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八章】
  閔三娘低聲向余忠說道:「今夜的事好怪,這老婆婆母女二人——」余忠跟著答道:「我看好像十五年前,川邊一帶名震江湖的甘婆子。」   閔三娘道:「對了,我也想到風塵中這種人物很少見。當初聽香主曾說過,但是他已經不叫我再出去在江湖上闖蕩,事隔多年,我把她姓什麼全忘了,恍惚記得有這麼個人。她說是姓虔,這更一點不差了,她是把她的真姓掩飾著,說的是乾坤的乾,那個字也念干,這一定是她無疑了。但是事情真出人意料之外,怎的淫孀陸七娘會落到她身邊?聽她的話風,這位老婆婆已經把女屠戶收在門下,決不叫別人再動她一指,這母女二人過去在江湖中的威望,和今夜我們所看到,這一雙鐵掌、一口利劍,果然是名不虛傳。但是她母女二人全是嫉惡如仇,川邊一帶行俠仗義時,誅戮了多少惡人,我記得這個老婆婆大約手使一條鐵枴杖,成名露臉的綠林,屈服在她鐵枴杖下,不知有若干人。老余,不是我們氣餒,我們決非敵手,但是我不怕她。老余,以今夜情形看來,老婆婆母女二人和女屠戶到湖南來,還是容易對付本幫這些敗類,我想去找她。」   余忠道:「三娘你可忖量一下,事情冒昧不得,果然是甘婆子,這個人可不好講話,三娘我們是幹什麼的,女屠戶此時分明已做了鳳尾幫的叛徒。我們遽然現身相見,倘若她也像對付那輕蹬人對付我們,我們這種事,可就太不聰明了。依我看,我們很可以坐山觀虎鬥,現在他們已經挑開簾,勢難兩立。這個甘婆子她既敢前來,就有個打算。何況雙手金鏢羅信、雷震霄、刁四義等,這班人已經結為死黨。他們的行為上已很顯然,要收拾鳳尾幫的殘部,不肯再承認過去的一切,這樣他們很快地就能見出起落來。倘若能夠藉著甘婆子母女之力,把眼前這伙子惡魔們消滅了,或是能制服他們,叫他們仍然能俯首聽命,豈不比我們親自動手強得多麼?」   閔三娘道:「女屠戶陸七娘實是鳳尾幫中的禍水,為她一人造成了多大罪孽,鳳尾幫的事,若沒有這個敗類,在裡面興風作浪,使淮陽派、西嶽派,對鳳尾幫起了輕視之心,事情才弄得不可收拾,這個人實不能留,我們也要找她。我想甘婆子母女,她不能憑著一身絕藝來袒護惡人。我們自身一切行為上沒有欺天滅理,我們有什麼不敢找她。」   余忠道:「三娘,你一切的事,我沒有不遵從你的命令,唯獨這件事,我還是願意三娘你仔細思索一下,無論如何,今夜你不能和她相見,咱們得從長計議。我想鐵壁峰虎牙陀派出這麼多人來對付甘婆子母女,事情絕不會假。女屠戶定然已入湖南,並且決不會離開甘婆子母女左右,只不過是手段高些,行詭秘密。雖則已被羅信手下的人發現她蹤跡,現在她竟能隱匿得無影無蹤,趁著今夜,萬勝刀周明一場慘敗之下,現在他決不會再有舉動,他來不及。甘婆子母女在佔了勝場之下,定然自信已威脅住這班鳳尾幫的舊部,也絕不會再有人來敢和她糾纏。我們何不趁這時,乘虛而入,是個好機會,我們暗中探查一下,這甘婆子母女究竟是何來意?女屠戶陸七娘是否已經喬裝改扮,掩飾了本來面目。虎牙陀所下來的人辨識不出,我們若能得到她的蹤跡,豈不是比較著冒險和甘婆子相見好得多麼,請大娘你聽我這個主張。」   閔三娘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就依你,不過暗中窺探可要十分小心。這母女二人,可是十分扎手的人物,機警異常。不要弄個勞而無功,徒自取辱,那反不如像周明等挑開簾的找她,還稱得起江湖道的行為。」   余忠道:「不用囑咐,我自會小心謹慎,咱們可是誰也不要照顧誰了。」   余忠、閔三娘不敢盡自耽擱,各自把身子略微收拾一下,更把背後的兵刃,各自穩了穩,這種事就叫先聲奪人。因為甘婆子過去的威望太大,閔三娘入鐵壁峰虎牙陀那麼險的地方,可是決沒把雙手金鏢羅信放在心上。此時十分謹慎,立刻彼此分散開,輕蹬巧縱,時時隱蔽著身形,抵黑暗處落腳。天成店沒有多遠,只在這雙塘口鎮甸的當中,坐東向西的店房。方才到這裡時,雖沒入店,附近的形勢已然察看過。來到店房附近分散開,這兩個人一東一西地分開,先把店房的四周全察看一下,搜索附近可有虎牙陀的人沒有?雖是甘婆子交派得那麼嚴厲,但是不得不防備一下,東南北三面完全轉過來,附近果然沒有人潛伏。不過閔三娘、草上飛余忠,全不知甘婆子母女住在什麼地方,好在她母女二人也是將將地回店。沒有多大的工夫,並且勁敵當前,她們也未必敢就安然入睡,這時很容易找。   果然余忠轉向天成店的南邊,閔三娘此時仍從北邊翻進店房的屋頂,腳底下輕,一點聲息不帶。這個店房還不小,大約有二三十間客房。仗著這裡的房屋也一樣全是泥草房,整個的鎮甸,找不出一少半像樣的住宅來,全是水災後重行修建的。這種屋面容易走,但是就小心著,屋頂吃不了多大力,可是閔三娘、草上飛余忠全是輕身術有特別的工夫。閔三娘翻過一排客房,看了看下面,是一座北跨院。它這個房子是並排著三個院落,一邊大。當中一道院落是三面的客房。南北兩道院,卻只有兩排房,全是緊貼著店房的大牆,一順邊的房屋。每一排全是八間,後面大約還有廚房等零星的小房。   閔三娘越過北邊的這個客房,看了看下面黑沉沉一點燈光望不到,客人們是早已入睡。剛翻到當中這道的北廂房,余忠已經從東房那邊轉過來,輕輕落到閔三娘的身邊,向閔三娘一打手勢,往南邊那個偏院一指,閔三娘知道甘婆子母女是在那邊。草上飛余忠在示意閔三娘之後,已經騰身而起身形緊縱,決不再等待閔三娘。三娘也知道彼此聚在一處,形跡上易於敗露,自己反稍緩了一下,要他走開,遂撲奔店門這邊,從店門的過道屋頂上越過來,更趁勢向店門外的街道上張望了一下,趕緊地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到了南偏院。   閔三娘躍上前院的南房後坡,身形伏下去。只見這個偏院中,一排是八間房,靠著東頭,有兩間客房窗上有燈光。閔三娘知道虎牙陀所下來黨徒口中所說七號房就是指著這裡了,輕身往前移動,從這後房坡一直地到了東頭,正好向對面張望。這種院子又不寬,不過七八尺的走道。這兩面客房是一共道,門是偏著西邊,靠東邊的兩扇窗,高高支起。這種店房可沒有很講究的設備,只有一層紙窗,圖涼爽你就得把窗扇支起來。屋中的燈火雖則不甚亮,但是外面個別的黑,三娘雖是在對面房頭,看得真切。   從這支起的窗扇往裡面望去,正對著窗,是一個床鋪,掛著蚊帳。靠著東邊的牆也就是床前邊,有一張小桌。桌旁坐定正是那個老婆婆,手中拿著一個蒲扇在扇著。此時這偏院內很寂靜,跟著閔三娘又聽到這兩間客房的偏西邊,也就是靠風門一帶,風門是關閉著,裡面嘩啦嘩啦的水響,三娘知道這是那姑娘在洗臉了。閔三娘心想,看這情形,她們決不肯睡下,附近更不見余忠的蹤跡。他大約是隱身在後窗那裡了,自己趕緊撤身,往西退回來,出來四五丈遠,腳底下試了試後簷上,屋面上倒還堅固。輕身提氣,一飄身落在後簷下,身形矮下去,仔細往東邊辨別一下,那邊沒有動靜,很快地竄到對面。   從房簷下黑影中,一直地到了這兩間客房門邊。自己打量一下,個人的退路,只要稍有警動,從東邊兩間小矮房借腳,翻出後牆走著是極便利,好在風門關著。窗戶全是上下兩扇,下面的紙窗是不能支起的。閔三娘腳下一點聲息不帶,悄悄從窗下穿過,緊貼到這兩間客房的東牆角,貼在牆角這裡半邊身子緊挨著窗下,裡面只要不是附耳說話,就是聲音低,也容易聽得見。   跟著屋中靠兩邊,有腳步聲,閔三娘在這種扎手的人物前,她可不敢穴窗偷窺。只能聽到屋中的情形,分明只有這母女二人,那個女屠戶究竟隱匿在哪裡,這真是怪事。這時聽得那個姑娘說道:「娘,你也該歇息了,很累了,天色不早,大約四更已過,趕緊地睡一覺養養精神。」   那個老婆婆道:「我倒不覺得怎樣,雲兒你背上傷痕還疼麼?」   那姑道:「不算回事,只被袖箭割了一下,敷上藥已經好了。娘,怎麼還生氣,娘近來不是輕易不動怒了麼?這群東西已施警戒,看他們的命運,倘若他不知自愛,還敢照舊地猖狂,娘不用再出手了,我和師叔,還收拾不了他們麼?」   那個老婆婆道:「我倒不是妄動肝火,怎的這班人,真個的變成這樣,世上的事真是說不盡了。萬勝刀周明他過去的行為沒有什麼惡跡,並且他是一個正大門戶出身,雖則投到武維揚手下,尚不失江湖漢子的行為。鳳尾幫的成敗,不能就斷定每個人的一生成敗,但是他如今竟這麼甘心歸附到羅信手下,也這麼同流合污,居然認為他們應該這樣做下去,這種人就這麼毀滅,叫人實在不明白什麼道理了。」   那個姑娘道:「娘,這沒有什麼難解的地方,當初歸入鳳尾幫時,在它勢力正盛之時,他們全能藉著鳳尾幫的力量耀武揚威。一旦勢敗,那群貪官污吏辦理不當,殺戮過甚。不給他們留一點道路,再有這種懷異心蓄惡念的人來引誘他們下水,那還不容易麼。」   那老婆婆哼了一聲道:「那也應該看個人的志向,要是那麼禁不住一點風浪,這江湖人三字,他們也看得太輕了。」   那姑娘道:「這班人在今夜這種情形看起來,不容易再有好結果了!」   老婆婆道:「雲兒,我們還是抱定了那兩句話:能放手時還放手,得容人處且容人。只要他們知道悔悟,我們也不要過分地落個不能容人,像璞貞不就是個榜樣麼?任何人全認為她積惡難返,陷溺已深,但是我們依然能夠從污泥中把她提起。這種惡徒們,我也盼他們能這樣,那就是我老婆子之幸了。怎麼你師叔還不見到來,他做什麼去了?」   那姑娘道:「大約也應該來了,他沒到遠處去,大約是看一看雙塘口這些狐鼠之輩。」   那老婆婆道:「雲兒,你師叔這幾年真好,叫我放心了。他把過去那種性情完全收斂。所以這次的事,有他為我盡力幫忙,容易收拾,他若是當年那種性情和手段,我真不敢請教。」   那個姑娘撲哧一笑道:「娘的當年呢?」   那個老婆婆哼了一聲。此時閔三娘聽得屋中這娘兩個講話到最後這兩句,好生心驚,敢情她們還有人,自己和余忠真險,並且屋中講話的情形是就有人到來。閔三娘是趕緊撤身,順著牆角一轉,身軀已經撤到窗戶旁東山牆下,這裡是一個極黑暗的地方,離著後面沒有多遠。   閔三娘此時閃避得還是真巧,就在身形撤下來,耳中忽然聽得對面後房坡上,有極輕微彈指甲的聲音,這種聲音,三娘可辨別得清楚。江湖道中名派全有自己所慣用的一種暗號。像淮陽派、西嶽派所用的青蚨傳信,那是一種明著的信號。這種彈指甲,是一種暗令子,不是習慣聽這種聲音的,聽不出來,聲音太小,跟著從對面屋頂,一條黑影已經落在這個偏院中,耳中更聽得這客房的風門一響,一點腳步的聲音沒聽出來,人已進了屋。   那個姑娘低聲招呼了聲:「師叔。」   那老婆婆也在招呼道:「師弟,今夜的事你認為怎麼樣?我們還是立刻出手對付他們,還是等待他們前來呢?」   這時有一個蒼老聲音說道:「山主,眼前這件事,你不要看得這麼簡單,雖則今夜所來的人已遭挫敗,但是他們力量可還有,我看他一定還要捲土重來。山主,你可要思索一下,我們是要為長江一帶商民百姓造福,事情沒做成,別再連累了這雙塘口的商民住戶們。這群東西們現在和當日不同了,他們什麼手段全有,什麼窮凶極惡的事,全敢做。倘若他們真個的傾巢出動,來和我們為難,那時他們故意地為我們身上造孽,又該如何?我們能殺戮盡了麼?」   老婆婆道:「師弟,你會這樣看,我還未曾這樣想,不過我話已出口,不能反覆,雙塘口,我要等他三天。我不是不容人,我要多看些他們逞兇作惡的手段,再行放手對付他們,叫他們落個罪有應得。他們來也好,不來也好,我決意就是他到雙塘口來,我先殺他個落花流水,再給他們一番懲戒。但是我們眼前只過幾個人,尤其那雙手金鏢羅信狂妄已極,他決不肯輕易就離開鐵壁峰虎牙陀。並且他現在懷著極大的野心,現在他安心要把武維揚的力量奪取到手,他必然也在傾全力想收拾九華巖那個主兒,現在你探查得如何?武維揚是不是果然已經出現?」   閔三娘聽到這,十分驚心,身軀往前湊了湊,仍然緊貼到窗戶邊,只聽那蒼老聲音的男人說道:「這件事到現在很有些玄虛,我多方偵查,武維揚似乎絕沒出現,我們在山左所得的信息,不會假了,武維揚決不會再出世了。但是這個主兒,她是何居心想這麼做,她的膽也太大了,現在輕蹬惡黨們已在併力圖謀,也就是因為我們現身得早,他們無法兼顧,同時下手。可是這個主兒,也很機警,離開九華巖了。」   老婆婆「啊!」了一聲。可是這個男的跟著撲哧一笑道:「山主,事情巧得很,會到一處了。」   老婆婆道:「在哪裡,你綴上她了麼?」   這個男人道:「不是,是巧合。因為她所有的舉動行為,和我們是不謀而合,並且過去的行為也有令人可敬處。所以她現在這麼做是越發危險,這叫冰火相遇,勢難兩立,羅信等還要取她手中全部的東西。九華巖這個主兒已經把蹤跡隱起,可是她竟落在了雙柳塘,這不是笑話麼!」   老婆婆道:「我很想再見她,問明她究竟是何意?那麼璞貞現在到哪裡?」   這個男人道:「她大約已去排雲峰,或者也許趕奔虎牙陀,我可是從黎明後就沒有見她。」   那個老婆婆道:「你不用為她擔心,她現在很能應付事,那麼師弟你對於九華巖隱跡的人,要多注意些,你先回去吧。」   閔三娘因為這個男人就要出來,這也是一個非常人物,此時究竟閔三娘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對於他們究竟是安的什麼心?未能判明。可是雙柳塘找到那麼個嚴密地方,竟會早早地把蹤跡敗露。難道自己所住房間對面一個小販、一個老者,那老者就是現在屋中講話的這個人麼?那可太不利。自己現在的形跡,不能被任何人監視。此人這就要出來,自己趕緊撤身,順著牆角邊,往東房山轉過來,往前緊趕了幾步,竄上了東邊的小房。   因為明知道余忠一定是在老婆婆所住的房間後面,自己可不敢往他房上翻,稍帶出聲息,容易覺察。並且那個男人這就要出來,必須避得遠些,容易隱匿。閔三娘是想從小房屋頂,竄上店房東牆頭,順著房轉過來,余忠不會看不見自己,他也就會退下來了。哪知自己往小房上一落時,從南房後一個黑影也竄上這個小房的屋頂,並且後面又是一條黑影跟蹤而起。這一來閔三娘可嚇著了,左腳尖點著屋頂,身軀猛往北倒著一轉,右腳撤出來,右手是伸手抓劍柄,左手探入囊中,登了一支亮銀梭,閔三娘此時沒有別的法子可想,只有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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