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二十一章】
鷹爪王續編上文敘至閔三娘柳玉蟬、余忠、閔熊兒,春陵山搭救萍姑,突遇一行蹤詭秘,玄裝道姑已將萍姑救出,並從秘境繞至藍山九華巖後一片亂山頭,山神廟內,道姑始終不以面目與余忠等相見。此時閔三娘見小萍已被放到牆下乾草上,此時小萍卻是聲音低弱地竟招呼:「阿娘,我還能看到你!」
三娘雖則也是個巾幗鬚眉,但是也抵不過兒女情重,趕緊地跑到這個小廟的東牆下,跪到這片軟草子上,伸手把小萍接住,悲聲說道:「小萍,你怎麼樣了?受了什麼傷?快告訴娘!」
三娘說著話是淚如雨下,小萍抓住了三娘的胳膊,也是不住地哭,哪還說得出話來。
余忠、閔熊兒見道姑始終面向著神案的那個牌位,這兩個人也莫名其妙地不敢打招呼,轉身來,湊到近前也齊向萍姑招呼道:「你不要盡自哭,這件事已經險些把我們全急死,幸蒙這位女俠相救,使你逃出虎口,你的傷勢究竟如何,全受了什麼重傷?」
小萍才略止悲聲,把三娘的胳膊放開,拭了拭淚說道:「阿娘不用想,我的傷痕雖重,現在已經好得多了。這位大恩人已給我服下藥去,我是被那個惡魔打傷得太重了,動手時的傷痕沒有多重,不過是左腿上一刀比較重些,也沒傷筋動骨。」
余忠怒不可遏地向小萍說道:「萍姑,只要你能保得住,打你的是哪一個,可是那刁四義,還是雷震霄!」
小萍道:「這班人我全不認得,絕對是那刁四義,別人稱他刁香主。」
說到這淚汪汪的兩眼望著三娘道:「若不是這位女俠相救,阿娘我不能說了,就是再活下去,也沒臉見你,這個東西太萬惡了!阿娘,這種仇不報,我決不願意活下去。阿娘,你快去謝謝這位女俠吧,她費的力量很大,看情形是位出家人,可是現在我還不知道怎樣稱呼,再造之恩,阿娘,我至死不敢忘的。」
閔三娘一邊拭著淚,一邊撫慰著小萍,扭頭來看了看那位道姑,依然是木立在那裡,她也沒唸經,沒念佛,這是怎麼回事?閔三娘遂向前走過兩步來,口中招呼道:「這位女俠,我們一家人身受大恩,尚沒領教怎麼稱呼。怎麼知道小女遭這班惡魔的毒手,還望女俠賜教。」
這眼前的事可怪了,三娘說這個話時,余忠、閔熊兒也跟過來,想著一同拜謝。可是這個道姑她竟自又把身形往西偏了偏,並不答聲。閔三娘皺了皺眉頭,不明白這是怎麼事,難道對我們這班人厭惡麼?不會,看情形她分明知道我們這班人是小萍的至親骨肉,春陵山排雲峰刁四義、雷震霄力量並不弱,她一人身入虎穴,能夠從容把小萍救出,自然是她本領大,可是危險萬分,這完全是一種俠心義膽,怎麼現在不肯理我們這班人,只給我們個背影。
閔三娘又往前湊了一步道:「女俠怎的不回過頭來,難道厭惡我們這班人麼,我們絕不敢過行打攪,這就離開此處,女俠有什麼心意,請明白賜教,我們在萬分感恩之下,任憑女俠有什麼吩咐,我們定當敬謹遵命。」
這個道姑仍然是背著身子,肅立在那裡,臉斜向著西北,對著石壁,口中卻答話道:「大娘,我已經是早已回頭的人了。不過現在有人對我妄生惡念,我恐怕再回頭已百年身,不過我前面還有我未了之事,我要去做,還不如各走各的路好。」
閔三娘聽到她這個話,真是帶著修道人的口吻,遂忙答道:「女俠這個話從何說起,我雖然現在的行為,在女俠看來也是一個江湖上的人物。但是在山神祠中,當著救我一家人的恩人面前,我不能說半句的欺心話,我們是非清楚,恩怨分明,眼前只有我們三人,女俠的來歷,尚不深知,我們的出身倒願意詳告,我們看得出女俠是行道江湖的人,我們在你面前毫無所懼,另輕蹬人的面前,卻不得不暫時掩去本來面目。並且這山神祠內只有我們三人,和你從虎口中救出來的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們說句放肆的話,還稱得起有血性有義氣的人,焉能對一個有大恩於我們的人懷絲毫的惡意,那真非人類了!」
道姑突然把身軀一轉,雙手合十向閔三娘一拜道:「柳大娘,你大約就是隱居岳麓山的閔三娘,我猜得不錯吧?」
那個草上飛余忠,此時因為這個道姑轉身來,面正向著山門那裡,面貌看得清楚,不禁呀地驚呼了聲道:「你!」
這個道姑卻向草上飛余忠也合十一拜道:「余老師,別來無恙。」
余忠此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了,這可怎麼辦,這個面前站定改換了道家裝束成了一個帶髮修行的道姑,也正是身犯鳳尾幫十大幫規護壇十戒,為鳳尾幫掀起了一片凶風惡浪,十二連環塢押赴刑堂正幫規處死刑的女屠戶陸七娘。
閔三娘、閔熊兒全沒見過陸七娘,看到余忠這種神色,以及道姑的舉動,情知有異,怔呵呵看了看余忠,看了看這道姑。這個道姑微微一笑道:「余老師無須驚異。」
更向閔三娘,閔熊兒道:「你們母子和我沒會過面,我就是鳳尾幫罪在不赦的女屠戶,但是我這個屠戶,屠刀已經放手了。現在一切說穿,不必再掩飾行藏,三娘你是女中魁首,我羅錦雲久仰你的為人,現在我既然現身與你們相見,我自己承認是鳳尾幫的叛徒,我更知道三娘你現在掌著鳳尾幫的權威。但是事情是很好講,對於我把這個萍姑從刁四義、雷震霄手中救出,你們也不必管是無心是有意,這件事不必合在一處,我們可以分講。
「鳳尾幫凡是叛幫背道的人,以幫規來論,是死無赦,尤其是我羅錦雲,過去所行所為死有餘辜,只要是能夠尚顧及天理人情,會講得下去的,我一樣接受他的命令,我還願意自動地請求那尚能另掌鳳尾幫幫規壇戒的,正式開壇來處置我。可是三娘、余老師,不怕你們見怪,要像是現在春陵山、龍山,還有附近幾處像青魚壩、黑石口那幾處小舵,也是過去的鳳尾幫的壇下,這班人漫說他們按著幫規沒有處置我的權柄,就是他們擺上鳳尾幫的神刀,由他們來參與正幫規的事,我羅錦雲就要反抗了,他們不配,他們不值。我現在不只於不肯接受這班人的幫規壇戒,我還要為江湖上除此輕蹬惡魔,這就是我的志願。」
閔三娘、余忠、閔熊兒,全是驚疑萬狀,現在眼前的事有些難以應付了。這個女屠戶陸七娘過去可稱得起罪大惡極,在鳳尾幫犯了不赦之罪,涼星山丑聲四播,淮陽派、西嶽派以及本幫中輕蹬香主們,沒有一個不想把她置之死地,以除害群之馬。自己雖則是假冒著龍頭幫主武維揚,要為鳳尾幫清理門戶,重振幫威,消滅眼前這輕蹬橫行不法之徒,對於女屠戶陸七娘這種人物,實難和她並立。可是她在此地突然出現,已換了一番面目,她更親手從虎口把萍姑救了出來,閔三娘、余忠、閔熊兒,怎好立時翻臉對付她,這在人情天理上太說不下去了。
閔三娘看了看余忠、閔熊兒,遂把面色一沉,向陸七娘道:「陸舵主,你從十二連環塢脫身逃走,你的罪名為鳳尾幫創幫立道以來人神難容,現在我柳玉蟬大致的行為,你一定已然很清楚了,陸舵主,你可知道鳳尾幫就提到幫規壇戒,就不能再講私情講友誼。只是我這義女萍姑,蒙你把她從虎口救出來,我們做事恩怨分明,這件事我柳玉蟬感恩不盡。可是陸舵主你應該知道,我柳玉蟬現在已經掌著龍頭總舵的竹符旗令,我要嚴厲地執行幫規壇戒,依我看今天的事彼此無須講下去了,小女萍姑蒙你相救之恩,絕不敢忘,但是我既掌著竹符旗令,也就是你的冤家對頭。可是我柳玉蟬不能過分地不近人情,請你立時離開三湘地面,我們再相逢時,只好用幫規講話了,我這麼做對麼?」
這個陸七娘此時臉上是絲毫不動容,也不喜也不怒,她現在真個的變了,她當初是個極妖媚的婦人,現在雖則風姿如昔,可是臉上卻籠罩起一層寒霜似的,很有些凜凜不可侵犯之色,她聽到了閔三娘的話點點頭道:「三娘,你的話很對,我羅錦雲此次來到三湘地面,原本是想了我一身未了之債,夜間我把這萍姑救出來,我決不打算以這點小事來要挾,能夠求你閔三娘免去我過去一切的罪惡,只是此次到三湘來,我一身的事不辦個了斷,我是決不回頭。
「閔三娘,論你的身份地位,你沒有處置我的權力,但是你既掌著龍頭總舵的竹符旗令,你若能夠秉公處理,我羅錦雲倒也甘心領受。你我同為女流,但是我羅錦雲尚不是怕死貪生之輩,我若真個的把這條命看重了,我已經隱跡在邊荒一帶,又何必來到這是非場中,尋求殺身之禍,我還不致那麼糊塗。可是三娘你若是真個有力量為鳳尾幫一振勢威,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可是你得先把三湘一帶,這些罪在不赦之徒,全叫他們領到十大幫規,護壇十戒的懲治。我雖是痛悔前非放下屠刀的人,我一樣甘心領罪,但是鳳尾幫創幫立道的人,不能以威力來屈服輕蹬弱者,三娘你能夠做到人所不能做的事,為鳳尾幫徹底肅清一下,你的功德無量,你叫我退出三湘,恕我不能從命。」
閔三娘道:「陸舵主,你口口聲聲是放下屠刀悔過自新的人,僅憑你變裝易服,實不足取信於人,我也看得出你已經變了過去的行為,但是我知道得太不清楚了,若是這麼閃爍其詞,不說明你的真相,我們就不必再談了。」
陸七娘道:「三娘,我倒很佩服你,你不以私廢公,因小失大,但是我不是輕視你,只恐怕你的力量,還未必能夠就把眼前這一班作惡之徒一手覆滅,你只能把我一個羅錦雲處治在幫規之下,於鳳尾幫有什麼益處?是不是除掉我一人,就能為鳳尾幫洗盡污名?」
陸七娘這個話說的可有些叫閔三娘動火,很有些輕視她之意,閔三娘冷笑一聲道:「陸舵主,你說的倒也很是,我此番這種舉動,頗有些不度德、不量力,但是我已經橫了心地要和這輕蹬惡徒們一決存亡。我不能消滅他們,我情願意把這條命扔在三湘,我決不願意看著他們這麼窮凶極惡,把鳳尾幫已成的威名斷送到底,連輕蹬慘死的壇下弟兄,死後全少不了一張賊皮,萬世不能翻身。我是一定做到底,好,咱們的事,只好說到這裡了,我們從此分手,各憑各的手段吧。」
閔三娘此時認定了陸七娘過去的行為實難容恕,自己此時只好先行和她分手,這就是告訴她有救萍姑這一番恩義,所以當時決不能翻臉動手,也算給了她逃走的機會,她只要能離開三湘地面,個人決不能對付她。閔三娘剛要轉身,招呼余忠、閔熊兒把萍姑背走,這時山門外突然有人發話道:「好個女英雄,做出事來,真有斬鋼截鐵的手段,柳大娘你也過分無情了!」
閔三娘聽得門外說話的這人,聲音頗為蒼老,不禁一驚,趕緊一轉身,厲聲喝問:「什麼人?」
閔熊兒已經一個箭步竄過去到了門邊。可是兩扇門往裡一開,這個人已經闖進門內,當門而立,雙手一背,卻向門邊的熊兒點頭微笑道:「膽大包身的小朋友,雙塘口你好乾淨的身手!」
這個閔熊兒因為人家一進門先把兩手背過去,他不敢遽然動手了,往後一撤步,向來人的臉上一看,不禁呀的一聲道:「是你!」
這正是雙柳塘雙義店中所住的那個客人。
閔熊兒在雙塘口可沒看見他,閔三娘在天成客棧窗外竊聽他是只辨語聲,沒看到屋中人的面貌。可是草上飛余忠他在天成客棧後窗卻看個清楚,這就是天成店所住的虔婆子,口中所稱的程師弟,已經知道此人是一個極厲害的人物,閔三娘、余忠全是十分驚疑。這個老頭子進得門來,向閔熊兒點點頭道:「我們現在還用不著以武力相見,有話何妨好好地講個明白。」
陸七娘此時已經向這個老頭子合十施禮。
這個老者緩步走向前來,向閔三娘、余忠拱拱手道:「老朽本不想參與你們的事,我究竟是局外人,只是現在我們已經置身這場事內,還是說個明白的好。」
余忠此時他轉到閔三娘前面,向這個老者拱拱手道:「尊駕若想置身事內,還是請你先示姓名,我們現在全是法網中逃出來的人,對於來歷不明的人,恕我們不便接談。」
這個老者道:「朋友,不必多疑,我在下此來決無惡意。你們可知天成棧所住的那母女兩人究竟是什麼人,想你們全是江湖中人物,不會一點看不出來,雙塘口你們更親眼看到桑林前會鬥群賊,難道還想不起她母女是什麼人物麼?」
余忠道:「我們猜測著或許是十年前威鎮川邊一帶甘老前輩,但不知猜測得對不對。」
老者微微一笑道:「余舵主,你的目力很好,不錯,正是甘婆婆和女兒甘雲鳳,在下我姓程名天寵,老婆婆就是我的同門師姐,我在下已經是折在江湖上的人,不因為今天的事關係重大,我決不願以姓名相告,余舵主,你可以放心了吧。」
閔三娘、余忠全是愕然驚顧,這種事就是先聲奪人,這個鐵鷂鷹程天寵,早年在江湖道上也是威震武林,手底下也是十分厲害,和甘婆子師姐弟二人,在川、廣、雲、貴一帶,盤踞著的江洋大盜,綠林中窮凶極惡的人物,毀在他們手中的不知有多少。甘婆子和鐵鷂鷹程天寵,近十年來已經銷聲匿跡,哪知道此時竟會在此地出現,余忠、閔三娘怎不驚心。並且更親眼看到這個甘婆子和她女兒甘雲鳳,武功本領實在地驚人,那種嵩陽大九手施展出來,閔三娘、余忠絕不是敵手了。
不過閔三娘認為此時和陸七娘所講的是鳳尾幫的事,這在江湖道中,多少年來無論多麼厲害的人物,也不敢隨便地過問關於幫規的一切。閔三娘和余忠全是沉著面色,向鐵鷂鷹程天寵略一施禮之下,閔三娘首先發話道:「程老師,論起江湖道中,你是老前輩,我們對於女俠甘婆子,尤其的聞名已久,更欽敬她的為人,本著俠義道的行為,除強誅惡,但是我們今天和陸舵主在此處相見,所辦的是我們鳳尾幫中事,難道程老師也要參與麼?」
程天寵道:「三娘,我老頭子此來,不只於參與此事,我們說句大膽的話,還要在貴幫中伸伸手,就為得三湘一帶,雙手金鏢羅信等這輕蹬敗類造成了無邊罪孽。武維揚留下這一片禍水,他躲得遠遠的,放手不管,我們寄身江湖的人,過去所做的是什麼,現在我們要對付這班人不算多事吧?」
閔三娘道:「程老師,難道你有一手覆滅鳳尾幫所有這些敗類之力麼?這件事按著我鳳尾幫中的幫規來論,程老師可有些多管閒事了。」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