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五章】
余忠點點頭,想了想眼前情形,也應該這麼做。閔三娘和熊兒、萍姑全歇息了半夜,余忠更是不時在這巖腰附近去巡查守衛,幸而閔三娘這裡警覺得還早。刁四義等雖則連番派人,但是事情發現的全是同時,他們正也有很扎手的事情不容緩手,所以對於搜尋閔三娘的下落,不能夠立時派出多少人來,更因為他們這種舉動也須十分嚴密。尤其是那個刁四義,他性情暴躁,更是事事多疑,他雖則不敢不聽從羅信的命令,並且他近來所做的事,他懷著鬼胎,真真的龍頭幫主武維揚到來,他也未必活得了。所以他也願意雙手金鏢羅信樹起勢力來抗拒武維揚。
「那個羅信可是萬惡,他自從在龍山鐵壁峰虎牙陀落腳之後,暗中召集舊日的部下,在浙南一帶,除了那被官家抄殺戮的黨徒們,逃散各處的,也漸漸地投奔到他手下。他是決不按著過去鳳尾幫那麼去做,他指使著輕蹬黨羽們,橫行不法,無惡不作,這樣每一個頭目人,全被造成了一身的罪惡。他們不用明著背叛鳳尾幫,再叫他們正式歸幫,哪一個按照幫規,全有死罪,這就是他萬惡的地方。這班人歸附到他手下之後,禁不住聲色貨利的誘惑,多麼有骨頭有血性的,也全變了。一個個全變成了亡命徒,弄成了活一天算一天,哪時落到官家手內就算完。所以他這種抗拒內三堂的旗令竹符,下手對付代傳命令的閔三娘,沒有一個不聽他的命令了。無奈此時臨時所發生的事,叫他難以雙管齊下,閔三娘才能暫時離開九華巖把行蹤隱去。
他們在後半夜一齊收拾好,閔三娘只把自己一點私蓄和隨身所應用的衣物,打成包裹。萍姑、閔熊兒、余忠也是一樣,把不重要的東西,仍然留在這裡。閔三娘和熊兒、萍姑,天五更左右已然離開這裡。余忠也是天剛一亮,就把山下那個砍柴的張老萬找來托付他照管這個家,並囑咐他一番話,更告訴他這裡所存的米足夠你個人吃幾個月的,可是咱們這裡是一個很善良的地方,白天你願意出去,依然可以砍些柴存著,多留些乾柴。到我們回來,你這下半年的挑費,就可以找出來了,更給他留了幾串錢。張老萬歡歡喜喜地答應著,定能照顧著這個家宅,余忠趕緊背著包裹個人也離開這裡。
閔三娘已經到了江岸邊,雇好了一隻船等候,一同渡過江來夠奔那個雙柳塘小鎮甸。果然是一個十分清靜的地方,不過有十戶人家,完全是農人。因為這裡通著縣城有一條道路,這一帶地方比較著略高,大水退下去之後,恢復得早。所以小小的一個鎮甸,所有的人家,安居樂業。就在鎮甸邊上有一家雙義店,在江南各地,只要小碼頭,這種店房很多,店主人多半是自己家人干,也不雇夥計。就把富裕的房間給客人住,所以他這種買賣,沒有什麼挑費,倒是給行路人一個便利。閔三娘這四個人投奔到這裡,佔了他兩個房間,並且告訴他先不走,店家是十分歡喜,伺候得頗為周到。這個店十分清靜,房間也大,每天不准有兩三個客人,有時候三兩天沒有人住,余忠在白天把附近形勢查看一下,也認為三娘找的這個地方很好。
可是余忠悄悄地和三娘商量,我們不斷地夜間得出去,渡江是個最麻煩的事,早了我們不能走,晚了沒有船。還是自己買到一隻小船,常常地停在江邊上,這種事也沒有人注意,我們就可以便了利。三娘遂拿出錢來,叫余忠自己斟酌情形辦理,不要在雙柳塘附近一帶向船家辦這件事,總是離開這裡才好。余忠答應著,帶著錢出去。直到傍晚時才回來,告訴三娘已然把船買好,不過錢是破費些,現在把它停在了雙柳塘口外,靠著江邊水汊子那裡,這種船隻沒有人看守,也沒有人注意它。
這個雙義店一共只有六間房,兩間北房,卻是店家自己住。他一家倒是五口人全擠在那兩間屋,東西兩個單間,給客人住。閔三娘來到這裡時,一個客人沒有,他們把東西兩間住下來。兩邊的兩間房還是空著,可是到了傍晚的時候,卻來了兩個客人,先前是一個做生意的商販,後來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這兩人住對面。閔三娘已經囑咐熊兒、萍姑,沒有事不准出去,少和生人見面,不過對於住店的客人可要注意些。這兩個客人全是單身漢,那個老者年歲很大,很規矩,很老實,和店家也沒多少話。
趕到晚飯後,三娘告訴熊兒、萍姑,留在店中不要跟隨出去,自己和余忠要到雙塘口走一遭,沒有多久的耽擱,至遲後半夜就可回來,去的人多了,反倒於我們不便。因為那一帶已經有鵝頭蕩下來的人,熊兒和萍姑因為現在事情已經很嚴重,全是不敢隨便向三娘再請求隨著出去。三娘囑咐二人把兩間屋收拾一下,早早歇息著。一個莊鄉小鎮甸,雖是習慣早睡,但是現在天氣很熱,也耗到二更左右,院中才清靜下來,更因為南方近水一帶,熱天的蚊蟲太多,沒有盡自在院中歇涼的,這可不能管他們睡著沒睡著了。
閔三娘和余忠躡足輕步地出來,從前面短短的牆頭翻出來,離著鎮甸口很近,出了這雙柳塘小鎮甸,就是一片野地,和一處處的竹林桑林,順著一條鄉間的小道直奔雙柳塘的水汊子邊。離著江邊很近了,這裡有一條很窄的水汊子,是這一帶農田中,引水灌田用的。余忠帶著閔三娘到了江口附近,自己所買的這隻小船,就停在水灘邊。閔三娘道:「這隻船用它渡江,可要當心,船小,江面寬。」
余忠道:「你放心,船上的一切事我還明白些,這是我十幾年前的老行當,漫說這麼整齊的船,就是一條破船,我也能把它弄到對岸。」
閔三娘先跳上船來,余忠把鐵錨提起來,帶上船頭,三娘是和他一樣操作,把船盪開。也是照著渡船的方法,往上游搖出很遠來,這才藉著江心的水力,斜著穿過江面,到了對岸已經耽擱了很大的工夫,找了一處不致被人注意的地方,把這隻小船停在堤邊的一片柳蔭下。黑沉沉的江邊,更有樹蔭遮蔽著,不是走到近前,決不會發現這裡有船停著。辨別了附近的形勢,記准了這個地方,余忠和閔三娘趕緊把身形隱蔽起,穿著樹蔭下一路疾馳。
這段路是容易走,一直地撲奔正南,完全順著江岸邊,走出三四里來,這才離開江岸。順著一片片的農田,撲奔雙塘口。這裡是個大碼頭,客船貨船從這裡往西縣轉道。從野地中偏著東走下來,也就是直撲雙塘口的鎮東。避開了西面的大碼頭一帶,因為那裡船隻多,夜間恐怕不斷地有人。離著雙塘口的鎮甸邊,還有一箭多地,閔三娘向余忠打招呼:「我們可謹慎提防,這一帶說不定可有鵝頭蕩下來的埋樁。至於那個老婆婆和那個姑娘是不是還在這裡,或者已落在一班黨徒之手,我們看看有阻攔沒阻攔就知道了。」
余忠這時撤身離開閔三娘的附近,兩下裡全是身形沒往前移動,先行問路,用石塊或者土塊打出去,這樣漸漸地逼近了雙塘口的鎮甸邊。這是鎮甸的東面,在這一帶的莊稼地邊,種著大片的桑樹,大約鎮甸裡人,有大部分養蠶的。余忠是向前竄出來比較遠些,三娘是偏著北邊一點,余忠的身形已到了桑林附近。
此時閔三娘和他相隔著已經有三四丈遠。三娘從莊稼地邊,抖手打出一塊潮濕的土塊,往桑樹上一落,發出些聲響,可是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動靜。余忠那裡也摸到了一個小石塊,可是他並沒發出,見桑林下一條黑影竄出來,不過這條黑影往外一竄,很快地向北一轉,後面跟著一條黑影從樹林撲出來。余忠已然看此人手中一口刀,他是跟蹤猛戳,追前面出來的那人,他這一刀扎出來,身軀踉蹌往前撞過來。
余忠幾乎笑出來,自己看得清楚,這個人手腳不大高明,他自己的身形全收不住,可是這小子手底下十分黑,他是真個用力猛扎,闖上好幾步來,把身形停住,但是他始終沒發聲,一回身,竟向樹林子裡又撲回去,他剛轉進去,余忠突然聽到「呀」的一聲,跟著叮的一下,似乎刀砍在桑樹上,這次這個提刀的,從樹後轉出來,他貼著樹林邊,猛往北追出去,這次出去得很遠,一直地追過這片桑林,余忠是沒敢冒險出去。
這時閔三娘打過一個小土塊來,落在他身邊,余忠知道是三娘呼應他前進,趕緊地往起一縱身,一個「蛇行式」,身軀仍然是矮著,已經竄到桑林下,閔三娘這時從北邊桑林內,已經縱身竄過來。一拍余忠的肩頭,頭一個已經縱出去,直撲鎮甸的東邊民房。這一帶的民房,也全是退水後新建築的,多半是草房。三娘很快地已經翻上了屋頂,身軀斜在房坡上,余忠是跟蹤而上,照樣兒把身軀伏下去。閔三娘斜著身軀往桑林那邊看看,雙手攏在口邊,低聲向余忠打招呼:「不要動,很顯然一個是在這裡下卡子埋樁的,一個是他的對頭了,看是不是那母女?」
余忠並不答應,自己的身軀貼在房坡上輕輕一滾已經翻到屋頂的前坡,為是和三娘互相戒備,提防鎮甸裡有人闖過來。
此時看到這鎮甸外,靠那桑林前兩條黑影亂竄,可是那提刀的連續吃了大虧。這個人是故意地有些戲弄他,跟著最後一下,把這個提刀的竟自摔出去六七步,這一下他出了聲,「哎呀」一聲,竟自跟著「吱」的打起一聲呼哨來。立刻從鎮甸口那邊,嗖嗖的連竄過兩條黑影,直撲過來,這兩人敢情是同黨。閔三娘和余忠雖則全在屋頂上潛身,對於桑林這邊看得真切,可是先前那條黑影,竟自在這個黨徒摔出去後,已經隱去。此時閔三娘和余忠聽得才過來的這兩個黨徒,把地上人扶起,問他受傷了麼?這個被摔的人,說是並沒受傷,不過摔得重些,可是這個傢伙太厲害,我竟自一下沒摸著他。內中一個說道:「這可怪,是什麼人,你可看見了麼?把你摔得重,他不接近你如何摸得著你?」
那個被摔的道:「真栽跟頭,我就沒辨出他的面貌來,可是別的沒看出,千真萬確不是女人。」
這兩個人全帶著十分驚異地道:「這可真怪了,連守了兩天,屢次跟綴,就沒查出隨他一道來的那個傢伙的下落,可是他們身邊並沒有別人,這是什麼人?你大約是被摔暈了,你可估量著,竄出來,你若是容他走脫了,吃飯的傢伙就要搬家了。」
「不要緊,天成店那裡有看樁的,並且周老師等一到,就要把他引出來,挑開簾干。我們放哨把守這點事,要是辦不好,那可太丟人了。你仍在這裡守著桑林,再有人竄出來,不管他是誰,你趕緊用口哨呼應,好在今夜就是動手的時候,不過又不是我們綴上的人,別的事我們管不著。」
跟著向身旁一個道:「老三,你先去守著,桑林的北頭,瞭望著鎮口邊,和那裡的弟兄,時時打著呼應。我進去到天成店看看,究竟那兩個女人離開店房沒有就知道了。不過人若是離開,總有信息報出來。」
他們說話間立刻分開。這兩個黨徒一直地撲奔雙塘口的北鎮口,到了那裡轉角那裡留下一個。另外的一個轉到鎮甸口,似乎向那裡把守的弟兄打過招呼之後,他轉進鎮甸口。
閔三娘向余忠一揮手,全把身軀俯下去,從一處處的民房,一直地翻向臨街一帶。貼近街道的屋頂上,已然看到那個黨徒,他竟自貼著街道的西邊,民房鋪房的房簷下黑暗的地方,向這道南北的長街撲進來。此人在此時已看出腳下十分輕快,閔三娘、余忠在屋面上遠遠地跟綴他。出來有一箭多地遠,只見這人突然貼偏著東邊的民房下一縱身,翻上簷頭,在房坡上先行伏下身去。閔三娘、余忠好在離得稍遠些,也各自把身形矮下去。只見這個黨徒他往前越過兩處屋頂,已經貼在一片房坡上,突然把手舉起來,有一點白色的東西,連晃了幾下,跟著偏著北邊的屋面上,有一條黑影晃動,眨眼間已到了他近前。
此時余忠、閔三娘悄悄地身形移動,往前欺過來。離開這兩個黨徒會合處,只有三四丈遠,各自把身形俯下去。這兩個聚在一處,說話的聲音很低,跟著兩人又分散開,想聽他們說的什麼卻聽不出。此時鎮口外這個黨徒突然探身向街道那邊看了一下,忽然又把手連舉,閔三娘已然辨別出他是用一根白鵝翎子晃動。北邊那人,二次翻回,在低聲呵斥道:「你這是做什麼?不趕緊退出去!」
這名黨徒道:「既然七號房裡的人沒動,我們算是有了交代,你看咱們舵上的人已經到了。」
這時兩人全在臨街的屋頂上探身向北邊望去,閔三娘和余忠因為身形貼著屋頂的裡邊,看不到街心,此時更不敢隨便地移動,知道跟前就是天成店。此時那個黨徒卻招呼了聲:「我們下去報告一聲不好麼?」
兩人跟著跳下房去。三娘、余忠趁著這時翻到民房的邊上向街道北邊望去,只見街道上五六條黑影,全是貼著路邊,往前緊撲過來,更看到他們個個背後背著兵刃,尚不知街道的東邊靠屋簷下是否有人?他們走路時,腳步極輕,只聽到沙沙的微響。此時房上跳下去的兩個黨徒,先把白鵝翎子晃了一下,來人已到近前。跟著往東邊的街道邊上,又閃出四個來,也全是疾裝勁服,各背兵刃。
看了看他們進來的一共是十個,此時房上下去的黨徒卻向內中一人低聲說道:「報告周老師,埋樁把守的半夜的工夫,全是各守原樁,沒離地方,不只於鎮甸中沒有人出入,店中這兩個傢伙,只有在院中走動了一兩次,決沒到外邊來,可是鎮口那邊周老三那裡,似乎看到一個夜行人,可也被他擋回去,並且不是女的。」
這時所來的人內中似乎一個為首的人,雖辨不出面貌,按著身形看來,絕不是雙手金標羅信。此時當中這個人口中說了聲:「事情是真怪,他們是一路來的,怎麼入了雙塘口,竟把我們這個活冤家失蹤不見,他隱匿到哪裡?沒有別的,找這個老虔婆要人了。好,你們照舊守原樁不動,換班的人不到,喬裝改扮的人,不遞了暗號,可不准你們離了原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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