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鷹爪王
【第三十二章】
甘雲鳳也因為事出離奇,這個地方是從一找到雙手金鏢羅信在鐵壁峰立舵之下,立刻把附近一帶全行搜索過,已經發現了這麼個隱秘的所在,離著鐵壁峰並沒有多遠,實際情形不過相隔七八里,只因為道路太難走,有許多地方得繞過不能通過的山頭峰嶺,所以現在走著有十幾里路。這個地方就沒有一點正式的道路,連個採柴樵的人,全沒發現過,更兼雙手金鏢羅信在這裡立舵之後,龍山四周,一二十里內,已經斷絕人跡,甘婆子此時哪會不驚心。
甘雲鳳也知道阿娘左臂受傷,恐怕有失閃,口中招呼:「阿娘——」她是想攔阻甘婆子,底下話沒容出口,甘婆子是說了就要做,嗖嗖的一連兩個縱身,已經竄著一片荒林野樹直撲向前面那片最陰黑的地方。此時甘雲鳳向閔三娘招呼了聲:「把七老放下隨我來。」
閔三娘趕緊把金七老放下,伸手把劍撤下來,甘雲鳳也竄著樹林,轉過眼前這片略高的亂石坡,腳底下很輕,身形隱蔽著。可是往前出來,只有五六丈遠,忽然見甘婆子已然如飛地返了回來,向這邊招呼道:「你們趕緊過來吧!真是叫我想不到,這班初生的牛犢不怕虎,簡直我老婆子也得認栽了,熊兒已經到來,還帶來兩個任何人也想不到的人物,你們快些過來。」
閔三娘趕緊返回來,把金七老架起。這時甘婆子也到了近前,身後卻隨著一條矮小的黑影,正是閔熊兒。他卻顧不得向大家打招呼,首先看到三娘架著金七老,他趕緊幫著一同攙扶著,這一行竄著一片片的叢雜野樹,往前出來不遠,已經轉到這片山峰下。這裡地勢越發的低窪,閔熊兒口中輕輕地打了一聲呼哨,從前面一片樹林中又竄出兩人,全是一身黑色的衣服,內中一個卻在招呼道:「熊弟,他們全到了麼?」
閔熊兒道:「全退下來了,你們趕緊把那邊的火點著,火光不要叫它透露到外面來。」
閔熊兒說話間,兩人並沒向這邊打招呼,全行退去。
甘婆子此時叫閔三娘、閔熊兒架著金七老頭裡走,甘雲鳳、余忠、陸七娘也全隨著金七老的身後,甘婆子卻在最後面竄著眼前這片樹木。樹林沒有多深,過了這片樹林,已到了山根下,眼前已經望到靠山壁下,發出暗淡的火光。閔三娘看到這種地方,真是自己走了多少高山大嶺尚沒見過這種天生來的奇怪地方,眼前的荒草和人的頭頂一般高,貼著山根底下,斜轉著好像一片走廊,凹進去的地方,雖則深淺不等,可是上面的石壁完全探出來,可又不是石洞,雖沒有遮攔,可是上面突出來的山壁,生著很多的籐蘿蔓草,垂下來好像排起一片簾子,有的直到了山壁下的石地上,有的卻垂在半腰,可是再有外面這麼高的野草,這一段地方完全遮蔽住。
閔三娘、閔熊兒架著金七老一直來到石壁下,這裡雖則點起了火光,可也是用干了的松樹枝幹燃燒著,夾煙帶火,依然是昏昏暗暗,閔熊兒招呼著閔三娘把這個要命金七老放在石壁下,一堆乾草上面。這時甘雲鳳、余忠、程天寵、陸七娘,全走到這個石壁下,所看到的那兩個,他們正在俯身往那火堆上添著樹枝。這時甘婆子也到了近前,閔熊兒卻在招呼道:「大家不認得我這兩個新拜的盟兄麼?這該著我給大家引見引見了。」
這時這兩個人一齊地把枯樹枝子放在火堆上,一轉身,頭一個陸七娘就看到這兩人,年歲比閔熊兒略大些,看情形也是不到二十歲,兩人穿著同樣的黑色短裝,青絹帕包頭,這兩個少年面貌更長得差不多,一望而知是兄弟。陸七娘覺著十分眼熟,自己是在受傷,更經過極度的驚嚇之下,所以驟然間沒辨認出來。
可是余忠在仔細一望之下,一聲怪叫,竟撲了過去,把兩人的手抓住道:「怎麼你們弟兄全來了。」
余忠這一招呼,陸七娘那個鐵青的面色,不由羞得飛紅,自己回憶起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的事,到此時還有些羞愧欲死,萬也不會想到天南逸叟武維揚身邊的沈阿英、沈阿雄竟全在此時同時出現,陸七娘哪還敢抬頭,自己藉著傷勢疼痛,倒退了幾步,頹然坐在荒草上。這時那沈阿英卻向余忠招呼道:「余老師,你們不會想到我們弟兄還全活在人世,咱們有話慢慢談,容我拜見甘老前輩。」
甘婆子此時站在那裡,兩隻老眼放出一種異光,注視著沈阿英、沈阿雄。甘雲鳳、鐵鷂鷹程天寵也覺得事情太怪,並且眼前恐怕就有極大的是非。可是沈阿英、沈阿雄,把余忠的手鬆開,這哥兩個往前緊走了幾步,到了甘婆子面前,全是極恭敬地躬身一拜,一齊說道:「老前輩乃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我們弟兄後生晚輩,竟還有福得瞻仰老前輩的慈顏,我們要求老前輩多多指教。」
這哥兩個禮貌上極恭敬,話說得極謙虛,跟著向鐵鷂鷹程天寵道:「我們聽我新拜的這個小盟弟說過,你老大約就是程老前輩了,沈阿英、沈阿雄給你老行禮了。」
更向甘雲鳳也行著禮,打著招呼,然後向閔三娘拜見。這時陸七娘卻低著頭,她是越想當初淨業山莊,個人的醜態越覺難堪,自己深恨當初當著眾目之下,為得貪生怕死,竟用狐媚手段誘惑這個少年。這個沈阿英在淨業山莊幾乎被自己誘惑動了,送了他的命,想到自己的行為,怎會不愧死!
可是沈阿英卻把面色沉著,拉了他弟弟一把,也走向前來,照樣地躬身行禮道:「七娘,我們今夜在此處相逢,你不必難過,你已經不是當初的人了,小盟弟已經告訴我們,過去的事可以把它完全忘掉,你現在是甘老前輩的門下,我們一樣敬重你了。」
陸七娘這才慢慢把頭抬起來,向這弟兄二人點點頭道:「你們能把我羅錦雲看成死後重生的人,叫我又慚愧又感激了。」
甘婆子此時兩眼只注定這弟兄二人,一語不發,卻在想著什麼事。
這時沈阿英、沈阿雄向陸七娘行過禮之後,轉身來沈阿英向甘婆子道:「老前輩,龍山鐵壁峰太辛苦了。此處真個是個好所在,大家如若對我弟兄這樣後生晚輩,不再存猜忌之心,何妨請坐,容我們弟兄詳細地奉告來意。」
甘婆子點點頭道:「你們弟兄和我老婆子雖則是素昧平生,但是我老婆子倒知道你們這兩個人,是鳳尾幫龍頭幫主武維揚一手成全出來的少年,我只請問一句,武幫主可到了麼?我老婆子很願意早早和他相見,我老婆子和他可以說是無恩無怨,鳳尾幫的前身,雖和我老婆子有許多牽連,但是自從武維揚在浙南雁蕩山十二連環塢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我老婆子已經決意洗手江湖,所以和他絲毫沒有牽連。此次我老婆子從關外重返江南,這已經違背了我洗手江湖的初意,可是我完全存著不忍江南一帶黎民百姓遭到這種惡徒的荼毒,所以才肯這麼多事,趕到三湘,武維揚只要到了三湘地方,我老婆子正想要見他,有幾件事非得向他請教不可。你們弟兄正在少年,前程遠大,我已經是這般年歲的人,雖然雄心不死,但是塵寰中,還容我流連多少時光,我不願意和你們這種有出息的少年,結來世仇,請你們爽快地告訴我,若是在我老婆子面前弄那些玄虛,那可就講不起,我們各憑手段。」
沈阿英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你多疑了,老前輩,我們小弟兄的確不差,是生我者父母,成全我們的完全是武幫主一人,他待我們的恩情,比親生父母不差,無論到了什麼地方,見了任何人,我阿英、阿雄決不會改口。現在老前輩請坐,他決不會到此地來,他懸崖撒手之後,的確沒死,尚在人間,三湘地方,你請他,他也未必來,我說現在也不易再找到他了!老前輩,我們雖蒙武幫主教誨,得到一身本領,弟兄二人,兩條九連環,在江湖中,不敢跟輕蹬前輩比,平常輕蹬練武的面前,尚還敢伸伸手,但是甘老前輩面前,我們說一句假話,那真是不想活下去了。
「誠如老前輩的話,老前輩和武幫主無恩無怨,我們弟兄此番在三湘出現,也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我們對老前輩若懷著絲毫惡意,試問是何居心?據何理由?至於七娘的過去,固然是鳳尾幫所不容,但是老前輩什麼事看不出來,武幫主本身可實沒有再顧到她身上之力了,真若是遇到一處那也難說。我們真個若懷著什麼惡念,也就不到藍山去找閔三娘一家人了,事情是不得而知,我們正為得龍山鐵壁峰而來,弟兄二人,受武維揚的深恩未報,我們可不管他個人的行為如何。我們此番,實是安心要辦一件不度德、不量力的事,總然落個慘死三湘,也是甘心情願。」
甘婆子道:「難道你們是為得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而來麼?」
那個沈阿雄卻首先哼了一聲道:「老前輩猜得不錯,我們安心要在虎口拔牙,我們弟兄很年輕,江湖上經驗閱歷沒有,可是我們對於事情卻全有一種不同的看法,容我們把詳細情形述說以後,老前輩也就知道了。」
甘婆子察言觀色,沈阿英、沈阿雄這兩個少年,全是一團正氣,說話很率真,甘婆子知道他們不會在自己面前弄玄虛,遂點點頭道:「好吧,我相信你們弟兄的話,現在這幾個帶傷的人,要趕緊收拾一下,我老婆子深服你們的膽量,你們看看今夜所見到的人,若不是在這種情形下,恐怕絕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釋誤會,這一個八步趕蟾金老壽,就足可以要你們的命。」
沈阿英聽了這個話,臉上也不笑,也不怒,向甘婆子道:「老前輩,金七老雖則手底下過厲害,我們絕不是他的敵手,不過我們弟兄若不是故意要和他相見,他也不會找到我們,請老前輩趕緊救他吧。」
這時閔熊兒站在一旁,一句話不敢說,兩眼也就是注定了甘婆子和沈阿英、沈阿雄,他先怕話不投機,一個說翻了可就毀了。此時甘婆子面色緩和下來,閔熊兒才把懸在嗓子眼兒的一顆心放下去,他不由得望著阿英、阿雄一笑,自己趕緊忙著把火堆又續了些枯枝,使火光照亮些。
這時甘婆子卻到了要命金七老面前,見他用右肩頭斜靠著山壁,口中不住地呻吟著,也似乎十分痛楚了,甘婆子回頭向閔熊兒道:「熊兒可有法子弄些澗水來?」
閔熊兒道:「不用去找,阿英、阿雄早到了這裡,他們已在這裡待了一天一夜了。他們這裡有水葫蘆。」
甘婆子道:「好!」
遂從鹿皮囊中取出一個藥瓶子,把裡面的藥倒在掌中,給余忠、程天寵、甘雲鳳、陸七娘,每人是三粒米色的藥丸子,叫他們先行服下去,跟著招呼閔三娘,拿著水葫蘆,把丸藥另取了四粒遞給閔熊兒,叫他放入金七老口中,叫他服下去,然後再給他紮裹傷痕。
沈阿英、沈阿雄這時見這班人來得倉促,身邊全沒帶著什麼,沈阿英到了山壁旁一株大樹上,把自己的兩個包裹取下來,從裡面拿出兩件衣服,完全把他撕開。甘雲鳳、程天寵身邊全帶著現成的治傷外擦藥,把金七老肩頭下、後背上,全用藥敷上。沈阿英一旁也幫著忙,他擰了一個草把子燃著了,給照著亮,趕到把金七老上身衣服脫下來時,看到他這種傷的,全不禁搖頭歎息。這一刀好厲害了,倘若刀刃子再砍進去寸許,這個人也就別想活了,看到他六七寸長的一道刀傷的重創,皮肉全裂開,一個脊背完全用血染了,更不禁驚服金七老這個人好健壯的身體了。把藥完全給散在傷口上,用這撒開的衣服給他綁紮好,現在可沒處給他找衣服穿,只有把這件血衣,仍給他披在身上。
甘婆子更湊到他耳邊道:「金老壽,現在你已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已經服下藥去,現在什麼事不用想,你講話現在也講不清楚。金老壽,你好好地躺下,有一個時辰,你就可以清醒了。」
跟著把他斜著身軀放倒,內服外擦的藥這一全用上,這個金老壽果然安靜了,他也是把力氣全用盡了,不大的工夫,竟自睡著。甘婆子更詳細問程天寵、余忠、甘雲鳳傷勢怎麼樣,是否傷及內部,可不要含糊自誤,好在我眼看到的,他還沒有用上三陰掌的真力,這也就因為你們能掙扎走一段路,可以斷定,不過他這種掌力很毒辣,受傷輕只要治得快,還沒有什麼危險,程天寵等全把受傷時情形向甘婆子說了,甘婆子更親自驗看了一下,知道還算僥倖,自己也趕緊服下藥去,大家全在山壁下這麼歇息著。這次龍山鐵壁峰就算是一場慘敗,因為所有的人,全沒得了好,趕到把受傷的全包紮完了,東方已現曙光。這時金老壽仍然沉沉地睡著,閔三娘也因為沈阿英、沈阿雄來得突兀,自己也在擔心這個武維揚,所以心裡也是暗自盤算著,更因為阿英、阿雄全守在近前,當著甘婆子面前,自己也不便向閔熊兒私自問話。可是看閔熊兒的情形,隱匿在藍山月牙嶺古洞的義女小萍,是決無危險了,所以自己也是倚在石壁上歇息,知道甘婆子就要追問一切。
果然甘婆子在樹林前轉了一周,看了看回過身來,到了盤龍嶂下,坐在一塊青石上,把熊兒、阿英、阿雄全叫到面前,叫他們細述經過,以及沈阿英、沈阿雄在三湘出現的來意。首先由閔熊兒把和沈氏弟兄相遇的事,說了一下,沈阿英、沈阿雄也把自身經過坦然地全告訴了甘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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