑的說道:
「會不會是三師姐,發現小師妹被擄,把她暗地放走,遭致小賊的怒打,二師姐你
再看看。」慧莊只看一眼,驚道:
「大概是玉珠,不好,小師妹去了,跟小賊打了起來,她怎是對手,我們快去接應。」
語畢便待往外闖。還等她說,公孫啟早已領呂冰,由上官敏帶路,先走了,杜芸即刻喚
住她,道:
「啟哥已去,臨走交待我,說這間石室是中樞重地,小賊發號施令,多半就在此處,
等會或許回來,叫我們守在這裡,一面詳查洞中情況,一面等捉活的,向大嫂和靈妹,
盡快查明室中有無鬼祟,向大哥和彭弟夫婦,守住那個門,放進不放出。」慧莊和靈姑,
分頭搜查,向準守在門外,彭化秀秀守在屋裡。臥室裡邊的機密也給揭穿了,慧莊和靈
姑,更從床上深入地下,搜出與左右兩間衛星室的脈絡相連,上下進出的種種秘密,然
後恢復原狀,回到室內。
杜芸就折光鏡中,凡是有光亮,可以看到的地方,也續有發現。幾個人各就所見,
匆促交換了一下意見,重新作了安排,屋子外邊,絲毫不動,屋子裡邊,卻全變了樣,
並將夜明珠全部摘下,掩去光輝。范鳳陽不回來便罷,如果回來,太阿倒持,容易轉勢,
機要室便是他為自己掘好的墳墓。
珠光一熄,屋子裡黑如墨漆,折光鏡中所見到的景象,反而愈為明朗而清晰。敏莊
師門三招護命保身,威力無盡的劍法,不僅未能傷著范鳳陽毫髮,反被小賊用手中皮鞭,
從容化解,險些還把寶劍卷掉。杜芸為她捏了一把汗,靈姑情不自禁地更驚嚇得呼出一
聲「啊」,懸慮地說道:
「啟哥怎還沒到,小師妹也真糊塗,既已脫困,怎不去知會大家一聲,她一個人怎
能……」慧莊截口道:
「情況怎麼樣?讓我看一下。」折光鏡不過半尺多大,鏡面更小,勉勉強強也只能
兩個人看,還得臉貼著臉,她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要看。靈姑躲開了,慧莊目光剛對
正鏡面,就叫了起來。
「眼睛都被鞭梢打瞎了,好毒的心腸!」靈姑驚問道:
「小師妹受傷了?」杜芸接口道:
「可不是,敏妹已被小賊逼退,現在看不到了,向大嫂說的,是那個毒打的女子。
左眼已瞎,眼珠子還吊在眼眶上,滿臉血污,看樣子面容也毀了,看不出來是誰。」原
來鏡中景像已變。靈姑頓足道:
「一定是三師妹,要不然,小師妹為什麼這樣冒死拚命,啟哥現在何處?如果再趕
不到,唉……」她不忍再往下說。秀秀等幾個離著較遠的人,看不到鏡中情況,聽了也
覺心驚膽戰,惶悚難安。
她們現在已是情感交流,血肉相連,全都扯得上親戚關係,任何一人有了危險,全
部異常關心,驀的,一聲暴響,機要室也受到了影響,發生了一陣搖撼,隱隱約約還聽
到了慘號聲。大家的心弦,又是一緊。靈姑驚問道:
「是不是啟哥他們遇伏了?我應該跟去。」杜芸已把鏡面移向旁處,正在到處搜,
半天恨聲道:
「小賊真陰險,珠光已悉數隱去,什麼都看不到了。」驀生警惕,又道:
「大家留神,提防小賊趁黑摸回來。」氣氛頓呈空前緊張。
靜得讓人有點害怕。儘管看不到,杜芸仍不放鬆搜查,頻頻移動折光鏡,希望能夠
再有發現。
靜寂中,聽覺卻相對的提高了。斷斷續續,傳來幾處博鬥與喝叱。小菊悄聲道:
「是不是二姐她們又回來了,好像三四處都在打?」杜芸道:
「可能,但也可能是別人,今夜來的似乎不止我們一路,別發生誤會才好!」黑暗
中的光線中,敵意全很高,她的顧慮並非不可能。緩慢移動中,折光鏡上忽然現出一處
亮光,僅僅一閃,很快的又隱去了,只聽杜芸說道:
「又一個陌生女子,幾乎被暗算!」她說得很簡略,大家聽不懂,但顯而易見,找
范鳳陽晦氣的,確確實實不只一路仇家。
慧莊正在凝神諦聽聲響,一時疏忽,失去了機會,本能地仍舊扭頭一瞥。就有那麼
巧,鏡面又亮了,顯出來一個老人,閃身進了議事廳,似乎對於洞中設置,非常熟悉,
開啟一個暗門,一晃而入,消失蹤影,珠光亦隨之隱沒,不覺諗道:
「怎麼會是金神君?」她在神兵澗二十多年,雖然隱身二層,但從折光鏡中,看到
毒臂神魔金星石的面影,何止一次?是以一眼即能認出。杜芸道:
「也許是小賊改扮的,往這邊來了,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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