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四章】
  閔熊兒他對於雙手金鏢羅信、刁四義、雷震霄這班人,也全知道。當那十二連環塢的勢力在,他們全掌著權,懾於龍頭總舵的威力下,所以還有所顧忌,現在全是露出他們本來面目另有野心。但是叔叔生前,雖也落了些怨言,他個人也有些偏見,只是他所行所為,沒有一件不是為鳳尾幫打算。個人沒有私心沒有企圖,落個長沙府慘死。現在這班人還要叫他們加上一件賊皮,事情是應該這麼做。嬸母的打算是對的,生死禍福,均非所計,閔熊兒連連點頭,向閔三娘道:「嬸母,就這樣辦吧!我有這一身本領在,叫這班人給我們加上賊子賊妻的醜名,實不甘心。那麼突然離開九華巖,豈不叫鄉人們多疑?」   閔三娘道:「這些事無須顧慮,隨便說個謊話,找一個老實的鄉人給我們照顧家宅。我們只顧慮到能夠走得開,走不開。余忠是否已被他們發現,路途很遠,我們更不宜在白天回去。尚有一天的耽擱,並且形跡越發地嚴密了,雙塘口一帶已有虎牙陀派出去的黨羽,監視把守,監視那母女二人。我們在天亮後,索性渡過江去,從西岸轉回去。到了零陵渡南,耗到黃昏左右再行渡江回轉九華巖,形跡就不致敗露了。」   娘三個商量好,往前又走出來一個多時辰,東方已經朦朧發曉。   先躲避到江岸東一片樹林中,探查附近的形勢。在這一帶是很險,離著龍山太近,時時得提防著黨徒們在這一帶出現。看了看附近這江岸邊,尚沒看到行人。因為來時已經看到離著鵝頭蕩往南七八里左右有一個大碼頭,船隻也多,行人也多,渡江的絡繹不絕,現在想渡過江去,非找這種大地方走,才可不致被人注意。前面這個大碼頭,名叫齊家壩,趕到來到齊家壩一帶,天光大亮。碼頭一帶人聲喧嘩,十幾隻商船客船是結隊而行。這一帶江面,現在人少了不敢走,船隻少了不敢走,時時出事。荒涼一點的碼頭也不敢停船,這種情形商販客人損失就大了。航船走起船來,耽擱的時日非常多,短短的一段路程,計算著前途,沒有大站,沒有大碼頭,就趕緊找這種人煙稠密的地方停下來,十天的路得走二十天。   閔三娘和閔熊兒、萍姑,趕緊從江邊一條小道轉出來,直撲江口這裡。這裡有兩條渡船,交換著來回送客人。江面是很寬,閔三娘等上了渡船,一直地往對岸搖過來。閔熊兒和萍姑全是蹲在船舷旁大艙內,往江邊一帶張望著。他們上渡船的時候還來很巧,仗著渡船上有二三十人,說話的聲音很大。船家更不住地前後梢地吆喝著,躲避著航船,渡江的渡船。明著是兩岸相對,可是渡船不能直著走,因為到了江心一帶水流力大,渡船直行,到了江心,必然船身被疾流沖得往下流退出很遠去,所以離開岸邊必得逆流而行。出來一箭地,再斜著奔對岸,藉著水勢的力量,整整地到了對岸渡口。這種船貼著江邊,走得極慢,離開渡口,也就是十幾丈外,船家還是很用力地搖著。   這時閔熊兒卻把胳膊往三娘的腿上碰了一下,他向三娘示意,往南邊的江邊看。閔三娘往南望去,只見從上游來了一隻船,船身很小,船上扯起一個小風帆,順流而下,船走得極快,船艙當中,橫板上坐著兩人。前後哨是四名水手,他們走這種船,很清閒,只要看著帆把著舵,又省力又快。當中坐定這兩個人,也全是水面上人的打扮,一身粗布衣衫。每人頭上全戴著一頂大草帽,靠左邊坐著的往江心這邊一轉臉,閔三娘趕緊地一扭頭,轉過臉去,望著江心那邊,閔熊兒和萍姑也全轉過臉來。仗著它小船快,剎那間已經過去,這個小船上,靠左邊坐的,敢情正是鬼影子唐雙青,不過左邊那個盡力低著頭,閔三娘十分驚心,這個雙手金鏢羅信,他手下大約聚集了不少能手,看起來人心難測,一個人不知道變到什麼樣。鬼影子唐雙青對於武幫主很忠實,他在長沙府漏網,現在這分明是已歸入雙手金鏢羅信部下,他一同作惡,他們是完全想奪鳳尾幫的力量。   按這種情形看起來,天南逸叟武維揚就是真個出現,也很危險了。幸而我們首先遇到的是刁四義、雷震霄這兩個傢伙,他們在猶豫不決之下,不敢反抗內三堂的命令,很快地露出馬腳來,使我們能夠提防應付,這要是一伸手就遇到雙手金鏢羅信,說不定我們就許遭到毒手,被他暗害。閔三娘和閔熊兒、萍姑,越發地謹慎著,任何人不敢看。   渡船到了西岸,登岸之後,順著江邊往南緊走下來。這一段的路道很遠,因為江西岸有很長的港汊子,順著江邊走,有時就得繞出二三里去。這娘三個一天的工夫,就耽擱在路上,也正好到了黃昏之後,已經越過零陵渡,太晚了沒有船隻。這一帶江面上,一到夜間,十分緊,什麼船也不敢走。雙塘口那裡更有虎牙陀派下人四處埋樁,所以閔三娘早早地找了一隻船,送過江來。到了東岸之後,並一直地夠奔九華巖。閔三娘告訴熊兒、萍姑,現在回到自己家也得謹慎一下,不要貿然撲奔巖腰附近,全要詳查一下,再行回去。看到可疑的人,只管動手收拾。熊兒、萍姑答應著。天已經黑下來,從山邊娘三個全是隱蔽著身形分散開,一直撲奔九華巖。來到附近,只見小村中還不時地看到燈火之光,遠遠地已經望到巖腰那裡自己的家宅,從竹籬的隙縫中,更看到港口的燈光,萍姑和閔熊兒在頭裡一直從岔上翻來。   這兩人遵著三娘的囑咐,不走巖下這股磴道,全從旁邊的亂石坡,輕蹬巧縱往上翻來。因為萍姑是從磴道的西邊,三娘隨在她身後,相隔丈餘遠。熊兒卻轉到磴道的東邊,也是從亂石坡往上翻。萍姑這裡比較著近,頭一個竄上巖腰,向巖頭的一片小樹下一縱身,她為得先把身形隱起。看一看籬笆內,不過已到了自己家門附近,形跡雖則謹慎些。身形往下落,帶出聲音來。嗖的往林旁一貼,就覺著近面一股子風聲,勁疾異常。   這個萍姑身形趕緊往下一矮,仗著手腳輕快,叭的一下,一個石塊整打在樹幹上。這一下若被他砸上,頭上非被開了洞不可,可是石頭到人到,一條黑影從道口對面猛撲過來。可是萍姑身形已經撤向樹後,萍姑身形是從左退過來,從右轉出來,跟著往前撲,也是把力量用足了,身形一矮,雙掌交錯,口中更發著聲:「好匪徒!」   萍姑貼著樹衝出來,以「雙推手」斜奔著衝過來,往這個人的左肋上打來,這個人竟自「呀!」   的一聲,身軀猛往起一翻,一個「鯉魚倒趕浪」式,身形自猛往後倒縱出去。不過這種式子,他避得太疾了,身軀雖則避開,倒竄回去,嘩啦的一聲響,腳下的石塊,被登翻了許多。身軀更撞在一株小樹上,嘩啦啦亂響,上面枝葉也紛紛下落,這樣這棵小樹雖則沒倒,也被撞得連根全拔了。   此時閔三娘和閔熊兒也全撲上來,不過這人用沉著的聲音招呼:「別動手!」   萍姑「呀」了聲道:「老余。」   但是萍姑十分生氣,他這動手的情形太愣了,自己不是閃避得快,非傷在他手下不可,這多冤枉。余忠身軀站穩,低聲招呼道:「你們回來了!進去,在這裡也不好講話。」   到了籬笆門邊,門已經從裡邊關著,四個人全從籬笆牆上翻進來,進了屋中。這三間屋內,全點著燈火,來到裡面三娘的屋中,萍姑說道:「老余,你手底下太愣了,怎麼你這麼下狠手,這一石塊我若是不躲避疾,你就送了我的命。」   余忠此時紅頭漲臉地說道:「萍姑,太對不起,你原諒我的冒昧,我是安心下毒手,不想留來人的活命。這還是因為你們沒回來,我沒用暗青子打,不過我決不敢想到你們會這時趕回來,我是真有些著急了。」   三娘忙向萍姑道:「這也怨我們應該仍用投石問路之法送個信,這不能怨他,往後小心些就是了。」   萍姑也微微一笑,向余忠道:「老余,你的身形是真快,我怎麼會沒打上你。」   余忠道:「小姑娘,險些沒把我急得摔死,你若是不發聲,我還沒辨別出是誰來,咱們爺兩個非有一個帶傷的不可。你手底下也夠厲害的了,我不用那種身形猛退回去,你這兩掌,我也有些吃不消,可是現在撞得我背還疼呢!」   三娘道:「老余,你這種行動,此處可是有什麼發現?你這樣嚴厲對付。」   余忠道:「三娘說的一點也不差,你們走了這兩天的工夫,這一帶附近連續發現可疑的人。可是在你們走後,我也恐怕有人找人來,我一個應付不對,給三娘誤了事,所以我在三娘走後,也趕緊地離開家中,到藍山西的山口一帶躲避著。在當天午後,就發現兩人,他們的打扮雖則也是鄉下人的情形,但是逃不過我余忠的眼去,一望而知是江湖路中人,喬裝改扮,這群東西比起我們來可差多了。我們費了多少心機,處處來學鄉人的一切舉動。他們到這裡之後,似乎十分注意著這個小村中。這九華巖還沒有注意到,圍著這一帶轉了幾周,他們更盡力地向附近的農人打聽我們。   「可是來的人面貌舉動非常異樣,鄉人們看著也懷疑,問什麼,不知道。他們卻順著山腳下一直中往東向別的小村店搜尋下去。我暗中跟綴著他們,我的面貌已經改變,更把臉弄得很髒,扛了一把鋤頭,在山邊緊綴著他們。直轉到太陽落下去,這兩個傢伙才退出來。這兩個小子被我大大地收拾了一下,故意地和他們尋事爭打,這兩個東西全被我打傷逃去,我更告訴他們我就住在藍山的東嶺,緊靠山邊上,叫他們不服氣只管找我,這兩個東西狼狽而去。在今天早晨又有一個已經來到山下,他似乎要走上山來,向上面砍柴的人來打聽,我把他從一丈多高的地方撞下去,摔了個半死。從小村旁轉過去,我告訴附近的鄉人,這個東西不是好人,我傷了他,你們把他弄走。   「這一帶的老鄉們,對我們全是感情上十分好,哪有不偏向我們。這小子吃了這個虧,鄉人們告訴我,人已跑掉,更不是本地人,又把他弄個狼狽而去。我沒叫他看見面貌,我可看清了他,這個東西分明是春陵山排雲峰刁四義的部下,鄉人們把他架走,一直地把他送到江邊,可是這種情形,叫我好生擔心了,我越發地不敢離開這裡。可是你們娘三個竟自兩天一夜不回來,我只有打算等過今夜,再不見你們的信息,我只好往鵝頭蕩走一遭,所以在夜間故意把屋中燈火點亮了。我伏守附近,以防意外,以致誤傷了萍姑。三娘你究竟為什麼耽擱了兩天的工夫,此行如何?」   閔三娘把此去鵝頭蕩往返,詳細地向余忠說了一番,告訴他那裡是雙手金鏢羅信盤踞。他們臨時立舵的所在,名叫鐵壁峰虎牙陀。   草上飛余忠聽到閔三娘這個話十分憤怒,向閔三娘說道:「羅信這個老匹夫,他竟敢這樣,要用萬惡的手段來對付我們,三娘我明天去找他,他的出身來歷,我所深知。此人完全仗著鳳尾幫這手把他成全起來,在江湖上也算得個人物,此時他竟敢忘了當初挖井的人。此人的情形和他那個弟兄三陰絕戶掌羅義不同,我們現在平心而論,說良心話,武老頭實有處置不當之處,他是懼怕這班人,所以用極優厚的供養叫這班人退入福壽堂。更因為女屠戶陸七娘這個禍水,以致弄得無法收拾。他們鳳尾幫,最危險的時候下手,不過他們完全是對付武老頭子。別的人只要不是和他們正式做敵人的,他們還沒有仇視之心,誰是誰非,將來自有公論。羅信他現在這種情形,他是有私心、有企圖,他完全要奪取鳳尾幫的舊勢力。他竟自抗拒內三堂的竹符旗令,他分明是不肯再接受龍頭總舵的命令,對我們這班人,實懷著一種惡念,他是要想消滅我們,他自身想要重建鳳尾幫。」   說到這更嘿了一聲道:「老兒是貪心過重,利令智昏,就憑他過去那種行為,要收拾人心,真是妄想。我明天趕奔鵝頭蕩明去找他,我問問他是何居心,究竟做什麼打算?就憑他眼前的行為,殺人越貨,勾結刁四義、雷震霄。在當初武老頭子就不該容他們再掌著權,現在竟敢對我們用這種狡詐的手段,我余忠要和他們拼一下子了。」   閔三娘接了話頭道:「余忠,你是不是還想轟轟烈烈做下去,亡命徒,鋌而走險,那可把你自己看得太輕了。越遇到這種扎手的事,我們越發地要振起全副精神,憑我們的手段收服這班惡魔,消滅他們的力量,徒憑血氣之勇,沒有用。並且那行蹤詭秘的老婆婆和那個姑娘究竟是什麼人?我們得設法查明。現在虎牙陀那裡已然發動力量,準備動手收拾這母女。是不是過去的莊天祐指使出來的人,我們得詳細查明,或者也就是我們的硬對頭,強敵環伺。我們在這種環境下,要不變我們的主張,事情是十分危險十分扎手,我們要好好地對付一下。余忠,我們全是劫後餘生,活到今日,死要死個值得。余忠,你想是不是?」   余忠道:「三娘說的話很對,不過我總覺著羅信這個傢伙,要對付我們,太不甘心。」   閔三娘道:「不甘心先放在一旁。他對我們已經暗中下手,我們和他已經勢不兩立。這龍山鐵壁峰虎牙陀力量可不弱,雙塘口更有這可疑的母女,我們一步走錯,可就毀了。我雖是個女流,但是入手辦事,只要我認定了應該去做,百折不回。余忠,好好地聽我命令,助我成全這番心願,我們為鳳尾幫要洗盡了污名,我認為雖死猶榮。現在九華巖這裡我們住不得了,我們並不是懼怕他們加害,我們行蹤一現,對於進行的事,十分不利。趕緊收拾,在天明前我們娘三個先離開九華巖。你把隨身應用的收拾一下,天亮時把巖下小村中那個砍柴的張老萬找來,他是孤身一人,托付託付他照管我們這個家。就叫他住在這裡,人也有了年歲,更是老實的鄉下人。告訴他,我們是進城到親戚家去,得兩三個月回來。   「我們家中的柴米全送給他用,有人到這裡探問時,叫他告訴這家人已經走了,問別的事,他可以回答全不知道。我們離開這裡之後,渡江到西岸,我們臨回來時,已然看到一個很嚴密的地方,地名叫雙柳塘,是個小鎮甸。離開江岸那邊,也就是三里多地,並且那個鎮甸上還有店房,現在我們到那裡存身,在這附近存身,比較便利。我們應該先入手偵查雙塘口這裡,那母女二人是否還在這?雙手金鏢羅信為什麼下手對付她們?是不是真個為官家買出來的人?這母女二人形跡上太詭秘,這件事不辦個結果出來,我們對付羅信不能放手去做,別落個螳螂捕蟬,麻雀在後,我們可就要吃大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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