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十九章】
  可是三娘這一撤身閃避之下,頭裡這條黑影卻唇邊輕輕地噓了一下,三娘這才把右手縮住,沒把劍鞘上的卡簧壓開。因為上來的是余忠,他撲過來的勢子這麼疾,三娘也不知他退得這麼快,和自己是同時,此時看到余忠這種情形,知道他後面的也不是敵人了。趕到他後面這條黑影落到房頭時,閔三娘是不敢出聲,只有咬牙,敢情余忠身後,正是閔熊兒。此時既不敢說話,也不敢停留。並且余忠也不再打招呼,頭一個飛身縱上東牆頭,閔三娘也是跟蹤而上,閔熊兒也隨著翻上牆頭,全是輕身提氣,一路緊縱離開天成店。越過十幾家民房,閔三娘是生著一肚子氣,身形一停,回頭張望一下,身軀往下一矮,斜坐在房坡上,向跟蹤過來的余忠、閔熊兒一打手勢,叫他們也伏下身去。   此時閔熊兒他似乎正好有什麼話要和三娘說,往三娘面前一湊,往下一矮身,閔三娘一把抓住了閔熊兒的左臂,啞著聲音呵斥:「好冤家,你要我的命!」   三娘是急怒之下,閔熊兒疼得幾乎出了聲。可是閔三娘,也趕緊鬆了手,因為抓到他臂上,他身上的衣服全是濕的,閔熊兒也是急得含著淚,低聲招呼:「阿娘,你別著急,趕緊去,小萍失蹤了!」   閔三娘一聽這個話,驚懼得幾乎失聲招呼出來。草上飛余忠趕緊俯身招呼道:「我們趕緊退出去,此時危險太多,有什麼事外面去講。」   閔熊兒也不敢多說話了,因為此處實不宜停留下去。閔三娘雖是十分憤怒驚疑也只得忍耐片時。先退出雙塘口,三個人四下張望一下,一直地撲奔雙塘口的東北角。偏著東北角的南邊一點,草上飛余忠從一處屋面上掀起大塊的灰土片來,把它一分兩半,抖手向雙塘口鎮甸的迎面民房下連續打出來,一塊落在鎮甸前的一株柳樹上,一塊落在鎮旬口邊的地上。閔三娘、熊兒已經各自聳身一縱,從東北角竄下去。草上飛余忠,身形也跟著落在鎮甸外,仍然是斜撲東北。   可是閔熊兒二次身形騰起,往地上一伏身,他低聲向落在身旁的余忠招呼:「頭裡走,這小子返回來了。」   閔熊兒跟著一個「烏龍出洞」式,身形矮著,腳尖一用力已經往前竄出去。他這種身形竄出去,如同寒鴨鳧水式,身形完全平著。守在東北角的一名黨徒,他被土塊聲驚得猛往前一撲,可是這個小子十分狡猾。他就恐怕是調虎離山,聲東擊西,裡邊的人竄出來,他身軀縱出去,腳一點地,一翻身,反往回下竄。閔熊兒入雙塘口就是遇到了他,早知道這個東西狡猾,所以身形也是非常快。閔熊兒身形輕巧,這種式子驟然間,這名黨徒看不出是夜行人來,趕到他往東邊一落,閔熊兒身形也到了,相隔著他只有四五尺。   閔熊兒竟自猛然向他一舉手,低聲呵斥:「報字!」   這名黨徒一怔神,他疑心是自己的人。閔熊兒立刻腳底下暗用力,雙臂向前一抹身隨掌起,這個排山掌式隨著身形前撲,整個地打在這名黨徒的胸口上。這名黨徒「啊」的一聲,身軀已被震出去,撲通的仰身摔倒。閔熊兒一個鷂子翻身,反縱回去,動作是真快,連往前撲帶縱回去,不過剎那之間。鎮口那邊屋頂上還把守著兩人,他們是注意著鎮甸裡,趕到這邊一發聲,靠東邊屋頂上這名弟兄聽得聲音不對,他回過身來,跳下房來,發聲喝問:「老四,你做什麼?」   但是容他們過來察看。閔熊兒早已走得無影無蹤。虎牙陀留守的弟兄,奉命把守這裡,是叫他們暗中監視,不准驚動鎮甸內的商民。所以他們不敢隨便地打口哨,人已走脫,他們也不過自相擾亂。   且說閔熊兒追上了閔三娘、余忠,又往前緊走一程,往西轉夠奔江岸。閔三娘雖然曾向草上飛余忠追問,但是余忠也不知道。閔熊兒竟自突然到了天成店,還算是他形跡謹慎,被余忠發覺,時間倉促,所停留的地方太以危險,余忠也不敢細問,閔熊兒只有附耳低聲告訴:「小萍失蹤!」   此時到了柳蔭下,閔三娘招呼道:「熊兒你還不快對我講,究竟是怎麼回事?」   閔熊兒才把出事的情形說了一遍。   閔三娘和余忠離雙義店趕奔雙塘口,叫閔熊兒、小萍守在店中。這兩個人倒是知道眼前的事十分扎手,兩人連閒話全不敢隨便談,各人收拾各人的屋子,全把燈撥得只留一點光焰,兩人在這兩邊屋內,各自歇息。店中這時是十分清靜,閔熊兒是個好動不好靜的,不過是閔三娘屢次告誡,余忠也不斷地背地囑咐。現在的事兒戲不得,千萬地時時謹慎,多留神,放機警些,可是不要冒昧,免得誤事。不過閔熊兒一來惦著三娘和余忠此去,不知吉凶如何,焉能不擔心?天氣又熱,更是睡不著,但是他也不便往院中隨便地行動,因為自己一到院中把店家,或是對面的客人勾出來,三娘和余忠又沒回來,於自己這邊的事十分不利,個人在屋中黑影中來回地走著,腳下也沒聲息。   對面兩間客房,靠著南邊的那間,是那個小販商人,他睡得很早。靠北邊這間,是那個老者,可是閔熊兒始終沒辨清楚這老者的面貌,他那屋中,燈光未熄。閔熊兒心想這個客人大熱的天,他做什麼?自己也是出於無心,遂把下面的窗紙弄破些張望一下,哪知道在他往對面一看時,恰巧那屋中的燈光一暗。閔熊兒心說這真巧,我不看他,他也不熄燈。自己剛要把身形撤回來,突然見那間屋門往外一閃,跟著很快地關上,可是沒有聲息。兩下房間對面相隔也就是丈餘,雖剛院中黑暗,也看得見,黑影一閃之下,已經到了店房的門頭。   閔熊兒一驚,這人好快的身手了。在這種情形下,閔熊兒可不算多事,從九華巖避到這裡,為的是匿跡潛蹤,時時地得提防著。雙塘口天成店的行蹤詭秘那母女二人,以及春陵山排雲峰的雷震霄、刁四義,龍山鐵壁峰虎牙陀的雙手金鏢羅信部下人等,有這些得提防的敵人。現在眼中看到這個客人竟也是江湖道中的能手,並且這種身形一施展,就是極厲害的人物,輕快得出奇。自己好在住在這種地方,三娘、余忠又出去了,時時得戒備。金絲軟鞭圍在腰上,因為自己根本就沒想睡,所以沒褪下來。也跟著輕輕地把門一推閃到院中,那條黑影分明是已離開店房。   閔熊兒也是輕身提氣翻上店門的牆頭,身形往下一矮,向這個小鎮甸外面張望,恍惚的一條黑影已經到了雙柳塘外,從樹蔭下穿過去。閔熊兒一飄身落在下面,跟蹤追趕。他要看一看這老者是什麼路道,他奔哪裡去?閔熊兒趕緊追到雙柳塘外,見那條黑影已經出去有十幾丈。閔熊兒還要顧忌著自己,不要被他覺察,身形矮下去,往前追下來。趕到一連轉過幾間著莊稼地的草房,和短短的一片竹林,再找那個老頭子蹤跡不見。俯下身去,仔細向四下張望,沒有他的影子。   閔熊兒心想分明是看他所去的方向,他是奔了東南。自己一忖量,往春陵山、龍山,全得往北去,只有往雙塘口是往南去,並且全在江東,他無論如何越不過大江去,我追到江邊,總可以找到他的蹤跡。眼前望不到人影子,立刻腳下加緊,用夜行術的功夫,一直撲奔江口。這一段路可有二三里,趕追到江邊,站在堤岸上樹蔭下,往江心一帶望去,黑沉沉的水面,滔滔的江流,哪有一隻船的影子。從江岸往南往北,也是靜悄悄一點聲息沒有,不過不能望出多遠去。閔熊兒是十分失望的,自己垂頭喪氣,折轉歸途。   他空費了氣力,跑了二三里路,現在回雙柳塘,他就不肯那麼緊跑了。順著田間小道,半個時辰工夫也回到雙柳塘。趕到一進小鎮甸口,閔熊兒是十分注意著附近。他腳底下極輕,身形貼著路邊,剛走進鎮甸口四五步來,突然聽得離開一兩丈遠的偏著北面一家住戶的門口,似乎有兩人在那探著身子張望。聽得一人說道:「沒有什麼,你看鎮口這邊哪有人跡,少管閒事,沒有好事。」   跟著板門一響,人已退出去。閔熊兒停住腳步,緊貼在牆根,聽得很真切。鎮甸內的住戶,分明是聽見什麼聲音,並且這麼鬼頭鬼腦的,一定是這裡出了什麼事。自己追出那個老客人來,一點聲息沒帶,這是怎麼回事?趕到走近店門前,開門的這家,正是斜對著雙義店。閔熊兒遂輕輕一縱,竄到店房對面的房頭,身形伏下去。這個住戶是很小的一段院落,只有三間正房,方才說話的人已經走進屋中,靠東面的房間,窗上還現著燈光。   此時聽到一人尚在說著:「老二,熱著點,把門也關上吧!我始終沒睡著,聽得真真切切,人還不少,一片腳步之聲。並且還聽到像刀槍碰在那兒的聲音,跟著並聽到有一人聲音十分粗暴的,不是高聲喊,他在說:『有膽量隨我們到鎮甸外去講,你不好好地走,我們可要拾掇你了!』你想這種情形會有好事麼?可是附近這幾家到現在沒有一點動靜,若是出了事,還不會早鬧起來麼。也許是過路的匪徒,地面上不安靜,門戶緊著點好。」   閔熊兒一聽這種情形,十分驚心,這種僻靜的地方,難道有大幫匪徒出現,自己竟會一點蹤跡沒有看見。並且聽這個住家所說的話,好生擔心。趕緊翻到街心,縱身竄到對面,雙義店牆頭,往裡面看一下靜悄悄,自己略微放了心,趕緊飄身落在下面。   閔熊兒可一直地奔了萍姑和三娘住的北邊這一間,來到窗下,恐怕驚動了店家和對面那個小販。到了窗前,輕輕地把窗敲了兩下,因為屋中也是燈光暗淡,窗上全看不出燈亮來,連著又敲了兩下,裡面並沒有答應的。閔熊兒心驚了,小萍睡覺從來輕,不論什麼時候,一招呼就醒,住在這種地方,她更不會睡得這麼死。閔熊兒遂伸手來拉風門,風門隨手敞開,裡面兩扇木板門更沒關閉,閔熊兒輕輕闖進屋中,他低聲招呼:「小萍,你睡著了?」   因為燈光如豆,看不大真切,床上的蚊帳更放下半邊來。   閔熊兒來到床前,把蚊帳這半邊一撩,心頭不住騰騰跳個不住,哪還有小萍的蹤跡。這一來閔熊兒可急出了汗,他趕忙把桌上的油燈撥亮,仔細地往屋中看一下,見小萍的寶劍也沒有了。閔熊兒不敢遲疑,自己趕緊轉身出來,但是仍然不敢帶聲息,緊走回自己所住的屋中,也沒有她。閔熊兒急得咬牙切齒,對面住戶所說的話,分明是指著這件事了。小萍遇見了對頭,店家始終沒發覺,來人又多,她孤身一人如何了得,閔熊兒匆匆地把皮囊挎在肩頭,出了屋中,仍把風門掩好。一聳身翻上屋面,一連幾個縱身,已經落到街心。闖出鎮甸口外,個人略一思索之下,自己方才是往東北江岸那邊追那個老客人,那一帶並沒有一點異狀,小萍決沒奔東北一帶。這種事情很顯然是輕蹬敵人已經到了這裡,閔熊兒毫不遲疑,順著雙柳塘前,一直地撲奔東南,向江岸邊緊追過來。但是隔著二三里路,他腳下不停,一氣兒就是二里多地。   閔熊兒腳底下快,他追到一片田野中,眼前是有一片極小的村落,和大片的樹林子。轉著這個小村落過來,耳中聽得隱隱的似有人聲,可是相隔太遠,辨不真切,不過這種聲音的確是從東南那邊發出來的。閔熊兒把金絲軟鞭撤在掌中,一下腰健步如飛,沒命地緊往江岸這邊撲過來。   可是追出很遠一段路,離著江岸已經不遠,隱約地已經看見江岸邊的樹木。此時更聽到一陣零亂的語聲,內中夾著喝罵的聲音,閔熊兒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緊撲過來,但是他到了江岸邊已經來得遲了。一夥子人足有十幾名,已經全上了船,四隻小船,木槳翻動,水花激起多高來,船竟往對岸駛去。這時閔熊兒可顧不得什麼叫形跡敗露了,闖到江岸邊,厲聲呵斥道:「強徒們!還不給我停船!」   他喊聲起處,竟聽得那小船中也發出一聲喊:「熊哥,刁——」底下的聲音可沒有了,只這兩個字,帶著力竭聲嘶的情形,閔熊兒辨別著聲音,分明是小萍已被這伙匪黨擄劫。自己任憑喝喊,但是只聽船上一陣狂笑喝罵之聲,也辨不清他們罵的是什麼,他們船身輕快,剎那間又出去一兩丈遠,離開江岸已有六七丈。   閔熊兒見無法阻止,自己憤怒之下,再也不顧到什麼叫危險了,聳身一縱,跳落江中,鳧著水,來追這四隻小船。但是他這一往水中竄,小船那邊一陣嘩噪之聲,竟有一名匪徒呵斥道:「送上門來的,我們焉能不捎著他,拿亮子來。」   江流的水力大,離開岸邊三四丈,往前鳧著就費事了。好在閔熊兒在十二連環塢還練過些時,此時更是救小萍心切,哪還管自身的危險,沖波趕浪地緊往前追。可是船並沒停,此時竟自唰的一道燈光照過來,一盞孔明燈向水面察看。此時閔熊兒離著最後的一隻小船,相隔也就是兩丈多遠。這種孔明燈能照五六丈外,燈光一掃之下,船上人似乎已發覺閔熊兒的身形,跟著一支鋼鏢竟照閔熊兒身上打來。閔熊兒趕緊往下一沉,身軀縮入水中,算是把這支鏢躲過去,可是跟著還得往水面上冒換氣。自己想著死活也得拼一下子,好歹地抓上船去,憑自己這條金絲軟鞭也能和匪黨們招呼一下,只要把萍姑抓到手中,就逃得了活命。但是事情不由他想,這四隻船已有兩隻木槳翻飛,從江心這裡越過去,並不停留,順著對面的江邊已經船行如飛,向北駛下去。   後面這兩隻船卻調轉船頭不去了,他們水手駕船的,手法嫻熟,竟自在附近江心一帶,一個大旋轉,這個孔明燈順著水面上掃。閔熊兒任憑怎樣想拚命,這種地方可吃了大虧。這不是陸地,往上一探頭一噴水,兩隻小船上的匪徒看見一點蹤跡,鏢箭飛蝗石唰唰地打下來。閔熊兒緊著閃避,可是險些在江心送了命,一飛蝗石打在自己的背上,還算把氣提住,沒有張開口,倘若是被打疼痛之下一張口,也就完了。這一來,閔熊兒干吃虧,連船的邊全貼近不了。   這兩隻船連轉了兩周之下,船上的一個竟自呵斥道:「水中就是一個,你們下去把他抓上來!」   閔熊兒此時努力掙扎之下,這種情形在這裡再拼著命往前闖,非落在他們手中不可。並且暗器也厲害,自己的金絲軟鞭,更不是水中所使的傢伙,有人一衝過來,非被擒不可。此時閔熊兒只好是身軀往水中一沉,一個猛子,斜竄出來,順著水流的力量,雙足是用力一踹水,已經退出兩三丈來,換了一口氣,跟著趕緊地往江邊逃竄。幸而匪徒的船沒有追過來,他們孔明燈雖在還四下裡照著搜尋,閔熊兒這一安心逃開,他們的燈光就照不到了。閔熊兒緊往北竄出有十幾丈來,貼在江邊水淺的地方,仰身倒在那,只露著半邊臉,換得出氣來,全身不敢向外露。那兩隻小船又在貼著江東岸一帶水面上搜尋了一番,他們也有兩個下水的人,但是一撲空了,已經跟著翻上船去,在匪徒們不住聲地喝罵中,調轉船頭如飛而去。他們的燈光收斂,每隻船全是八隻木槳,船去得像箭頭子一般,眨眼間連船的影子全看不見了,閔熊兒這才從江邊退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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