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二十三章】
  她因為一發現對面房間的客人可疑,她又守在店內,不能不看個明白,那個年老的客人究竟是什麼人?他此時屋中做什麼?小萍輕輕一縱,已到了對面屋門前,故意地用指甲在風門上敲了兩下,聲音極輕,可是屋中人一定能聽得見,小萍為是試試他是否在屋中,自己身形隱在一旁,略候了候,並無動靜,小萍只好把風門拉開寸許,往屋中張望時,屋中哪還有人,那個老客人也不知去向,那個黑衣人從這間屋內走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小萍此時恐怕閔熊兒萬一有失閃,可就毀了,此時不再顧忌什麼危險,竟闖進屋中。這個房間裡倒乾淨,任什麼沒有,那個年老的客人,似乎一個空身人來的,連個包裹全沒有帶。小萍回身向外面察看一下,院中寂靜無聲,店家也睡沉了,旁邊房間那個小販,還在發著鼾聲。小萍因為屋中燈光太暗,遂趕緊把油燈撥亮,燈光一亮之下,突然見桌上一片土和灰。   因為桌上有這種情形很扎眼,雖是店房小,桌上的灰,也不至於不給客人拭淨。小萍趕到仔細一辨別,在桌上的這片灰塵中,用手指劃了幾個字,這幾個字還是極容易辨別。寫的是:「我赴龍山,天明前廟中相會。」   小萍向屋中又張望一下,自己認為和三娘躲到雙柳塘這裡,形跡上十分隱秘,這分明是已落在這群匪黨的眼中,這個房間內所住的這個老人,竟是他們派在這裡安樁臥底的了,難道閔熊兒已經發現他們,跟綴下去了不成?   小萍對於閔三娘、閔熊兒,已經如同至親骨肉,全是利害相關,十分著急,閔熊兒為什麼一點招呼不打,這麼冒險的行動。自己不敢再耽擱,把油燈仍行撥暗,遂從這房間內出來,躡足輕步撲奔店門,一縱身翻上門頭。   就在這時,突然發覺東西廂房上,有輕微的響聲。小萍往下一伏身,向屋面上查看時,已辨別出不是閔熊兒了,因為他們手中各有兵刃,那種情形很是鬼祟,小萍此時因為在店房這裡也不敢發聲喝問。此時更發現店門外角一帶有黑影閃動,小萍一縱身,落在街心,突然有一條黑影從旁邊竄出來,他在低聲呵斥:「什麼人?別動!」   小萍趕緊把劍挾到右手,身形往後一退,脊背貼到牆下,也在低聲呵斥:「你們是做什麼的?」   這時從店房裡屋頂上已經有兩個人翻出來,往街心一落,立刻向小萍低聲呵斥道:「你若是識相些,咱們到雙柳塘外講個明白,不趕緊走,在此處可一樣收拾你了。」   小萍此時一辨別,附近竟發現四個人,自己一咬牙,心想聲張起來有什麼應用,遂說了聲:「好!外面去講。」   頭一個縱身向雙柳塘外竄過來。   這個雙義店本是緊守著鎮甸口,小萍這些年來,在閔三娘手下已經練就了一身極好的功夫,此時尚不把這幾個人放在心上,來到鎮甸外,這裡是一片曠野,除了莊稼地,就是樹林。小萍停身站住,內中一個提著刀的壯漢,頭一個闖過來,向小萍喝問道:「丫頭,還用我們費事麼,那幾個人全在哪裡?現在有人請他們到一個地方去談話,趁早說實話,別等老子們費事。」   小萍厲聲呵斥道:「大膽的匪徒們,你們想做什麼?任憑什麼來找我們,你究竟是什麼人?也得報出個姓名來。」   這個壯漢道:「跟你這丫頭說不著,不要在我們面前裝瘋賣傻,從九華巖過來的,是你們不是?現在爽快地隨我們走一遭吧。」   小萍一看這種情形,是懷著惡意而來,向他們反問了,小萍一怒叱道:「你們這種行同匪棍,竟敢黑夜間來算計我們,難道姑娘就是好惹的麼!」   這種地方,小萍安心是先下手為強了,往下一矮身,往前一縱,一扎腕子,遞劍向這個匪徒的胸前便刺。這匪徒一聲怪叫道:「好大膽的丫頭,你還要招呼兩下子麼?」   他用刀往外一封,小萍已經抽招換式,一旋身一個「白鶴亮翅」式,掄劍向這壯漢的左肩頭上劈來。這壯漢一閃身,這一劍險些把他頭皮削下來,包頭和頭髮被劍鋒砍下一片來。這個匪徒呵斥道:「弟兄們上!」   這四個人各舉兵刃往上一圍,小萍只好咬定了牙關,奮力應付。   但是這四個匪徒一個個手底下全不弱。小萍雖則身手輕靈,終歸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此時奮力對付這四個匪徒,十幾個照面之下,匪徒們雖則有兩個被小萍刺傷的,但是小萍身上也帶了傷,左肩頭、後右胯上,全被刀尖子掃上。這樣小萍只盼著閔熊兒這時趕來可以接應一下,自己在勉力招架之下,還想著撤身逃走,但是動手之間,這四個匪徒是故意地逼迫往鎮甸的西邊緊退下來。在這時內中一個匪徒竟自輕輕地打著呼哨,小萍此時一個「野馬分鬃」式,把掌中劍用力地盪開兩件兵刃,一矮身,一個狂風掃落葉,把身後兩個人也逼得往後一退,腳底下用足了力,一縱身,往西竄過來。   在這種時候,再難辨別往哪裡退為是了,可是身形一竄出來,匪徒們暗青子,已然發出一支鏢、一塊飛蝗石。可全是照著小萍的下半身打,更有兩個更猛力地向上撲,緊追到小萍的身後,這兩件暗器,雖則沒把小萍打傷,可是背後追的人已經撲到,刀劍齊下,小萍一邊招架,一邊往下退。這一來越發地離開雙柳塘了,現在是慌不擇路,雖明知道往東去有大江阻擋,可是這幾個匪黨全在後面緊撲過來,只有先往江邊逃過來,小萍是安心想竄進樹林中,就可以脫身逃走,且戰且走。在這種拚命拒敵之下,也真難為小萍了,竟退出一二里來,但是匪黨們此時似乎毫無顧忌,他們的呼哨聲連連響起,離著江邊已近。   小萍心想著只要竄進前面一片樹林,可就逃開了,奮力地回身招架了幾招,趕到往一片小樹林中一竄時,哪裡還走得開,裡面早已有匪徒的黨羽潛伏。這個人身手非常快,小萍往樹林前一竄,隱伏在裡面的人,矮身縱出來,一個橫身跺子腳,把小萍踹得一路翻滾,倒在地上,再想掙扎逃竄,哪還來得及,後面的幾個黨羽已然撲到,他們竟把小萍的劍踢飛了,立刻把小萍捆上,匪徒們受傷的口中不住地罵著。樹林前十分黑暗,小萍仍然辨不清這班匪黨的面貌,聽得內中一人在招呼著:「怎樣只誘出這麼一個來,難道那三個全脫逃了麼?沿江一帶並沒見他們蹤跡。」   內中一名匪徒答道:「雙柳塘附近絕沒有他們的蹤跡了,是否他們也到雙塘口去了?我們等得那裡的人下來,就知道了。」   這時一個粗聲暴氣的匪徒招呼著:「我們先把這個雛兒弄回去,把她收拾下來,也很有用,把她得到手中,不怕那幾個不上鉤了。」   小萍被獲遭擒之下,只有任憑他們押解著來到江邊,趕到奔江岸這短短一段路,又發現了四五名匪黨,全在附近一帶埋伏,江邊已經有兩隻船在等候,幸而他們在把小萍擒獲之後絕沒有殺害之意,架上船來。恰巧這時,閔熊兒已然趕到,但是已經來晚了,小萍只喊出一聲,已被他們把嘴堵上,捺在船艙內,至於閔熊兒破死命地下水相救,小萍只能聽到匪徒們在呵斥叫罵,兩面小船,左旋右轉,別的事就全不知道了。   船行如飛,走了約有一個多時辰,才從船上把小萍架下去。一個人把她扛在肩頭,走了一段黑沉沉很遠的路已經進了一片山口,小萍此時已經是網中魚,也無法掙扎了,走過一段很長的山路,小萍的嘴雖則被堵著,眼還能看得見。在這一片山道上已然發覺竟是鳳尾幫輕蹬匪黨們了,在路途上連續發現他們用香火做暗號,轉進一片亂山內,已經發現前面燈光,不過一到山裡,沿途上看著裡面的情形很亂,耳中更不時聽到裡邊匆匆走出去的人,向下卡下把守的人在打著招呼,他們一直地放出六七撥哨探的弟兄,並且聽他們說雙塘口已在動了手,本山要嚴加防範,一處一處的卡子把守得很嚴,盤查得很緊,一直到了後面,這才看到了有星星點點的燈光。   此時小萍被這匪徒扛著,從一片寬敞的地方轉過來,過了一排排的木石房屋,大約已入匪巢的腹地,竟把她送進兩間通連的木屋內,把小萍仍然是捆著手足,放在了一個木凳上,有兩個匪黨拿著刀監視著,在呵斥著:「你只要敢動,立時把你廢了,老老實實地等著,有你的好處。」   這時小萍被他們一路擄架,也折騰得力盡筋疲,坐在那緩息著,仔細辨別屋中的情形。這兩間屋子十分寬大,可是裡面沒有什麼陳設,只有幾件粗製的桌凳,門窗倒是十分堅固,可是全是在山上臨時搭蓋的情形,牆和門窗到處全是隙縫,一張木桌上,點著一支牛油燭,一陣陣的風,不住地從門窗隙縫吹進來,燭光是倏明倏暗。工夫不大,門邊有一個匪徒在招呼道:「張阿四,你們把這個雛兒架到後面去,刁香主很清楚她的來路,很有心恩典她,不過這個丫頭不定有那種福沒有。」   這時這兩名匪徒左右把小萍的雙臂抓住,一個匪徒伸手把下面的繩索給抖開,半拖半架地叫小萍自己走,從這兩間木屋出來,也辨不出附近形勢,從這兩間木屋旁轉過去,往後面走出不遠來,只見迎面有一排房屋,比較著前面整齊,門窗也像個門窗的樣兒,上面也糊著紙,裡面燈火之光很亮,在門口站著一名提刀的壯漢。這兩個匪徒把小萍一直地架進迎面的屋中,進得門來,這兩個匪徒硬捺著小萍叫往地上跪。   小萍此時看到這屋中是一通連三間,偏著左邊隔斷開一個暗間,迎面的桌上點著兩支牛油燭,在靠左邊椅子上坐著一個面貌十分兇惡的黑臉大漢,卻穿一身藍綢子短衫褲。小萍此時雖是喊不出聲來,哪肯就給他跪下,掙扎著把肩頭擺動,不肯跪在那裡。   迎面坐的這個匪徒,卻招呼道:「阿四,把她嘴裡堵的東西掏出來。」   這匪徒伸手把小萍口中塞的布取出來,小萍嘔了半晌才緩過氣來,旁邊抓著她胳膊的兩個匪徒,用刀比畫著道:「丫頭,在這個地方你再敢發威,我們照樣地收拾你了。你的眼睛不瞎,你也看得出到了什麼地方,這排雲峰,任憑你把喉嚨喊破,沒有人管,你不過多挨幾刀,想活下去,還不給我們香主叩頭等什麼。」   小萍厲聲說道:「你們這群匪徒們,把你姑娘擄劫到這裡是何居心?落在你們手中爽快給你姑娘一刀,自有給我報仇的人,你再和我胡言亂語,我可要罵你們了。」   這時迎面坐著這個匪徒,竟自站起來,倒背著手湊了過來,站在小萍的對面,向小萍的臉上仔細地端詳了一下,這匪徒一張醜臉嘻嘻地冷笑著道:「丫頭,不用在香主面前裝腔作勢,你不用口口聲聲罵匪徒,丫頭,你別忘了,你也不是宦門小姐,你不過也是賊窩子裡出來的人物,在你刁香主面前,用不著擺那種丑相,說那些壯門面話,於你一點益處沒有。現在不是你怕死不怕死的事了,我只問你,那個自稱柳大娘的,和那個草上飛余忠,現在全到什麼地方去了?爽快地說,不難為你,你可知道刁香主是出了名的手狠心毒,我要你的命,不過像踩一個螞蟻。   「可是你刁香主從來無論辦什麼事,我得看貨色來下手,不值得我動的,我還沒那個工夫。丫頭,說痛快話,別等著我擺治你,我這還是頭一次看到你,姓閔的好大福氣,嬌妻美妾,全叫他一個人佔了,你的出身來歷,你刁香主知道得清清楚楚,這也是你的命裡該當,不應該做屈死鬼,長了這麼個好模樣,這算救了你。我問你的話,好好答對,我叫你做什麼,你只有俯首聽命,敢違背我半句話,我叫你嘗嘗三十六層地獄之苦,你想一刀把你料理了,沒有那麼便宜事。閔三娘、余忠現在哪裡?為什麼連那個小崽子全不見了,只剩你一人留在店中?還不給我快講。」   小萍一聽這種情形,就知道自己這是被擄劫進春陵山排雲峰,好萬惡的東西了,眼前這人定是黑熊刁四義,果然這個東西人面獸心。他和雷震霄已生惡念,安心地要毀我們這一家人了,自己雖則落在他們手中,但是很僥倖,三娘、余忠全不至於在猝不及防之下遭到毒手,自己總然死在他們手中,三娘、余忠、閔熊兒也能給自己報仇雪恨。小萍哼了一聲道:「說話的可是刁四義?」   這個刁香主道:「丫頭,你知道我這個人就好,你不要癡心妄想,連那閔三娘也竟敢那麼狂妄自尊,拿著龍頭總舵的竹符旗令,想來收拾我們這班人,這個下流女人她也太不知自愛了,今夜雖則沒落在你刁香主手中,三湘一帶已經擺下了天羅地網,叫她插翅難飛。丫頭,爽快地告訴你,她就是再肯甘心歸附到你刁香主手下,我也決不留她,早晚她是要做三湘一帶的孤魂怨鬼而已。我們現在已經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你刁香主是有功之臣,我們全能掌大權。丫頭,你是幾世修來的福分,我很願意把你收在身邊,你只要好好地伺候你刁香主,不只於你能活下去,我還能叫你享盡了人間的福分。丫頭,你只要敢在我面前說一個不字,你後悔可就晚了。」   這位萍姑娘萬想不到這個黑熊刁四義,他居然起了邪心,惡狠狠地啐了一口道:「刁四義,你在姑娘面前,這麼耀武揚威,就憑你,不過鳳尾幫一個無名小卒,龍頭總舵沒聽說有你這麼一號,你居然也敢說重建鳳尾幫,刁四義,我全替你害羞,你好不知恥了。你還敢胡言亂語,把你姑娘看作什麼人,刁四義你有手段儘管施展,姑娘落在你手中,是命裡該當,你敢滿口胡言,我一樣地會罵你。」   黑熊刁四義一聲怒叱道:「大膽的丫頭,你敢在刁香主面前這麼放肆,我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會知刁香主是何如人。丫頭,我告訴你,你趁早打好了主意,可別後悔,落在我手中的,只有任我擺治才有一條活路,你只要敢倔強,不過皮多受些苦,你照樣也得聽你刁香主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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