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二十六章】
  甘雲鳳向閔三娘道:「咱們人人有份,越快越好,若容他早到一步可就壞了。」   閔三娘答應了聲,這三個人各自揮劍,把這條死狗算分了屍,在這山神廟前附近的地方,留了一堆一堆的血跡,一直地轉到面前那片高崗子前,甘雲鳳招呼著:「有這四五處的血跡,足可以成了。」   閔三娘、陸七娘立刻把這個死狗的屍身,全拋入偏西邊的一片荒草中嚴密的地方。這個甘雲鳳此時更圍著廟前一帶,偏著東南和正西把幾株較小的榛,連砍了十幾劍,弄得枝折葉落,這種地方是沒有人跡,石頭縫子內,到處長著極深的草。閔三娘和陸七娘,在這片草地上,把荒草踐踏了幾處,更用劍把草梢掃去十幾處,甘雲鳳趕緊招呼:「璞貞師姐,足可以行了,黑夜間,老兒總然精明強幹,他也難以辨別真假了。」   陸七娘更把一片撕下來的道袍,扔在緊靠著廟前不遠的血泊中,一片斷下來的袖子,拋在踐踏過的草地上。閔三娘道:「就是這樣也可以成了,我們趕緊隱身。」   陸七娘道:「你們在廟外潛伏,可千萬避開山神廟的廟頂,這個老怪物,輕身術有獨到的功夫,山神廟頂子上決潛伏不住。」   甘雲鳳道:「璞貞師姐,你在廟內隱身可要當心,金老壽決非庸手,你稍有聲息,可就要把形跡敗露了。」   陸七娘道:「師妹不用替我擔心。」   陸七娘此時也真個有些膽大包身了,她竟把自己一口劍,也拋在草地上面可以看得見的地方,其實這並不是陸七娘輕視要命金七老,實在因為這個八步趕蟬金老壽,他晚年來所練的功夫,自己只要正式和他對了面,非死在他掌下不可,帶著劍又有什麼用,現在完全憑著一個倉促之間,叫他無法辨別真假。   陸七娘已經翻進山神廟內,自己輕輕躍上神案,就躲在神案的後面一片陰黑之處。甘雲鳳、閔三娘此時一相度眼前的形勢,全貼近了東邊一片高崗下,正是一無低窪之處,眼前有一排排的小樹和數尺高的荒草,全把身形隱去。時候還算佈置得恰巧,各自隱藏好,沒有多大的工夫,突然偏著西北角那裡,亂石坡上,突然發出鐵沙鏢報警之聲。甘雲鳳、閔三娘知道已經在這附近一帶發現了金老壽的蹤跡,他一定能搜索到山神廟了。此時更為得是誘他從這裡來,陸七娘把兩扇廟門全大敞開,裡面那盞油燈,雖則光焰不大,但是在黑沉沉的山頭上,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   甘雲鳳也趕緊地抖手打出三粒鐵沙鏢,打向山神廟前,為是示意陸七娘叫她防備,這裡離著廟門口也就是六七丈遠,斜看正可以望到裡面。此時這山頭一帶,除了一陣陣的山風吹過,草木之聲,任什麼聽不到了,又隔了一剎那間,偏著西北那邊,亂石崗頭發出輕微的響聲,跟著這種聲息又寂靜下去。甘雲鳳、閔三娘仔細辨別那一帶,看不出一點跡象來,正在疑心所聽到的聲音,恐怕不對,哪知道突然離身邊不遠,也就是不到兩丈,一片小樹叢中,突發怪聲,一片狂笑,人隨身起,唰啦啦一陣暴響,那濃密的山林竟被攆折了兩棵,一條黑影從裡面躥出來,他這笑聲未斂之下,人已出去五六丈,到了山門前。閔三娘、甘雲鳳,全不禁十分驚心。   果然這個老兒名不虛傳,離得這麼近,這一帶草木這麼多,他已經到了小樹叢後,竟自絲毫沒有覺查。這個老兒也太以狂妄了,他竟發著怪笑之聲,撲到山神廟前,此時只有望到他的背影,一個龐大的身軀,從側面上看到他頰上的鬍鬚,大約還穿著一個半短的長衫,扎撒著兩隻手,面向著廟門又是一聲狂笑之下,這種笑聲真是聲若洪鐘。在笑聲中,竟自招呼道:「淫孀你還不給我滾出來,七老可發過誓,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你還等我把你抓出來麼?」   他這麼狂喊,裡面沒有聲息,就見這個金七老,他把身形略矮,雙臂向前一抖,甘雲鳳、閔三娘全是行家,知道此時金老壽往廟中闖,他竟自用劈空掌開路,身形到了廟門口,雙掌揮出去,左邊那扇木門沒完全敞開,竟被他這種掌力震得吱的一下,向裡閃去,他這個龐大的身軀,已經擁進山門內。他身形一到了裡面,又是一聲怪叫,帶著驚異的口吻,呀了一聲,他在山門裡竟自左右轉了一下。   那個陸七娘隱身神案後,這種地方,雖則和他近在咫尺,因為這種小廟,沒有隱身的地方,要命金七老他就絕沒想到還有這麼大膽的人,敢停留在裡面。他望到了血跡,在這廟中略一查看之下,竟自反身竄出廟來。這個老兒果然好生暴躁的性情了,他竟順著這個山神廟前,高矮的亂石坡轉了一周,廟後山神廟的屋頂,剎那間周轉到了,身形落到山神廟前時,竟把囊中一個火折子取出來,這個金老壽此時毫不顧忌,決不怕有人覺察他,他把火折子晃亮了,先把廟門前地上的血跡看了一下,伸手就把那片撕下來的道袍撿起,仔細辨別了一下,氣狠狠地仍然拋在地上。他舉著這個火折子,圍著廟前又轉了一下,草地上所拋著的劍,斷下來的衣袖,一排排小樹前折斷下來的樹葉,全落在他眼中。這個要命金七老,此時暴怒十分,在這一片亂石坡來回轉著,腳步十分重了,踏得地上的石塊嘩啦的一聲暴響,自言自語地道:「七老子奔波千里,好容易找到冤家,你們這群賊崽子們,偏要從七老子手中奪了去,我要你們狗命吧!」   在這話聲中,這個金老壽身形順著這片亂石頭,一直往南竄去。他身形所過之處,腳底下的石塊,連續不斷的一片互撞之聲,這種聲勢真夠驚人的。甘雲鳳此時伸手按了按閔三娘的肩頭,嘴湊到三娘的耳邊,低聲只說了「別動」二字,一轉身一個燕子飛雲縱的身形,從亂草中拔起,已經落在後面的小山頭,身形晃動,偏著東南如飛而去。   此時閔三娘尚在擔心著,恐怕陸七娘此時出來。甘雲鳳這種舉動十分仔細,對付這種人實應該這麼仔細一下,恐怕他用的狡詐手段,遽然翻回。可是陸七娘決沒從裡面出來,閔三娘伏身不動,注意著四周,工夫不大,只見從要命金七老所走的那一段亂山坡,一條黑影如飛而至,到了近前向閔三娘招呼了聲:「這個老兒果真走了。」   閔三娘也從荒草中出來,甘雲鳳竄到山神廟門口。可是陸七娘也從裡面靠右邊那扇木門旁閃出來,向甘雲鳳道:「師妹,他所去的方向怎麼樣?」   甘雲鳳道:「不出阿娘所料,他一定是趕奔龍山鐵壁峰了。」   閔三娘道:「既是這樣,我們也要趕緊跟綴下去,路途太遠,不宜耽擱。」   陸七娘道:「程老師、余忠尚沒回來,我們不給他個信走得麼?」   甘雲鳳道:「他們到分水圩去搜索金七老,反走在他後面,恐怕雙塘口有什麼耽擱,我們不必等待,他們只要返回來,自己是跟蹤趕去,我們總然冒險也得緊綴下去才好。」   閔三娘道:「既是這樣,在江口那邊我尚有一隻小船,隱藏在江岸附近,順流而行,我們免得奔馳這二三十里的道途了。」   陸七娘道:「那更好了,我們大約全可以使船,不要遲疑,趕緊走。」   甘雲鳳道:「隨我來!」   陸七娘把寶劍拾起,在草上拭淨了血,插入劍鞘。甘雲鳳是頭前引路,這一帶的道路,她們全熟,並不一直地奔南,出這藍山的西嶺,反從這邊小山頭上,斜奔東南,翻山越嶺。好在陸七娘、甘雲鳳在頭裡,時時地打著招呼,竟自從九華巖後轉出去,直出東山口。   這一段道路,閔三娘雖是住在九華巖,自己好生慚愧,一次也沒走過,到了曠野中,閔三娘竄到頭裡,一直地撲奔江口,三娘辨別著自己隱藏那隻小船的所在,居然很容易找到了。甘雲鳳道:「我們可不要嫌麻煩,多費些力,我們把這隻船橫穿江面,避開西岸一帶,以免意外。」   閔三娘、陸七娘也認為應該這麼小心一下,兩個人搖船,一個人把舵,從江面上斜穿過來。黑沉沉的江面,小船船身輕,有水流之聲擾亂著,不是有別的船貼近了,決不易發現,渡過江心,順著東岸一帶,一直地順流而下。每到一處港汊子,必要先稍停一下,仔細辨別著附近,然後輕輕地把小船放過去。   出來十幾里後,甘雲鳳正在後梢把著舵,忽然低聲向前面打招呼道:「船頭往東扎,收槳別動,伏下身去。」   陸七娘、閔三娘就知道甘雲鳳發現什麼可疑的事了,兩個人手底下全用力撥兩下,甘雲鳳也把舵向外推滿,船身輕,轉得快,立刻這隻小船一直貼到江邊,停在水邊上,黑沉沉的暗影中,全把身形伏在了船面上。這時聽得後面嘩啦嘩啦的響聲,若不是船停住了,十分注意著,也不易發覺,仔細查看之下,只見在江心正流的地方,一隻船走得極快,像箭頭子一般,眨眼間已經竄過去,船上還有小小的船艙,黑沉沉,仔細辨別著船上似乎有三個人,後面一個是搖櫓,前面一個是搖著木槳,這隻船一剎那間已經出去十幾丈外,在這麼黑沉沉水面上,可辨不出船上人的面貌了。   容這隻船走遠,閔三娘等才長起身來,甘雲鳳道:「好險!大約這正是那金老壽,他竟自這麼耽擱了一下,這是他找到自己的船,這一來,我們倒可以確知他是趕奔龍山鐵壁峰,我們趕緊走,綴下去。」   閔三娘、陸七娘答應了聲好,這隻小船也奮力地搖著,仍然緊貼著江邊,看看頭上的星斗,辨別著情形,走一個多時辰,已經到了三更左右,船已經出來二十餘里,好在一路上毫無阻擋。閔三娘、陸七娘全是奮力搖船,仗著春陵山的輕蹬鳳尾幫的黨羽,也移舵到龍山,中途上不至於再有波折了,你看今夜的風也順,水流疾,在四更前已經到了鵝頭蕩附近。甘雲鳳招呼著閔三娘、陸七娘把船搖向西岸,扎進了一片葦塘中,離著鵝頭蕩的邊上,船隻闖進來,隱隱聽得鵝頭蕩內,呼哨聲起,一聲比一聲緊。   甘雲鳳向閔三娘、陸七娘打招呼道:「我們的船隻可不易闖進去,靠西北一帶有一片淺灘,這要命金七老尚不知他是如何地入鐵壁峰,我們緊往裡蹚一下,把咱們的船隱藏著起來,順港汊子邊上那片突起的孤汀,遍生蘆葦之處,先把身形隱起,只有十幾丈,不能渡過去的地方,好在我們已經到過這裡,此時手底下不能再留情,毀他幾個黨羽,也要闖進去了。」   閔三娘、陸七娘輕輕把木槳撥動,從港口邊照著甘雲鳳所指示的地方扎進來,船身往裡進來十幾丈,立刻把船貼在這片突起水面的孤汀邊。此時望到鐵壁峰一帶,現出許多燈火之光。   閔三娘等把船隻停好,從蘆葦叢中翻上去,各自隱蔽著身形,已經算進了鵝頭蕩,到了水汊子盡頭處。這裡再往前走,可沒有道路了,裡邊全是一片片的水灘,身形剛剛地隱起,只見從鵝頭蕩內突然現出一片燈火之光,有幾隻快艇,像穿梭一般,每隻船上全有一對燈籠,一對火把。甘雲鳳向閔三娘、陸七娘打招呼道:「你們看,在水汊子口內停著那隻船,大約就是那金老壽了,好大膽的老兒,他可真夠狂妄的。」   此時閔三娘順著甘雲鳳手指處望去,果然在十幾丈外,水汊子當中,水面上停著一隻船,船上依然是一點燈火沒有,可是在船頭上站定一人,正是要命金七老。在相隔他船隻的四五丈外,排著四隻船可是緊貼在水汊子兩邊,船頭上全站著鐵壁峰的弟兄,舉著燈籠火把,但是最可怪的凡是鐵壁峰內的人,身上沒有一個帶兵刃的,呼哨聲還是一聲接一聲地響著。閔三娘一看這種情形,知道金老壽他來到龍山鐵壁峰,竟以本來的面目和這班鳳尾幫黨羽們相見。   此時裡邊的船不斷地像穿梭一般來回轉,因為閔三娘等停身的地方高,這片水蕩內,雖則到處有蘆葦,和突起水面的孤汀阻擋著,水汊子口那邊是看不見,閔三娘等看得真真切切,從裡邊放出來的船,他們雖是不往水汊子邊上停船,可是每兩隻船一隊,帶著燈火,對面把船排好,隔開四五丈就有兩隻船,一直地排向鵝頭蕩內,這是帶著燈火的船隻。在這時更發現裡邊幾處黑暗的水汊子內,也有許多小型的船隻移動,可是絕沒有燈火,僅僅地在船頭上插著香,一隊一隊的船散佈開,全把船身隱入葦塘的後面,這種情形也看不出是何用意。   這時鵝頭盪口,金老壽已經暴躁起來,怪聲怪氣地高喊著:「七老子來到你龍山鐵壁峰,可給了你們十足的面子,雙手金鏢羅信,不趕緊出來見我,難道非等七老子打進去不成,不過你不是七老子的對手,再這麼遲延,不給我個痛快,我可要弄個雞犬不留,休怨金老壽手狠心毒。」   這時停在他對面船上的一個壯漢,卻高聲答道:「老師傅是成名的英雄,鐵壁峰總舵,離這裡二三里的道路,我們焉能遲延,羅老當家的這就出來和金七爺相會,請你再稍等片刻吧。」   此時從鵝頭蕩後虎牙陀前,吱吱的連響起十幾聲尖銳的呼哨,跟著從裡面放出八隻小船。每隻小船上全有四支火把,船行如飛,火把上的火焰被風捲著,每一支火把全向後甩出去尺許長的火苗子,如同幾條火龍相似,從虎牙陀前轉眼間已經轉出鵝頭蕩,從那早先排好的船隻當中穿行著。後面單有一隻較大的船,船上更有四個紅燈,四隻火把,在船頭當中,站定一人,正是那雙手金鏢羅信,穿著藍綢子長衫,光著頭頂。前面八隻小船衝出來,立刻往兩旁一分,每隻船上除了四名水手,四名執燈火的,一個個全是一身新衣服,個個全是不帶兵刃。後面這隻船一直地衝過來,離著金老壽那隻船還有丈餘遠,這隻船已經放慢。   船上的燈光亮,這邊辨別得清楚。雙手金鏢羅信,赤紅的一張臉,滿臉帶著笑容,遠遠地他就拱手躬身,那種神情是十分恭敬,他的船是慢慢地向前欺近。那個要命金七老,瞪著一雙豹子眼,丁字步站在船頭,倒背手,羅信那麼恭敬,可是金老壽決不還禮,船離著已近,船頭全快接上了,金老壽仍然是紋絲不動。閔三娘看到他這種情形,認為這個人好大的膽了,他就是有一身驚人的本領,到了這種地方,也是虎穴龍潭一般,竟敢這麼狂妄,就不怕人家暗下毒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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